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在讨好别人？也许这只是你学会的自我保护

《你在生我的气吗？》

作者：（美）梅格·约瑟夫森

译者：木木

版本：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6月

“你太敏感”

从小到大，总有人说我太敏感。我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异常敏锐，对美好和痛苦都感受深刻，而且很容易落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不好。

在我9岁那年，有一天，母亲把我叫到跟前，轻声对我说：“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体要发生变化了，会让你分泌更多的……激素。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你才那么敏感。”

哦，太好了，我终于找到答案了。

那天，我只要见着一个人就冲过去，双手叉腰，骄傲地宣布：“我有激素啦！”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以敏感为耻，好像敏感是一种病，令人厌恶，会带来麻烦。因为我们赞美别人的时候，一般不会说“你太敏感”。但是现在，我对敏感有了不同的看法：我把它视为一种玄妙的超能力，让我能够更深刻地感知事物，并且清楚地了解他人的感受。不过，在我的成长过程中，这些敏感的特质让我备受折磨：我能感知到他人的情绪，却也为此加重了自己的心理负担。

后来，我在读研究生时学到了关于创伤的知识以及创伤对身体的影响，开始产生疑惑：是我“太敏感”，还是因为父亲总是突然暴怒，所以我学会了对别人的情绪和情绪变化保持高度警觉？是我“太敏感”，还是说家人都毫无感觉，而我却能感受到家里压抑的气氛？是我“太敏感”，还是说我早就看懂了很多事，而父母却仍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这是“太敏感”，还是“讨好反应”的表现？

《壁花少年》剧照。

讨好反应是一种自我保护

简单来说，大脑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护我们的安全。爬行动物脑（原始大脑）是人类大脑中最古老和最原始的区域，进化至今已有两亿多年的历史，控制着与生存和自我保护相关的本能行为，比如避免伤害、进食、性行为等。当我们感觉不安全时，它会让我们立刻做出反应。当大脑认为存在某种威胁时，我们的神经系统会有四种反应：战斗（fight）、逃跑（flight）、僵住（freeze）、讨好（fawn）。

本书聚焦的主题是“讨好反应”，这是最鲜为人知但又最常见的一种创伤反应。“讨好反应”是最近十余年出现的一个术语，由心理治疗师皮特·沃克在他2013年出版的《不原谅也没关系》一书中首次提出。另外三种对抗威胁的本能反应相对来说更为人熟知一些：战斗反应是指人在面临威胁时突然做出攻击性反应（比如叫喊、殴打）；逃跑反应是指在身体层面离开某个环境或者某段关系（比如逃离现场或者与人断联）；僵住反应是指当我们在身体层面无法离开时，退一步选择精神层面的逃离，并且屏蔽正在发生的事（比如解离、自我麻痹、不停地做白日梦）。

那什么是讨好反应呢？讨好反应是指人在应对威胁时，试图通过讨好、顺从或协助来预先阻止、安抚、满足威胁者，让自己获得安全感。在当今社会，人们并不觉得这种反应有问题，因为能得到巨大的回报。擅长讨好的人往往会获得晋升；当我们忽视自己时，别人会称赞我们无私；当我们把他人的需求置于自己之上时，会得到认可。许多人（尤其是女性）在童年时学会了讨好反应，进入社会后又不断强化。社会灌输给我们的观念是：要取悦他人，安抚他人，牺牲自己，成就他人。讨好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手段，社会不断剥夺我们的权利，而讨好能让我们重新获得掌控感。

这四种反应不是一成不变的人格特质，也不是决定个体行为模式的必要因素。在不同的时间点，我们会做出其中一种或几种反应，这取决于大脑和身体认为当下哪种反应最有利于生存。

《海街日记》剧照。

沃克解释说，在混乱的家庭环境中，当孩子发现战斗反应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或者会受到虐待，僵住反应不能提供更多的安全感，而逃跑反应很多时候并不可行时，他们就会做出讨好反应。通过这种备选的生存策略，孩子“学会了讨好父母，让自己显得有用，从而获得些许安全感”。所有这些应激反应都是有用的并且必要的，可以根据环境变化进行调整，但这样的状态只保持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还可以，不能持续很多年。然而，很多人长期保持着讨好反应，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

过去我一直以为讨好他人是我的性格使然，我甚至为此感到自豪，觉得自己性格随和、包容，对人没有偏见。即使我对一些人没兴趣，也会勉强自己融入他们的圈子，像变色龙一样调整自己，迎合、取悦他们。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做“变色龙”确实对我起到了保护作用。我会密切关注父亲的情绪，时机合适的时候就说一些让他开心的话，一看他神色不对就立刻闭嘴。只要发现父亲的行为有异常、气氛突然变得紧张，我就赶紧讨好他，避免他情绪爆发。说实话，比起应对父亲的暴怒，哄他开心要容易得多。

也许，如果我快乐、懂事、完美，他就会开心。也许，如果我讨人喜欢，他就不会心烦。其实我们不是主动刻意地去讨好，而是在压力情境下自动切换到“讨好”状态，是在感受到威胁时，被迫启动生存机制。

在过去的岁月里，讨好确实对我起到了保护作用。但过了那段时间之后，我感觉自己活得越来越不真实，我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和别人交流时，我会先猜测他希望我说什么，然后顺着他的心意说。

我曾经一度也怀疑过，这样一味迎合别人的偏好，是不是说明我早已失去了自我。那时我刚在纽约买了第一套公寓（非常小，是个蜗居），去家居商场挑选浴巾时，我站在货架前感到无所适从，不知道该选哪一款。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我想，要不去Instagram（照片墙，简称ins）上看看别人都喜欢什么吧。再想下去，我猛然一惊：我是真实的存在吗？我是不是很多人的混合体，融合了所有人的性格和喜好？当我不再试图取悦所有人时，我又是谁？

《壁花少年》剧照。

讨好并不等于友善

当你开始意识到自己曾经出现过讨好反应时，你可能会想：我这是在刻意讨好吗？还是说，我只是对人很友善？作为人类，我们天生就渴望与别人建立连接。我们是社会性动物，向往和谐的关系，渴望获得归属感。疗愈讨好反应，并不是要放弃这些渴望，而是朝着渴望的方向前进。如果我们不能与自己建立连接，就无法与他人建立连接。

为了讨好、安抚他人，我们只能放弃自我。因为在我们看来，他人的舒适比自己的更重要，只有让别人感觉良好，我们才会踏实下来。为了获得安全感，我们需要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和平。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我们根本想不到问自己：我需要什么？我的想法是什么？我想要什么？

友善与慈悲是有区别的。友善关乎你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你做某件事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好人。而慈悲更具有本真性——你对人友善是因为这样做让你感觉良好。在人际关系中不断舍弃自我，这并不是慈悲。友善比慈悲更容易做到，对人友善也是避免冲突的方式，但如果我们总是牺牲自己的需求去取悦他人，长此以往就会心生怨恨。

所以，关键在于动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说“是”，是因为你真的同意，还是因为你怕说“不”会让对方失望？你称赞对方，是因为你确实觉得他很好，还是为了让他开心，给他留下好印象？在习惯性地做出反应之前，我们可以先停下来思考一下，弄清楚行为背后的动机。

讨好反应的主要表现之一是“过度警觉”，也就是说，不管实际上有没有威胁，神经系统都会对潜在的危险或威胁保持高度警惕。在这种状态下，大脑会不断扫描周围的环境，寻找威胁。在关键时刻短暂地保持过度警觉是很正常的。比如你正要入睡时，听到楼下传来奇怪的声音，你的心开始狂跳，为了保命，你立刻规划逃生路线。过了一会儿，你意识到那个奇怪的声音是烘干机发出来的，过度警觉状态到此结束。

但是那些习惯性讨好的人每天都处于过度警觉的状态，似乎任何事都会对他们造成威胁。他们会不断观察别人的情绪状态，判断别人会有怎样的感受，然后调整自己的行为去适应他人。这一切都令他们精疲力竭。我在前面提到过，这是大脑的一部分区域做出的本能反应，而且是有用的。但对于那些陷入讨好反应的人来说，即使在安全的情况下，他们也依然处于过度警觉的状态，会反复纠结、内耗和担忧：他是在生我的气吗？

《海街日记》剧照。

有时你需要讨好

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讨好，无论是为了确保自身安全还是为了拿到工资。说到讨好是一种生存反应，那就必须说说我们所处的外部世界与社会体系。我们的讨好，大多数是为了迎合父权制主导的社会所认定的“好”。

如果不迎合男性，争取获得男性的认可，女性就很难在社会上生存。女性的讨好不仅是生存需要，也是社交需要。因为表达愤怒会被说成是“疯子”，有不同意见会被说成“难相处”，态度坚定会被说成是“悍妇”。

在我的来访者中，有些人身体有缺陷，有的很明显，有的看不出来，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们都表示，讨好是融入主流群体的必要手段。他们会拼命抑制口吃；在社交场合掩饰自己的神经障碍；经常穿着厚外套，生怕别人看出自己的脊柱损伤；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患有慢性疾病，在朋友面前极力假装没事。

我的来访者彼得一直不敢公开自己的性取向，他会时刻注意别人的言行举止、穿着打扮，不断调整自己，融入主流的异性恋群体。高中的时候，他经常参加橄榄球比赛，其实他更想利用这个时间选修电影课。无论处于哪个年龄段，我们渴望的都是最大限度地获得别人的认可，尽量不被别人排斥。当彼得回想自己早年间那段充满困惑的日子时，他说：“我得感激‘讨好反应’的存在，感激我的身体做出这样的本能反应。否则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那段日子。”

你的性别、阶层、文化背景以及身体状况，都可能促使你为了在这个体系生存下去而一味讨好。除了这些因素之外，你还会因为想给别人留下好印象、害怕惹麻烦、过度警觉而讨好，你可以思考一下，这几种情况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请记住：讨好反应是为了生存或适应社会而发展出来的必要的应对机制。有时候，我们确实需要讨好。

本文经出版社授权摘编自《你在生我的气吗？》。

作者/梅格·约瑟夫森

摘编/李永博

导语校对/张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