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搬新家那天，我连不上家里的WiFi。
我问妈妈，她头也没回：八位数，你姐生日。
我愣了一下。
上一个家的密码是弟弟的生日。
我排行老二，夹在中间，从没有人想过用我的生日做点什么。
输完密码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一串数字而已。
直到高三那年，我同时拿到了两个机会。
一个是国内重点大学的提前批，一个是去挪威的公派留学名额。
我想留在国内，想着也许距离短一些，他们总会看见我的。
确认链接当晚十二点过期，我点进去，进度条走到一半，右上角的信号突然消失了。
家里WiFi又换了密码，没人通知我。
我连忙连接热点进行确认，可屏幕上跳出：此操作请在WiFi环境下进行。
客厅里，姐姐的平板正在缓冲电视剧，弟弟的手柄震得桌子嗡嗡响，爸妈对着手机跟人语音聊天笑得前仰后合。
所有人的网都是通的。
只有我的屏幕上写着：无法连接。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等我跑到图书馆连上公共WiFi，页面已经显示：国内确认通道已关闭。
我盯着那行红字，突然笑了。
行，那就去挪威吧。
一个本来不想去的地方，反而成了唯一还肯收留我的选项。
而我拼命想留下的这个家，连一个WiFi密码的位置都没给我留过。
既然这个屋檐下的信号从来不认我，那我就走远一点。
远到他们的路由器再也搜不到我。
......
与渡，你那个什么提前批，到底弄好了没有？
妈妈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夹了块排骨往弟弟碗里送，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已经过了五天了。
五天前我在图书馆对着那行确认通道已关闭的红字坐了一个小时。
五天了，她才想起来问。
没弄成。过期了。
啊？妈妈停了一下筷子，那你不会早点弄？非要拖到最后一天。
我没有解释。说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你打算怎么整？
我再想想。
你得抓紧了啊，别的同学都......
话没说完，弟弟黎知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妈！我跟你说那个体能教练的事你到底听没听？下周测试报名今天截止！
妈妈马上转头：好好好，吃完饭我就帮你弄。
我的事在这张饭桌上存活了不到三十秒。
爸爸坐在桌头，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对着手机看股票。
我看了他一眼，想着他也许会问一句。
他确实开口了：与渡，帮我把茶壶拿过来。
茶壶。
你女儿的大学没了，你想要的是茶壶。
好。
我起身倒了茶放在他手边。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你妈说得对，抓紧定下来，别拖了。
这就是他全部的参与。
一句别拖了。
不问为什么没弄成，不问出了什么问题，不问我难不难受。
姐姐黎知意从房间出来倒水，听了个尾巴：
与渡，提前批没了？那你怎么办？
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还没定。
她点点头，没追问，灌了杯水回了房间。
全家四个人，问了三句半就散场了。
晚上洗碗的时候妈妈进厨房接水。
与渡，你的事自己盯着点啊，妈最近忙，你弟马上要体测了。
嗯。
我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架。
自己盯着。
从小到大所有的事都是自己盯着。
小升初的志愿是自己填的，中考成绩单是自己去学校拿的，高中报名表上家长签名那一栏，有两次是我模仿妈妈的笔迹签的，因为找她签的那两天她都在忙弟弟的事。
洗完碗回房间，习惯性刷了一下朋友圈。
妈妈刚发了一条，九宫格。
第一张是弟弟模考成绩单的截图，进步了三十名，用红笔画了个圈。
第二张是弟弟训练时跨栏的照片，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很精神。
第三张到第七张全是弟弟日常，训练的、吃饭的、跟教练合影的。
第八张是姐姐上周穿学士服拍的毕业预照。
第九张是全家去弟弟训练赛的合影，爸爸搂着弟弟的肩膀，妈妈和姐姐站两边，笑得很灿烂。
四个人，九张图。
没有我。
我往下翻了翻妈妈的朋友圈。
上个月六条动态，弟弟占了四条，姐姐两条。
再往前翻三个月、半年、一整年。
我的名字出现过一次。
是去年过年的一条年夜饭，配了一张全家的餐桌照。
但那张照片里我只露了半个后脑勺。
因为拍照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端菜。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家庭群这时候响了。
妈妈发了一条：知舟明天体测，大家早上安静点别吵他。
姐姐回了个OK。
弟弟发了个加油我自己的表情包。
爸爸回了句好好考。
没有人提起我。
没有人说与渡的大学怎么办大家讨论一下。
我退出群聊，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我从没想过要去的国家的大学官网。
全英文，没人帮我翻译，没人帮我填表，没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但没关系。
反正从来都是一个人。
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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