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二岁那年春天,院子里的杏树开了满树的花,白粉粉的,风一吹就落一地。我蹲在树下捡杏花瓣,打算晒干了做个枕头芯,就听见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嫂子!嫂子你在家不?”
是我那死了男人的表妹王翠芬,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花震下来。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去开门,门一开,她那张圆脸就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人。
“嫂子,我给你带个人来!”翠芬一屁股坐在我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端起我晾在石桌上的凉茶就灌了半碗,“这是老赵,我娘家那边的,四十五,人老实,媳妇跑了三年了,你们认识认识。”
我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个男人,个子不算高,但肩宽腰粗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双干活人的手,粗糙得很。他低着头,不太好意思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好,我叫赵长河。”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眼睛很亮。
我活了五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一刻我竟然有点慌。我下意识拢了拢头发,早上急着出门买菜,头发就随便用根皮筋扎着,乱糟糟的。
“坐吧。”我搬了张凳子递过去,没敢看他。
翠芬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什么老赵以前在工地干过,现在在市场摆摊卖菜,什么他闺女在外地上大学,什么他这个人老实本分不会说话但心眼好。我听着,手里搓着刚才捡的花瓣,花瓣被我搓成了泥。
老赵一直坐着,偶尔应两声,大部分时间就低着头。我发现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点泥,可能是早上刚从菜地里回来。
翠芬说了半天,见我没什么反应,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行,你们聊着,我家里还炖着汤呢,先走了。”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了,留下我和老赵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尴尬得像两根木头。
“那个……”老赵先开了口,“你家院子挺大的。”
“嗯,种了点菜。”我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那小块菜地。
“我看见了,小白菜长得不错。”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菜地边上看了看,“就是有点密了,得间苗,要不然长不大。”
我也走过去,看他认真地拨弄着我的菜苗,那样子比看我还上心。我忍不住有点想笑,这人还真是个干活的命。
“你会种菜?”我问。
“庄稼人出身,啥不会?”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这一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出来了,倒不难看,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那天他帮我把菜地重新整了整,又帮我把院子里那棵歪了的海棠树扶正了,用木棍支着。我做了顿饭给他吃,他吃了两大碗,夸我手艺好。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说不用,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说了句:“我明天还来,行不?”
我点了点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很。
五十二岁了,守了二十年寡,我早就不想那些事了。可这个赵长河,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了,像个愣头青一样,把我的心搅得乱七八糟。
我叫李秀梅,二十岁嫁人,二十二岁生下儿子小军,三十二岁那年,丈夫张建国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那一年小军才十岁,我抱着他哭了一夜,第二天擦干眼泪,穿上孝服,开始了一个人拉扯孩子的日子。
建国走后的头几年最难熬。我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又要还房贷又要养孩子,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好多个晚上,我哄睡了小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建国的遗像发呆,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也有人劝我再找一个,说我年轻,长得也不差,何必守着。我娘更是急得不行,隔三差五就给我介绍对象,有开出租的,有做小买卖的,还有个小学老师。我一个都没见,不是看不上,是真的没那个心思。
我想的是小军。孩子还小,没了爹,要是再来个后爹,万一对他不好怎么办?再说了,我心里装着建国,装不下别人。虽然他走了,可我总觉得他还在,在看着我,在等着我。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小军长大了,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娶了个城里的姑娘叫周敏。周敏长得漂亮,嘴也甜,第一次见面就管我叫妈,我心里那个高兴啊,觉得儿子有出息了,自己也熬出头了。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小军结婚后很少回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几天。打电话也少,我打过去,他总是说忙,说工作压力大,说周敏身体不舒服。我也不好多问,怕招人烦。
孙子出生那年我去了省城,想着能帮忙带带孩子,结果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周敏嫌我带的不好,嫌我做的饭不合她胃口,嫌我给孩子穿的衣服不洋气。她不当面说,可我听得出来,她跟我说话的语气里总带着点不耐烦。
有一次她跟我儿子在房间里吵架,声音很大,我听见她说:“你妈能不能别老在这儿住着?我都不方便!”小军没吭声。
第二天我就收拾东西回来了。小军送我去车站,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他为难,在媳妇和妈之间,他选择了沉默。
我回了老家,回到了这个小院子。杏树还在,海棠还在,菜地还在,只有我一个人,和二十年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二十年前我还年轻,还有小军要养,有奔头。现在呢,我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养了一只猫,橘色的,我管它叫大黄。大黄每天跟着我进进出出,我说话它就歪着脑袋听,好像听得懂似的。有时候我觉得,这猫比人还贴心。
翠芬时不时来看看我,给我带点她自己腌的咸菜,或者她家地里的菜。她就是嘴碎,总念叨:“嫂子啊,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找个伴儿吧,人老了总得有个说话的。”
我每次都笑笑,不接话。
其实我不是不想,是怕。怕遇人不淑,怕给儿子添麻烦,怕别人说闲话。一个寡妇,守了二十年,突然找男人了,街坊邻居怎么看?儿子儿媳怎么看?我这把年纪了,折腾什么呢?
可人算不如天算,赵长河就这么来了。
他第二天果然来了,来的时候还带了两棵柿子树苗,说是在集市上买的,品种好,结的柿子又大又甜。他蹲在院子里挖坑,我站在旁边看着,阳光打在他背上,衬衫湿了一大片。
“你歇会儿吧,喝口水。”我递过茶碗。
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说:“不累,这两棵树种好了,过两年就有柿子吃了。”
“过两年……”我念叨着这三个字,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咋了?”他看着我。
“没啥,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我笑了笑。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放下铁锹,认真地看着我:“秀梅姐,我知道你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不容易。我呢,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但我这个人踏实,不会说漂亮话,就会干活。你要是愿意,我想照顾你。”
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得让我有点招架不住。我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又说:“我不着急,你慢慢想。反正我天天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从那天起,赵长河真的天天来。他早上在市场卖菜,下午就骑着他那辆破三轮车来我家,有时候帮我修修东西,有时候给菜地施肥,有时候就坐着跟我聊天。他话不多,但说起他闺女的时候眼睛会发亮。
他闺女叫赵小雨,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护理专业。他说起小雨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骄傲:“她学习好着呢,年年拿奖学金,还勤工俭学,不用我操心。”
我问他媳妇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跟人跑了,小雨五岁那年走的,嫌我穷。”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我说。
“你也是。”他看着我。
我们俩就这么对望着,谁也不说话,可好像什么都说了一样。
过了一个多月,街坊邻居都知道赵长河天天往我家跑了,闲话也出来了。买菜的时候我碰见隔壁的李婶,她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秀梅啊,听说你跟那个卖菜的好上了?他比你小七岁呢,你可得当心点,别让人骗了。”
我说:“婶子,我有什么好骗的,一个老太婆,要钱没钱,要貌没貌。”
李婶撇撇嘴:“那可说不准,现在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我没跟她争,拎着菜篮子走了。
其实我心里也犯过嘀咕。赵长河比我小七岁,才四十五,虽然说不上多年轻,但也不老。他有闺女要供,有日子要过,找谁不行,非要找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要说图我什么,我还真想不出来。
可他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清清亮亮的,没有半点躲闪。他给我修屋顶,给我砌灶台,给我种菜种树,从来不提钱的事,也不提搬过来的事,就是默默地干,干完了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
有一回下大雨,屋顶漏了,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客厅里。我拿盆接着,正发愁呢,就听见院门响。我撑伞跑出去开门,赵长河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塑料布和工具。
“我来给你修屋顶。”他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你疯了!这么大的雨,感冒了怎么办!”我赶紧拉他进屋,找毛巾给他擦。
他一边擦一边笑:“没事,我身体好。屋顶不修,你晚上怎么睡?”
那天他冒着大雨上了房顶,把漏的地方盖好了,下来的时候全身都在滴水,嘴唇都发白了。我赶紧熬了姜汤给他喝,又翻出建国以前的衣服给他换上。
他穿着建国的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一下子愣住了。那件灰色的旧毛衣,建国以前最爱穿的,穿在他身上有点小,可他穿着的那个样子,让我心里又酸又暖。
“怎么了?”他看我不对劲。
“没事。”我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雨停了,他没走,我也没让他走。我们坐在客厅里,大黄趴在我脚边打呼噜,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泥土味。
“秀梅姐。”他突然叫我。
“嗯?”
“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想跟你说句心里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完下半辈子。你做的饭好吃,你院子里的花开得好,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我想天天都看到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二十年了,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不会再为谁跳动了。可这个笨嘴拙舌的男人,几句话就让我溃不成军。
“你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吗?”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没有。”我接过纸巾擦眼泪,“你说得对。”
“那你……答应了?”
我点了点头。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突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说:“秀梅,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我信他。
第二天我就给小军打了电话,告诉他这件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小军说:“妈,你考虑清楚了吗?那人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我说:“他在市场卖菜,有个闺女在读大学,人老实,对我好。”
“卖菜的?比你小七岁?”小军的声音提高了,“妈,你可得小心点,现在这种人多半是图你什么呢。你那套房子虽然旧了,可也值点钱,别让人骗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我说:“你妈我活了五十多年,好人坏人还分不清吗?”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小军换了语气,“这样吧,我请几天假回去一趟,见见这个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大黄跳上来蹭我的手,我摸着它的毛,心里乱七八糟的。
小军说回来就回来了,带着周敏和五岁的孙子乐乐。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过年回来。
赵长河知道小军要回来,特意换了身新衣服,还理了发,提了两大兜水果来。小军坐在客厅里,像审犯人一样盯着他看。
“赵叔是吧?听我妈说你四十五?”小军开门见山。
“对,属羊的。”赵长河坐得端端正正。
“你以前干什么的?现在收入怎么样?有没有房子?”
我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小军,你问这些干什么?”
“妈,你别管,我这是为你好。”小军不看我,继续盯着赵长河。
赵长河倒是不慌不忙:“我以前在工地上干过,后来腿受过伤,就不干了,现在在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一个月能挣个五六千,够花。房子是老家的,三间平房,不值钱,但能住人。”
“就这些?”小军冷笑了一声,“赵叔,我就直说了吧,我妈这套房子虽然不大,但地段还行,值个几十万。你要是冲着这个来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小军!”我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什么呢!”
赵长河拦住我,他看着小军,一字一句地说:“小军,我跟你妈的事,不图她什么。她的房子是她的,我不要,也不想要。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你妈。你要是怕我占便宜,我可以写字据,写明不要你妈一分钱财产。”
小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周敏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赵叔,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那一步,谁知道呢?再说了,你跟妈差了七岁,你不觉得不太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长河看着她,“我敬她,疼她,照顾她,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周敏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那天不欢而散,小军带着老婆孩子去住了宾馆,连晚饭都没在我这儿吃。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看着做了一桌子的菜,心里难受得像被刀割一样。
赵长河帮我把菜收进冰箱,说:“别难过了,孩子一时想不通,慢慢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抹着眼泪,“小时候可懂事了,什么都帮我干,怕我累着。长大了怎么就变了呢?”
“人都这样,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心思就不一样了。”赵长河叹了口气,“小雨也是,上了大学就不怎么回来了,我也不怪她,孩子大了总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我们俩真的是同病相怜。都是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到头来孩子都飞走了,留下我们孤零零的。
“长河。”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再加任何后缀。
“嗯?”
“要不……咱俩的事就算了吧。我不想因为这事跟小军闹僵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在滴血,可我不能为了自己,把儿子的心伤透了。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摔门而去。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地说:“秀梅,我这辈子没什么坚持的事,但你,我想坚持一下。”
小军在老家待了三天,每天都来劝我。周敏在旁边帮腔,一会儿说赵长河条件不好,一会儿说他年龄小不靠谱,一会儿又说他可能是冲着房子来的。乐乐在旁边玩手机,根本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第三天晚上,小军一个人来了,周敏和乐乐没来。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妈,我不是要拦着你,我就是……就是怕你受委屈。”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光顾着自己,很少回来看你,你一个人肯定很孤单。可我爸走了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只有咱俩,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我心里……”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拉着他的手,说:“军啊,你爸走了二十年了,妈一个人熬了二十年。你大了,有自己的家了,妈不能跟你一辈子。妈也想有个人说说话,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人递杯水。”
小军低着头,好久没说话。最后他抬起头,说:“妈,我去跟赵叔谈谈,就我们俩。”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那天晚上小军去了赵长河的出租屋,两个人在里面待了两个多小时。我在家里等着,心急得不行,生怕他们吵起来。
小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门口,对我说:“妈,赵叔这个人……还行。我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老老实实回答了。他说他不要你的房子,不要你的钱,就想对你好。我让他写了份协议,他也同意。”
“什么协议?”我愣住了。
“就是……就是关于财产的协议。万一你们以后分开,或者有什么事,他的东西归他,你的东西归你,互不牵扯。”小军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妈,你别怪我多心,我是……”
“妈不怪你。”我抱住儿子,他的肩膀宽宽的,早就不像小时候那么瘦小了。
小军和周敏带着乐乐回省城那天,赵长河也来送了。小军跟他握了手,说了句:“赵叔,我妈就交给你了。”
赵长河用力点了点头:“你放心。”
车子开走了,赵长河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你儿子其实挺孝顺的,就是嘴硬。”
我没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那之后的日子,平淡又踏实。赵长河把市场摊位的事忙完,下午就来我这儿,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个人来。我们俩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逗大黄。
他闺女小雨放暑假回来了一次,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见了我有点拘束,叫了声“阿姨”。我给她做了红烧排骨,她吃了两碗饭,说好吃。晚上她跟赵长河在院子里说话,我听见她说:“爸,李阿姨人挺好的,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赵长河说:“那当然,我对她比对自己还好。”
我靠在门框上,偷偷笑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站着,可根扎得深深的,风吹不倒。
我以为苦尽甘来了,可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地过。麻烦,在路上了。
转眼到了秋天,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果,虽然不多,但一个个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赵长河摘了一个给我尝,甜得很。
这几个月我们相处得很好,好得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市场进货,卖到下午两三点收摊,然后骑着他那辆哐当哐当响的三轮车来我这儿。有时候他会带一束花,不是花店买的那种,是路边采的野花,用报纸包着,递给我的时候总是不好意思地说:“路上看见的,觉得好看。”
我把那些野花插在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开得热热闹闹的。
街坊邻居的闲话渐渐少了,大概是看我们日子过得踏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李婶有一次路过我家门口,看见赵长河在院子里给我洗衣服,啧啧了两声说:“秀梅啊,你这福气不小,找了个会疼人的。”
我笑了笑,心里想的是,疼不疼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心。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事情就来了。
那天下午,赵长河照常来我家,但我一看他的脸色就不对劲。他平时虽然话不多,但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那天他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了?”我坐到他旁边。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说:“小雨她妈回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回来干什么?”
“说是在外面过得不好,想回来。”赵长河的声音闷闷的,“今天上午找到我摊上了,说了很多话,哭了一场。”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他前妻,跑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想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能怎么想?跑了十几年,小雨从小到大她管过一天吗?现在回来,说是想闺女了,想弥补,谁信?”赵长河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抖了,“当年小雨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那时候她在哪儿?小雨上小学交不起学费,我到处借钱,那时候她在哪儿?”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汗。
“可现在小雨大了,懂事了,她有权利知道自己妈长什么样。”赵长河的声音低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秀梅,你帮我拿个主意。”
我哪有什么主意?我心里乱得很。他前妻回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于我们俩的关系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她……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县城租了个房子住下了,说要等小雨寒假回来见一面。”赵长河搓着脸,“她说她不图什么,就是想补偿孩子。可我不信,她要是有这个心,早干嘛去了?”
那天晚上赵长河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大黄似乎感觉到我的不安,一直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我摸着它的毛,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他前妻回来,赵长河会不会动摇?毕竟那是他闺女的亲妈,一家三口团聚的画面,谁不向往?我呢,我算什么?一个半路冒出来的老太婆而已。
我又想起小军当初的话,心里更乱了。也许小军说得对,我该清醒点,都这把年纪了,还想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就行了。
可想是这么想,心里还是疼。疼得厉害。
接下来几天赵长河明显心不在焉,来我这儿也少了,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催他,就默默地给他做饭,默默地陪他坐着。
有一天我去市场买菜,特意绕到他摊位上看了看。他的菜摊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土豆,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我打量着这个他每天待的地方,简陋得很,连个遮阳棚都是自己用塑料布搭的。
旁边摊位的胖大姐看见我,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哟,这就是嫂子吧?老赵天天念叨你,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赵长河脸红了,推了胖大姐一把:“去去去,卖你的菜去。”
我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一些。不管怎么样,他对我是真心的,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我买了点肉和菜就回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长河正忙着给顾客称菜,秋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身影看起来又踏实又可靠。
走到半路,我碰见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我家巷子口,像是在等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得挺时髦,烫着卷发,化着淡妆,跟这个小县城的街景有点格格不入。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了:“你是李秀梅吧?”
“是我,你是?”
“我是刘芳,赵长河的前妻。”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雨的亲妈。”
我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菜篮子突然变得很重。
“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好像在评估我这个“对手”的分量。
我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小茶馆。两个人坐下来,一人面前一杯茶,谁都没先开口。我仔细打量着她,说实话,她长得不错,保养得也好,看起来比我年轻不少。她当初离开赵长河,大概就是因为嫌他穷吧?现在回来,又是图什么呢?
“李姐,”她先开口了,“我知道你跟老赵的事,也知道你们处得不错。”
我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回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小雨了。”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转圈,“我在外面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也想过回来,但没脸回来。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想孩子,就想回来看看她。”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回来看小雨,跟长河有什么关系?”我问得很直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滚了下来:“李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在外面过得不好。那个男人骗了我,钱都被他卷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回老家,就是想着老赵人好,小雨也需要妈,我们一家三口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果然,她不是单纯回来看孩子的,她是想回来抢人的。
“你跟长河说了这些吗?”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还没,我只跟他说想见小雨。”她擦了擦眼泪,“李姐,我知道你跟老赵在一起了,可你想想,你们才认识多久?我跟他是结发夫妻,还有一个女儿。你要是真心为他好,能不能……能不能成全我们?”
成全?我差点笑出声来。你抛弃了他十几年,现在回来要我成全?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芳,”我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离开的时候,小雨才五岁。那之后长河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你想过吗?你现在回来,说想孩子,说想重新开始,可你想过长河愿不愿意吗?想过小雨能不能接受吗?”
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可我现在真的改了。我会用后半辈子补偿他们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站起来,“你要补偿是你的事,长河要不要接受是他的事。我跟他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成全,也不是你能成全的。”
我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但心跳得厉害。走到巷子口,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我嘴上说得硬气,可心里虚得很。万一赵长河心软了呢?万一他想给小雨一个完整的家呢?毕竟血浓于水,我这个外人,怎么比得上原配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刘芳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赵长河身边。她今天去菜市场给他送饭,明天去他租的房子帮他收拾,后天又买了东西让他转交给小雨。赵长河每次都拒绝,但她不屈不挠,像个影子一样甩不掉。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又不好说什么。人家是闺女亲妈,回来找闺女,我有什么立场拦着?
赵长河被这事折腾得焦头烂额,人也瘦了一圈。他来找我的时候,总是一脸疲惫,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我不忍心再给他添乱,就把自己的委屈和不安都咽回肚子里。
可有些事,不说出来不等于不存在。芥蒂就像墙缝里的草种,有一点水汽就会发芽,越长越大。
有一天晚上,赵长河在我这儿吃饭,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没接。手机又响,又没接。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忍不住了:“接吧,万一是急事呢?”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隐约听见刘芳在哭,说她病了,很难受,让他过去看看。
赵长河挂了电话,看着我,一脸为难。
“去吧。”我说,“万一真病了呢。”
“秀梅……”
“去吧,没事的。”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他最终还是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大黄跳上桌子,用脑袋蹭我的手,喵喵叫着。我把它抱在怀里,心里又酸又苦。
那天晚上赵长河很晚才回来——不对,他没有回来,他去了刘芳那儿就没再回来我这儿。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到半夜,电视开着,里面演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像针扎一样疼。
第二天早上,赵长河来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没睡好。他说刘芳确实病了,发烧,他带她去诊所打了针,又把她送回去,然后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秀梅,你别多想,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他拉着我的手,手很凉。
“我知道。”我说,但心里想的是,这次是生病,下次呢?下次她要是说活不下去了,你会不会心软把她接回来?然后慢慢地,你们就又成了一家子?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我知道说出来就是吵架,而我现在没有吵架的力气。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和赵长河之间。表面上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过日子,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他开始频繁地接到刘芳的电话,有时候是求助,有时候是回忆过去,有时候只是哭。他接电话的时候会躲到院子里去,压低声音说话,好像怕我听见。
我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小雨放寒假回来了,赵长河高兴得不行,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买了一大堆女儿爱吃的东西。我也替他高兴,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等着小雨来。
可那天下午,赵长河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来:“小雨……小雨在她妈那儿。刘芳去车站接的她,直接带回她住的地方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小雨打电话来,说……说想见见她妈,让我别生气。”赵长河的声音里满是落寞,“她还说,她妈挺可怜的,问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问。
“能不能让她妈回来住。”赵长河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
我手里端着的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了。盘子里的红烧肉滚了一地,大黄冲过来就要吃,被赵长河赶开了。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抖得厉害。一块碎瓷片划破了手指,血涌出来,滴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眼。可我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盖过了一切。
赵长河赶紧拿来创可贴给我包上,一边包一边说:“我没答应,秀梅,我跟小雨说了,我跟她妈不可能了。”
“可小雨想让她妈回来。”我看着他,“小雨是你的命根子,她的话你不可能不听。长河,咱们……咱们要不就到这儿吧。”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在眼前闪过,他种树的背影,他淋雨修屋顶的样子,他递给我野花时的笑容,全都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地割我。
“你说什么?”赵长河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秀梅,你这是要跟我分开?”
“我五十二了,折腾不起了。”我站起来,转过身不看他,“你有闺女,有前妻,她们才是你该在一起的人。我一个外人,掺和在里面算什么?”
“你不是外人!”赵长河一把拉住我,“你是我想过一辈子的人!”
“那一辈子太长了,我等不起。”我挣开他的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在外面叫我的名字,拍门,最后变成了沉默。过了很久,我听见院门响了一声,他走了。
我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黄从门缝里钻进来,用毛茸茸的脑袋拱我的手,我抱着它,哭得更厉害了。我哭这二十年的孤独,哭老天爷让我遇到他又要把人夺走,哭自己的命苦。
就这样吧。我想,也许这就是命,我这辈子注定是一个人。
赵长河走了之后,院子里的那两棵柿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我每天照样过日子,做饭,喂猫,看电视,睡觉。可日子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变得寡淡无味。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他来过几次,我隔着门说我很好,你走吧。他在门口站一会儿,就真的走了。
王翠芬来劝过我几回,说老赵这几天瘦得厉害,在菜市场魂不守舍的,把称都看错了,被顾客骂了好几回。我听着,心里疼,嘴上却说:“关我什么事。”
有一天小雨来了,一个人来的。她站在门口,怯怯地叫我:“李阿姨,我能进来吗?”
我让她进来了。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阿姨,对不起。”她开口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跟我爸说让我妈回来的话。我不知道你和我爸……我不知道你们会因为这个闹成这样。”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
“我小时候确实恨我妈,恨她不要我了。可是她突然回来,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对不起我,说她这些年一直想我……我心软了。”小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是这几天我看出来了,她回来不全是为了我,她过得不好,想找个依靠。我爸对她早就没感情了,他心里只有你。”
我心里一动,但还是没说话。
“李阿姨,我爸这几天可难受了,白天在菜市场出错,晚上回去就坐着发呆,饭也不怎么吃,人都瘦了一圈。”小雨拉着我的手,“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他?他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看着小雨,这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娘,她的眼睛清澈真诚,跟赵长河一模一样。
“小雨,你不反对我跟你爸在一起吗?”我问。
“我为什么要反对?”小雨笑了,“我爸对我好,你对我爸好,你对我也不错。你们在一起,我多一个人疼我,不好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小雨慌了,赶紧拿纸巾给我擦。我抱着这个懂事的孩子,心里又酸又暖。
小雨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我想起赵长河对我的好,想起他说要照顾我一辈子时的认真眼神,想起他冒着大雨给我修屋顶的背影。
我想起自己这二十年的孤独,想起小军劝我再找一个时我说的话——我想有个人说说话,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人递杯水。
赵长河就是那个人,我为什么要放手?
晚上,我拿出手机,给赵长河发了条信息:“明天来一趟,柿子树的枝该剪了。”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赵长河的声音又急又哑:“秀梅!你肯见我了?”
“明天来剪枝,别来太早,我要睡懒觉。”我说完就挂了,脸上烫得很。
第二天早上六点,院门就被拍响了。我穿着睡衣去开门,门外站着赵长河,手里拎着两大兜东西,有水果,有点心,还有一束用报纸包着的腊梅。
“你不是说让你别来太早吗?”我板着脸。
“我等不及了。”他把腊梅塞到我手里,“路上看见的,觉得好看,想着你肯定喜欢。”
腊梅的香气清冽冽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好闻。我低头闻了闻,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进来吧,吃了早饭再干活。”
赵长河乐呵呵地进了门,大黄跑过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大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厨房里,我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呼噜呼噜吃完,抬头看着我,嘴角还沾着面汤。
“秀梅,我跟刘芳说清楚了,我说我有你,这辈子就是你,让她别再来找我了。她也走了,说以后不打扰我们了。”
“真的?”
“真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之前优柔寡断的,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信我。”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那个疙瘩,终于慢慢解开了。
“行,我信你。”我说,“不过你以后要是再——”
话没说完,他就把我抱住了,抱得紧紧的,差点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又低又沉。
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摆。春天来了会发芽,夏天来了会结果,到了秋天,又会是满树的红。
日子恢复了平静。刘芳真的走了,去了南方,听说在那边找了个工作。小雨寒假过完就回学校了,临走的时候还给我织了条围巾,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但暖和得很。
赵长河还是每天来,风雨无阻。他把他那辆破三轮车换成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说是“升级换代”了。他骑着电动车带着我去赶集,去逛公园,去城外的小河边遛弯。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风吹在脸上,五十多岁的人了,笑得像个大姑娘。
街坊邻居都看习惯了,再没人说闲话。李婶有一次在巷子口碰见我们俩手牵手走路,还笑着打趣:“哟,老赵,秀梅,你们俩啥时候办事啊?可得请我们吃喜糖!”
赵长河嘿嘿笑着不说话,我瞪了他一眼,脸却红了。
不是没想过领证的事,但我们俩都觉得,这个年纪了,一张纸不重要,重要的是两颗心。不过后来我们还是去民政局把证领了,没什么仪式,就两个人去了一趟,照了张合影,红底的照片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靠在他肩膀上,也笑得眉眼弯弯。
办完证那天晚上,赵长河破天荒地下了厨,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番茄炒蛋糊了,红烧排骨咸了,但他一脸得意地端上来,说:“尝尝你老公的手艺!”
我夹了一筷子,咸得差点吐出来,但我还是咽下去了,笑着说:“好吃。”
“真的?”
“真的。”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自己尝了一口,然后表情就变了,赶紧把菜端走说:“算了算了,还是你来做吧,我丢不起这人。”
我笑弯了腰。
那年除夕,小军带着周敏和乐乐回来了。这次他们没住宾馆,住在了家里。赵长河提前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去买了新的被褥。
小军跟赵长河在院子里烤肉串,两个人一边翻着肉串一边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起来了。周敏在厨房帮我包饺子,她现在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大概是看我过得幸福,也就不说什么了。
乐乐满院子追着大黄跑,把花盆打翻了一个,被他爸训了几句,嘴一撇就要哭,赵长河赶紧护着:“没事没事,爷爷再给你买一个。”
他嘴里那声“爷爷”,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然后小军笑了,周敏也笑了,我的眼眶却湿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的。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赵长河站起来,端着酒杯,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紧张。
“那个……我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今年是我跟秀梅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还有很多个年要一起过。小军,周敏,乐乐,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我会对秀梅好,也会对你们好。”
小军站起来,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赵叔,你照顾好我妈,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好。”
“叫什么呢?”我拍了小军一下。
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我敬你。”
赵长河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他仰头把酒干了,眼睛红红的,说了声:“好,好。”
窗外炸开一朵烟花,亮了半边天。
吃完饭,一大家子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赵长河剥了个橘子递给小军,小军接过去,自然地说了声“谢谢爸”。周敏在旁边给乐乐剥瓜子,瓜子仁堆了一小碟,推到我跟前说:“妈,吃瓜子。”
我靠在赵长河肩膀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就是我守了二十年寡后,老天爷补给我的日子。
夜深了,乐乐困得东倒西歪,小军把他抱回房间。周敏也去睡了。我和赵长河收拾完桌子,坐在院子里透气。
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那两棵柿子树静静地立在墙角,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星海。
“冷不冷?”赵长河把他的棉袄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不冷。”我靠着他,“长河,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他想了想,说:“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吧。”
“那倒是。”我笑了。
“秀梅,”他忽然转过脸来,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谢谢你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
“也谢谢你。”我说。
他嘿嘿笑了,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粗糙温暖,掌心的茧子硌着我的手背,不疼,痒痒的。
屋里传来乐乐的笑声,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大黄从门缝里溜出来,跳到我腿上盘成一团。
我想起二十年前,建国刚走那会儿,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熬到头就完了。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五十二岁这年,会遇到一个叫赵长河的人,会把一颗死了的心重新活过来。
人生啊,总是这样,在你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忽然柳暗花明。
开春的时候,院子里的两棵柿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好看极了。杏树也开花了,比去年开得还盛,满树的花像一片粉白的云落在院子里。
赵长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架秋千,挂在海棠树下。我坐上去,他在后面推,秋千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院子外面的天空,蓝得像刚洗过一样。
“再高一点!”我喊。
“别了,摔下来怎么办!”他在后面紧张兮兮的。
“摔不了!再高一点!”
秋千荡得更高了,我像飞起来了一样,风吹起我的白头发,我大声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杏树上的麻雀。
赵长河在下面看着我笑,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角有了新的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秋千慢慢停下来,他伸手扶住我,我顺势靠进他怀里。
“秀梅。”
“嗯?”
“晚上吃啥?”
我捶了他一拳:“就知道吃!”
他嘿嘿笑,揉着被我捶的地方,那个傻样子让我又气又笑。
厨房里飘出香味,是大黄在偷吃我晾的鱼干。我追着它满院子跑,赵长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道帮帮我。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院子染成了金黄色。我和赵长河坐在秋千上,一人端着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
“秀梅。”
“又咋了?”
“这日子,真好啊。”
我扭头看着他,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我伸手抹掉他嘴角的一粒葱花,笑了。
“嗯,真好啊。”我说。
院子里的杏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落了几片花瓣下来,有一片落在赵长河的碗里,他捞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吃了。
“你吃花瓣干嘛?”
“甜。”
“傻样。”
他嘿嘿笑,我也笑了。
夜色慢慢落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屋里亮起暖黄的灯光,大黄趴在门槛上打盹,尾巴一摇一摇的。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平平淡淡,踏踏实实,像院子里的那两棵柿子树,扎根在土里,一起经历风雨,一起开花结果。
我五十二岁那年春天,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一个赵长河,他像一阵风,吹开了我心里紧闭了二十年的门,让阳光重新照了进来。
有人说,人老了就不该折腾了。可我觉得,人这一辈子,什么年纪都值得被爱,什么年纪都有权利追求幸福。
五十二岁怎么了?五十二岁也可以谈恋爱,也可以被人捧在手心里,也可以在秋千上荡得高高的,笑得像个孩子。
因为爱这件事,从来就不分年龄。
夜深了,我和赵长河回到屋里,关上门,关上灯。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洒在那两棵柿子树的新芽上。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院子里的柿子树从新芽变成了浓密的绿荫,杏花落了,结了满树青涩的小果子。赵长河每天还是早出晚归地去市场卖菜,下午回来就一头扎进院子里,不是给菜地施肥就是给花修枝,忙得不亦乐乎。
我有时候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他干活,心里就忍不住感慨。这人啊,是真的把这儿当家了。他给每一棵花都起了名字,管那棵海棠叫“大漂亮”,管那两棵柿子树叫“老大老二”,连墙角那丛月季他都给安了个名字叫“刺头”。我叫他别瞎起名,他振振有词地说:“有名有姓才能长得好,跟人一样。”
我说不过他,就由着他去了。
到了夏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热得厉害,柏油路都被晒化了,踩上去黏糊糊的。赵长河中午就从市场回来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脸色不太好看。我以为是热的,赶紧给他倒了杯凉茶,他接过去没喝,坐在沙发上闷了半天。
“咋了?摊上出事了?”我坐到他旁边。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说:“我今天碰见一个人。”
“谁?”
“我以前在工地上干活时候的工友,老孙。”赵长河揉了揉脸,“他说我当年受伤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我愣住了。赵长河腿上的伤我是知道的,他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了小腿,骨折加韧带撕裂,住了两个多月的院,到现在走路走多了还会疼。也正因为这个伤,他不能再干重体力活,才去市场摆摊卖菜的。
“什么意思?不是意外是什么?”我追问。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
原来当年他在工地上是个小班长,手下管着十几号人。有一次他发现材料数量对不上,查来查去发现是工地上的一个负责人跟供应商勾结,虚报材料数量吃回扣。赵长河这人耿直,直接往上头汇报了。上头查了,也确实查出了问题,但那个负责人有关系,最后只是调走了事。
那个人调走之后没多久,赵长河就被砸了。当时都说是意外,钢管没绑牢,风一吹掉下来了。但老孙今天告诉他,那个被调走的负责人当时走的时候放过狠话,说让他小心点。
“老孙说,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气话。后来我出了事,他越想越不对劲,但没证据,也不敢乱说。今天碰见我,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赵长河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多年的一块石头搬了出来。
我听完整个人都气炸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报警,得讨个说法!”
“过了这么多年了,什么证据都没了,报警有什么用?”赵长河摇摇头,“我就是心里堵得慌。当年我因为这个伤,丢了工作,治病花光了积蓄,媳妇也跑了,小雨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要不是这个伤,我这些年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窝囊。”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我看着他,这个平时乐呵呵的男人,此刻肩膀塌着,像个被人抽走了精气神的老头。我这才明白,那场“意外”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腿上的伤,更是他整个人生的转折点。
我握住他的手,说:“长河,不管能不能讨回公道,你都不是一个人扛。你现在有我,有小军,有小雨,有一大家子人呢。”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秀梅,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被人害成这样,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不是没用,”我认真地看着他,“你把小雨养大成人,供她上了大学,你靠自己的双手过上了踏实的日子,这怎么叫没用?那个人害了你,是他的罪过,不是你窝囊。”
赵长河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握紧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还特意开了瓶酒。他喝了两杯,话渐渐多起来,说起小雨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在菜市场遇到的各色顾客,说到最后又绕回工地的事,眼圈又红了。
“秀梅,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他问我,就像我当初问他的那样。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理得吧。坏人做了坏事,他心里有鬼,这辈子都睡不踏实。你做人做事对得起良心,走到哪儿腰杆都是直的。这就是最大的图头。”
他听进去了,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最后仰头干了,说了句:“对,心安理得。”
这件事过去之后,赵长河变了些。不是变沉默了,而是变得更踏实了。他好像把心里那个结了多年的疙瘩解开了一点,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走神发呆,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舒坦。
七月底的时候,小雨放暑假回来了。这次她没去她妈那儿,直接拎着箱子来了我家。一进门就喊:“爸!李阿姨!我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个消息——她谈恋爱了。对象是她同校的学长,学临床医学的,比她高两级,家在省城,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小雨说起那个男孩的时候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又害羞又藏不住欢喜。
赵长河一听,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一方面高兴闺女长大了,另一方面又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他板着脸问了一大堆问题:那小子人品怎么样?家里干什么的?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成绩好不好?有没有挂过科?
小雨被问得哭笑不得:“爸!你这是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赵长河理直气壮。
我在旁边看着父女俩斗嘴,忍不住笑了。晚上我跟赵长河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少操点心。”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可就是放心不下。你说小雨从小没妈,我一个人带大的,生怕她吃亏受委屈。”
“人家男孩子父母都是老师,家教差不了。再说了,小雨多聪明一姑娘,看人还能看走眼?”我宽慰他。
“那倒也是,”他点点头,又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都没见过那小子,怎么就帮着说话了?”
“我帮理不帮亲。”
“你这是帮理吗?你就是看我着急觉得好玩!”他佯装生气地瞪我。
我笑得更欢了。这人啊,平时看着粗粗拉拉的,一碰到闺女的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心细得跟针尖一样。
八月中旬,小雨把男朋友带回来了,叫陈昊,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见了赵长河就恭恭敬敬地叫“叔叔好”,又转身对我叫“阿姨好”。赵长河板着脸打量了他半天,嗯了一声,算是过关了。
晚上吃饭,赵长河故意考陈昊,问他学医辛不辛苦,以后有什么打算。陈昊不慌不忙地一一回答,说想考研,以后想进三甲医院,说到专业上的东西头头是道。赵长河听着听着,脸色渐渐缓和了。
吃完饭,陈昊主动帮着收拾碗筷,我拦都拦不住。他在厨房里洗碗,洗得认真仔细,连锅底都刷得锃亮。赵长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回来小声跟我说:“这孩子倒是挺实在的。”
“这就看上了?”我打趣他。
“还早呢,得多观察观察。”他嘴硬,但我看得出来,他对陈昊的印象不错。
陈昊在我家住了三天,帮着赵长河给菜地松了土,帮我修好了厨房那个漏水的水龙头,还给大黄洗了个澡。大黄平时最怕水,可陈昊给它洗的时候它竟然乖乖趴着不动,气得赵长河直哼哼:“这猫叛变了,我给它洗的时候挠我三道口子,人家给它洗它倒享受上了。”
小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陈昊走的那天,赵长河破天荒地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还说了句:“小雨在学校有什么事,你多照应着点。”陈昊认真地点了点头。
送走陈昊,赵长河坐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我端了盘西瓜过去,他接过来吃了两口,忽然说:“秀梅,你说小雨要是嫁人了,我咋办?”
“你还有我啊。”我笑着说。
他扭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对,我还有你。”
秋天来得很快,一转眼柿子就红了。今年的柿子树结得比去年多,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赵长河搭了梯子上去摘,我在下面接着,忙活了一下午,摘了满满两大筐。
“给李婶家送点,给翠芬家送点,给小军寄一箱去。”赵长河一边分一边念叨,像个管账先生。
“留点给自己吃吧,别都送光了。”我笑着说。
“留了留了,最大的那几个我都给你藏起来了。”他冲我挤挤眼。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
寄给小军的柿子三天后到了,周敏打来电话说收到了,乐乐特别喜欢,一口气吃了三个。她还说小军最近工作不太顺心,公司换了新领导,处处刁难他,他天天加班到很晚,人都瘦了一圈。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揪起来了。小军从小要强,在外面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周敏能说出来,说明情况确实不太好。
我跟赵长河商量了之后,决定去省城看看。赵长河把菜摊托给旁边的胖大姐照看几天,我们俩买了火车票,坐了大半天火车到了省城。
小军没想到我们会突然来,开门的时候愣住了,然后眼眶就红了。他瘦了不少,眼窝都陷下去了,胡子拉碴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妈,你们怎么来了?”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努力挤出笑容。
“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我瞪了他一眼。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他赶紧把我们让进屋。
那天晚上周敏做了一桌子菜,乐乐缠着赵长河陪他玩积木,两个人在地板上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小军坐在沙发上,起初还强撑着说工作挺好的,后来在我再三追问下,终于说了实话。
新来的领导是他以前的竞争对手,一直看他不顺眼,现在当了上司,处处给他穿小鞋。好的项目不给他,杂活累活全派给他,还当着同事的面训他,一点面子都不给。小军想过辞职,但现在工作不好找,家里有房贷有孩子要养,他不敢轻易动。
“妈,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小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差点掉眼泪。这孩子从小就好强,考大学要考最好的,找工作要找最好的,什么事都咬牙扛着,从来不在我面前叫苦叫累。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真的被逼到墙角了。
“军啊,”我坐到他旁边,“工作上的事妈不懂,但妈知道你不是没用的人。你从小到大,哪件事没做好?领导不好,不代表你不好。你要是想辞职,妈支持你,房贷什么的妈帮你凑。你要是不想辞职,那就挺直腰杆干,他越刁难你,你越要把事情做得漂亮,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赵长河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小军,我在工地上干过十几年,什么样的包工头都见过。有种人专门欺负老实人,你越退让他越来劲。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不用跟他吵,但该说的话得说,该顶的时候得顶。你是技术骨干,他再牛也得靠你干活,你硬气了他反而会收敛。”
小军抬起头看着赵长河,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省城住了五天。赵长河每天接送乐乐上下学,回来就陪他玩,一老一小满屋子疯跑。周敏偷偷跟我说:“妈,赵叔这人真不错,小军这几天心情好多了。”
第六天,小军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他说今天开会的时候,领导又挑他的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方案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有理有据地怼了回去。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最后大领导说了句“小张说得有道理”,那个刁难他的领导脸都绿了。
“痛快!”赵长河一拍大腿,笑得比自己打了胜仗还开心。
小军看着赵长河,忽然说了句:“爸,谢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叫赵长河“爸”。第一次是过年的时候,喝了酒,借着酒劲叫的。这一次他清醒得很,叫得自然又坦荡。
赵长河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睛。我假装没看见他眼角的泪花,转身去厨房端菜了。
从省城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小军每周都会打电话来,有时候跟我聊,有时候跟赵长河聊,两个人一聊就是半个小时,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说。周敏开始在网上给我买东西,今天一件毛衣,明天一双鞋,后天一套护肤品,快递堆了半个客厅。
“你儿媳妇这是要把你打扮成老来俏啊。”赵长河打趣我。
“去你的。”我笑着骂他,但还是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收好。
入冬之后,赵长河的腿开始疼了。他的老伤一到阴冷天就发作,疼得厉害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我给他买了护膝,每天晚上用热水给他敷,他说不用麻烦,我说不麻烦,他就没再推了。
有一天夜里,外面下着大雪,他的腿疼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爬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又翻出一瓶红花油给他揉腿。揉着揉着,他忽然说:“秀梅,你说你要是早二十年遇见我,咱俩现在得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笑了:“早二十年?那时候我才三十二,你才二十五,你一个毛头小伙子,我哪能看上你?”
“也是,”他也笑了,“那我得使劲追,追不上就赖在门口不走,跟大黄一样。”
“你就这点出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的枯枝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屋里暖气烧得热烘烘的,大黄睡在床脚,呼噜打得比赵长河还响。我给他揉着腿,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笑。
“秀梅。”
“嗯?”
“有你真好。”
我没说话,继续给他揉腿,手上的力道轻了又轻。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我的心里暖得很。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杏花又开了,比前两年开得都好,满满一树,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花影里。赵长河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棵枣树苗,说是新品种,结的枣子又大又甜。他蹲在院子里挖坑,我站在旁边看着,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老赵,你都种了多少树了?院子快成树林了。”我笑着说。
“种树好啊,种树能乘凉,能结果,还能留个念想。”他头也不抬地说,“以后我不在了,这些树还能陪着你。”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按在他沾满泥土的手上。
“什么在不在的,说这些不吉利的干嘛。”
他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我就随口一说,你紧张啥?我这身子骨,再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
“那你得说话算话。”我认真地看着他。
“算话,当然算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走吧,做饭去,我饿了。”
“就知道吃。”我拍了他一下,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赵长河正弯腰把枣树苗放进挖好的坑里,小心翼翼地扶正、培土。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阳光穿过杏花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遇到一个愿意在院子里一棵接一棵种树的人,大概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洗菜,窗外传来赵长河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离谱,可我听着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平平淡淡的,却比蜜还甜。
枣树种下去的第二年,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星期三,赵长河照常去市场卖菜,我在家里给大黄洗澡。正洗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雨打来的。
“阿姨,我爸出事了!”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手里的水舀子啪嗒掉在地上,溅了一地的水。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市场那边的王叔打电话来,说我爸在摊位上晕倒了,现在送医院了!”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我扔下大黄,连围裙都没解,锁上门就往医院跑。一路上腿都是软的,心跳得又快又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他不能有事。
到了医院,赵长河已经被推进急救室了。胖大姐和王翠芬都在走廊里等着,看见我来了,胖大姐赶紧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嫂子你别急,医生正在看呢,可能是累的,老赵这些天一直说头晕,我让他歇歇他不听……”
我靠着墙站着,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王翠芬扶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端着杯子,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了。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我冲上去问情况,医生摘下口罩说:“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幸亏送来得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后续可能要安排手术。”
心肌梗死。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扎在我心上。
“他平时身体挺好的啊,怎么就……”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是不是最近过度劳累?或者情绪波动比较大?”医生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赵长河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菜,忙到下午两三点收摊,回来还要帮我干这干那,从来不说累。我让他少干点,他总说“不累,闲着才难受”。我怎么就那么粗心,没看出来他身体在透支呢?
赵长河被转到病房的时候已经醒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腕上扎着输液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他看见我,扯出一个笑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吓着你了吧?没事,就是晕了一下。”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止都止不住。我想骂他,骂他不爱惜自己,骂他逞强,骂他不跟我说实话,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站着哭,哭得浑身发抖。
赵长河慌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一巴掌按回去:“你给我躺着!不许动!”
“好好好,我不动,你别哭了……”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这不是没事嘛,医生说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什么休息几天就好了!你这是心梗!心梗你懂不懂!”我终于吼出来了,声音大得连隔壁床的老大爷都往这边看了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喊出来,我自己都愣住了。赵长河也愣住了,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轻轻地拉住我的手。
“对不起,秀梅,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哑哑的,“我以后一定注意,再也不逞强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又粗又凉,手背上青筋凸起,输液的针头扎在血管里,看着就让人心疼。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赵长河,你给我听好了,”我吸着鼻子说,“你这辈子欠我的还多着呢,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少一天都不行。”
“行,一百岁,一天不少。”他笑了,眼角也湿了。
那天我在医院待了一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实在困了就趴在床沿眯一会儿。半夜他醒了,看我趴着不舒服,往里挪了挪,把半边枕头空出来,小声说:“上来躺会儿。”
“这是病床,挤不下两个人。”我摇头。
“挤得下,你瘦。”他固执地拉着我的手不放。
最后我还是没上去,但把手一直放在他手里,让他握着。后半夜他睡得很安稳,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像一首安静的歌。
第二天小雨从学校赶回来了,一进病房就哭了。赵长河赶紧哄她,说没事没事,就是小毛病。小雨不听,抱着他的胳膊哭了好半天,然后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阿姨,谢谢你,要不是你在,我爸他……”
“别说了,”我打断她,“你爸命大着呢,阎王爷不收他。”
小雨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在病房里忙前忙后地照顾她爸,比护士还细心。陈昊也跟着一起来了,他是学医的,看了赵长河的病历和检查报告,跟我们解释说病情还不算最严重,但必须好好调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饮食也要严格控制。
“叔叔,你以后得忌口了,油腻的不能吃,咸的不能多吃,烟酒必须戒。”陈昊一本正经地说。
赵长河苦着脸看了我一眼,我瞪回去:“看我干嘛?听医生的!”
他叹了口气,那表情委屈巴巴的,像个被没收了糖果的小孩。
赵长河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几乎天天泡在医院,白天给他送饭、擦身、陪他说话,晚上等他睡着了才回去。他不让我陪夜,说医院里病菌多,我年纪大了抵抗力差,非要我回家睡。我不听,他就闹脾气,不吃药不配合治疗,最后我只好妥协,每天晚上八点回去,第二天早上六点又来。
同病房的老大爷羡慕得不行,跟赵长河说:“老哥,你老伴对你可真好啊,我家那口子,我住院她送了两天饭就不来了,说打麻将走不开。”
赵长河得意地笑着说:“那是,我家秀梅是全天下最好的。”
我在旁边削苹果,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出院那天,小军特意请了假从省城开车回来接我们。他看到赵长河瘦了一圈的样子,脸色很不好看,但没说什么,只是一路上开得特别稳,连一个急刹车都没有。到了家,他把赵长河扶进屋,然后把我拉到厨房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妈,这里面有三万块钱,不多,你们先用着。赵叔后续还要吃药复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推回去:“不用,我们自己有钱。”
“妈!”小军急了,“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行不行?赵叔对我好,我都记着呢。他现在病了,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出力不出钱,还是人吗?”
他说“儿子”两个字的时候,我愣住了。小军以前虽然也叫过赵长河“爸”,但那是嘴上叫叫,跟真正从心里认可是两码事。可这一次,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真心实意的焦急和心疼。
“收下吧,妈。”小军把卡又推回来,“周敏也说了,让你们别省着,该买什么买什么,营养品什么的捡好的买。”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卡,不是因为需要那笔钱,而是因为我不能拒绝儿子的这份心意。
赵长河出院之后,我给他定了严格的规矩:菜市场不去了,摊位转让给了别人;每天必须午睡至少一个小时;饮食全部按陈昊给的食谱来,少油少盐,多蔬菜水果;每天早上和傍晚各散步半小时,我陪着。
刚开始他还算听话,可没过一个星期就坐不住了。他趁我不注意偷偷拿了锄头去菜地松土,被我发现了,我二话不说把锄头没收了,锁进了杂物间。他又想去修屋顶那块松了的瓦,我直接把梯子也锁了。
“秀梅,你这样我成废人了!”他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废人就废人,总比死人强。”我毫不退让。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坐在秋千上,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大黄不识趣地跳到他腿上,被他嫌弃地推开了,大黄又不屈不挠地跳回去,反复三次,赵长河终于没绷住,笑了。
“行了行了,我投降。”他抱着大黄,无奈地看着我,“你说啥就是啥,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给他熬药膳。陈昊给了一个药膳方子,黄芪炖鸡,补气养血的。我特意去乡下买了几只土鸡,养在院子角落的笼子里,随时炖随时杀。
赵长河喝了我炖的汤,说好喝,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有点淡。”
“不能放盐,对你心脏不好。”我严肃地说。
他又叹了口气,但还是乖乖把汤喝完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赵长河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脸色红润了,走路也有劲了,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药不能停,生活习惯也要保持。
拿到复查结果那天,赵长河高兴得像个孩子,回来的路上一直哼着那首跑了调的歌。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重新有了神采的眼睛,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晚上吃完饭,他忽然郑重其事地把我拉到客厅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我愣住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戒指,款式简简单单的,一个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秀梅,”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得了,“咱俩领证也这么久了,我一直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次住院,我以为自己不行了,躺在急救床上想的全是你。我就想啊,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最后悔的就是没给你买个戒指。”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戒指不贵,你别嫌弃。”他把戒指拿起来,笨拙地拉过我的手,套在我的无名指上,“戴上这个,下辈子我好找着你。”
“你这人……”我开口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戒指不大不小,正好合适。金子是暖的,大概是他一直攥在手心里捂热的。我看着手上的戒指,想起这一路走来——他第一次来我家时蹲在菜地边上说白菜太密了,他淋着大雨上房顶给我修漏水的瓦片,他骑着他那辆破三轮车载着我去赶集,他在小军的婚礼上坐在角落偷偷抹眼泪,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地冲我笑……
太多太多了,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个男人,这个比我小七岁、笨嘴拙舌、只会干活的憨厚男人,把他的整颗心都掏给了我。
“赵长河,”我擦了擦眼泪,看着他,“这辈子我还找到你了呢,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你得先把这辈子过完,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笑着应了一声,伸手给我擦眼泪,粗糙的手指蹭过我的脸颊,带起一阵微微的痒。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星。我靠在赵长河的肩膀上,他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无名指上的金戒指。
“秀梅,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他忽然问。
“怎么又想起这个了?”
“就是随便问问。”他说,“以前我不怕死,觉得活着也就那么回事。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多活几年,多陪陪你。一想到要是我不在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院子里……”
“别说了。”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活到一百岁吗?少一天都不行。你说话得算话。”
“算话,当然算话。”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仰头看着星星,半晌又加了一句,“一百岁可能有点难度,我尽量。”
我捶了他一拳,他吃痛地缩了缩,然后嘿嘿笑起来。
大黄从屋里溜出来,跳到我腿上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院子里的柿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细语。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夜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
日子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过着,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偶尔有波澜,但更多的时候是平静温柔的流淌。
赵长河养病的这段时间,我反倒觉得是我们俩过得最亲近的日子。以前他天天往外跑,我们见面的时间其实不多。现在他天天在家,我们俩一起做饭、一起遛弯、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以前我总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总得做点什么才叫过日子。现在才明白,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陪在身边,就是最好的日子。
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赵长河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打盹,身上盖着我给他织的那条灰色毛毯。我在旁边择菜,大黄趴在赵长河的拖鞋上睡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赵长河忽然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他没醒,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遍。这次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秀梅,别走。”
我的心猛地一酸,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他做梦都在怕我走,怕我又像上次那样把他推开。我放下手里的菜,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他像是听见了,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安详的睡脸,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再也不会把这个男人推开了。
金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苦和难,都值了。
因为最后,我遇到了他。
赵长河养了大半年的病,身体渐渐好了起来。陈昊给他做了两次复查,说恢复得不错,心脏功能基本回到了正常水平,但还是不能大意。赵长河听了,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一看就在打什么主意。
果然,没过几天他就跟我提了件事——他想回老家一趟。
“回老家干嘛?”我当时正在厨房里和面,手上的动作停了。
“给小雨她爷爷奶奶上坟。”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不高,“我住院那会儿以为自己不行了,躺在病床上就想,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没几个,但对不起我爹妈是真的。他们走的时候我都没能好好送,这些年回去上坟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转过身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漆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就回去呗,我陪你一起。”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说:“路不好走,我们那儿是山区,下了公路还得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你腿脚也不好,别跟着受罪了。”
“你一个人去我才不放心呢。”我瞪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个病号,万一走在山路上又犯病了怎么办?我得跟着。”
他拗不过我,最后答应了。
挑了个晴天,我们俩坐上了去他老家的长途汽车。那地方真偏啊,汽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最后在一个小镇上把我们放下来。赵长河指着远处一座大山说:“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座山,山不算太高,但郁郁葱葱的,山路弯弯曲曲地隐没在树林里。我们俩一人背了个包,沿着山路往上走。赵长河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我跟上来没有,遇到不好走的地方就伸手拉我一把。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有一个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有些年头了。村子周围是梯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田里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
“那就是我家。”赵长河指着村头一栋矮矮的石头房子,声音有点发颤。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栋三间的石头房,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一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在院角,树干上挂着一个破旧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我们走到跟前,赵长河从墙缝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门锁拧开。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墙角结着蜘蛛网,一张老式的木床和一个歪腿的柜子是仅剩的家具。堂屋的正中央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老人,老头穿着中山装,老太太梳着髻,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严肃又拘谨。
赵长河站在照片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我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打扰他。
“爹,妈,我回来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破锣,“我带秀梅来看你们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听着就疼。我也跟着跪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但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我们俩把他爹妈的坟修整了一番。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常年没人打理,坟头都快平了,周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赵长河拿着从邻居家借来的镰刀和铁锹,一刀一刀地割草,一锹一锹地培土。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但他一刻也没停。我要帮忙,他不让,说这是当儿子的本分。
培好土,他把带来的供品摆上,点了香烛纸钱,跪在坟前烧着。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他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跟地下的爹妈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很低,我听不清,但我知道他一定在说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山风吹起来,飘飘悠悠地飞远了。赵长河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黄土,眼睛红红的。他转身看着我,忽然笑了:“走吧,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他带我走遍了那个小村子。指给我看他小时候上学的学堂——现在早就荒废了,房子塌了一半,黑板上还残留着半行粉笔字;指给我看他偷红薯被追着打的田埂;指给我看他学会骑自行车的那条土路——那时候摔得膝盖全是疤,但他得意得不行,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那条路通到镇上,我上初中每天走一个来回,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到家。”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背着书包、光着脚板走在山路上的少年,“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走出这座大山,再也不回来。”
“可你现在回来了。”我说。
“是啊,回来了。”他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拼命想离开,现在老了,做梦却总梦到这个地方。你说怪不怪?”
“不怪,”我摇摇头,“人越老越念根,落叶归根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秀梅,我想把这老房子修一修。”
“修它干嘛?咱们又不回来住。”
“就是想修,”他挠了挠头,“这房子是我爹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就这么让它荒着倒了,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行,那就修。”
我们在村子里住了三天,住在隔壁赵长河堂叔家的老屋里。他堂叔早就过世了,儿子在外地打工,房子空着,听说赵长河要回来,特意让人把钥匙送过来。这三天里,赵长河白天找人谈修房子的事,晚上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发呆。我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山里的夜风凉凉的,我拿件外套给他盖上,他就醒了,拉着我的手让我也坐下。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的亮十倍不止,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亘在天际。蛐蛐在草丛里叫着,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山村的夜晚格外安静。
“秀梅,”他在黑暗中开口,“你说我这辈子,算不算白活了?”
“怎么这么问?”
“你看啊,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卖苦力,后来伤了腿,就只能在菜市场摆摊。没什么大出息,没挣下什么钱,也没给小雨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他的声音闷闷的,“就连这老房子,也只能修修补补,没本事把它翻盖成小洋楼。”
“赵长河,”我转过身看着他,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落寞,“你供小雨上了大学,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你对身边的人好,你做人做事对得起良心,你说你这辈子白活了,那谁不白活?”
他没说话。
“你在医院的时候,同病房的大爷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年轻时候光顾着挣钱,没好好陪家里人,老了躺在病床上,儿女都不来看他。可你呢?你生病的时候,小雨从学校赶回来哭成那样,陈昊忙前忙后地帮你看报告,小军特意请假从省城开车来接你出院,我在医院里守了你半个月一步都没离开。”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点发抖了,“赵长河,你告诉我,这叫白活吗?”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手握紧了我的手,越握越紧。良久,他轻轻说了句:“秀梅,你说得对。”
“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我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再说我跟你急。”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他笑了一声,又恢复了那个憨厚老实的赵长河。
从老家回来之后,赵长河像是了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老家的房子修缮工程也在一个月后启动了,他堂叔的儿子帮忙找了一队工匠,我们不用亲自盯着,但赵长河还是隔三差五地打电话问进度,操心得很。
有一天下午,赵长河接了个电话,接完之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表情很奇怪,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惆怅。
“怎么了?谁的电话?”我端了杯茶过去。
“工地上那个老孙,就是上次跟我说我受伤可能不是意外的那个人。”赵长河接过茶杯,在手里转着,“他说他又打听到了一些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事?”
“他说当年那个害我的负责人,叫刘德才的,后来因为贪污出了事,被抓进去了。判了六年,去年刚出来。”赵长河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老孙说他出来后过得很惨,老婆跟他离了,孩子不认他,现在一个人在城郊租了个棚子住,捡废品为生。”
我听完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个人害了赵长河半辈子,害得他丢了工作、跑了老婆、拖着一条伤腿苦了那么多年,按理说我应该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但听到他落到这般田地,我竟然恨不起来,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
“老孙把他的地址给我了。”赵长河说。
“你想去找他?”我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赵长河摇了摇头,“按理说我应该去找他,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害我,问问他知不知道他那一根钢管毁了我半辈子。可是……”他停了一下,“可是秀梅,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你在身边,小雨也出息了,每天睁开眼看到院子里的花啊树啊的,心里踏踏实实的。我就想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又能怎样呢?”
我坐到他旁边,想了想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要去找他,我陪你去;你要是不想去,那就把这事翻篇,以后再也不提。”
赵长河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神很平静:“不去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我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不想再给自己添堵了。”
“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他笑了笑,眼角的褶子里全是释然,“你说过,心安理得最重要。我现在心安着呢,不想让那些旧事搅和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握着让人安心。这个男人啊,苦了大半辈子,被人害得那么惨,到头来却能放下仇恨,选择原谅。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装着闺女、装着我、装着这个家、装着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装满了,就没有地方装仇恨了。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赵长河真的再也没提过刘德才这个名字,我也没再问过。
秋天的时候,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又结满了果子,比去年还多,压弯了枝头。赵长河搭着梯子摘柿子,我在下面接着,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摘了整整三大筐。他挑出最大最红的十几个,说要给邻居们送去。
“李婶家一兜,翠芬家一兜,巷口老张家一兜……”他一边分一边念叨,像个分派军粮的老将军。
“你自己不吃啊?”我笑着问。
“我血糖有点高,不能多吃。”他拍了拍肚子,“陈昊说的。”
“陈昊说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是,人家是医生。”他理直气壮。
正分着柿子,院门被敲响了。我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西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魄相。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皱巴巴的苹果,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地看着我。
“请问……这是赵长河家吗?”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畏畏缩缩的小心。
赵长河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门口的人,整个人僵住了。我感觉到他抓着柿子筐的手收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你来干什么?”赵长河的声音低沉,带着我从没听过的冷意。
门口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听着就疼。他的头深深地低下去,肩膀抖动着,像是在哭。
“老赵,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跪在地上的这个人,不用问我也猜到了是谁——刘德才,那个害了赵长河半辈子的人。
他不是在城郊捡废品吗?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赵长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刘德才跪在地上,头磕得很低,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他的手指抠着水泥地上的缝隙,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老赵,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当年的事,是我丧了良心。我在里头待了六年,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根钢管掉下来砸在你腿上,我就在旁边看着,连拉都没拉一把。”
赵长河还是没说话。我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还拿着一颗柿子,柿子被我攥得太紧了,皮都裂开了一条缝,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出来之后老婆走了,儿子不认我,我一个人在城郊捡破烂,每天挣个十来块钱,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刘德才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我想这就是报应,老天爷在罚我。我认,我都认。”
他颤巍巍地把那个塑料袋举起来,里面那几个皱巴巴的苹果滚了一下,有一个从袋口掉出来,骨碌碌滚到赵长河脚边。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也没脸求。我就是……就是听说你病了,想来看看。”刘德才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红肿着,像一只被生活揍趴了的老狗,“我看你一眼就走,绝不再来打扰你。”
赵长河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苹果,苹果皮皱巴巴的,上头还有个虫眼。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背挺得很直,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他终于开口了。
“你起来。”
声音不大,但很沉。
刘德才愣了一下,没敢动。
“我说,你起来。”赵长河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些,“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
刘德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好像跪麻了,打了个趔趄,差点又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不敢看赵长河的眼睛。
赵长河转身走进院子,我以为他是去拿扫把赶人的。但他没有,他走到柿子树下,从筐里捡了满满一兜柿子,走回来塞到刘德才手里。
“拿着。”
刘德才傻了,我也傻了。
“老赵……”
“你别叫我老赵,咱们没那交情。”赵长河打断他,声音还是硬的,但我听得出来,那硬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这柿子是我自己种的,拿着吃。你以前做的事,我不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但我也不想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
刘德才捧着那兜柿子,眼泪又下来了,滴滴答答落在柿子光滑的表皮上。
“我听说你现在过得不好,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赵长河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但你要是真活不下去了,来这儿找我,我给你一口饭吃。不是为别的,就为了当年在工地上你也请我吃过一碗面。”
刘德才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蹲在地上,抱着那兜柿子,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悄悄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刘德才最后还是走了,拎着那兜柿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旧西装的肩线垮到了胳膊上,在巷子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赵长河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柿子树,好久没说话。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进屋吧,该做饭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他笑了,“多做两个菜,我今天胃口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菜一汤,他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半碗汤。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没跟他抢。他站在水池边,袖子卷到胳膊肘,认真地把每一个碗都刷得干干净净。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有些坎,迈过去就迈过去了。心里的那块石头,该放下的时候自然就放下了。不是原谅了谁,而是放过了自己。
那年入冬后,小军打来电话,说周敏又怀孕了。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又兴奋又紧张,说预产期在明年夏天,说乐乐知道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高兴得满屋子蹦,说这次一定要好好照顾周敏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高兴得差点把电话扔了,连声说好,挂了电话就拉着赵长河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补品,红枣阿胶乌鸡桂圆,装了满满一箱子给小军寄过去。
“你买这么多,你儿媳妇吃得完吗?”赵长河看着那一箱子东西直咂舌。
“吃不完慢慢吃,怀孕的女人就得好好补。”我一边封箱子一边说,“我当年怀小军的时候啥都没得吃,想吃个鸡蛋都得攒好几天,现在条件好了,可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赵长河帮我一起把箱子搬到快递点,寄出去之后,他忽然说:“秀梅,你马上就要有两个孙子了。”
“是啊。”我笑着看他,“怎么了?羡慕了?”
“羡慕啥,我的孙子不就是你的孙子嘛。”他嘿嘿笑,“小雨和陈昊也快毕业了,等他们工作稳定下来,说不定也要结婚生孩子。到时候咱们家就热闹了,一大屋子人,吃年夜饭都得多摆一桌。”
我听着他描绘的画面,心里暖洋洋的。曾几何时,我以为自己的余生就是在小院子里一个人孤独终老,可现在呢?有老伴,有儿子儿媳,有孙子,有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还有一个越来越近的热闹未来。
日子这个玩意儿,真不知道它会给你准备什么。有时候看着是死胡同,走进去才发现,拐角处开着满墙的花。
过年的时候,小军带着周敏和乐乐回来了。周敏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赵长河早早地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垫,说是孕妇得睡硬一点的床。他还特意去买了个小夜灯插在走廊里,说周敏晚上起来上厕所不会磕着碰着。
小军看到这些,没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给赵长河夹了好几筷子菜,碗里堆得冒了尖。
乐乐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个子蹿了一大截,一进门就满院子找大黄。大黄老了,没有以前那么活蹦乱跳了,但看见乐乐还是高兴得直摇尾巴,一人一猫在院子里追着跑,把花盆撞翻了两个。
“这两个活宝!”赵长河嘴里骂着,脸上却笑得全是褶子。
年夜饭照例是一大桌子,今年的菜比往年还丰盛。周敏不能喝酒,我给她榨了鲜果汁,她端着果汁敬我和赵长河:“妈,爸,新年快乐。”
一声“爸”叫得赵长河手足无措,赶紧站起来跟她碰杯,杯沿碰得有点重,果汁洒出来一点滴在桌上。小军在旁边笑:“爸,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没紧张。”赵长河坐下来,耳根子都红了。
窗外炸开第一朵烟花的时候,我靠在赵长河肩膀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无名指上那个金戒指。戒指戴了快一年了,已经跟我手指的形状贴合了,好像天生就该长在那里一样。
“想什么呢?”赵长河低头问我。
“想明年这时候,家里又多一口人了。”我说。
“是啊,”他笑了,“到时候这桌子可就坐不下了。”
“坐不下就加桌子,院子里也能摆。”
“行,都听你的。”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炸开满天的流光溢彩。乐乐趴在窗户上看得目不转睛,周敏坐在沙发上抚着肚子,小军站在她旁边端着碗给她剥虾。大黄盘在暖气片下面打盹,尾巴一摇一摇的。
赵长河悄悄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温暖,跟这满屋子的热闹一样,让我觉得踏实。
我想起五十二岁那年春天,杏花开了满树的时候,王翠芬带着他闯进我的生活里。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菜市场卖菜的、比我小七岁的、笨嘴拙舌的男人,会把一个死了心的人从灰烬里捞出来,一点一点地暖回来,让她重新活过来。
人生啊,真不知道拐角处等着你的是什么。但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好事发生。
夜深了,烟花渐渐平息下来。赵长河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那条灰色毛毯。乐乐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军和周敏也回了房间。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把明天要用的红包准备好,把大黄的饭盆添满。
做完这些,我走到赵长河身边,把他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我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咋了?”
“没咋,睡吧。”
“嗯。”他闭上眼睛,又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吃面条。”
我笑了。这人啊,梦里都在惦记吃。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青,新的一年就这么静悄悄地来了。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在晨光里静静地站着,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了的果实,红通通的,像是新年的小灯笼。
又一年开始了。
开春的时候,小雨打来电话,说她跟陈昊的婚事定下来了,就在今年国庆节。电话那头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婚礼的计划,想在户外办,想穿白色的婚纱,想让乐乐当花童,说了半天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阿姨,我想让你和我爸一起牵着我走红毯。”
我拿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孩子,从小没妈,是她爸一手拉扯大的。如今要嫁人了,想的不是那个生下她又抛弃她的女人,而是我。
“好,”我说,声音有点抖,“阿姨牵着你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赵长河从院子里进来,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问我怎么了。我说小雨要结婚了,让我牵她走红毯。他听了,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这丫头,跟她爸一样,嘴笨不会说话,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假装是被风迷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进入了“婚礼筹备模式”。赵长河比谁都上心,天天打电话问小雨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问陈昊家那边安排好了没有,问酒店定了没有,问婚纱选了没有。小雨被问烦了,把电话往我这儿一推:“阿姨你跟我爸说吧,我快被他问疯了。”
我接过电话,赵长河在那头还是一连串的问题,我笑着说:“你歇歇吧,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我能不操心吗?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他在电话里理直气壮。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不只是操心婚礼,他是在用操心来掩饰心里的舍不得。
婚礼定在十月二号,地点在省城郊外的一个庄园里,陈昊家安排的。九月中旬,我和赵长河提前去了省城,住在小军家里帮忙张罗。小军和周敏把客房收拾得妥妥帖帖,乐乐高兴得不行,因为爷爷来了就有人陪他玩积木了。周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十一月底,走路都得扶着腰,但她还是忙前忙后地帮我准备参加婚礼要穿的衣服。
“妈,你试试这件。”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是她专门给我买的,“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我换上旗袍站在镜子前,一时有点恍惚。镜子里的女人盘着头发,穿着合身的红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赵长河送的,一朵银质的杏花。皱纹是藏不住的,眼角嘴角都有,但气色很好,眼睛亮亮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
“好看,”周敏在旁边满意地点头,“爸看了肯定得说好看。”
“他啊,我穿麻袋他都说好看。”我笑着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庄园的草坪上摆满了白色的椅子,扎着粉色的纱幔和鲜花,到处都飘着桂花香。赵长河穿了一身新买的藏蓝色西装,是他这辈子第一套西装,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我帮他把领带重新系了一遍,他才勉强满意了。
“别扭,”他扯着领口说,“比干活穿的衣服难受多了。”
“就这一天,忍着。”我帮他整了整衣领。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说:“秀梅,你今天真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都老太婆了,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固执地说,“全天下最好看。”
我的脸红了,推了他一把让他赶紧去招呼客人。
小军带着乐乐也来了,乐乐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像个小大人似的,被安排当了花童。周敏因为身子重,坐在前排的椅子上,小军在她旁边照顾着,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累不累,殷勤得不得了。
婚礼开始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小雨挽着陈昊的胳膊出现在草坪的另一头。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上戴着花环,美得像个仙女。陈昊穿着笔挺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看小雨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到了走红毯的环节,司仪说“请新娘的父亲和新娘的长辈一起牵着新娘入场”。赵长河深吸了一口气,站到了小雨的左边。我站到了小雨的右边。我们俩一人牵着小雨的一只手,缓缓地走上红毯。
音乐很轻很柔,像是在梦里一样。小雨的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赵长河的步子迈得很慢很稳,我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红毯不长,但那一刻好像走了很久很久。走到红毯尽头,赵长河把小雨的手交到陈昊手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好的,啊。”
小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抱住赵长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后来我问赵长河小雨说了什么,他死活不肯告诉我,只说“父女之间的话,你打听什么”。但我看见他转身下台的时候偷偷抹了一把脸,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舍不得都抹掉。
婚礼结束后是宴席,赵长河坐在主桌上,被敬了一圈酒。他酒量不好,但那天来者不拒,谁来敬都喝,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我在旁边急得不行,抢过他手里的酒杯替他挡了好几轮。
“你少喝点!忘了自己心脏不好了吗!”我在他耳边小声吼。
“闺女结婚,高兴嘛。”他嘿嘿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宴席散场的时候,赵长河已经有点醉了,走路都打晃。小军和陈昊一起把他扶到车上,他靠在座椅上,嘴里还嘟囔着:“小雨……好好的……”
我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他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回小军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小雨还是那个怯生生地站在我家门口叫我“李阿姨”的小姑娘,一转眼就嫁人了。赵长河头上的白发也越来越多,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可他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还是亮亮的,跟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秀梅……”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
“在呢。”我轻声应了一声。
他没醒,但嘴角翘了起来。
婚礼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赵长河偶尔会念叨小雨,说她结了婚就不怎么打电话了,我笑着说人家新婚燕尔哪有空天天给你打电话,他哼了一声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点都不这么想,他只是想闺女了。
十一月中旬,周敏的预产期快到了,我提前去了省城陪她。小军请了陪产假,天天围着周敏转,紧张得比产妇还厉害。我跟他说别紧张,他说不紧张不紧张,结果倒水的时候手抖得洒了一桌子。
十一月二十八号那天夜里,周敏发作了。小军慌得连车钥匙都找不着了,最后还是我找到的。到了医院,周敏被推进产房,小军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底都快把地板磨出印子了。
“妈,不会有事吧?”他问了我至少十遍。
“不会有事的,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我每次都这么回答,其实我心里也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四个多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小军接过孩子,手抖得厉害,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也凑过去看,小丫头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皮肤粉嫩粉嫩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妈,你看她,她睁开眼睛了!”小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周敏被推出来的时候虚弱极了,但脸上全是笑。我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她摇了摇头,看着小军怀里的孩子,眼睛里全是温柔。
赵长河第二天一大早就坐火车赶来了,一进门就嚷嚷:“我孙女呢?快给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从周敏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出。小丫头在他怀里动了动,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生怕把孩子摔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松下来,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眶渐渐红了。
“秀梅,你看看她的小手,”他轻声说,“五个手指头,一个都不少,真好看。”
“废话,谁能少了手指头。”我笑他。
他却认真地说:“你不知道,每次新生命都是个奇迹。小雨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她,也是这么想的——十个手指头十个脚趾头,全须全尾的,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我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心里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他吃过太多苦,所以对每一份甜都格外珍惜。他失去过太多东西,所以对每一个拥有的时刻都无比感恩。
“取名字了吗?”赵长河问。
“还没呢,想了几个都不太满意。”小军说。
赵长河想了想,说:“要不叫‘念’吧,纪念的念。”
“念?”小军琢磨了一下。
“念念,挺好听的,”周敏靠在床上,轻声说,“念着爷爷奶奶的好,念着爸爸妈妈的爱,长大了也做一个念情的人。”
“就这个了!张念!”小军一拍大腿。
就这样,我们这个越来越大的家里又多了一个小不点,叫念念。
念念满月的时候,我和赵长河回了趟老家,宴请了街坊邻居。李婶、王翠芬、胖大姐都来了,挤了满满一院子的人。赵长河在院子里支了口大锅炖羊肉,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街坊们吃着喝着聊着天,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李婶端着碗坐在我旁边,看着满院子的人说:“秀梅啊,你说你这日子过的,三年前还是冷冷清清一个人,现在呢?儿子儿媳妇孝顺,孙子孙女双全,还有个疼你的老伴,这福气在后头呢。”
我笑了笑,看了一眼正在大锅前面忙活的赵长河,他的围裙上沾满了油渍,脸上被热气蒸得红通通的,正拿着一把大勺子在锅里搅和。像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冲我咧嘴一笑,笑得傻里傻气的。
“是啊,”我收回目光,对李婶说,“这福气,来得晚了点,但还不算太晚。”
念念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她特别喜欢赵长河,每次看见他就咯咯笑,伸着小手要他抱。赵长河也宠她宠得没边,念念要什么给什么,小军说他太惯孩子了,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是爷爷,我不惯谁惯?你小时候我没赶上惯,现在补上。”
这句话说出口,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暖。
小雨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她怀孕了。电话里她兴奋得不行,说预产期在明年春天,说到时候念念就有小表弟或者小表妹了。赵长河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傻笑了半天,然后忽然站起来说:“我得多种几棵果树,以后孙子孙女们来了有果子吃。”
他真的又去买了几棵果树苗,有桃树、梨树,还有一棵樱桃树。院子里已经快种不下了,他就往院墙外面种,说反正是巷子边上,不碍事。
“你这老头,种这么多树,以后谁吃得了?”我站在门口看他挖坑。
“吃不了就送人,再说了,孩子们越来越多,还怕吃不完?”他擦了把汗,抬头冲我笑,“我种的树,结的果子,给我的孙子孙女们吃,想想就高兴。”
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衬衫背上湿了一大片,裤腿上全是泥。可他笑得那么开心,像是种下的不是果树,是天底下最好的宝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也是蹲在院子里挖坑种树。那时候他种的是两棵柿子树苗,瘦瘦小小的,我还在心里嘀咕能不能活。如今那两棵柿子树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每年秋天结的柿子又大又甜,吃过的人都说好。
就像我们的日子,一开始也是瘦瘦小小的,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可现在呢?枝繁叶茂,果实累累。
小雨的孩子在第二年春天出生了,是个男孩,取名陈念安。赵长河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别过脸去,半天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念念平安,这是天底下所有做父母的心思。他这一辈子没求过大富大贵,就求个平安,如今这“念安”二字,正好落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小雨坐月子的时候我去了省城帮忙,在她家里住了半个月。她婆婆也来了,两个老太太一开始还有点客气生分,后来熟了,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逗孩子,倒也其乐融融。小雨私下跟我说,她婆婆人挺好,就是太讲究了,孩子尿布要叠成固定的形状,奶粉要量到克数,奶瓶要煮够三分钟,少一秒都不行。我笑着说讲究点好,说明人家上心。小雨撇撇嘴说“阿姨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我笑着拍了她一下。
回到老家已经是四月中旬了,院子里的杏花落了满地,桃树和梨树倒是开了花,粉的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赵长河把院子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菜地里的菜长得水灵灵的,墙角的大黄带着三只小猫在晒太阳——大黄前阵子不知道跟哪只野猫好上了,生了一窝小猫,一只橘的像它,两只花的像爹,满院子乱跑,赵长河天天跟在屁股后面收拾。
“你看看你,当奶奶的人了,还这么不着家。”赵长河一边帮我拎行李一边嘟囔。
“我不着家?我这是去帮你闺女带孩子,你还有意见了?”我笑着瞪他。
“没意见没意见,”他赶紧赔笑,“就是家里没你,饭都不香了。”
“你会做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故意逗他。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学会了煮面条,就是有时候煮过了,软塌塌的。”
我笑了。这三年多来,赵长河在厨房里的最大成就就是把面条煮熟,至于炒菜,他炒出来的东西大黄都不吃。可他就是嘴硬,每次我出门都要说自己能照顾自己,结果我回来一看,冰箱里的速冻饺子全没了,厨房里堆了一水池子的碗。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他狼吞虎咽地扒了两碗饭,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这才叫饭嘛。”
“念念怎么样了?”他问。
“好着呢,白白胖胖的,小军说他现在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抱女儿,连乐乐都吃醋了。”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赵长河笑了:“那小子,以前还跟我板着脸呢,现在自己当了两回爹,知道养孩子不容易了吧。”
“还说呢,小军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们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省城住一阵子。”我说。
“等秋天吧,秋天院子里的果子都熟了,带些过去给他们尝尝。”赵长河站起来帮我收拾桌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今天有个好消息——老家的房子修好了。堂叔家的儿子发了照片来,看着可气派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我看。照片上那栋石头房子修葺一新,墙面粉刷了,屋顶换了新瓦,院子里的荒草清理干净了,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秋千重新绑了绳子,看起来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赵长河翻着照片,嘴角翘得老高。
“等五一放假,我想回去看看。”他说。
“行,我陪你。”
五一那天我们回了趟他的老家。这次山路好走了不少,村里通了水泥路,一直修到村口。那栋修缮后的石头房子立在村头,白墙黛瓦,虽然还是简简单单的,但比之前那副破败的样子体面多了。院子里新种了几棵果树,是他托人种上的。
赵长河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摸这摸摸那,嘴里念叨着“这块石头是我爹从后山背回来的”“这扇窗户以前是木头的,现在换铝合金的了”“这门槛小时候绊过我无数次”……他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摸着树干上刻的字,那是他小时候刻的“赵”字,歪歪扭扭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爹要是能看到这房子修好了,该多高兴。”他轻声说。
我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轻声答应着。
回来之后,赵长河像是了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他不再每天琢磨着要干这干那,学会了大中午的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打盹,学会了跟我一起追那些又臭又长的电视剧,学会了跟巷口的老张头下象棋,虽然每次都输但每次都不服气地约下次再战。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乘凉。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燕子低低地飞过,翅膀几乎擦到了柿子树的树梢。大黄带着它的三只已经长大了的崽在院子里追逐嬉闹,把花盆又撞翻了两个。
“秀梅,”赵长河忽然说,“我想写个东西。”
“写什么?”我有点意外,他这人连手机都玩不太明白,打字全靠手写,写什么东西?
“我想写个遗嘱。”
我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他又来了,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你别紧张,”他赶紧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着,咱们这把年纪了,有些事情得提前安排好,免得到时候孩子们为难。我的意思是,这房子是你的,你的东西都留给小军他们,我老家的房子留给小雨,我攒的那点钱咱俩一人一半。写清楚了,以后省得麻烦。”
“赵长河,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我瞪着他。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把事情安排妥当。”他拉着我的手,认真地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以前一个人,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可现在不一样,有你,有孩子们,我得把事情交代清楚,不能留个烂摊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悲伤,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行吧,”我最终还是点了头,“但你得答应我,写完这个就不许再想这些事了,好好过日子。”
“答应你。”他笑了。
第二天他真去买了纸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两页纸。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认真得让我心疼。写完之后他拿给我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老家的房子归女儿赵小雨所有,存款的一半归妻子李秀梅,另一半由赵小雨和张小军平分,其余财产尊重李秀梅的意愿自行处置。末尾他还加了一句——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了秀梅。
我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热了。
“你看行不行?”他小心翼翼地问。
“行。”我把纸折好收起来,“写完了就翻篇了,以后不许再提。”
“不提了不提了。”他嘿嘿笑着,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过着。念念一岁的时候,小军一家回来住了几天。念念已经会叫“爷爷”了,虽然叫得含含糊糊的,像是“爷——爷——”这样拖着长音,但赵长河每次听到都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把孩子从早抱到晚。
乐乐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个子又蹿了一截,快到我肩膀了。他这次回来带了个足球,拉着赵长河在院子里踢。赵长河哪会踢球,笨手笨脚地追着球跑,一脚踢空摔了个屁股蹲,乐乐笑得前仰后合,赵长河也不恼,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
周敏恢复了身材,比生孩子前还瘦了些,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在院子里帮我择菜。她一边择一边跟我聊天,说单位的事,说念念的趣事,说小军最近又升职了。我听着,心里踏实极了。这个当初对我不冷不热的儿媳妇,如今跟我亲得像母女一样。
晚上吃完饭,一大家子人挤在客厅里看电视。念念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大黄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念念伸手去抓,大黄就把尾巴抽回去,念念咯咯笑,又伸手去抓,一猫一小孩就这么玩了半个多小时。
“妈,你跟爸什么时候去我们那儿住一阵子?”小军问。
“秋天吧,秋天不冷不热的。”我说。
“住久一点,上次才住了半个月就走了,念念都不认识你们了。”周敏说。
“哪有,念念跟爷爷亲着呢。”赵长河赶紧反驳,好像谁说念念跟他不好他就要跟谁急似的。
小军笑了,看着赵长河说:“爸,你头发又白了。”
“老了呗,谁老了头发不白。”赵长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你妈不嫌弃就行。”
“谁说我不嫌弃?”我故意说。
“你嫌弃也没用,这辈子赖上你了。”他嘿嘿笑着,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年夏天特别热,热得连大黄都不愿意出门,天天趴在风扇前面吐舌头。赵长河怕热,但又舍不得开空调,说费电。我说了他好几次,他才勉强同意午睡的时候开一会儿。有一天午后,外面热得柏油路都快化了,我们俩在客厅里吹着空调看电视,看着看着他忽然转头对我说:“秀梅,等天凉快了,咱们去旅游吧。”
“旅游?”我愣了一下。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活了五十多年,除了去省城看儿子,我几乎没出过远门。
“嗯,去旅游。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他的眼睛亮亮的,“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有个工友是北京人,天天跟我吹北京有多好,我那时候就想,等我有钱了,一定去看看。后来有钱了,又要养小雨,舍不得花。再后来生病了,又把这茬忘了。前天看电视里放故宫,突然又想起来了。”
“那就去呗。”我笑着说。
“真的?”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起来。
“真的。咱们也学学年轻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真的开始做攻略了。他不会用手机查,就跑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北京旅游指南,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还拿本子做笔记。天安门几点开门,故宫门票多少钱,哪个地铁口出来离得最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他伏在桌上认真写字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心酸。这个男人啊,活了大半辈子,连一次旅游都没有过。
国庆节过后,我们真的去了北京。小军不放心两个老人自己出门,本来想陪我们一起去,被赵长河坚决拒绝了:“你上你的班,我跟你妈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那天早上,赵长河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他最体面的衣服——就是小雨婚礼上穿的那套藏蓝色西装,还打了领带。我说逛景点不用穿这么正式,他说去天安门必须得正式,那是庄严的地方。我拗不过他,只好自己也换了身好衣服,戴上他送的那枚杏花胸针。
到了天安门广场,赵长河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天安门城楼,看了好久好久。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拍照的游客,有奔跑的孩子,有巡逻的武警。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秀梅,”他轻声说,“我真的到天安门了。”
“嗯,你到了。”我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我知道,对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苦孩子来说,“去北京看天安门”是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的最遥远最神圣的梦想。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才走到了这里。
“要拍照吗?”我问他。
“拍!”他回过神来,拉着我找了个位置,请路过的游客帮我们拍了张合影。照片里他站得笔直,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我靠在他身边,也笑得眉眼弯弯。我们身后是天安门城楼,再远处是湛蓝湛蓝的天空。
那天我们去了故宫,去了景山,从景山顶上俯瞰整个故宫的时候,赵长河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啧啧称奇地说“这得多少间房子啊”。我说九千九百九十九间,他瞪大了眼睛,说那皇帝老儿住得过来吗。旁边一个年轻人听了噗嗤笑出声来,我赶紧拉着他走了,边走边笑。
在北京玩了四天,我们去了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天坛,还去爬了长城。赵长河站在长城上,手扶着垛口往远处看,山峦层层叠叠地延伸向天际,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在山脊之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秀梅,”他忽然说,“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又说这个。”我嗔怪道。
“不是那个意思,”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我是说,以前总觉得日子苦,活着没意思。可现在不一样了,闺女成家了,儿子儿媳妇孝顺,孙子孙女都有了,还能站在长城上看风景。我就是现在闭眼,也没什么遗憾了。”
“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啊。”我板着脸。
“好好好,不说不说。”他赶紧改口,搂着我的肩膀说,“我还得陪你回老家种菜呢,那几棵樱桃树明年就该挂果了,我得尝尝自己种的樱桃什么味儿。”
“这还差不多。”我靠在他肩膀上,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从北京回来之后,赵长河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特别爱跟人聊天。不管是在菜市场还是巷子里,逮着谁就跟谁讲北京的见闻,讲天安门有多壮观,讲故宫有多大,讲长城有多长。街坊邻居都听烦了,他一开口大家就躲,只有巷口的老张头愿意听他讲,因为老张头也没去过北京,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吹一个听,能聊一下午。
我在旁边择着菜听他们聊天,心里满满的都是暖和。这个人啊,吃了一辈子的苦,到头来去了一趟北京就能高兴成这样。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多,只是一直没得到过。如今终于得到了,他就要把这份高兴翻来覆去地品尝,像小孩子吃糖一样,舍不得一口咽下去。
那年冬天,省城下了很大的雪。小军打电话来说念念感冒了,住了几天院,把一家人急坏了。我和赵长河二话没说就买了火车票赶过去,到了省城已经是晚上了。念念已经出院了,在家里养着,小脸瘦了一圈,看见赵长河还是咧开嘴笑了,伸出小手要他抱。赵长河把孩子抱在怀里,心疼得不行,一个劲地说“爷爷来了,爷爷抱抱”。
我们在省城住了一个多月,帮着照顾念念,也帮着照顾乐乐。念念病好之后胃口大开,小脸很快就圆回来了。赵长河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就钻进厨房——对,他现在敢进厨房了,虽然还是不会炒菜,但煲汤的手艺练出来了,他煲的排骨汤连周敏都说好喝。
腊月里,小雨也带着念安回来了。两个小家伙第一次见面,念念好奇地戳了戳念安的脸,念安哇地哭了一声,念念也跟着哭了,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大人们手忙脚乱地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最后还是赵长河一手抱一个,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儿歌,两个小不点才慢慢安静下来。
“爸这本事,当年带小雨练出来的。”小雨笑着说。
“那是,”赵长河得意得很,“当年你妈跑了,我一个人带你又当爹又当妈,什么场面没见过?”
小雨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爸,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声说:“爸,谢谢你。”
“谢什么,当爹的应该的。”赵长河嘴上说得轻巧,但我看见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除夕夜,一大家子人在小军家吃的年夜饭。今年人最齐,小军一家四口,小雨一家三口,加上我和赵长河,九个人把餐厅挤得满满当当。饭桌上觥筹交错,孩子们的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电视里的春晚放着热闹的节目,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赵长河坐在桌子一端,看着满屋子的人,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小军站起来给他敬酒,叫了声“爸”,小雨也站起来,陈昊也跟着叫“爸”,乐乐和念念还不太会说话,但也都举着果汁杯子要跟爷爷碰杯。赵长河仰头干了杯里的酒,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让眼泪流。
“秀梅,”他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小声说,“我这辈子真的值了。”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他。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穷小子,拖着一条伤腿独自把女儿拉扯大,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孤独终老,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可命运把他带到了我的小院子里,带到了这满屋子的人中间。他拥有了一个家,一个真正的、热热闹闹的家。
春节过后,我们都回到了老家。走的时候念念抱着赵长河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的,赵长河蹲下来哄了半天,最后把自己戴了很多年的那块旧手表摘下来塞到念念手里,说“爷爷的手表替爷爷陪你”,念念才抽抽搭搭地松了手。
回程的火车上,赵长河一直看着窗外,不怎么说话。我以为他是舍不得孩子们,就没打扰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秀梅,咱们把院子再修整修整吧,我想在院子里搭个凉亭,夏天好在里头乘凉。再给孩子们弄个沙池,乐乐和念念来了有地方玩。”
“你这老头,想一出是一出的。”我笑着说,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次孩子们回来的时候了。
他说干就干。开春之后,院子里多了个木头凉亭,是赵长河自己动手搭的。他没学过木匠,全靠自己琢磨,拆了搭搭了拆,折腾了大半个月,最后还真让他搭成了。虽然样子粗糙了点,四根柱子也不太一样粗细,顶上的横梁还有好几处歪歪扭扭的榫头露在外面,但他站在凉亭下面,叉着腰仰头看着自己的杰作,那种得意的神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怎么样?不比公园里的差吧?”他冲我挑眉。
“不差,”我忍笑点头,“就是有点歪。”
“哪里歪了?我看正得很。”他转着圈左看右看,死活不承认。
沙池也是他自己砌的,在院子角落那棵枣树下面,用砖头围了个方框,里面铺了从河滩上拉回来的细沙。他还特意去买了几个塑料的小铲子小桶,整整齐齐地摆在沙池边上。
“万事俱备,就等孙子们回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满意得像个刚考了满分的小学生。
日子就在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里慢慢流淌着。赵长河的头发更白了,腿上的旧伤逢阴雨天还是疼,心脏的药也一直在吃。但他精神头很好,每天都给自己找事做,不是修这个就是弄那个,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妥妥当当。有一天他甚至翻出了我压箱底的老照片,挑了几张建国的、小军小时候的、还有我们俩的合影,去照相馆放大装裱了,在客厅墙上挂了一整排。
“你这是干嘛呢?”我看着他站在椅子上挂照片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家庭照片墙啊,”他回头冲我笑,“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个。”
“你都六十好几了,还年轻人呢。”
“心态年轻就行,你管我多少岁。”他挂好了最后一张照片,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墙上从左到右挂着建国年轻时的军装照、小军满月时的光屁股照、我和赵长河的结婚照、小雨大学毕业时的学士服照、乐乐刚出生的脚印照、念念百日照、念安满月照……大大小小十几张照片,横跨了几十年的时光。照片上的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但每一个都是这个家里的人。
我站在照片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目光停在建国那张照片上时,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年轻英俊,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他走的时候才三十多岁,比我现在年轻得多。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也该是满头白发了。
“建国哥是个好人,”赵长河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我不认识他,但我感觉得出来,他是个好人。”
“你怎么感觉得出来?”我问。
“因为他娶了你,”赵长河认真地说,“你能跟他过那么多年,他一定是个好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个男人,连吃醋都吃得这么笨拙,这么让人心疼。
“长河,”我握住他的手,“你也是个好人。”
“那当然。”他咧嘴笑了,眼角的褶子里全是温柔。
那年秋天,院子里那几棵樱桃树第一次结了果。虽然结得不多,零零散散的,一棵树上也就几十颗,但颗颗红得透亮,像玛瑙珠子一样挂在枝头。赵长河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洗得干干净净,装在白瓷盘里端给我吃。
“尝尝,自己种的。”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满口都是秋天的味道。
“好吃。”我说。
他也吃了一颗,嚼着嚼着就笑了:“真甜,比市场上卖的好吃多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种的,心理作用。”
“谁说的?就是甜!”他固执地又塞了一颗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偷吃糖果的小孩。
那天下午,我们俩坐在凉亭下面,把一盘樱桃吃了个精光。秋风凉凉地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头顶的柿子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光影。大黄老了,走不了几步就喘,整天趴在凉亭的台阶上睡觉,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看我们,然后又闭上。
“秀梅,你说咱们还有多少年?”赵长河忽然问。
“什么多少年?”
“就是……还能在一起多少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那片快要落下来的枯叶,说:“不管多少年,过一天算一天,把每一天都过好了,就够本了。”
“说得对。”他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想多活几年,能多陪你一天是一天。”
“你又来了,”我瞪他,“不是说好了不说这些的吗?”
“行行行,不说。”他举手投降,但嘴角还挂着笑。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生死这种事,不想是不可能的。但我更清楚的是,与其担心还能在一起多少年,不如把眼前的每一天都过踏实了。赵长河教会了我这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不在于活了多久,在于活着的每一天是不是真的在活着。
这三年多来,我从一个守着空房子等死的寡妇,变成了一个有人疼有人爱、儿孙绕膝的幸福老太太。这种变化,不是因为日子变好了,而是因为有人闯进了我的生活,把一束光照了进来。
念念三岁那年夏天,小军一家和小雨一家约好了同时回来,院子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几个人,乐乐带着念念和念安在沙池里挖沙子,大黄懒洋洋地趴在凉亭下面看热闹,三只已经长得膘肥体壮的猫蹲在墙头上警惕地打量着这群入侵者。赵长河在枣树下支了张桌子,切了一个大西瓜,扯着嗓子喊:“吃西瓜了!谁不吃谁后悔!”
念念第一个冲过来,两只小手上全是沙子,抓起一块西瓜就往嘴里塞,汁水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念安还小,走路摇摇晃晃的,陈昊在后面护着生怕他摔了。乐乐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拿着西瓜不急着吃,先跑去逗墙头上的猫。
“爸,你这种的什么枣啊,这么小?”小雨嘴里塞着西瓜含糊不清地问。
“新品种,你不懂。”赵长河白了她一眼,“小是小了点,但甜。”
“确实甜。”周敏尝了一颗,点头认可。
小军坐在凉亭下面,手里端着杯茶,看着我忙前忙后地给大家递西瓜,忽然说了句:“妈,你头发该染染了,白了好多。”
“染什么染,老了就是老了,染了过几天又长出来,麻烦。”我摆摆手。
“不染也好看,”赵长河在旁边接话,“银丝白发,那是岁月的勋章。”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小雨说爸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文绉绉的话了,赵长河得意地说我最近在看电视剧学了不少。我笑出了眼泪,这个老东西,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到老了倒学会拽文了。
晚上大家在院子里吃烧烤。小军和陈昊负责烤,赵长河在旁边做技术指导——虽然他从来没烤过,但指导起来头头是道,一会儿说火大了,一会儿说翻面慢了,把小军烦得不行,最后塞给他一串烤糊了的鸡翅说“爸你尝尝这个”,赵长河咬了一口,被咸得直咧嘴,大家又笑成了一团。
星星出来了,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念念坐在我腿上数星星,数到第十颗就数不下去了,因为只能数到十。念安已经在周敏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乐乐挨着赵长河坐着,缠着他讲长城的故事,赵长河就又开始吹他爬长城的事,虽然乐乐已经听过至少三遍了,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凉亭下面,腿上躺着念念,旁边靠着赵长河,目光越过院子里热闹的人群,落在客厅墙上的那排照片上。建国的照片在月光里安静地微笑着,仿佛也在看着这满院子的人,也在为这个家的幸福而感到欣慰。
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夜深了,孩子们都被抱回房间睡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赵长河两个人。烧烤架上的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楚。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秀梅。”赵长河开口了。
“嗯?”
“咱们在一起快六年了吧?”
“嗯,六年了。”我算了算,从五十二岁到五十八岁,一转眼就是六年。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过了这辈子最好的六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嘴角挂着我最熟悉的那种憨厚的笑意。
“我也要谢谢你,”我说,“谢谢你闯进我的生活里。”
他笑了,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的茧子还是那么厚,但握着的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秀梅,下辈子还做我老伴,行不行?”
“行,”我握紧他的手,“下辈子还做你老伴。”
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作证。月光如水,洒在那两棵柿子树上,洒在凉亭上,洒在沙池上,洒在墙头打盹的大黄身上,洒在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却比任何传奇都要真实,比任何神话都要温暖。
因为这是属于我们的,独一无二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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