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一直说我这个人,心太软。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铲子磕在铁锅边上,当当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楼下305那个女人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我手指顿了一下,没敢点开。
那是五月份的事。
我们小区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住四楼,401。搬进来那年我刚结婚,老婆肚子里怀着老大,我爸妈掏了二十万,她爸妈掏了十五万,我们自己攒了八万,凑了个首付,买了这套七十平的两居室。
那时候房价还没疯涨,搁现在,这套房子能卖到一百二十万。但我从来没想过卖。这是我半辈子的根。
楼下305,住着一个女人。姓林,叫什么我不清楚,小区里大家都喊她小林。她搬进来的时候,我儿子刚学会走路,现在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五年,整整五年。
小林长得好看。这事儿不用我说,整个小区的人都长着眼睛。夏天的时候她穿裙子,楼道里碰见,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儿,不是香水,就是那种超市里二十块钱一大桶的蓝月亮。她皮肤白,头发扎起来的时候露出后颈,细细的,像刚从理发店出来。
我老婆有一回在电梯里碰见她,回来跟我说:“楼下那个女的,长得真不赖,就是命不好,一个人住,也没见她老公来过。”
我说:“你管人家呢。”
老婆白了我一眼:“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嘛。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天地良心,五年了,我连她微信都没加。
小区有个业主群,四百多号人,天天在里面发广告、拼多多砍价、物业投诉。小林也在群里,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名字叫“林”。我从来没加过她,她也没加过我。偶尔电梯里碰见,点个头,说句“出去啊”“回来了”,仅此而已。
我老婆有时候开玩笑,说:“楼下那个漂亮少妇,你天天上下楼,就没动过心思?”
我端着碗扒饭,头也不抬:“动什么心思?我一个月工资卡都交给你了,鞋盒里藏那点私房钱还不够请人吃顿饭的,我拿什么动心思?”
老婆就笑,踢我一脚:“算你识相。”
我是真没动过心思。
不是装的,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一个月工资九千,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七千二,工资卡在老婆手里,每个月给我一千五零花。我攒了五年,鞋盒里藏了三万块钱,那是我打算换台新电脑、再买根鱼竿的钱。
我这种人,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十一年,儿子补习班一年两万,我爹去年心脏搭桥花了六万,我丈母娘糖尿病,每个月药费一千多。我哪有心思想别的女人?
我不敢。
这个家,但凡出一点岔子,我半辈子的积累就全完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真的只是路过。
十二月初,天冷得厉害。我加班到九点多,从公司出来,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缩着脖子骑电动车回家,到楼下的时候,手指头冻得按不住防盗门的密码。1-3-0-5,我按了三遍才开。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物业说修,说了两个月了,到现在也没动静。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扶着扶手往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我听见声音。
是那种压抑的抽泣声,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在哭。
我脚步顿了一下,手机往下照了照。
305门口蹲着个人。
小林。
她穿着那种真丝吊带睡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针织衫,针织衫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大片皮肤。她蹲在门口,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机光照过去,我看见她胳膊上有淤青,脸上有巴掌印,嘴角破了皮,渗着点血。
我愣了两秒。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想的是:赶紧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脚都抬起来了,准备继续上楼。
但小林抬起头了。
她看见我,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站在那儿,腿不听使唤了。
“怎么了这是?”我听见自己问。
问完我就后悔了。
小林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声音特别轻:“前男友,来了,要钱,我不给,就动手了。”
她说着,拉了拉滑下来的针织衫,但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也有淤青,好几道,像是被人死死攥过。
我站在那儿,手机照着,不知道说什么。
“走了吗?”我问。
“走了。”小林说,“我报过警,没用,他蹲两天就出来了,出来更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跟这个女人做了五年邻居,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不要去社区医院看看?”我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小林摇了摇头,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身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手掌碰到她胳膊,凉的,冰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她没躲,反而靠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又站直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你回去吧,嫂子该着急了。”
她提到我老婆。
我手缩回来,心跳得有点快。
“那……你注意安全。”我说,“有事喊一声。”
说完我就上楼了。
回到家,我老婆在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盘瓜子,电视机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换了拖鞋,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老婆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公司楼下吃的拉面。
我坐了一会儿,去阳台抽烟。
烟点着了,我抽了两口,手指头还在抖。
不是冷,是心里头慌。
我脑子里全是小林蹲在楼道里的样子,胳膊上的淤青,嘴角的血,还有她肩膀靠过来那一下。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她就是被打怕了,见着个人就想抓根救命稻草。换成谁在那儿,她都会那样。
但我还是没忍住。
我掏出手机,打开业主群,翻到小林的微信,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我写了三个字:“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烟抽完,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头上,我闭着眼睛,心想,她应该不会通过吧,毕竟五年都没加过微信。
洗完澡出来,我拿起手机。
通过了。
小林回了一条消息:“谢谢您,没事了。刚才真的不好意思,让您看见那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有需要帮忙的就说。”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句话,不该说。
果然,小林回了一句:“真的吗?那……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我想换把锁,再买个监控,他手里有钥匙。”
我拿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头发上还在滴水。
两千块,不多。
但我老婆管着钱,工资卡在她手里,我兜里就一千五,这个月刚发的零花钱。鞋盒里那三万,是我攒了五年的私房钱,每一张都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要是借了,这钱怎么要回来?她一个单身女人,没工作,朋友圈里天天发微商广告,卖面膜,卖减肥药,能还上吗?
我要是借了,这事儿怎么跟老婆说?不说?那万一老婆发现了,我怎么解释?
我要是借了,以后小林再找我怎么办?她前男友再来怎么办?我是不是得替她出头?我是不是得卷进她的烂事儿里?
我站在那儿,手机屏幕亮着,小林的消息明晃晃的,等着我回复。
我老婆在客厅喊我:“你洗完了没?磨蹭什么呢?”
我赶紧把手机锁屏,应了一声:“洗完了洗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背对着我,已经打起了轻鼾。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借。邻里邻居的,人家被打成那样了,你一个大男人,两千块都舍不得?你还是人吗?
另一个说:别借。你借了,这事儿就没完了。你信不信,今天借两千,明天她就得让你帮忙装监控,后天就让你陪她去派出所,大后天她前男友来,你上不上?你替她挡?你挡得住吗?你挡了,你老婆怎么想?你孩子怎么想?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把自己家搭进去,值吗?
我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给小林回了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我也手头紧,你问问别人吧。”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一看,小林回了个笑脸。
“没事,理解。晚安。”
就这么六个字,干净利落,不纠缠,不抱怨。
我盯着那个笑脸,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我是不是想多了?人家就是单纯想借个钱换把锁,两千块,又不算什么大数目。我抠抠搜搜的,跟防贼似的,是不是太不像个男人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小林的朋友圈。
她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又翻回聊天记录,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明天我帮你换锁吧,我认识一个锁匠,便宜。”
发了出去。
小林秒回:“真的吗?太谢谢您了!您真是个好人!”
好人。
我盯着这两个字,心跳得厉害,不是激动,是慌。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发出这条消息开始,就变了。
就像在坝上开了个小口子,水看着不大,可你不知道,底下是不是已经掏空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脑子里全是小林胳膊上的淤青,还有她那句“您真是个好人”。
我老婆背对着我,呼吸匀匀的,我却摸着枕头底下的手机,把和小林的聊天记录翻了三遍。
第二天是周六,我老婆要带儿子去姥姥家。
早上七点多,她就催我起床:“赶紧的,你把阳台那箱牛奶搬下去,我妈念叨好几天了。”
我爬起来,头有点沉,揉着眼睛去搬牛奶。
出门前,她拽了拽我的衣领:“下午早点回来,晚上我妈炖排骨。对了,你那鞋盒里的钱,我可没动啊,别天天跟防贼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干笑两声:“知道了,我还信不过你。”
关上门,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
掏出手机给小林发消息:“锁匠我联系好了,上午九点过来,你在家吗?”
几乎是秒回。
“在的,我等着您。”
锁匠是我同事的姐夫,上次我家换锁找的他,人实在,收的比市场价便宜五十块。
八点五十,锁匠带着工具来了。
我领着他走到305门口,刚抬手要敲门,门就开了。
小林穿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的巴掌印淡了点,但嘴角的结痂还在。
她手里端着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我:“哥,麻烦你了。”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温温的,不像昨天晚上那样冰凉。
“没事,邻里邻居的。”
锁匠蹲在地上拆旧锁,哐哐当当的。
我站在旁边,想进去又不好意思,毕竟是单身女人的家。
小林侧身让了让:“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她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放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摆着个多肉盆栽,阳台晾着几件衣服。
我扫了一眼,没看见男人的东西,松了口气。
她给我拿了个橘子,剥着皮说:“昨天我实在是吓坏了,他踹门进来,抢了我包里的三千块钱,还动手。”
我握着水杯,没说话。
“我报过三次警,每次都是调解,他出来就变本加厉。”
她声音轻轻的,眼泪掉在橘子上,“我就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我心里有点堵得慌。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活了三十五年,没见过哪个女人这么可怜的。
我老婆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但从来没挨过打,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跟她说。
“那你怎么不搬走?”我问。
“这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没地方去。”她擦了擦眼泪,“再说,我搬走了,他也能找到我。”
正说着,锁匠喊了一声:“好了,试一下钥匙。”
小林赶紧站起来,走过去试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
锁匠开价二百六,我刚要掏钱包,小林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怎么能让你掏钱。”她笑着说,“已经够麻烦你了。”
我愣了一下,把钱包收回去了。
她倒是比我想得干脆。
锁匠走了之后,我也准备上楼。
小林站在门口,看着我:“哥,中午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在小区门口的菜馆,就当谢谢你了。”
我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吧”。
小区门口的菜馆不大,干净,家常菜味道还可以。
我点了个鱼香肉丝,她点了个番茄鸡蛋,还要了两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哥,你做什么工作的?”
“设计,就是画图纸的。”
“那挺好的,稳定。”她扒了两口饭,“我之前在商场卖衣服,后来他天天去闹,就辞了,现在在家做做微商,赚点生活费。”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吃完饭,我要结账,她抢着把钱付了,一百一十块。
“说了我请的。”她笑着说,“下次你再请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次?
我没接话,跟她一起往小区走。
到单元楼门口,我看见隔壁张阿姨拎着菜回来,眼神在我和小林身上扫了一圈,笑了笑:“大林,跟小林一起吃饭啊?”
“嗯,刚好碰上。”我赶紧说。
张阿姨没再多说,拎着菜上楼了。
我心里有点慌。
这老小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传闲话的人。
上楼的时候,小林走在我后面,忽然说:“哥,你是不是怕嫂子误会?”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就是邻里邻居的,怕人说闲话。”
她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我把早上搬牛奶的事跟老婆发了个微信,她回了个“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说句实在的,我那点小心思,我自己清楚。
不是色心,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被一个漂亮女人依赖,被喊“哥”,被当成“好人”,这种感觉,在我老婆那儿,早就没了。
我老婆现在跟我说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儿子作业写完了吗”“这个月电费怎么这么多”“你妈什么时候来复查”。
很久没跟我好好说过话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小林的微信。
“哥,监控我买好了,明天能帮我装一下吗?我自己不会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装监控,又是独处。
但一想到她前男友再来,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我又狠不下心。
“行,明天上午我过来。”
回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拍了拍自己的脸。
大林啊大林,你真是没事找事。
第二天上午,我趁老婆带儿子去上补习班,拎着工具箱去了305。
监控是网上买的,无线的,装在门口天花板上就行。
我站在梯子上拧螺丝,小林在下面递工具。
她仰着头,头发垂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我心跳又快了。
赶紧低下头,专心拧螺丝。
装完监控,我给她演示怎么看回放,怎么调角度。
她凑过来,肩膀几乎贴在我胳膊上,身上还是那股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
“哥,你手真巧。”她笑着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点距离:“没什么,以前装过我家的。”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喝水,她忽然说:“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就是……我前男友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我给他十万块,不然他就天天来闹。”她声音有点抖,“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手里只有两万块,还差八万。”
我一口水差点呛着。
八万?
我鞋盒里那三万私房钱,加上我这个月的零花钱,都不够零头。
“我……我也没那么多钱。”我赶紧说,“我工资都在我老婆手里,我手里没多少钱。”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茶几上:“我知道,我不该跟你开口。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找谁了,我亲戚都怕他,不敢帮我。”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八万,不是八千,也不是八百。
我要是真拿了,我老婆肯定会发现,到时候我怎么解释?
说借给楼下女邻居了?鬼才信。
“要不……你再报警试试?”我憋了半天说。
“报警没用,他就是耍无赖。”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哥,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我给你写借条,按手印,我慢慢还你,行不行?”
她站起来,去抽屉里拿了纸和笔,趴在茶几上写借条。
“今借到大林人民币捌万元整,一年内还清,按银行利息算。”
写完,她真的从抽屉里拿出印泥,按了个红手印。
我看着那张借条,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我真的没那么多钱。”我站起身,“我得回去了。”
我刚走到门口,她从后面拽住我的胳膊。
“哥,我知道你有办法。”她声音低低的,“我不会让你白帮我的。”
我回头,看见她站在我身后,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不一样了。
那眼神,不是可怜,是算计。
我心里一凉。
坏了。
我这是掉坑里了。
我挣开她的手,赶紧开门出去。
走到三楼拐角,我听见她在后面说:“哥,你好好想想,要是他真闹到你家去,嫂子知道了,也不好看,对吧?”
我脚步顿住,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这是在威胁我。
我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我他妈的好心帮她换锁,帮她装监控,她反过来拿我老婆威胁我?
我没回头,快步上楼。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烟蒂扔了一地,风一吹,飘得满阳台都是。
我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要是他真闹到你家去,嫂子知道了,也不好看,对吧?”
她怎么知道我怕这个?
她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
我想起第一次在楼道碰见她,她蹲在门口哭,脸上的巴掌印,胳膊上的淤青。
现在想想,会不会都是装的?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我越想越慌,掏出手机,想把她的微信删了。
刚点到删除键,她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是一张照片。
昨天我在她家沙发上坐着喝水的照片,角度拍得很巧,看起来像是我靠在她身上。
还有一句话:
“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凑八万给我,我就把照片删了,再也不找你。不然,我就把这照片发业主群里,再跟嫂子说说,那天晚上你在楼道扶我的事。”
我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照片是真的,那天我确实在她家沙发上坐过。
但角度拍得太恶心了,谁看了都会觉得我跟她有一腿。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他妈的这是被讹上了。
我坐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墙,浑身冰凉。
八万。
我上哪儿去弄八万?
我鞋盒里只有三万,那是我攒了五年的私房钱。
剩下五万,我就算去借,也得有个说法吧?
我总不能跟朋友说“我被楼下女的讹了,借我五万”?
那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正抱着头蹲在地上,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是我老婆和儿子回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烟蒂扫进垃圾桶,打开阳台的窗户通风。
老婆换了拖鞋,走进来,皱着眉说:“你又抽这么多烟?跟你说多少遍了,儿子在家,少抽烟。”
“知道了。”我赶紧说,“刚才有点烦心事。”
她瞥了我一眼:“什么烦心事?是不是又跟同事闹矛盾了?”
“没有,就是图纸改了好几遍,有点烦。”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儿子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爸爸,我今天在补习班考了一百分,老师给我发了个奖状!”
我摸着儿子的头,心里酸得厉害。
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差点把这个家给毁了。
老婆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在地上玩玩具,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林的微信还在弹消息,我不敢点开。
我知道,这事没完。
她既然能开口要八万,就肯定有下一步。
我要是真给了八万,下次她再要十万,我怎么办?
我摸出手机,偷偷点开业主群。
群里正在聊物业修灯的事,没什么异常。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一点点把我往深渊里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婆的背影。
她围着那条褪了色的围裙,正在水池边择菜。水龙头哗哗响,她头也不回地说:“把桌子收拾一下,马上吃饭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茶几。
手在抖。
儿子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划在白纸上,沙沙响。他画了个房子,歪歪扭扭的,烟囱冒着黑烟。我看着他圆乎乎的后脑勺,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敢掏出来看。
我知道是谁发的。
吃饭的时候,老婆给我夹了块红烧肉:“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我把肉塞进嘴里,嚼着,一点味道都没有。
儿子在旁边说:“爸爸昨天晚上一直翻来翻去,把我吵醒了。”
我心一紧。
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老婆在客厅陪儿子写作业,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我站在水池边,热水冲在手上,烫得发红,我愣是没感觉。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拍得太巧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站在我旁边递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角度刚好,看起来像是我靠在她身上。谁看了都会觉得,我跟她不清不楚。
我太蠢了。
那天为什么要进去坐?为什么要喝那杯水?为什么要答应帮她装监控?
我他妈的就是个傻子。
洗完了碗,我擦干手,走到阳台,关上门,掏出手机。
小林的微信消息,三条。
第一条:“哥,想好了吗?”
第二条:“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我真的没办法。他逼我,我也只能逼你。”
第三条,隔了半个小时发的:“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要见到钱。不然我就把照片发业主群里,再去找嫂子聊聊。”
我盯着屏幕,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八万。
我上哪儿去凑八万?
鞋盒里那三万,是我攒了五年的私房钱。每个月从一千五零花里抠出来的,烟从二十五一包的降到十块一包的,中午吃饭从二十块的盖浇饭降到八块钱的煎饼果子。
剩下五万,我就算去借,也得有个说法吧?
我翻开通讯录,从上往下划。
老张,同事,关系不错,但开口借五万,他肯定会问干什么用。我怎么说?说被楼下女的讹了?
我表哥,在老家开超市,手里应该有点钱,但他跟我老婆关系好,转头就能告诉我老婆。
我大学同学,铁哥们,但人在深圳,五年没见了,一开口就借钱,怎么张得了嘴?
我把通讯录翻了三遍,一个能借的人都找不出来。
不是没朋友,是这事儿说不出口。
我要是跟人说“我被一个女人用照片威胁了”,人家第一反应肯定是:你肯定跟人家有事儿吧?不然人家怎么有照片?
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蹲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骂了一句。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
那天我扛着个衣柜上楼,在三楼拐角碰见小林。她侧身让了让,笑着说:“新邻居啊?欢迎欢迎。”
那时候她刚搬进来,头发比现在短,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我老婆还开玩笑说:“楼下那姑娘长得真好看,你可得把持住啊。”
我笑着说:“你放心吧,我有贼心也没贼胆。”
那时候是真没贼心。
五年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正人君子。电梯里碰见,点个头,从不主动搭话。业主群里看见她发广告,从不回复。有回在小区门口碰见,她主动问我“买菜去啊”,我说“嗯”,就没了下文。
我以为自己定力强。
现在看来,不是定力强,是诱惑不够大。
等她真蹲在楼道里哭,等她说“哥,你真是个好人”,等我坐在她家沙发上喝那杯水的时候,我心里那点小九九,全冒出来了。
不是想出轨,是享受那种感觉。
被一个漂亮女人依赖,被当成救世主,被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着。
这种感觉,在我老婆那儿,早就没了。
我老婆现在跟我说话,不是孩子就是钱,不是房贷就是补习班。她很久没夸过我,很久没正眼看过我,很久没跟我说过一句暖心的话。
我不是怪她,生活就是这样,柴米油盐酱醋茶,谁家的日子不是一地鸡毛?
但小林不一样。
她会说“哥,你手真巧”,会说“哥,你真是个好人”,会在我帮她拧螺丝的时候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承认,那一刻,我飘了。
我以为自己是英雄救美。
结果呢?
人家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锁匠来的那天,她主动付钱,是想让我觉得她不是贪图我钱。吃饭的时候抢着买单,是想让我放松警惕。装监控的时候凑那么近,是想拍那张照片。
每一步,都是套。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站了起来。
我决定,这事儿,我自己扛。
不能让我老婆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不管我跟小林有没有事,我们这个家就完了。她不会信我,谁都不会信我。一张照片,角度刁钻,我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我走进卧室,老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那个鞋盒。
鞋盒是安踏的,买了三年了,外面磨得发白。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三万块。
我拿出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老婆头也没抬:“干嘛呢?”
“没事,找个东西。”我心跳得厉害,声音却尽量平稳。
她没再问。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三万块放在茶几上,数了一遍。
三万,还差五万。
我翻开手机,给小林回了一条消息:“我只有三万,你要不要?”
她秒回:“三万也行,剩下的五万,你慢慢还。”
我盯着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慢慢还?
她这是把我当长期饭票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句:“行,明天中午,小区门口,我把钱给你。”
她回了个笑脸。
那个笑脸,我看着恶心。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该怎么办?
给了三万,她就删照片?删了照片,她还有没有备份?就算她删了,下次她再找我要五万,我怎么办?
不给?她把照片发业主群里,再找我老婆,我怎么办?
我老婆那脾气,肯定炸。她不会听我解释,她只会看见那张照片,看见我坐在别的女人家里,靠得那么近。
她会哭,会闹,会离婚。
我不敢想。
儿子还在客厅里画画,电视里的动画片放着,他跟着哼哼。我看着他,心里头酸得不行。
他才七岁。
我要是离婚了,他怎么办?
我爸妈年底就六十了,身体都不好,我爹去年刚做完心脏搭桥,我要是再出这档子事,他们怎么受得了?
我丈母娘那边,更别提了。她本来就对我有点意见,嫌我挣得少,嫌我家条件不好,要是我再闹出这种事,她肯定撺掇我老婆离婚,分房子,分孩子。
这套房子,是我半辈子的根。
我要是离了婚,房子得卖了分钱。我拿什么再买一套?我一个月工资九千,扣完房贷剩不了多少,我连租房都租不起。
我越想越怕,手心里全是汗。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又点了一根烟。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催债的,打开一看,是张阿姨的儿子,在业主群里发的消息。
“最近小区里有人冒充物业维修人员上门,大家注意安全。”
下面有人回:“谢谢提醒。”
又有人说:“我昨天看见一个男的在我们楼道里转悠,看着不像好人。”
我盯着群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林说,她前男友有钥匙,踹门进来,抢了她的钱,打了她。
那她换锁那天,锁匠是我找的,她当时付的钱,掏的是现金,不是微信转账。
她说她前男友抢了她三千块钱,她手里只有两万存款。
那她那天掏钱的时候,我明明看见她钱包里还有一沓红的,起码两千多。
她自己有钱,为什么还要跟我借两千?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从一开始,就在试探我。
借两千,是试探。我要是借了,她下一步就会要更多。我要是没借,她就会用别的办法套我。
装监控,是套路。她故意让我进她家,故意凑那么近,故意让那张照片看起来像真的。
她前男友,到底存不存在?
那些淤青,那些巴掌印,是真的还是画上去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在楼道,我用手电筒照她胳膊上的淤青,颜色发紫,但边缘整齐,不像被掐的,倒像是用手指头摁出来的。
我蹲在地上,把烟头摁灭,拿出手机,翻到小林的微信朋友圈。
还是三天可见。
但我这次点了进去,翻到她以前发过的朋友圈。她忘了屏蔽我,还是觉得我不会去翻?
有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在酒吧,她化着浓妆,手里举着酒杯,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胳膊搭在她肩膀上。
配文:“开心的一晚。”
那个男人的手臂,跟她胳膊上的淤青位置,一模一样。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但看着眼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是隔壁单元的王强,开出租车的,四十多岁,离异,儿子判给前妻了。
我见过他跟我们小区另一个女人一起进出过,也是个租户,后来搬走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他妈是个局。
小林和王强,是一伙的。
他们专门盯小区里像我这样的中年男人,有家有口,有稳定工作,胆子小,不敢声张。先让小林装可怜,等我上钩,再拍照片威胁,要钱。
我之前的邻居,是不是也上过当?
我攥着手机,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气。
我他妈的还把自己当好人,还觉得自己是英雄救美,还想帮她,还差点把三万块送出去。
我要是真给了三万,他们下一步肯定还会要更多。
五万,八万,十万,直到把我榨干。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我手里有证据。那张照片,王强搭在她肩膀上的照片,还有业主群里说最近有可疑人员出没的消息。
我可以报警。
但报警的话,我老婆还是会知道。就算警察证明我是被勒索的,我老婆也会问:“你为什么去她家?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事?”
我解释不清楚。
那张照片,不管真假,我老婆看了都会膈应一辈子。
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微信,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照片你发吧,随便发。发完我就报警,告你敲诈勒索。八万块,够判你三年了。你想试试吗?”
消息发出去,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等了大概十分钟,小林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那个搭档,王强,我认识。他开出租车的,车牌号我知道。你们之前骗过谁,我也能找到人证。你要是想进去蹲几年,你继续。”
这次,她秒回了。
“哥,你什么意思?我不认识什么王强。”
“那你去跟警察解释吧。”我回。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她发了一条消息:“哥,我错了,照片我删了,你别报警。”
然后,她撤回了之前所有的消息。
我盯着屏幕,没再回复。
我打开她的微信,截了图,保存了聊天记录,然后把她的微信删了。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走回客厅。
儿子还在画画,老婆在卧室整理衣柜。客厅里暖烘烘的,电视里放着动画片,茶几上摆着半杯水。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蹲在儿子面前,看着他画的那张画。房子,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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