“天路”驶过羌塘二十年：在海拔4500米之上，救助一只受伤的鸟

2026年6月30日，民警正前往青藏铁路措那湖站附近进行巡护。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曹俊杰 拍摄

六月最后一天，盛夏的羌塘草原碧空如洗，青藏铁路从这里南北向纵穿而过。措那湖边，侯广宇和两位警员沿着铁轨巡查，查看围栏、涵洞，也留意藏羚羊、藏原羚、藏狐和飞鸟的安全。侯广宇是青藏铁路公安局拉萨公安处那曲站派出所副所长，这是他每天的日常。

列车驶过措那湖岸，车窗外是牧场和牧民家的屋顶。二十年前，青藏铁路全线通车，这条“天路”缩短了藏北与外界的距离，也改变了沿线牧民的生活轨迹。

在海拔4500米之上，那曲站派出所守护着青藏铁路沿线411公里的区域，并和相关部门联合成立了青藏铁路西藏段首个“生态警务工作站”。他们的工作内容不止于保障行车安全本身，更关乎高寒草甸的修复、野生动物的迁徙与救助，关乎牧民家门口的日常。

2026年6月30日，列车在措那湖边行驶。

海拔4500米之上的巡查

羌塘草原上的措那湖，位于西藏那曲安多县城西南30公里处，在念青唐古拉山和昆仑山山脉之间，海拔高度4650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它是青藏铁路在西藏境内经过的唯一湖泊，湖岸距离铁轨最近仅约20米。

侯广宇介绍，在措那湖这片水草丰美的水源地，会有天鹅、野鸭等国家级重点野生保护动物频频到访。此外，备受关注的藏羚羊和藏原羚也会来到湖边饮水、觅食、休息。

2026年6月30日，那曲派出所民警在青藏铁路沿线巡护，对破损的围栏进行修复，防止动物越过围栏进入铁路线。

看见破损的围栏，民警熟练地拿出钳子，用铁丝修补，很快，围栏恢复防护功能。

侯广宇一行人继续沿着铁轨向西巡逻。天气骤变，上一秒晴空万里，此时已刮起大风、下起冰雹。对于常年值守在此的侯广宇来讲，他们已经习惯了，“几乎每天都要经历一年四季的天气”。

风雨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巡逻中，他们突然看到山坡上有一只藏狐，双方对视一眼后，警惕性极高的藏狐转身向湖泊的方向奔跑，消失在广阔的大草原中。遍地的牦牛，此时正悠然自得地吃草。

羌塘草原一望无际，零星牧场点缀其间，走访沿线牧民、开展爱路护路普法宣传，也是执勤民警日常巡检工作的重要内容。

2026年6月30日，藏族民警赤来江措和同事梅德星来到藏族牧民赤来旺姆家进行走访。

临近傍晚时分，侯广宇和民警赤来江措来到牧民赤来旺姆的家。赤来江措用藏语与赤来旺姆沟通，得知前段时间赤来旺姆家有一只羊被猞猁咬死了，他们将相关情况做了登记，之后将由相关部门进行补偿。

侯广宇说，牧区地广人稀，经常有野生动物出没。青藏铁路那曲段沿线，藏马熊、狈、藏狐、黄鸭、野兔、土拨鼠、狼都是民警巡线时常见的“邻居”。

青藏铁路改变了赤来旺姆一家的生活。赤来旺姆曾生过五个孩子，三个夭折了，其中两个是因为难产，另一个长到六个月，肺出了问题，也没留住。剩下的两个孩子，一个儿子已经长到7岁，在那曲市扎仁镇读小学；一个3岁的小女儿名叫格桑，留在父母身边。

2026年6月30日，那曲派出所民警在青藏铁路沿线巡护。

在那曲，平均海拔4500米，冬季漫长。交通不便的时候，去一次医院要翻山越岭，来回就是一天。

而青藏铁路开通后，路近了。从那曲到拉萨，从前要颠簸一整天，现在乘火车几个小时就到。镇上有了卫生所，有了救护车，也有了更多能留住孩子的办法。

如今，赤来旺姆的丈夫加入了护路队，也为家里增加了经济收入。铁路从家门口经过，他每天沿着铁轨，查看每一寸路基、每一颗螺丝。民警到访时，护路队员还在铁轨旁巡线。

列车从远处驶来，鸣笛声掠过草原，掠过赤来旺姆家的屋顶。

2026年6月30日，两列列车在措那湖站交汇。

临走前，侯广宇和赤来江措习惯性地看了看赤来旺姆家搭建的简易围栏，查看有没有缺口，以免让野生动物“钻”了空子。

他们挥手告别，格桑依偎着妈妈，清澈的眼睛一直看着民警叔叔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但侯广宇这次的巡检工作还没有结束。

公开资料显示，青藏铁路那曲管辖段全长411公里，横跨色尼区、安多县、当雄县，沿线高寒缺氧、昼夜温差大，素有“风吹石头跑、氧气吃不饱”之称。

离开牧民赤来旺姆的家和美丽的措那湖，民警们回到所里休整，又将开启下一段巡检工作。

2026年6月30日，青藏铁路下设置的家畜通行涵洞，可供牦牛、羊群日常转场、活动穿行，避免牲畜翻越路基闯入轨道。

救助一只受伤的鸟

今年3月初，那曲市色尼区罗玛镇护路员洛桑顿珠打来电话，说在青藏线K1676+300米处的护栏内，发现了一只受伤大鸟，但不确定什么种类。

侯广宇回忆，挂断电话后，他和同事才旺迅速赶往现场救援，并同步联系当地野保员。经林草部门判断，这只大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鵟。当时，这只大鵟的翅膀受伤严重，无法飞行，正站在铁路护坡的位置，离铁轨只有1.5米到2米的距离。

2026年6月30日，民警在措那湖站周边巡护，发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黄鸭。

按铁路安全管理规定，任何人不能随意翻越轨道区域。侯广宇他们向铁路相关部门联系，申请天窗作业（指预留出不安排列车运行的空白时段进行作业）。

“大概等待了40多分钟。”侯广宇说，待线路列车全部通行完毕后，他们穿戴防护装备，稳步靠近大鵟，将其围挡在铁路护栏中，按照野生动物标准化救助流程，对大鵟受伤羽翼进行消毒、创面清理、包扎，最大程度规避二次损伤。随后，他们将大鵟就近送往罗玛镇救助站。侯广宇接到消息，得知大鵟已经康复，并且在野外放飞了。

那曲市地处藏北高原腹地，是国家生态安全屏障的关键组成部分。

铁路沿线，长期以来存在野生动物误入轨道、野生生物受伤处置滞后、部门联动碎片化等治理难题。

为破解“天路”生态管护难题，今年3月19日，青藏铁路公安局拉萨公安处那曲站派出所与那曲市林业和草原局正式签订生态警务协作机制，联合成立青藏铁路西藏段首个“生态警务工作站”，聚力守护沿线生态安全。

自此，沿线生态保护告别“单打独斗”模式，迈入“警林联动、协同治理”的专业化、规范化新阶段。

侯广宇介绍，他们所一共有24名民警参与生态警务站的工作，划分当雄、安多两大警务责任区，常态化联动市委政法委护路大队、乡镇野保员，以搭建起“公安牵头、林草赋能、群众参与”的立体化生态共治网络。

侯广宇直言，相比以往，他们保护与救治野生动物更专业、更高效。林业和草原局的同志，给他们做了专业救治培训，比如清理伤口、简易包扎。目前，他们配备了专业的器械，包括救治箱、捕捉网等。

据了解，自今年3月建站至今，生态警务站累计成功救助各类野生动物7只，包括上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鵟，以及藏马熊、红嘴鸥、狐狸等7类高原野生动物。

那曲站派出所坐落于海拔 4513 米的高原。走进派出所，迎面而来的是荣誉墙上“4513，意志如山”八个金色大字。这几个字，是原所长田峰用生命写就的座右铭。

2008年，38岁的民警田峰主动申请到艰苦的羌塘腹地工作，彼时，青藏铁路全线开通未满两年，那曲站派出所管辖的411公里线路大半位于无人冻土区。担任所长四年间，田峰徒步踏勘无人盲区，累计巡线10950公里。2012年10月，一周连轴处置线路护栏破损、牲畜侵线隐患后，田峰突发高原疾病，生命定格在42岁。

“守护藏北大草原生态，是我们始终不变的初心。” 侯广宇说，派出所一代代民辅警扎根这片高原土地，传承原所长田峰提出“4513 意志如山”的精神，日夜守护“天路”平安畅通、呵护高原生灵安然栖息。

傍晚七点，高原天光依旧绵长，暮色迟迟不肯笼罩羌塘。

侯广宇望着窗外，看着伸向远方的“天路”。他说，在生态警务工作站挂牌之前，守护这片高原的生灵、高寒草甸的工作也从未停止过。如今，他们更是将环保宣讲带到铁路沿线、带到牧民家，让保护生态成为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