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收藏家为抗战打捞岁月铁证

邹德怀 萨顿日记 中国军队收复腾冲老照片（邹德怀上色） 阳明堡之役牺牲的八路军战士（邹德怀上色）

当那本尘封多年的相册从日本千叶县一间偏僻仓库中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时，距离那个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82年。在千里之外的北京，“90后”抗战老照片收藏家邹德怀焦急地等待着，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对沉睡历史的打捞。他相信，这本相册能穿过82年的历史迷雾，让我们看到一位抗日英雄生命最后时刻的悲壮与决绝。

海外史料显示

阳明堡大捷牺牲的烈士原来是他们

2017年的一天，邹德怀像往常一样走进日本的一家旧书店，在数以万计的老相册中翻翻找找，寻找其中是否有和中国抗战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次他翻出一本老相册，相册的主人曾是一名侵华日军航空兵，相册里有不少日军侵华时期在北平等城市航拍勘察的照片。

在大量航拍照片中，邹德怀忽然注意到一张在地面上拍摄的照片，几名穿着旧军装的中国军人不幸牺牲，尸体躺在地面上，他们身后是一片大平原，远处能看到连绵的群山。而在照片旁边，相册主人用铅笔写下了四个字——“于阳明堡”。

这个地名，邹德怀非常熟悉。

1937年10月19日夜，八路军129师769团对山西代县被侵华日军占领的阳明堡机场发动突袭，一举毁伤敌机24架。夜袭阳明堡一战，是八路军129师出师抗日后取得的第一个重大胜利，沉重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

这段历史，邹德怀读过很多次，但之前从没有看到过任何关于这场战斗的影像资料。他顿感心跳加速，立即买下了相册。

回国后，邹德怀对着照片和历史资料反复研究对比，一个个细节开始对应起来。照片中，牺牲的中国官兵留下的棉帽，正是129师当年10月东渡黄河时换装的冬季护耳棉帽，帽徽也和记载中一致。牺牲的战士们身边有一颗木柄手榴弹，一些战士穿着简陋的草鞋，都指向了他们就是八路军129师的英烈。

后来，邹德怀看到了现如今的阳明堡机场遗址照片，虽然过去了将近90年，远处群山的轮廓仍然和照片中一致。解放军军事科学院研究员余戈研究后确认，这张照片是八路军夜袭阳明堡一战已知的唯一影像记录，填补了我军战史中的一段空白。

“八路军的英雄们穿着破旧的草鞋，用简陋的武器装备，奋不顾身地冲向敌人，最终壮烈牺牲。当这一幕的影像出现在我面前，先烈们的勇气让我深深感到震撼。”邹德怀说，收藏照片，破解历史留下的谜题所带来的冲击力，让他一直无法停下收藏的脚步，那一个个被还原的历史瞬间，比千言万语都更直接、更震撼。

邹德怀是一名“90后”，大学时学的是美术专业，毕业后他入职一家历史杂志社担任图片编辑，由此接触到了历史老照片。2015年正值抗战胜利70周年，在工作中他发现海外有不少关于中国抗战的老照片，便开始有意收藏这类资料。如今他在北京建立了工作室，存放着超10万张老照片，其中80%都和抗日战争有关。

细勘岁月谜题

为国捐躯的中国少将到底是谁

“这个牺牲的中国少将是谁？”

今年5月，邹德怀从海外购入了一本侵华日军旧藏相册，其中一张照片显示，一名中国军队少将在战斗中不幸牺牲。“这本相册中没有写原主人隶属于侵华日军哪一支部队，也没有写清楚照片中的遗体是中国军队的哪一位少将。可出于对历史的敬重，我还是希望搞清楚这位为国捐躯的中国少将到底是谁。”

邹德怀联系了3位圈内好友，在相册里寻找能够弄清真相的蛛丝马迹。相册中的一些照片显示，相册主人曾参加过某几场战斗，结合这些碎片化的战斗记录，4个人翻阅了大量战史资料，锁定了相册主人所在的部队番号。随后他们查询了这支部队在中国的战斗记录，最终确认照片中的少将是在长沙会战中牺牲的。

结合当时的时间地点，梳理多方资料后，邹德怀找到了英烈的名字——李翰卿。

邹德怀查找资料得知，李翰卿生前为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七师少将步兵指挥官，1937年抗战刚刚打响就参加了淞沪会战。1938年开始先后参加了武汉会战、南昌会战，因功勋卓著于1940年晋升五十七师少将步兵指挥官。1941年9月第二次长沙会战爆发，李翰卿率部参战。面对敌军主力进攻，战况危急之下，李翰卿亲率预备队渡河，插入敌军腹地，最终不幸在激战中中弹殉国，时年46岁。1943年，李翰卿被追晋为陆军中将。

“抗日战争期间，中国军队有太多的将领浴血奋战，最终为国捐躯。至今我们都无法记录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李翰卿就是这样，在看到这张老照片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他的故事。当我亲自顺着老照片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将曾经的历史拼凑在一起，还原出李翰卿最后的一次冲锋时，那种激动之情是难以言表的。”邹德怀感慨说，通过一张张照片，他能够穿越时空，仿佛亲身目睹第二次长沙会战的惨烈，也在这些照片中，他知道了一个中国将军是如何视死如归，踏上了最后的征程。

跨越山海接力

将杨靖宇将军珍贵影像带回来

如果说那些在海外尘封的相册是历史留下的珍贵碎片，那么邹德怀和支持着他的抗日影像民间保护网络，便成了这些碎片能够被收集汇合的地方。这不仅仅是一场针对照片的搜寻，更是一次关于记忆、信赖与牺牲的接力。在邹德怀的收藏档案中，最感人的往往不是那些宏大的战争场面，而是那些源于民间、为了守护历史而产生的无声誓约。

2022年，邹德怀偶然得知，日本千叶县有人要出售一本老相册，其中可能收录了东北抗联第一军总司令杨靖宇将军生命最后时刻的珍贵历史资料。

时间不等人，身处北京的邹德怀想到了一位在日本东京工作的初中女同学。“她不是历史爱好者，平时在日本加班非常多，忙得不得了。可在听到我拜托她去购买相册的请求后，她立即答应了下来。”

到了周末，女同学早早出发，先乘坐火车穿过东京的繁华都市，然后转车穿过乡村的田野，最后又换乘了一辆当地的公共汽车，来到了千叶县的一处小仓库。在这间小仓库里，店主向她展示了那本有些泛黄的相册。尽管她并非历史学者，但当翻开相册的那一刻，那种跨越时空的沉重感依然直抵人心。

女同学现场拍摄了相册的影像，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专门录制了视频发给邹德怀，记录下这本相册在现场的一帧一幕。更让邹德怀激动的是，相册里的一张张照片，记录了侵华日军追捕杨靖宇将军的全过程。

在她的帮助下，邹德怀顺利收购到了这本相册。“日军拍摄的照片显示，杨靖宇将军在冰天雪地之中，于崇山峻岭和日军不懈战斗。其中一张照片中，日军拍摄了一棵被剥去树皮的大树，树上还有杨靖宇刻下的抗日标语，号召每一名中国人加入抗战，推翻傀儡伪满洲国。”邹德怀说，在东北的山林之中，冬季气温可能降到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即使前有追兵、后有堵截，杨靖宇将军仍然利用一切机会宣传抗日，这些照片成为了抗联精神最生动的证明。

坚守初心笃行

让全世界都能查阅萨顿日记内容

最让邹德怀感慨的，是收购萨顿日记的坎坷经历。

1946年5月3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在东京开庭，东条英机等28名日本甲级战犯受到正义的审判。这场历时近2年7个月的国际大审判，将这些战犯钉在了人类文明的耻辱柱上。

就在审判开启前的几个月，51岁的美国副检察官萨顿奉命来到中国，调查收集了大量日军侵华罪证，其中包括了大量南京大屠杀的相关证据、证词。此后近3年时间，他将每日调查见闻、证人证词、庭审目击等细节，一一写进日记。这些日记由此成为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历史史料。

2025年11月的一天，邹德怀打开电脑，按惯例检索海内外的拍卖行中是否要出售和中国抗战相关的史料，忽然他注意到大量来自萨顿的旧日记。查清萨顿的身份后，邹德怀立刻意识到这些日记背后的历史价值，而一旦这些史料被外国私人藏家买走，中国学者再想要进行研究的难度就会成倍增加。为了把这些史料留在中国，他准备3万美元参与竞拍。

让邹德怀没想到的是，当日的竞拍非常激烈，没多久拍卖价格就超过了3万美元。为了收下这些日记，邹德怀紧急联系多位老朋友。“大家听我介绍完这些日记的史料价值后，立即给我打了钱，让我成功拍下了其中的多本日记。”

然而出乎邹德怀意料的是，在付款时，他收到了一封原以为是拍卖行发来的电子邮件，没想到点开后竟触发了电信诈骗，约4.9万美元被诈骗团伙非法截取。经过反复沟通，拍卖行承担了部分损失，但邹德怀还需要再拿出3万美元才能买回日记。

刚刚找朋友借了钱，现在又要借，这可怎么办？让邹德怀感慨的是，热心公益的企业家张菡得知此事后，全额支援了3万美元。在先后20多名爱心人士的资金支持下，邹德怀顺利购得了萨顿日记。

今年4月29日，邹德怀将包括6本萨顿原始日记在内的珍贵历史资料捐赠给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发布消息称，萨顿日记经初步鉴定为原件，系首次披露。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史研究会专家杨夏鸣介绍，萨顿曾赴上海、北平、重庆、南京等地，走访官员、传教士、医护人员及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搜集了大批第一手证词、统计资料和照片档案，是国际检控方中最早系统接触南京大屠杀现场材料的西方司法人员之一。不仅如此，萨顿还主导整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中国战场暴行指控证据，将大量中外目击者证词转化为庭审呈件，是将东条英机等战犯定罪的关键人物。杨夏鸣认为，萨顿日记的珍贵之处在于，以第一视角完整记录了证据获取、证人甄选、控罪整理等关键过程。

邹德怀告诉北京青年报记者，目前他计划将萨顿相关的档案和日记全部影印公开，让全世界研究者都能查阅其中的内容，了解包括南京大屠杀在内的日军侵华真相。此前他已将一部分关于抗战的经典老照片整理为《山河在》一书出版，该书于近日被国家图书馆评选为文津奖获奖图书。

邹德怀还向北青报记者独家透露了一个新消息。6月7日，他又购得了一组同样极具历史价值的史料——日本陆军中将大山文雄的私人相册和日记。他介绍说：“东京审判期间，大山文雄负责了日本陆军战犯的逮捕工作。初步了解显示，这些日记中记录了这名日本将领观察到的东京审判筹备、审理的全过程，其中相当多的信息还从未被披露过。”邹德怀表示，这些日记和照片都属于亲历者的第一手史料，足以进一步夯实日军侵华罪行。“收藏史料，不是将其据为己有，更重要的是把这些史料整理好、研究好，让真相走出库房，走进人心。”

·时光拾影·

为英烈补全岁月留白

有些时候，这些尘封的老照片，也会通过一个个巧合，让历史与现在完成对话。

邹德怀介绍说，有一位抗战老兵的孙子叫晏欢，多年前在调查爷爷的抗战档案时，偶然结识了抗日远征军译员李晓声，巧合的是，晏欢聊天之后发现，李晓声和晏欢的英语老师马廷诲当年一起报名参加了远征军。因为马廷诲已经去世了，晏欢就辗转联系到了马廷诲的儿子，结果得知他的家人都不知道父亲曾参加过抗日战争，多年来家里人也没见过马廷诲抗战时留下的照片。

这之后的几十年里，晏欢等人想方设法为马廷诲寻找抗战时的影像，甚至查阅了美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的25000多张抗战时期老照片，都没有任何发现。

有一次，邹德怀听说了晏欢多年坚持为老师寻找抗战照片的事，非常受触动，想到他也收藏了10000多张相关照片，就从其中找了8张拍摄到中国人的照片。没想到晏欢看到第七张照片，就发现了老师马廷诲。“后来我们也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马廷诲的儿子，他看到后泪流满面。”邹德怀说。

就这样，邹德怀多年来收藏的老照片，为一名过世多年的抗战老兵补上了人生的一段缺憾。

文/本报记者屈畅

统筹/宋建华供图/邹德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