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洲,三十二岁,在义乌做外贸生意六年了。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安娜。
她坐在床边,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蓝色的眼睛像东欧深秋的湖水。二十五岁的乌克兰姑娘,比我小七岁,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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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了杯水递给她,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三个月前我在社交软件上认识她,两个月前飞去基辅见面,一个月前决定结婚,今天——我们真的成了夫妻。
安娜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陆远洲,”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叫我的名字,“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新婚夜,妻子说有要求?这种话在任何文化背景下听起来都不太对劲。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是不是彩礼没给够?是不是她家里还有什么条件我没满足?还是说……
“你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安娜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想把我的妹妹接到中国来。”
我一愣。
“你妹妹?”
“对。”安娜的眼神变得急切起来,“她叫卡佳,今年十七岁。我们的父亲去年去世了,母亲改嫁后去了意大利,卡佳现在一个人住在利沃夫的公寓里。她才上高中,没有人照顾她。”
我沉默了几秒钟。
“就这个要求?”我有点不敢相信地问。
安娜点点头,眼眶突然红了:“我知道这很过分,我们才刚刚结婚,我就提这样的要求。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卡佳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能摸到清晰的血管纹路。
“安娜,”我说,“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办签证、找学校、安排住处,都需要时间。但既然是你的妹妹,那就是我的妹妹,我不会不管。”
安娜愣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扑进我怀里,肩膀轻轻颤抖着。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玫瑰香味,还有一点点婚礼上残留的香槟气息。
“谢谢你,陆远洲。”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胸口,“你真的愿意帮我?”
“当然。”我拍拍她的背,“我们是夫妻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像个拯救者。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得意——看,跨国婚姻也没那么难,只要真心相待,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承诺会成为后来一切事情的导火索。
婚礼后的第三天,安娜就开始着手办理卡佳的来华手续。
我陪她去出入境管理局咨询,去公证处翻译文件,去大使馆递交材料。那段时间我几乎放下了手头所有的生意,每天陪着她跑各个部门。
安娜的办事效率让我惊讶。她虽然中文说得不太流利,但沟通能力很强,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机翻译软件,实在不行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解释。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有一次排队的时候我问她。
“在基辅的一家旅游公司做客服,”她说,“专门接待中国游客,所以学了一点中文。”
“一点?你这水平可不止一点。”
安娜笑了,那是婚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开心的笑容。
“我学了两年多,还报了一个中文培训班。那时候就想,如果能找一个中国老公就好了,中国人对老婆好。”
这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
我握住她的手,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
两个月后,卡佳的签证批下来了。
那天安娜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客厅里转圈。我被她转得头晕眼花,但还是跟着一起笑。
“我要去机场接她!”安娜说,“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当然。”我捏捏她的脸,“咱们一起去。”
飞机是下午三点到的。
我和安娜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机场,她站在到达出口,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玻璃门。
“别急,”我说,“飞机刚落地,还要等一会儿呢。”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想早点看到她。”安娜搓着手,来回踱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羡慕。从小到大我是独生子,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手足之情。那种血脉相连的牵挂,大概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终于,旅客开始陆续走出来。
安娜踮起脚尖,目光在人流中搜寻着。突然她尖叫一声,朝一个方向拼命挥手:“卡佳!卡佳!这里!”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瘦高的女孩正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一头浅棕色的长发扎成马尾辫,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走近了,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和安娜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这是陆远洲,我丈夫。”安娜用乌克兰语跟卡佳介绍我,然后又转头对我说,“这是卡佳。”
我用英语说了句“你好”,伸出手想跟她握手。
卡佳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没有握,而是直接转向安娜,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乌克兰语。
我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似乎不是什么客气话。
安娜的脸色变了变,赶紧打断她,用中文说:“好了好了,我们先回家,路上再说。”
回家的车上,卡佳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安娜试图跟她聊天,问她在飞机上吃了什么、坐了多久、累不累,她都是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
我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这个女孩。
说实话,她长得挺漂亮的,五官比安娜更立体一些,下巴尖尖的,皮肤白皙得像瓷器。但她身上有一种刺猬般的气质,仿佛随时准备竖起全身的刺来保护自己。
到家之后,我带她看了给她准备的房间。
那是一间朝南的卧室,我之前特意重新装修过,换了新的床和衣柜,墙上挂了一幅乌克兰风格的刺绣装饰画,是安娜在网上买的。
“你看看喜不喜欢,”我说,“有什么缺的就告诉我,我再去买。”
卡佳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然后回头看了安娜一眼,说了句什么。
安娜翻译道:“她说很喜欢,谢谢你。”
但我注意到卡佳说话时的表情,那绝对不是“喜欢”的表情。
她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就像在看一个幼稚的玩具。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接下来的几天,卡佳几乎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跟她说早安,她连头都不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吃饭的时候,安娜做了乌克兰传统的红菜汤和饺子,卡佳吃得很开心,两个人用母语聊个不停。我坐在旁边,一个字都听不懂,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有一次,我试着加入她们的对话,用英语问卡佳在学校学什么科目。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用乌克兰语跟安娜说了句话。
安娜尴尬地笑了笑,对我说:“她说她英语不太好,不知道怎么跟你交流。”
可我明明看到卡佳的桌上放着一本英文小说,封面上写着《哈利波特》的英文原版。
她在躲我。
或者说,她在排斥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她不好吗?我帮她办了签证,准备了房间,买了新衣服新手机,甚至连她喜欢的零食都囤了一冰箱。
安娜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有一天晚上,趁卡佳洗澡的时候,她拉着我在阳台上说话。
“对不起,”安娜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卡佳她……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安娜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她……她觉得我嫁给你是为了钱。”
我愣住了。
“为了钱?”
“嗯。”安娜的声音很小,“她说中国男人都比乌克兰女人大很多岁,娶外国老婆就是为了炫耀。她还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是为了离开乌克兰才嫁给你的,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倒不是生气,更多的是失望。我以为我做的一切足以证明我的真心,可在这个十七岁的女孩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有钱的老男人,花钱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外国老婆。
“那你呢?”我看着安娜的眼睛,“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安娜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我:“当然不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陆远洲。你是真心对我的,我能感觉到。”
这句话让我心里的疙瘩稍微松了一些。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那就行了,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卡佳还小,等她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
安娜靠在我肩上,叹了口气:“希望吧。”
但事情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慢慢好转。
卡佳来中国的第三周,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家里的东西经常被翻动。
我不是一个疑心重的人,但我的书房里有几个抽屉是上了锁的,里面放着一些重要的合同文件和护照证件。有一天我发现锁头上有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人试图撬开过。
我问安娜有没有动过我的抽屉,她说没有。
我又问卡佳,她摇头否认,但眼神闪烁不定。
其次是银行卡。
那天我去银行取钱,发现账户里少了两万块钱。
我以为是哪个客户打款出了问题,查了半天流水才发现,这笔钱是在三天前的凌晨两点通过手机银行转走的。
收款方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账号。
我立刻给银行打电话冻结了账户,然后报了警。
警察来家里调查的时候,安娜吓坏了,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
卡佳倒是很镇定,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好像这一切跟她毫无关系。
警察问了我一些问题,查看了我的手机和电脑,最后说需要进一步调查,就先走了。
送走警察之后,我关上门,转身看着客厅里的两个女人。
“谁动了我的手机?”我问。
我的手机设置了密码,只有我和安娜知道。转账是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必须要有我的手机和支付密码才能完成。
安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我把目光转向卡佳。
她放下手机,迎上我的视线,嘴角竟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看我干什么?”她用英语说,语气里满是挑衅,“你觉得是我偷了你的钱?”
“卡佳!”安娜厉声制止她,“你怎么跟你姐夫说话呢!”
“他不是我姐夫!”卡佳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他就是一个骗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网上查过他的资料吗?你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事吗?”
我心头一紧。
“什么意思?”
卡佳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到我面前。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上面的头像是我,对话对象是一个女人,聊天的内容暧昧不清,还有一些转账记录。
时间是两年前。
我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我两年前的聊天记录,”我说,“你是怎么弄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弄到的,”卡佳抱起双臂,“你就说这是不是你?”
我沉默了。
是的,那确实是我的聊天记录。两年前我还没认识安娜,那时候我谈过一个女朋友,分手后就删了联系方式。我不知道这些记录怎么会落到卡佳手里。
“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卡佳转向安娜,“看到了吗姐姐?他就是这种人!他在网上勾搭女人,花言巧语骗人家上床。你以为他跟你结婚是因为爱你?他只是想找个外国女人玩玩而已!”
“够了!”安娜大喊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她看看我,又看看卡佳,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远洲,”她的声音嘶哑,“这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是以前的事,”我说,“在认识你之前。”
“以前的事?”卡佳插嘴道,“谁知道你现在还在不在做这种事?你能删掉一个就能加十个,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攥紧了拳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安娜,”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如果你相信我,我们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如果你不相信我……”
“不相信你怎么样?”卡佳咄咄逼人,“你是不是要说离婚?”
“卡佳你别说话了!”安娜推开她,走到我面前。
她抬头看着我,泪眼模糊。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说,“让我冷静一下。”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卡佳两个人。
她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你很厉害,”我说,“小小年纪就会玩这一套。”
“彼此彼此,”她用流利的英语回敬我,“大叔你也挺厉害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骗到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她耸耸肩,“我只是不想让我姐姐被骗而已。”
“你怎么确定我在骗她?”
“因为我了解男人,”卡佳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人,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把我妈妈气走了。你以为你们中国男人和乌克兰男人有什么区别?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只是叛逆那么简单。
她身上有一种深深的伤痕,那种被至亲背叛过的痛楚,让她对所有人都充满了防备。
“你爸爸是你爸爸,我是我,”我说,“你不能因为你爸爸的过错就判定了所有人的罪。”
“是吗?”卡佳歪着头看我,“那你敢不敢把你的手机给我看看?”
“凭什么?”
“心虚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解锁屏幕,递了过去。
“你看吧。”
卡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她接过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微信聊天记录、短信,甚至连照片和浏览器历史记录都没放过。
五分钟后,她把手机还给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算你干净,”她说,“但不代表你以后不会。”
“卡佳,”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也不指望你一下子就接受我。但你至少要给你姐姐一点空间,让她自己去判断。你这样逼她,只会让她更难做。”
卡佳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这件事之后,安娜有好几天没有跟我说话。
她白天照常做饭、打扫卫生,晚上睡在客房的床上,说是想陪陪卡佳。我知道这只是借口,她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信息。
我也需要。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段婚姻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三个月前,我在一款国际交友软件上认识了安娜。
那时候我刚结束一段长达四年的感情,心情很低落。朋友劝我出去走走散散心,我就报了个团去了东欧。
在基辅的那几天,我打开那个软件,本来只是想随便聊聊打发时间,没想到就匹配到了安娜。
她给我发了第一条消息:“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我回了她一句:“你好,你的中文很好。”
就这样开始了。
回国之后我们继续联系,每天视频通话,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她跟我说乌克兰的生活,说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的趣事,说她想学中文想到中国来看看。
我被她的开朗和真诚吸引了。
两个月后我再次飞往基辅,这次是专程去看她。
我们在第聂伯河畔散步,在独立广场喂鸽子,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面拍照。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气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中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
然后她说:“我愿意。”
就这么简单。
没有盛大的求婚仪式,没有昂贵的钻戒,甚至没有见过双方家长。我们在基辅登记结婚,然后在义乌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一切都快得像龙卷风。
我曾经以为这是缘分,是天注定的爱情。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这段婚姻的基础到底是什么?
是爱情吗?还是各取所需?
安娜需要一个离开战乱国家的机会,我需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我们互相满足了对方的需求,这难道不是一种公平的交易吗?
可是交易怎么能算是爱情呢?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安娜敲响了我的房门。
“陆远洲,”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湿漉漉的,“我想跟你谈谈。”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打破沉默,“我听着。”
“我相信你,”她说,“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水在打转。
“可是卡佳她……”安娜哽咽了一下,“她太小了,她不懂事。她爸爸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出轨了,跟一个比她妈妈年轻很多的女人跑了。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变得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我知道,”我说,“我能看出来。”
“你不要怪她好不好?”安娜抓住我的手,“她只是害怕失去我。她怕我有了你之后就不要她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和她分开,”我说,“她是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会把她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安娜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
“谢谢你,陆远洲,谢谢你这么理解我。”
我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守住这个家。
可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我如愿。
一周后,我在整理卡佳的房间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那天安娜出门买菜,卡佳说要去图书馆看书,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本来是想打扫一下卫生,路过卡佳房间的时候,发现她的门没有关严,地上掉了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上面的名字是卡佳·科瓦连科。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词:妊娠早期。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
十七岁,怀孕了?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报告单上的日期是两周前的,也就是说,卡佳在来中国之前就已经怀孕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给安娜打电话。
但拿起手机的那一刻,我又犹豫了。
如果安娜知道了会怎么样?她会崩溃的。她辛辛苦苦把妹妹接到中国来,想要给她一个好的未来,结果发现妹妹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跟卡佳本人谈谈。
下午三点多,卡佳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进门,看到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家?”她用英语问。
“等你,”我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我把那张检查报告单放在茶几上。
卡佳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冲过来想抢那张纸,被我拦住了。
“坐下,”我说,“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的声音尖锐,“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我没有翻,它自己掉在地上的,”我说,“现在的问题是,你怀孕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卡佳咬着嘴唇,眼眶发红,“不用你来教训我!”
“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提高了声音,“你现在住在我家,你是我的责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姐姐交代?”
卡佳的眼眶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别哭了,”我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你不懂,”她抽噎着说,“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告诉我啊,”我说,“你不说我怎么懂?”
卡佳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
“孩子的父亲……是我男朋友,他叫米哈伊尔,跟我一样大,也是十七岁。他知道我怀孕之后,让我把孩子打掉,然后就再也不理我了。”
“所以你才想来中国?”
“对,”卡佳点点头,“我想逃离那个地方,想重新开始。可是来到中国之后我才发现,我根本逃不掉。这个孩子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无助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我很想骂她一顿。十七岁就怀孕,这也太不负责任了。但骂她又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决问题。
“你先别告诉你姐姐,”我说,“给我一点时间,我来想想办法。”
卡佳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你要帮我?”
“不然呢?”我苦笑一声,“把你赶出去?让你流落街头?”
卡佳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对我说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我四处打听关于未成年人堕胎的法律规定。
得到的答案让我很头疼:在中国,未成年人在没有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正规医院是不允许做流产手术的。而卡佳的监护人是安娜,一旦告诉安娜,就等于告诉她卡佳怀孕的事。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更大的麻烦来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处理订单,突然接到安娜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慌乱:“陆远洲,你快回来!家里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警察……还有几个人,说是来找卡佳的!”
我心里一惊,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赶回家。
到家的时候,楼下停着两辆警车,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我挤过人群进了屋,看到客厅里坐着三个穿制服的男人,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
安娜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卡佳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就是陆远洲?”那个中年男子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是移民局的,这位先生指控你非法居留外国公民。”
我看向他指的那个男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人,戴着眼睛,看起来很斯文。
“你是谁?”我问。
“我叫王建国,”那人说,“是卡佳的……朋友。”
“朋友?”我皱起眉头,“我怎么不知道卡佳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王建国冷笑一声,“你知道这个女孩在中国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
王建国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摔在桌子上。
我拿起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的人是卡佳,背景是一家酒吧,她穿着暴露的衣服,化着浓妆,手里拿着一杯酒,身边坐着几个中年男人。
“她在你的管辖范围内从事非法活动,”王建国说,“我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有什么证据?”
“这些照片就是证据,”王建国指了指桌上的照片,“还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都有备份。”
“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王建国翘起二郎腿,“要么你把这个女孩遣送回国,要么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到时候你们两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我转头看向卡佳。
她依然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卡佳,”我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卡佳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给我三天时间,”我对王建国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好,”王建国站起来,“三天后我再登门拜访。”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穿制服的人离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安娜、卡佳三个人。
安娜走到卡佳面前,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你疯了!”卡佳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娜。
“我疯了?”安娜的声音发抖,“你才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来中国就是为了做这种事?”
“我没有!”卡佳哭着喊,“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只要我陪他们喝酒就给我钱,我没办法,我需要钱!”
“你需要钱干什么?”
“我……”卡佳看了一眼我,欲言又止。
“说啊!”安娜吼道。
“我需要钱打掉这个孩子!”卡佳终于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安娜愣住了。
“什么孩子?”
我看着这个局面,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安娜,”我说,“卡佳怀孕了,来中国之前就怀了。”
安娜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怀孕了?”她喃喃自语,“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卡佳哭着说,“我怕你骂我,怕你不管我了。”
“你这个傻孩子,”安娜走过去抱住卡佳,母女俩抱头痛哭。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件事闹成这样,我也有责任。如果我早一点告诉安娜,也许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当务之急是要解决王建国的问题。
那天晚上,安娜和卡佳哭累了,各自回房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王建国留下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完。
越看越心惊。
照片上的场景五花八门,有酒吧、KTV、私人会所,卡佳每次出现都打扮得很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很多照片的背景里都有同一个男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秃顶,戴着金链子,看起来很有钱。
这个人是谁?
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一个在派出所工作的朋友,让他帮我查一下。
第二天早上,朋友的回复来了。
“那个人叫刘德胜,本地的一个包工头,有案底,曾经因为组织卖淫被拘留过。”
我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卡佳是被一个犯罪团伙盯上了。
我给朋友打了电话,问他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很棘手,”朋友说,“你妹妹虽然是受害者,但如果她参与了非法活动,法律上也要承担责任。最好的办法是让她配合警方调查,把幕后的人供出来。”
“可她是个未成年人,又是外国人……”
“未成年人可以从轻处罚,外国人可能会被遣返。但如果不举报,她可能会一直被这些人控制。”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思。
让卡佳配合警方调查,意味着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不举报,她可能会越陷越深。
我该怎么选?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第三天下午,王建国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带警察,只带了两个看起来像保镖的男人。
“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茶。
“我可以把卡佳送走,”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告诉我,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王建国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把刘德胜的照片拍在他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吧?”
王建国看着照片,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你不用管我怎么有的,”我说,“我只想知道,你跟刘德胜是什么关系?”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刘德胜是我的老板,他看中了卡佳,想把她培养成自己的人。我只是替他办事的。”
“你们这是在犯罪!”
“犯罪?”王建国嗤笑一声,“你以为这是什么年代?只要有钱,什么都好办。你老婆的妹妹自愿跟我们合作,我们又没强迫她。”
“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王建国摇摇头,“你太天真了。她比你想象的要精明得多。”
我不信他的话,但我也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我答应你,”我说,“我会把卡佳送走。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骚扰她。”
“没问题,”王建国站起来,“只要你把人送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送走王建国之后,我回到屋里,看到安娜和卡佳正在收拾行李。
“我们要去哪?”卡佳问我。
“先离开这里,”我说,“找个安全的地方。”
“那我的孩子……”
“我会帮你联系医院,先把身体养好。”
卡佳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对不起,”她说,“都是我不好,害你们惹上这么多麻烦。”
“别说这些了,”我拍拍她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安娜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陆远洲,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王建国和刘德胜不会轻易放过卡佳,除非他们被抓进去。
我决定报警。
当天晚上,我瞒着安娜和卡佳,去了派出所。
我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警方,包括那些照片、王建国的威胁、还有刘德胜的案底。
警察听完我的陈述,表情很严肃。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说,“我可以用人格担保。”
“好的,我们会立案调查。但在这期间,你要保证当事人的安全,不能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明白。”
从派出所出来,我松了一口气。
至少,正义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的生活像是在走钢丝。
安娜和卡佳搬到了我一个朋友的空房子里,那里比较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我每天两头跑,一边处理公司的业务,一边照顾她们。
卡佳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也开始愿意跟我说话了。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陆远洲,你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
“因为我破坏了你的生活,”她说,“如果不是我,你和我姐姐会过得很幸福。”
“傻丫头,”我说,“生活本来就是充满意外的。如果没有你,我和你姐姐也不会相遇。你是我们之间的纽带,你知道吗?”
卡佳笑了,那是她来中国之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你是个好人,”她说,“我姐姐没有嫁错人。”
“那当然,”我故作骄傲地说,“我可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
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安娜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警方已经逮捕了刘德胜和王建国,他们涉嫌组织卖淫、敲诈勒索等多起罪名,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真的?”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安娜笑着说,“警察刚才打电话来说的。”
我抱着安娜转了好几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卡佳的事情也有了进展。
在志愿者的帮助下,她在一家正规医院做了手术,术后恢复得很好。
安娜陪着她,寸步不离。
一个月后,卡佳彻底康复了。
她决定回国继续上学,把高中读完。
“等我毕业了,我还要来中国,”她说,“这次我要堂堂正正地来,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个正经工作。”
“好,”我说,“到时候我跟你姐去机场接你。”
送卡佳去机场的那天,天气很好。
她抱着安娜哭了很久,然后走到我面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姐夫,”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笑着说,“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姐姐的心意。”
“嗯,”她点点头,“我会的。”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安娜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了,”我安慰她,“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安娜抽泣着说,“我只是舍不得。”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回家的路上,安娜突然问我:“陆远洲,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她说,“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安娜,”我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娶你这件事,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安娜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也是。”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金色,暖洋洋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们身上。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童话故事。它是一艘船,要在风雨中航行,要经历惊涛骇浪,才能抵达彼岸。
而我,愿意做那个掌舵的人。
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风暴,我都会紧紧握着方向盘,带着我的爱人,一路向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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