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克罗基特炼糖厂外的纠察线上,肯德拉·斯帕克斯一边抽烟,一边朝附近一个筒仓点了点头。筒仓上挂着一块粉蓝相间的招牌,写着加州和夏威夷糖业公司的宣传语:“自1906年以来,为烘焙带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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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荒唐了。”斯帕克斯摇着头,吐出一缕细烟说,“这里早就不像从前那么幸福了。”59岁的斯帕克斯把渐白的头发染成淡紫色。她年纪足够大,仍记得C&H不仅是克罗基特最大的雇主,也是这座小镇社会生活的中心。她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就是跟着父母去参加C&H的圣诞派对,那时镇上很多人都会聚在一起。
随着几十年来工厂几度易主,那些在公司小屋里举行的年度派对,只留在人们记忆里。如今,因工会所称“极其恶劣”的合同提案,斯帕克斯成为93名C&H仓库工人中的一员。到发稿时,他们针对这家自己曾经热爱的雇主,已经持续罢工4周。
克罗基特或许是湾区现存最后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公司城镇”案例,但许多居民始终坚定支持抗议者。这场罢工也因此远远超出合同谈判本身,变成了社区对那家塑造了自身历史的公司的某种公投。
镇上一家花店的店主玛丽科·迪比亚斯说:“人们永远会珍视克罗基特与C&H共同拥有的历史。但现在,很多人都对C&H对待员工的方式感到愤怒。”
一个世纪前,克罗基特几乎所有劳动人口都在C&H工作。如今,在这片位于旧金山东北约30英里的非建制地区,斯帕克斯只是炼糖厂约500名员工中仍住在本地的少数几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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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越来越多艺术家、音乐人和手工艺者被这里相对便宜的公寓和商铺租金吸引而来,克罗基特像是停留在一种过渡状态中:它在整个湾区仍以“糖镇”闻名,但如今与其说是工业城镇,不如说更像一个短途出游目的地。
C&H占地55英亩的工厂如今仍生产美国国内约15%的甘蔗糖。对克罗基特约3200名居民中的许多人来说,当他们看到那块矗立在圣巴勃罗湾与卡基内斯海峡交汇处上方的瓷质“C and H”招牌时,仍会生出一阵自豪感。
但当前这场纠纷也显示出,这些“糖镇”居民对公司在他们看来对周边社区的冷漠,甚至无视,正越来越不满。过去10年里,C&H停止从夏威夷进口原糖,削减了对本地非营利机构的慈善捐助,还因持续数周的恶臭收到当地居民数百起投诉。
“对这里一些人来说,炼糖厂一直像远处一个神秘的‘威利·旺卡’式存在。”在C&H工作30年、属于第二代员工的斯帕克斯说,“但最近,越来越多人真的开始把它看成反派了。”
这一点在最近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一,在炼糖厂外表现得很明显。汽车驶过时鸣笛声不断,向举着“劳工团结”标语的工人表示支持。一名开着白色宝马的中年男子一边猛按喇叭,一边摇下车窗,直直看向炼糖厂,伸出左手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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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放在公司创立初期,这样的话几乎等同于亵渎。1906年,也就是旧金山遭遇7.9级大地震前一周,一家由夏威夷甘蔗种植者支持的公司启用了这座由旧甜菜糖工厂改建而成的炼糖厂。船只把原糖从群岛运过海峡,炼糖厂工人再将其熔化、过滤并结晶。
不到15年,C&H糖的粉白相间糖袋已成为美国家庭常见商品,公司雇用了镇上约95%的居民。C&H帮助工人购买地块、获得银行贷款、设计新居,甚至打理花园。员工还能享受一些更像高级度假村才有的公共设施,比如茶会、保龄球馆、公司网球场、游泳池和射击俱乐部。
20世纪30年代末、二战前夕,C&H在克罗基特的员工人数达到峰值,约为2500人。到斯帕克斯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成长于此时,公司已经在裁减员工,但她的母亲、父亲和继父仍都在炼糖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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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当时许多克罗基特的学生一样,斯帕克斯会把炼糖厂白班汽笛那种尖厉而悠长的鸣响当作报时信号。她印象尤其深刻的一次C&H圣诞派对上,收到了一件后来成为自己最喜欢玩具之一的礼物:一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小娃娃。
C&H当年的良好声誉,也是斯帕克斯1985年高中毕业后以临时工身份加入公司的原因之一。但随着公司安装越来越多自动化设备,她始终没能转成全职。后来,她曾在洛杉矶一支朋克乐队里弹贝斯,2001年搬回湾区时,正赶上仓库招工,于是重新进入C&H。
“我当时觉得,下班后总还能继续做艺术创作。”斯帕克斯说,“那时候的我想要的是稳定。”她最初担任发运主管,负责监督将一袋袋糖装上卡车和铁路货车的班组,后来成为叉车司机。最近,她又升到白班包装方糖的岗位——这是一个需要多年资历才能获得的热门职位。
斯帕克斯回到C&H后的24年里,从未真正担心过失业。稳定的加班收入让她有能力旅行——她去过苏格兰4次——也能在业余时间画画和缝纫。两年前,她在镇中心买下一栋平房,从家里能看到卡基内斯大桥,步行10分钟就能到单位。
她的大多数同事却没有这么幸运。许多人从瓦卡维尔、安条克、布伦特伍德,甚至萨克拉门托通勤,有时一天工作12小时,只能睡上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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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工人住得越来越远,炼糖厂与小镇之间的关系也因其他变化而日益紧张。2005年,全球最大的甘蔗糖精炼商美国糖业精炼公司收购了C&H工厂,将其纳入自己庞大的糖品牌版图,其中包括美国东海岸的知名品牌多米诺糖。
从那以后,斯帕克斯和一些克罗基特员工开始担心,炼糖厂正把利润置于一切之上。2017年1月,在夏威夷商业制糖业经历数十年萎缩后,C&H结束了与群岛长达111年的关系。如今,它从菲律宾、越南、尼加拉瓜和巴西等国进口原糖。
对当地更紧迫的问题出现在2022年。当时,一座由C&H共同运营的污水处理厂突然散发恶臭,持续一个多月,空气中弥漫着臭鸡蛋味。社区居民后来得知,罪魁祸首是一种可能有危险的气体——硫化氢。
在克罗基特的一场公开会议上,居民轮番痛斥美国糖业精炼公司。一名居民说:“整个镇子都因为你们受苦。如果你们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那真该感到羞耻。”
去年秋天,美国糖业精炼公司与康特拉科斯塔县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及旧金山湾区域水质控制委员会达成和解,总金额超过120万美元。有关部门表示,过度异味源于污水处理厂运行中断,而异常高温又加剧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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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C&H仓库工人来说,真正的临界点直到上个月才出现。在他们所属工会——国际码头与仓储工人工会第6地方分会——与美国糖业精炼公司高管就一份5年期续约合同谈判数周仍无进展后,93名工人于6月15日中午全部离开炼糖厂,开始罢工。
在C&H工作24年、67岁、距离退休只差几个月的叉车司机约翰·帕里什说:“这简直是狠狠打脸。突然之间,你们想把我的退休保障一下子抽走?开什么玩笑?”
C&H起重机操作员马里奥·里瓦斯则对可能失去加班工资表示担忧。尽管他的时薪只有约30美元,但靠加班,他一年收入能超过100000美元。
“没有加班,我根本没法继续在这里干下去。”里瓦斯说。他还要帮助供养自己的3个成年子女。“光是想想都让人害怕。”
美国糖业精炼公司企业关系副总裁彼得·奥马利在发给《旧金山纪事报》的电子邮件中表示,合同提案包括向所有仓库工人发放2%的签约奖金、第一年加薪4%,以及在5年协议期内累计加薪20%。奥马利说:“我们对工会选择罢工感到失望,但我们完全尊重他们这样做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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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罢工并未让工厂停摆。仓库工人说,在他们离岗后,美国糖业精炼公司安排主管加班顶岗。负责熬煮和处理原糖的制糖工人由另一个工会代表,目前仍在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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