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妈妈走的时候，我36。今年是第二年。
从她突然发病到走，就几天的事，我感觉从那天起，我就没真正开心过了。去年特别严重，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瞪着天花板到天亮是常有的事。今年好一些了，去看中医，大夫说我 肝气郁结，头发白了一大片，现在在喝中药调着。我不会放声大哭，那种哭不出来，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有时候真的喘不上气。偶尔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活着不知道图什么。自责、内疚、后悔，这些情绪搅在一起，说不清。
有人说，亲人离世是一辈子的潮湿。我觉得这话太对了。
以前我真心觉得自己挺幸福的。三十多岁，家里老人都还在，日子平平淡淡，我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结果几年之内，我最在乎的外婆和我妈，相继走了。
外婆是 直肠癌。听到消息那会儿，我感觉天塌了。我是外婆带大的，说实话，她比我妈还跟我亲。手术做了，但还是没撑太久，80岁走的，走之前受了不少罪，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
我妈呢，一辈子多病。从我记事起她就老生病，倒不是那种要命的大病， 肾结石反复发作，头疼脑热的，说到底就是累出来的。2018年外婆生病，术后住我们家，我妈照顾得辛苦，有次在路上突然晕倒，脑袋磕地上了。还好路人打了电话，送医及时，做了开颅手术，在 ICU躺了十几天，总算救回来了。那时候一天只能进去探视一次，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种感觉——就守在门口，干等。后来恢复得还行，生活能自理，但落下了病根，经常头疼。加上疫情期间感染了两次，身体就更虚了。
可她闲不住。本来该养着的年纪，非要干活，还要给我弟家带孩子。我爸又是个不顾家的，说实话，除了我，家里没一个让她省心。身体累，心更累。我一直想接她来 深圳住一阵，调养调养，但她总怕给我添麻烦，怕在这边生病拖累我，怎么都不肯来。现在想想，这成了我永远补不上的遗憾。
去年她感染 甲流， 病毒跑到脑子里， 脑膜炎。病情来得太快了，从她说头疼到人走，就三天。家里人说，她一开始以为是老毛病（开颅后遗症），去医院拍片说正常，就按感冒治，打针吃药。第三天早上突然抽搐 昏迷，我弟才给我打电话。我跟另一个在深圳的弟弟马上往回赶。换了个医院查出脑膜炎的时候，医生说还有希望，可我们在高铁上，还没到站，小弟电话又来了，说妈走了……
那时候春运刚过，飞机班次少，还要转省会再转高铁，反而慢。高铁能直达市里，我们买了最快的一班。五个多小时的车程，我跟弟弟两个，一开始还抱着希望——我妈以前也昏迷过，不也救回来了？我想着回去照顾一段时间就好了。后来电话一个接一个，越来越不对，到最后只求能见最后一面。两个人坐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最后还是没赶上。最后一口气，我没在她身边。
这成了我心里最过不去的坎。遗憾没多回去看看，遗憾没带她看看我在深圳的家，遗憾没让她享一天福。平时只顾着自己的小日子，给她的钱也少得可怜。她身体不好还给弟弟家带孩子的时候，我其实可以多管管的，可我没有……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压得我透不过气。
然后我就开始埋怨我爸。要不是他这辈子摆烂，我妈不会那么苦。也怪我弟，我妈身体那么差，还让她带娃。可转念一想，我妈看到小弟成家，心里应该是高兴的。大家都跟我说她不容易，可我该怪谁呢？怪来怪去，谁也怪不上。我虽然没惹过事，但跑得太远，没能在跟前尽孝，所以最该怪的反而是我自己。他们虽然让我妈操心，可至少陪着。
外婆走的时候，我虽然难过，但觉得她毕竟80岁，儿孙满堂，也算解脱了。伤心是伤心，没持续太久。
但我妈不一样。62岁，一辈子吃苦，没享过一天福。她那么善良、贤惠、能干，结果呢？苦还没尽，人就没了。
有个阿姨跟我说，你妈到走都是贤惠的，留给你们的也是贤惠的样子——没给子女添麻烦，没躺床上耗钱耗人。可我宁愿她别这么贤惠。真的，如果能重来，我宁愿她自私一点。
她走后，我很少梦到她。偶尔梦到，她也不说话。我总想，她是不是怪我一年都没回家，陪她的时间太少。
现在，我更不想回去了。没有她的地方，还叫家吗？再也没人做好我喜欢的饭，坐在那儿等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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