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在骑马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马在骑你 ?
本文看点
01
反向人马:当「人骑马」变成「马骑人」
02
平台垃圾化,如何把你变成零部件
03
三条行动,夺回工作主导权
01
AWARENESS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像AI的「副驾驶」?
2025年底的一天,Cory Doctorow站在纽约的一场讲座上,抛出了一个让全场安静的问题:
「你以为你在骑马。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马在骑你?」
Doctorow不是在说哲学谜题。他是在说你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打开DeepSeek写周报、用Copilot生成代码、让AI帮你润色邮件、把会议录音丢给大模型出纪要。
你觉得这些是「工具」。你觉得你是那个握缰绳的人。
但Doctorow说:不对。你可能正在变成一个反向人马。
这个概念来自他刚出版的新书《The Reverse Centaur’s Guide to Life After AI》(反向人马的AI生存指南),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发行。上个月,著名法学学者Timothy Wu在《Science》杂志上为这本书写了书评,标题直击灵魂——
「Does AI work for us, or do we work for AI?」(AI为我们工作,还是我们为AI工作?)
对于我们这些办公室的牛马来说,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关于你每天工作时间归属权的事实判断。
02
METAPHOR
「人马」与「反向人马」:一个被颠倒的隐喻
要理解Doctorow的论点,先得搞清楚他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人马」(centaur)这个词,源自国际象棋自动化理论中的一个经典概念。最早由人工智能研究者提出,指的是「人类+机器」的最优协作模式——人类负责战略判断和方向把控,机器负责海量计算和执行落地。两者结合,能力远超任何单独一方的表现。
在国际象棋领域,这已经被反复验证过。「自由式」国际象棋比赛中,人机组合的胜率远高于纯人类冠军或纯AI程序。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这就是硅谷过去十年一直在给你讲的故事:AI是你的副驾驶,你是机长。
但Doctorow说,这个故事只讲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是当这套「人马」模式走出棋盘、走进真实世界之后发生的事——角色开始反转。
他发明了一个词:反向人马(reverse centaur)。
什么意思?
想象一下:你不是骑在马上的人了。你是那匹马。AI坐在你背上,决定往哪里走、跑多快、什么时候停下来吃草。你的作用?提供体力、提供生物动能、提供「看起来像是人在操作」的那层伪装。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请仔细回想一下你上周的工作日常:
1
你花了40分钟调整一个prompt,只为让DeepSeek输出一份「像人写的」周报。
2
你发现自己在迎合AI的输出格式来组织自己的思维,而不是反过来。
3
你所在的公司要求所有文档必须经过AI工具「优化」,而「优化」的标准是由平台算法定义的。
4
你的KPI里出现了「AI使用率」这一项——不管AI到底有没有帮到你。
如果这些场景让你感到一丝不适,恭喜你,你已经开始意识到问题了。
问题不在于AI好不好用。问题在于:谁是主体?
03
MECHANISM
为什么「反向人马」正在成为现实?
Wu的书评里有一段话,值得逐字拆解:
「那些对AI最兴奋的人,往往是对自身经济命运最有掌控权的人——以及那些替别人做主的人。」
换句话说:造AI的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用AI的人,不一定知道。
这背后的机制,Doctorow用了一个更狠的词来描述——enshittification(平台垃圾化)。
这个词虽然粗俗,但精准得可怕。它描述的是互联网平台的某种普遍生命周期:
1
初期:平台为了吸引用户,提供超值的服务和体验(想想早期的淘宝、早期的小红书、早期的ChatGPT)。
2
中期:用户规模上来之后,平台开始在用户体验和商业利益之间做交易——广告变多了、免费功能变少了、算法开始「引导」你的行为了。
3
后期:平台彻底转向利润最大化,用户体验被系统性牺牲。用户被困在网络效应里,想走走不了,留着又难受。
Doctorow认为,AI正在成为这个「垃圾化过程」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最强力的一块。
为什么?因为以前的互联网平台最多是争夺你的注意力和数据。而AI不一样——AI可以重新设计你的工作方式本身。
「今天的硅谷公司,被股票估值的逻辑驱动,正在全力推动AI的部署——创造反向人马,而不是真正改善我们的生活。」
翻译成人话就是:华尔街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效率提高了。华尔街在乎的是,你的老板能不能讲一个「我们全面拥抱AI」的故事,从而推高股价。
而你?你是这个故事里的成本项。
其实最近比较火的一篇文章,确实能精准反映平台垃圾化的过程——
04
REALITY
「九个独立app」与零工经济的2.0版
Doctorow的分析不止于理论层面。他观察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已经在发生的社会现象。
所谓的『反向人马』在实践中主要表现为:员工最终沦为糟糕的AI驱动型工作环境中的『零部件』。
具体长什么样?
想象一下亚马逊配送体系里的司机。他们的路线由算法规划、他们的每个动作被系统计时、他们的绩效由AI自动评估。他们不是「在使用AI工具」——他们是AI系统运行所必需的人类组件。这个例子是美国,中国有个更火的例子——
这就是「反向人马」的现实版本:人类不是在使用技术,而是在填充技术无法自动化的缝隙。
而AI把这个模式推向了一个新高度。
以前,零工经济还需要你「同意」接单。未来的AI驱动型职场可能更加隐蔽——你坐在办公室里,觉得自己是个「专业人士」,但实际上你的每一个决策节点都被AI系统预先框定了范围。你的创造力被压缩在算法容许的窄缝里,然后系统把你产出的内容标榜为「AI增强的人类智慧」。
「你既是产品,又是广告。」
Doctorow把这叫做「将人类用户转化为反向人马」的过程。而推动这个过程的力量,不是技术的必然逻辑,而是资本对短期利润的无底线追逐。
05
BUBBLE
Stein定律与AI泡沫的必然破裂
到这里,文章可能让你有点绝望。
但Doctorow不是一个纯粹的悲观主义者。他的书评里藏着一个非常关键的判断,来自经济学家Herbert Stein的一句名言:
「如果一件事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那么它就会停止。」
Stein定律听起来像废话,但它是一个强有力的分析工具——任何违背基本规律的扩张,最终都会回归均值。
Doctorow认为当前的AI热潮也不例外。他在书中反复引用Stein定律,暗示当前这种「不计成本部署AI」的模式是不可持续的。
为什么不可持续?
1
AI的经济回报并没有宣传的那么确定。大模型的能力令人惊叹,但把它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利润是另一回事。目前绝大多数AI应用都还在烧钱阶段,盈利模式高度依赖资本市场输血。
2
「反向人马」模式会产生巨大的隐性成本。员工的自主性下降→创新能力下降→长期竞争力下降。这不是立刻能看到的账面数字,但会在三五年内体现为企业的停滞。
3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人对「被工具化」的本能抗拒。你可以强迫人们使用AI工具,但你无法强迫人们在工作中投入真正的热情和创造力。而当所有人都变成「反向人马」的时候,谁来产生真正的创新?
Doctorow的预测是:AI泡沫会破裂。但泡沫破裂之后,不会什么都不剩下。我们会保留下来那些「genuinely useful」(真正有用)的AI技术,同时抛弃掉那些纯粹为了制造「反向人马」而被强行塞进工作流的东西。
这个判断,比「AI会毁灭人类」或「AI会拯救世界」都要审慎得多,也靠谱得多。
06
ACTION
作为普通人,我们能做什么?
好,理论讲完了。问题落到每个人头上:
如果我们不想当一个「反向人马」,那现在应该做什么?
我基于Doctorow的框架和自己的观察,给出三条可执行的建议:
第一步:做一个「反向人马自检」
花30分钟,列出你上一周所有使用了AI辅助的工作环节。然后逐一问自己三个问题:
1
在这个环节中,是我决定了AI怎么用,还是AI的使用方式决定了我怎么工作?
2
如果没有这个AI工具,我会怎么做这件事?我的做法会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差?
3
这个AI工具的「默认选项」和「推荐结果」,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我的最终产出?
如果你的答案让你不舒服,那就是你需要警惕的信号。
第二步:建立你的「AI主权边界」
不是拒绝AI。而是明确划定哪些决策必须由你来做,不能外包给任何算法。
我的建议是以下三类决策必须保留「人类主权」:
价值判断类
这篇文章该不该发?这个方案是否符合伦理?这个客户值不值得服务?
审美选择类
这段文字的语气对不对?这个设计的感觉对不对?这个方案的「味道」对不对?
人际信任类
这个人的话可信吗?团队的情绪状态如何?这个合作要不要继续?
这些恰恰是目前所有AI都不擅长、而且短期内不可能擅长的领域。守住这些领地,你就守住了作为「人」而非「马」的核心尊严。
第三步:投资「不可自动化」的能力
如果AI真的在某些领域大规模替代人类劳动,那么稀缺的不再是「会使用AI的人」,而是「AI替代不了的人」。
哪些能力是最难被自动化的?根据目前的观察:
能力类型
为什么AI难以替代
如何培养
跨域整合能力
AI的训练数据通常是单一领域的,跨界联想是人类特有的认知优势
刻意学习第二专业/爱好,建立多元知识网络
复杂情境判断
真实世界的模糊性和复杂性远超训练数据的覆盖范围
多接触一线实践,少待在抽象模型里
人际信任建立
信任是基于共同经历的情感连接,不是信息处理的结果
投入真实的面对面交流,而不是用消息代替见面
创造「坏问题」的能力
AI擅长回答问题,但不擅长提出好的问题(尤其是反直觉的)
每天记录一个「别人没问过的蠢问题」
THE END
选择权还在你手上
Wu在书评的结尾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Doctorow写作的不只是经济学,而是关于人类物种命运本身的思考——以及我们在AI和技术爆发之后的生活方式。」
这句话点出了整场讨论的本质:这不再只是关于技术或经济,而是关于我们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Doctorow不是 technophobe(技术恐惧者)。他曾是Apple II+的早期使用者,也是早期Web 3.0的参与者。他对技术的理解比大多数硅谷从业者都要深。正是因为懂,所以他才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AI本身。他害怕的是我们主动放弃了选择权,还以为那是进步。
所以,这篇文章的最后,我想请你记住一件事:
每次你打开一个AI工具之前,花两秒钟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是我在骑马,还是马在骑我?」
答案不需要每一次都完美。但至少,你要开始问了。
因为当你开始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再是一匹马了。
你是一个正在夺回缰绳的人。
本文基于《Science》杂志 Vol 383,Issue 6689(2026年7月9日)刊载的 Timothy Wu 书评《Does AI work for us, or do we work for AI?》以及 Cory Doctorow 著作《The Reverse Centaur’s Guide to Life After AI》(MIT Press,2026)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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