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商场三楼的过道里,我看见一个女人挽着我老公的胳膊,转身的时候她脸正对着我老婆,嘴里的话难听得像刀子。我绕到她身后站定,等她说完,凑到她耳边笑着说了句:“你刚才那话,我录下来了。”
第一章
那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六下午。天气预报说多云转阴,我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阳台,老婆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结婚十二年,她总说我不够细心,但有些画面我就是记得住,比如她晾衣服的时候喜欢哼歌,哼来哼去都是那几首老歌。
商场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我本来是去修手机的,屏幕摔了一条裂缝,用了三年多的华为,老婆说该换了,我说再撑撑。三楼电梯口右拐,维修店在走廊尽头。那天商场人不多,周末的下午两三点,吃饭的还没散场,逛街的刚吃完,走廊里空荡荡的,就几个带孩子的在儿童区那边转悠。
我走到一半,看见前面拐角处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背对着我,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那个款式我眼熟得很。去年双十一老婆给我买的,说打折便宜,让我别总穿那件旧羽绒服。我当时还说她乱花钱,她白了我一眼,说你不买我自己买。结果买回来还是套我身上。
女的脸朝着我这边,但我一开始没看清。她个子不高,披着头发,穿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脚上是双短靴,看着三十出头。她整个人几乎贴在男的胳膊上,手从后面绕过去挽着,姿势亲昵得不太正常。我脚步慢下来,心里其实已经咯噔了一下,但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往好处想——也许认错了,也许就是同事,也许看错了衣服。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商场过道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过来。她说的是:“你那个老婆,又矮又胖的,穿什么都像大妈,你带她出来不嫌丢人啊?我上次在你们小区门口看见她买菜,那条裤子都起球了,啧啧。”
我脚底下像被钉住了。这个声音我不认识,但她说的人,是我老婆。
男人没吭声,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就是那个侧头的动作,让我彻底看清了侧脸。下巴的弧度,后脑勺发旋的位置,甚至连他习惯性用右手挠一下耳后的动作,都跟我老公周海一模一样。我们在一起十四年,结婚十二年,他什么习惯我不知道。
他穿的那件夹克,袖口的扣子还是我缝的。那天老婆说扣子快掉了,让我别穿,我说懒得换,她骂我一句,转身拿了针线盒蹲在客厅茶几边上,三下五除二缝好了。线是我挑的颜色,她说深灰配深蓝线看不出来,省得我嫌难看不穿。
我当时站在他们身后大概五六步远的地方,脑子里嗡嗡的,手心开始冒汗。我该上去吗?该直接喊他的名字吗?还是该转身就走,回家等他回来再问?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每一下都砸在太阳穴上。
那个女人还在说:“你们家那个房子,首付你爸妈出的吧?装修也是你爸找人弄的,她家就出了个几万的家具,还好意思说是一起买的。我表姐说了,要是离婚的话,这种算婚前财产,她能分到个屁。”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声:“不过我看你也不敢离,你妈说了,她那人脾气不好,闹起来能把你家拆了。你也就是窝囊。”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她说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瞎编的,但关于房子的事,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谁告诉她的?周海跟她说的?还是他妈?我老公他妈,我婆婆,跟这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周海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个女人挽着,不反驳,不制止,也不走。那个沉默比他说什么都让我难受。
我突然就不想走了。我不光不想走,我还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只要我再走两步,他们就能看见我。我没有走到他们正对面,而是绕了一步,站到了那个女人身后的一根柱子旁边。柱子挺粗的,挡着大半边身子,但我站的位置刚好能听见他们说话,也能看见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没想好要干什么。可能就是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来。周海还能沉默到什么时候。
那个女人继续说,语调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好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哎,你上次说的那个基金,我把钱转过去了,我表姐说收益不错,到时候分红了别忘了请我吃饭。对了,你老婆不知道吧?你不是说她管钱管得紧,每个月工资卡都得上交?”
周海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她不管我花什么,就是大笔的她会问。”
“那你别让她知道不就行了。”女人接得飞快,“你又不是没瞒过她。上次你去三亚出差,明明跟我一起去的,你回来不是跟她说跟同事去的?她不是信了嘛。你老婆那人,看着精,其实好骗得很。”
我靠住柱子,腿有点软。三亚。去年十一月周海说去三亚出差,五天四夜,回来还给我带了条丝巾,说商场打折顺手买的。我当时还觉得他挺有心,丝巾现在还在衣柜抽屉里,标签都没拆。
那个女人又往他身上贴了贴:“反正我不管,今年过年你得来我家吃饭,我妈都问好几回了。你上回说去你妈那边,那初二总该轮到我了吧?”
周海嗯了一声。
他嗯了那一声,我眼泪差点下来。不是气的,是冷的。整个后背发凉,凉到脖子根。我认识他十四年,他嗯的时候是答应了还是敷衍了,我分得清。那个嗯,是答应了。
我站在那根柱子后面,盯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大概有半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要么现在上去撕破脸,要么现在就走,但我要是现在走了,今晚这顿饭我吃不下,今天晚上那张床我睡不着。
所以我选了第三条路。
我轻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打开录音,然后我走出来了。步子不快,声音也不大,走到那个女人身后半步的距离站定。她还在说话,说周海那件夹克真好看,下次也给她弟买一件。
我就站在那儿,听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可能觉得身后有人,或者周海的表情不对,她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见我了。脸上那表情,跟吞了个钉子似的。
我没看她,我看着她身后那个男人。周海的脸白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那个女人站直了身子,手臂从他胳膊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然后挤出一个笑来:“你是……?”
我也笑了一下。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上面是录音界面,红色的按钮还在转。我说:“你刚才那话,我录下来了。”
那个女人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几秒钟的事。
周海伸手来拉我胳膊,我侧了一步没让他碰着。我笑着对他说:“晚上回家说。”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后面那女的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出了商场大门,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手机还攥在手里,我按了停止键,把那段录音存好。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像要下雨了。
我走回家的那条路,步子很慢。
第二章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切菜。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手机修好了?我腌了排骨,晚上炖汤。”
我看着她的背影,扎着个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上,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落下去的声音均匀又有节奏。她个子不高,生完孩子以后一直没瘦回去,腰上有一圈肉,她自己老念叨,说等开春了要减肥,但每年开春都没减下来。
我站在玄关那里没动,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杵那儿干嘛?换鞋啊。”
我嗯了一声,弯腰换鞋。鞋柜上放着她的拖鞋,粉色兔耳朵那双,穿了三年了,耳朵都快磨秃了。她那双脚码小,穿35的鞋,每次逛街买鞋都费劲,好看的没她的码,有她的码她又嫌不好看。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声音不大,主持人在那嘎嘎笑。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已经黑了,那段录音安安静静躺在文件夹里。我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个问题——我该现在跟她说,还是等吃完饭再说?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声音。哼的还是那几首老歌,邓丽君的,她说是她妈以前老放的,她从小听到大。她妈身体不好,去年做了个手术,她请了半个月假回去照顾,回来瘦了五斤。
“爸打电话来了,”她在厨房里喊,“说下周他们那边有个亲戚结婚,问咱们去不去。”
“哪个亲戚?”
“表舅家的小儿子,你不认识,我也就见过一回。我说问问你再说。”
“你定吧。”
她把火关小了一点,探出头来看我:“你脸色不太好,手机没修好?”
“修好了。”我说,“换了块屏。”
“多少钱?”
“一百五。”
“不贵嘛,上次我同事换了个苹果的,花了八百多。”她又缩回厨房,“那晚上吃完饭你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别又拖。”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综艺节目换了个环节,放起了煽情的背景音乐。茶几上摆着她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旁边放着一杯温开水。她总是这样,我出门回来她必定倒杯水放在茶几上,十几年了没断过。
她端着菜出来的时候,我起身去厨房拿碗筷。锅里的排骨汤冒着热气,玉米和胡萝卜炖得软烂,香味飘了一屋子。我盛了两碗饭,端到桌子上,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坐到我对面。
“今天商场人多不?”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还行,不太多。”
“你看见什么好看的衣服没?上次你说想买件外套,我看那个牌子最近打折。”
“没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吃饭。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眼角那边已经有些细纹了,笑的时候特别明显。她今年三十五,我们同岁。结婚那年她二十三,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婚礼台上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现在那两道月牙还在,就是旁边多了几道纹。
我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嗓子眼发紧。她炖的排骨汤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喝,她做饭一直比我有天赋。当年刚结婚的时候,她连煮面条都煮不熟,后来跟着婆婆学,跟着网上学,慢慢什么都会了。我们儿子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每次周末回来都要点这道菜。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没有。”
“你从进门就不对劲,话少得跟锯嘴葫芦似的。”
“可能累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追问,重新拿起筷子:“那你吃完饭早点歇着,碗我来洗。”
我嗯了一声,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她倒是吃得挺快,吃完就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她从厨房里飘出来一句:“哦对了,今天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周末让咱们过去吃饭,她包了饺子。”
“嗯。”
“你嗯什么嗯,去不去啊?”
“去。”
“那我回她说去。”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来,“你怎么了今天?魂不守舍的。”
我抬头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湿漉漉的,顺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歪着头看我,表情有点困惑,又有点担心。她这个人,心思细,平时我一点不对劲她都能看出来,但今天她只当我累了。
“没事。”我说,“可能换屏的时候等太久,有点头昏。”
她信了,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我额头:“没发烧。你去沙发上躺会儿,我给你切个橙子。”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洗得发白的家居服,那个歪歪扭扭的围裙结,那双磨秃了的拖鞋,鼻子一酸。
那段录音我最后还是没有当场放给她听。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周海回来,看他会怎么说。也可能是我自己还没想好,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办。
儿子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成绩中不溜,像他爸,不爱说话,但心眼实。上个月学校开家长会,我去的,老师在台上表扬了几个成绩好的孩子,没点他的名。回来他问他爸,老师说啥了,周海说老师夸你画画好。他乐了半天,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我躺在沙发上,老婆把切好的橙子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又给我倒了杯热水。她在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嘴里嘟囔着:“这个综艺越来越难看了,嘉宾一个比一个假。”
我没接话。她歪过来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下巴,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还是那个牌子,用了好多年没换过。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商场里那个女人,知不知道周海有孩子?知不知道他儿子长什么样?知不知道他儿子今年几岁?
她说的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提到孩子。
晚上九点多,周海回来了。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圈,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婆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旁边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他先移开了目光,低头换鞋,嘴里跟老婆说:“今天加班,回来晚了。”
“吃饭了没?”老婆头也没抬。
“吃了,路上随便吃了点。”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在客厅绕了一圈,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我闻见他身上有股香水味,很淡,不是老婆用的那种。我的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老婆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先去洗澡。她起身的时候拍了拍周海的肩膀:“明天早点起,妈说包饺子,让咱们过去帮忙。”
“行。”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客厅里就剩我和周海,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什么抗战剧,枪声啪啪响。
他先开口的:“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什么?”我看着他。
他搓了搓手指,那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有。年轻谈恋爱那会儿,他第一次来我家见我爸妈,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指,我妈事后还跟我说,这小伙子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头了。
“那个女人是谁?”我问他。
他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还是不说话。电视里的枪声停了,换成了煽情的配乐,一个女演员在那哭。
“行。”我说,“你不说也行。那段录音我存着呢,你妈那边,你岳母那边,还有你儿子那边,你想想清楚了再说。”
他猛地抬头看我:“你别让孩子知道。”
“那你告诉我她是谁。”
他又沉默了。
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老婆在吹头发。嗡嗡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缩着肩膀,低着头,手指还搓着裤缝,跟当年那个来我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伙子一模一样。
可他不是那个小伙子了。
我起身去了阳台,拉开推拉门,夜风灌进来,有点凉。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户,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那条路,今天下午我就是从那条路走回家的。
手机里那段录音还在。那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骂我老婆又矮又胖,她骂我窝囊,她说三亚出差的事,她说房子的事,她说过年去她家吃饭的事。
我攥着手机,指甲盖压得发白。
身后推拉门响了一声,周海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没接。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夜里明明灭灭。
“她叫陈露。”他说。
我等着他往下说。
“去年公司年会上认识的,别的公司的人,就见过几次。”
“几次?”
他又不说话了。
“几次?”我问第二遍。
“……不是几次。”他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有段时间了。”
我转头看着他。阳台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出来的光,他脸上半明半暗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你爱她?”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楼下那只狗又叫了两声,这次主人没喝住,由着它叫。
“明天你妈那边,”我说,“你自己跟他们说去,我不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让我想想。”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老婆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抱着被子躺在那儿,还笑了一声,说我是不是又打呼噜怕吵着她。我没解释,就说想躺会儿看手机看睡着了。她没多问,帮我掖了掖被角就回了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客厅的夜灯从缝里漏进去。
周海什么时候回卧室的我不知道。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那道裂缝是前年夏天台风天漏雨留下的,雨水从楼上渗下来,在客厅天花板上印出一圈水渍,干了以后就变成一道浅黄色的裂纹。老婆说找物业修,物业来了两回没修好,后来她自己在网上买了补墙膏,踩了个凳子拿刮刀刮了两遍。刮完颜色不一样,她又用白漆刷了一遍,刷完自己还挺满意,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我翻了个身,沙发太短,腿伸不直。这个沙发还是结婚第三年买的,布艺的,米白色,现在早就不白了,靠着的那边磨得发亮,扶手处还有儿子小时候拿笔画的道道。老婆说换一个,我说还能坐,省点钱。
半夜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周海出来上了趟厕所。厕所门关上的时候咔嗒一声,我闭着眼装睡。他出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可能在看我,然后转身回屋,把卧室门带上了,这次关严了,一点缝都没留。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六点不到。老婆还没起,我轻手轻脚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杯,坐在餐桌旁边喝。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楼有户人家厨房灯亮了,一个老太太在窗户前忙活,大概是做早饭。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想来想去就那几个问题打转:我该怎么办?我该让她知道吗?如果让她知道了,她什么反应?如果她知道了,这个家还怎么过下去?
七点多老婆起来了,穿着睡衣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你这么早起来干嘛?今天不上班啊。”
“睡不着了。”
她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她换了衣服,一件米色的毛衣,领口有点起球了,她摸了摸那个起球的地方,叹口气说:“这件该扔了。”
“领子起球了而已,里面又没破。”
“穿着不好看了呀。”她从柜子里翻出另一件,“穿这件吧,妈买的,一次没穿过。”
她换好衣服,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又去儿子房间门口听了听。儿子周六上午有补习班,九点上课,一般八点才叫起来。她回头小声跟我说:“让他再睡会儿。”
周海是八点起来的。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浮肿,一看就没睡好。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我起身去了厨房,拿了块面包啃着,背对着他。
老婆在客厅喊:“你俩快点收拾,妈说九点半到就行,咱九点出门。”
周海嗯了一声,去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响的时候,我手里的面包嚼着嚼着就咽不下去了。
出门的时候周海开车,老婆坐副驾,我坐后排。车是前年买的,国产的,贷款还没还完。老婆说买辆便宜点的就行,代步用,周海非要加点钱买个配置高的,说开着舒服。最后折中买了中配,首付两家父母凑了点,剩下的月供我俩还。
车上了路,老婆在副驾上刷手机,周海开车,眼睛盯着前面,右手握着档杆,拇指一下一下敲着。那个动作他开车时经常有,以前我没在意过,今天看着心里说不出的膈应。
到婆婆家的时候九点二十。婆婆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得喘半天。老婆每次来都抱怨,说等换了电梯房就好了,但说了几年也没换。婆婆身体还行,快六十的人了,腿脚利索,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点。
敲门进去的时候,婆婆正围着围裙在厨房揉面。桌上已经摆好了擀面杖和面板,肉馅调好了放在盆里,闻着是韭菜猪肉的。“快进来快进来,”婆婆擦了把手招呼我们,“饺子馅我刚调好,你们帮着包。”
老婆脱了外套去洗手,熟练地从抽屉里拿了擀面杖出来。她擀饺子皮快,一只手转面剂子,一只手擀,擀出来的皮圆溜溜的,中间厚边上薄,婆婆老夸她这手艺好。我在旁边坐下,拿起一个面剂子跟着擀,但手上没她利索。
周海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低头看。婆婆喊他:“海子,别玩手机了,过来帮忙。”
“你们先包,我回个消息。”
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擀皮。婆婆倒了两杯茶端出来,递给我一杯:“小刘今天气色不太好,没睡好啊?”
“嗯,睡得晚。”
“年轻人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婆婆拿了个围裙递给我,“围上,别弄衣服上。”
她把另一个围裙递给老婆:“玲玲你今天这件毛衣好看,新买的?”
“去年买的,一直没穿。”
“这颜色衬你,白。”婆婆笑呵呵的,又从厨房端了盘凉拌黄瓜出来,“先吃着,饺子一会就好。”
我低头擀饺子皮,擀着擀着,脑子里全是昨天商场里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你妈说了,她那人脾气不好,闹起来能把你家拆了。”她说的那个“你妈”,就是眼前这个正笑眯眯招呼我们吃黄瓜的婆婆吗?她说的是真的吗?婆婆在背后是怎么评价我老婆的?
老婆在旁边跟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是儿子补习班的事,聊的是楼下邻居装修的事。婆婆应着,手上也没停,捏褶子捏得又快又好看。她包饺子的手艺比我老婆好,褶子捏出来像朵小花,一排排码在盖帘上齐齐整整。
周海一直在沙发上坐着,手机举着,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聊天,可能是那个叫陈露的女人,也可能不是。但我的目光老往他那边飘,每次他嘴角动一下,我心里就紧一下。
“海子你今天怎么回事?”婆婆终于忍不住了,“来了就坐着玩手机,你爸一会回来吃饭了,你赶紧来帮忙。”
周海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他包饺子不太会,捏了半天捏不拢,婆婆看了一眼:“你这包的什么呀,一下锅就得破。”说着接过他手里的饺子重新捏了一遍。
老婆笑了:“他从小就笨手笨脚的,你还指望他。”
“你们那边,”婆婆嘴里说着话,手上没停,“最近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老婆随口应着,“就儿子下周期中考试,他说有点紧张。”
“你让他别紧张,考试嘛,尽力就行。”婆婆转头看我,“小刘,你那个工作现在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老样子好,稳定。”婆婆点头,“咱们老百姓图个安稳就行了,别瞎折腾。”
我低头包着饺子,手上的面粘了一指头。婆婆这话说得平常,但我脑子里又蹦出陈露那句“首付你爸妈出的吧,装修也是你爸找人弄的”。那些话到底是谁说出去的?是周海,还是婆婆?如果婆婆真的在背后说过我老婆坏话,她那些话又是什么时候说的?
门响了,公公回来了。他进门换了鞋,手上拎着袋水果,笑呵呵地递给我:“楼下买的橘子,挺甜的,你们带点回去。”
公公话不多,跟我关系还行。他早年下岗后一直打零工,现在退休了,每个月的退休金不多,但也不怎么花钱。他对周海一直挺严格,小时候管得严,长大了反倒不怎么说了,由着他去。
饺子包好下锅的时候,婆婆把我和老婆从厨房赶出来,说去客厅坐着看电视。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正好坐在周海旁边,他手机又掏出来了,低着头在打字。我偏头看了一眼,没看清屏幕,但他下意识把手机往另一边偏了一下,然后锁了屏。
“你跟谁聊天呢?”我问。
“同事。”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什么同事?”
他转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就单位的老王,问我下周出差的事。”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两下。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婆婆调的馅儿味道好,韭菜猪肉里加了点虾皮,鲜得很。老婆吃了一口,点头说好吃,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一桌人围在一起,筷子起起落落,婆婆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饺子,说小刘你多吃点,看你瘦了。
我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饺子,热气氤氲上来,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桌对面的周海正低头吃着,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
婆婆又开口了:“对了,下个月你表弟结婚,你们记得空出来,到时候一起去。玲玲你那天别安排别的事。”
老婆嘴里含着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我看着婆婆那张笑脸,又看看周海,再转头看看我老婆,她正努力地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嘴角沾了点油,拿纸巾擦了擦。她抬手擦嘴的时候,毛衣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上那个细细的银镯子,那是结婚那年婆婆给她买的,戴了十二年,磨得锃亮。
一顿饭吃完,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一刻没松过。
第四章
从婆婆家回来那天下午,老婆说要带儿子去买点复习资料,下周考试了。儿子在旁边蹦蹦跳跳地换鞋,书包里揣着零花钱,说要买那个新的笔袋。老婆帮他拉了拉外套拉链,回头跟我说:“那你在家歇着吧,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周海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他说话的语气不对劲,断续的,急的,像是在解释什么。他从阳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不耐烦的表情,看见我在客厅,又换上了那种木木的神色。
“谁的电话?”
“单位的。”
“你单位周六下午还打电话?”
他噎了一下,没接话,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抽屉开合,衣架碰撞。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出来了,换了件外套,拿着车钥匙往门口走。
“我出去一趟,有点事。”
“什么事?”
“单位临时叫去加个班。”
“周日加班?”
他站门口换鞋,不看我:“就一会儿,弄完就回来。”
门关上,脚步声下了楼梯,然后楼道里安静了。我起身走到窗户边,往下看见他的车从停车位开出来,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那个方向,不是去他单位的路。
我站在窗户前站了很久,手指抠着窗台的边缘。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老婆养的,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长得很茂盛。她养东西有一手,花啊草啊到她手里都能活,不像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我回到客厅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周海的朋友圈。他朋友圈常年不更新,上一条还是去年转发的公司新闻。但我点开他的头像,看见他朋友圈封面换了,换成了一张海边的照片,落日,沙滩,一个女人的背影。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跟昨天商场里看见的差不多。
我截了图。
又翻了翻他的微信步数,今天已经四千多步了。他去哪儿了?去见她了?那个叫陈露的女人?我盯着那个步数,看着它一会儿跳一次,从四千变成五千,又变成六千。我脑子里想象着他正走在什么地方,可能是哪个商场,哪条街,哪家咖啡店。那些画面清晰又模糊,让我浑身坐立难安。
老婆带着儿子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简单的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个紫菜汤。她进了门咦了一声:“你居然做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不是说晚上不想做饭吗。”
“我说的是出去吃。”她笑了一下,放下包去洗手,儿子窜到桌子边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鸡蛋塞嘴里,烫得直吸气。
“妈,我数学考了九十二。”
“行啊,比上次进步了。”
“老师说下周再考一次,考得好能进那个提高班。”
“那你好好复习,考进去了妈给你买那个乐高。”
饭吃到一半,周海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手上没拿东西。老婆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在餐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你做的?”
“嗯。”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你单位加班加完了?”
“加完了。”
“今天周日还加班,你们单位效益不错啊。”
他没接话。老婆在旁边插嘴:“他那个单位,周六周日加班是常态,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饭桌上就剩下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儿子在讲学校的事,说他们班谁谁谁打架被老师罚站了,说那个新来的体育老师很凶,说话一套一套的。老婆听得认真,时不时回两句,周海埋头吃饭,偶尔嗯一声,意思一下。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泡沫滑下去,盘子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老婆进来拿了个苹果啃,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我说话:“你今天挺勤快啊。”
“偶尔洗个碗就勤快了?”
“对啊,你平时哪有这觉悟。”她咬了一口苹果,咯嘣脆,“周海今天又加班,明天说休息,咱们带儿子去公园吧,天气挺好的。”
“行。”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了句:“你跟周海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个盘子冲了冲放好:“没有啊。”
“我看你俩话少。”她啃着苹果,语气随意,“不过也正常,老夫老妻了,话少也正常。我就是随便问问。”
“真没有。”
“行。”她没再追问,转身出去了。
我把厨房擦干净,解了围裙挂回去,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格一格的灯。楼下那条路上有人在遛弯,脚步声断断续续的。我心里堵得慌,那个叫陈露的女人,她今晚在哪里吃饭?周海今天下午去见的,到底是不是她?
晚上十点多,老婆在卧室辅导儿子写作业,周海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餐桌旁假装看手机,其实一直在看他。他靠在沙发上看一个体育频道,篮球赛,两队比分咬得很紧,他看得挺投入,时不时嘴里嘟囔一句。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又看了眼朋友圈。他封面那张海边的照片还在,我在想去年十一月他去三亚出差,那张照片是不是那时候拍的。如果是,那个背影就是陈露。落日,沙滩,女人的背影。他回来给我带了一条丝巾,给老婆带了一盒椰子糖。老婆还说他挺会买,那盒糖儿子喜欢,两天就吃完了。
我关掉手机,回到客厅,在周海旁边坐下。他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体育频道的解说员声音激昂,说着一串我听不懂的技术术语。
“你今天下午,”我说,“是去见那个女人了吧。”
他手指僵了一下,遥控器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电视里解说员还在嚷着,但他显然没在听了。
“我去找她说清楚了。”他低声道。
“说什么清楚?”
“分手。”他停了一下,“我跟她说,以后别联系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嘴角往下撇着,不像在撒谎,但也不像完全说了实话。
“你舍得?”
他没吭声。
“你昨天还答应过年去她家吃饭,”我说,“今天就分干净了?你当我傻?”
他转过头看我:“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去了,我说了,她同不同意是她的事,但我把话撂那了。你要是不信,你打电话问她。”
“我不知道她电话。”
他不说话了。体育频道进了广告,声音突然大起来,吵得耳朵疼。他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几格。
“那段录音,”他说,“你能不能删了?”
“不能。”
“刘庆——”他叫了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哀求。
“你要真想让我删,”我说,“你把所有事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哪一步了,她都知道些什么,我妈知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你一件一件跟我说完了,我再考虑删不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
“去年四月份。”他说,“公司年会,她们公司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合作,她过来对接,就这么认识了。”
“然后呢?”
“一开始就是聊聊天,她挺能说的,人也活泼。后来加了微信,就断断续续联系着。”
“断断续续?”
他抿了抿嘴唇:“……差不多每天都聊。”
我心里扎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三亚那次呢?”
“那次她正好休假,说想出去玩,让我陪她。我说是出差,其实是跟她一起去的。”
“丝巾也是她挑的?”
他点了点头。
我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一团棉花塞在那里,喘气都费劲。“那些话呢?房子的事,你妈说我老婆的那些话,是你跟她说的还是你妈跟她说的?”
“我跟她聊天的时候提过几次。”他说,“我妈跟她没见过面。”
“那你妈确实说过那些话?”
他犹豫了一下:“我妈就是有时候嘴快,没恶意。”
我冷笑了一声。“没恶意?你妈说我老婆脾气不好能把家拆了,这话没恶意?”
他攥着的手指又紧了紧:“我妈也就是在家唠叨两句,老人嘛,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十四年了,我一直觉得他老实本分,话不多但踏实,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人。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嘴里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挤,挤出来的全是真相的另一面。
卧室门响了一声,老婆走出来,手里拿着儿子的作业本:“你们俩还看电视呢?儿子睡了,你俩也早点睡吧。”
她走到客厅,看了看周海又看了看我:“你俩这脸色,一个比一个差。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说,“聊单位的事,烦着呢。”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周海的肩膀:“有啥好烦的,周末别想工作。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说完打了个哈欠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客厅又安静下来。周海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血丝,像是熬了好几宿没睡。他搓了搓手指,又搓了搓,那个动作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跟她真断了。”他说。
“那你把她微信删了。”
他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我没看屏幕,但听见他按了几下,然后他转过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没了,那个联系人也没了。
“行。”我说,“但录音我暂时留着。”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卧室,脚步拖沓,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电视还开着,体育频道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夜间新闻节目,播音员正用平稳的语气念着一串国际新闻。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打转。
他说他断了。他给我看了微信,删了联系人,清了记录。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他说的话,你还能信多少?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表面上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周一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来,煮粥,煎鸡蛋,把儿子叫起来吃饭。老婆比我起得晚一点,她单位上班时间比我们晚半小时,有时候赖床到七点才爬起来。周海那周调休,周一不用上班,我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他还没起。
出门的时候老婆在刷牙,含着一嘴泡沫跟我说了声路上慢点。我嗯了一声,背着包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厨房的灯还亮着。
周一上班我请了半天假,下午才到单位。领导没多问,只说了句注意身体。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上午呆,文档打开又关上,一个字没动。旁边工位的老赵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昨晚没睡好。
确实没睡好。一连好几天,我躺下去脑子里就转那些事,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老婆有时候半夜醒了,迷迷糊糊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失眠,她就闭着眼含糊一句“数羊”,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周二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回来的时候老婆正在卫生间给儿子洗头。儿子头发长了,水溅了一地,他闭着眼睛嗷嗷叫,说洗发水进眼里了。老婆一边给他冲水一边数落:“让你别动别动,闭着眼,马上就好了。”
周海在客厅里坐着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主动说了句:“回来了?厨房给你留了饭。”
我放下包去厨房,电饭煲里温着饭,菜罩子底下搁着一盘炒菜心,一份红烧肉。红烧肉是老婆做的,糖色挂得匀,肥瘦相间,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我盛了碗饭坐到餐桌前,周海从客厅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你那个录音,”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没删吧?”
“没删。”
“你想留到什么时候?”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留到我放心的时候。”
他皱着眉看着我:“我说了已经断了,你也看到了,你还要怎么放心?”
“你跟她好了快一年,”我说,“你让我一周就放心?你换我你试试。”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餐桌上方那盏灯还是暖黄色的,照着桌面,盘子里的菜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他坐在灯光底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受还是憋屈。
“你这样家里气氛不对,”他说,“玲玲能看不出来?”
“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装?”
他没话了。过了会儿起身走了,拖鞋蹭地的声音一步一步远去。我坐在餐桌前把饭吃完,菜心凉了,红烧肉也凉了,但味道还是好的。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两年,日子紧巴巴的,一个月吃不上两回红烧肉。老婆有回在菜市场看见五花肉打折,买回来炖了一锅,我俩坐在出租屋那张小折叠桌前,吃得满嘴油光。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以后有钱了天天给我做。
那顿红烧肉我吃得很慢,吃完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了,里面灯亮着,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是平常的,老婆在问儿子作业的事,周海在旁边嗯嗯啊啊地应着。
周四那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陌生号码,本地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甜丝丝的,带着笑:“喂,是刘庆吗?”
“哪位?”
“我叫陈露。”她说,“周海跟你提过我吧?”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的窗口排着队,我旁边一桌同事在聊昨天的足球赛,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但我耳朵里只剩下那个女声,一个词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跟你聊聊,”她说,“就咱们俩。”
“聊什么?”
“聊聊周海。你方便吗?要不就今天晚上,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咖啡馆,我知道那家。”
她怎么知道我们小区门口的咖啡馆?我脑子里轰的一下。她知道我们家住哪儿,知道那个咖啡馆,她是不是去过?是不是来过我们家附近?是不是远远看过我们一家人在小区门口进进出出?
“晚上七点。”她说,“我等你。”然后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同事喊我名字我才回过神来。对面老赵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打错电话了。把那口凉掉的米饭扒进嘴里的时候,我嚼得腮帮子发酸。
下午上班我一直在走神,领导开会讲的什么我左耳进右耳出,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回头一看自己都不认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咖啡馆。小区门口那家,开了好几年了,环境一般,但咖啡还行,老婆有时候周末带着儿子去买杯热巧克力。我从来没在那儿见过陈露,但她说得那么笃定,好像对那个地方熟得不行。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单位楼下抽了根烟。我其实早就不抽烟了,兜里那包还是上次同事喜宴上拿的,放了快两个月了。点上吸了两口,呛得嗓子疼,掐灭了扔垃圾桶里。然后我往家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把晚上见面该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六点五十。那家咖啡馆就在大门左手边,玻璃门,门口摆了两盆绿植,牌子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小姑娘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我环顾了一圈,看见靠窗那张桌子上坐了个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陈露比我想象中年轻一点,化着妆,头发披着,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看见我过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我坐下来,没要东西。她笑了笑:“不点一杯?”
“不用,你说吧。”
她歪着头看我,那个动作我在商场见过一次,就是她说“你那个老婆又矮又胖”的时候。现在她又用那个表情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好笑。
“你别紧张,”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周海的事。他前几天来找我,说分手。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他怕你。”她轻轻笑了一声,“他怕你把录音发给家里人,发给他妈,发给他儿子。他就因为这个甩了我。”
我没接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食指在杯沿上慢慢划圈。“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他找我说分手那天下午,在我那儿待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我脑子里算了一下,他说他去说清楚那天,下午两点多出门,六点多回来,四个多小时。他只说去说了,没说待了四个小时。
“他待那么久,都说什么了?”我问。
她笑了笑,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周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旁边放着两个啤酒罐。
“他喝了点酒,”她说,“说了不少话。他说他不想离,但他也不想过现在这样。他说他夹在中间难受,但也不知道怎么选。”她把手机收回去,“你瞧,他跟我说的,跟他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我看着她的脸,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从容,不紧不慢的,好像她说的事跟她没关系,她就是个旁观者。
“你找我出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就是想让你知道真相。”她说,“他跟你保证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真的。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也未必全是真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在我那儿待了四个小时,喝了酒,说了很多。”
“你告诉我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我:“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好处?我就是觉得,你老婆挺无辜的。”
“你说她又矮又胖的时候,可没觉得她无辜。”
她愣了一下,表情变了变,然后笑了:“那话是难听了点,我承认。但那是气话,我跟周海吵架的时候说的。你要是不信,你去问问你老婆,她有没有在气头上说过我什么?她肯定骂过我,只是你不知道。”
我想反驳,但她这句话戳中了一个点。我确实不知道老婆有没有骂过她,因为老婆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自己想吧。”她站起来,拿起手机和包,“单我买了,你不用管。对了,那个录音,你不删也没关系,不过周海要是因为这个跟你闹,你别觉得是我挑的。”
她转身走了,风衣下摆扫过椅子腿,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玻璃门推开又合上,风铃叮当一声。我坐在原地,咖啡杯里还剩半杯,柜台后面小姑娘在擦杯子,放的音乐是首老歌,我听了几句才听出来是邓丽君的。
那个咖啡馆的灯光暖黄,跟家里的餐桌灯一个色。我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这段时间的事过了一遍。周海删了微信,他说他断了,他说他怕我。可他还在她那待了四个小时,喝酒,说话。他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没听见,但陈露转述的那个意思,让我心里翻江倒海。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老婆在客厅陪儿子写作业,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她指着题目给儿子讲解。周海没在客厅,卧室门关着。我没打扰他们,直接去了阳台,拉开推拉门站在外面。夜风比上次凉了,秋天快过完了,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
卧室门响了一声,周海出来了。他走到阳台门口看见我,站住了:“你出去啦?”
“嗯,出去走走。”
他没多问,转身要回客厅。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我今天见了个人。”
他停住脚,转回头看我。
“陈露约我见面了,在楼下那个咖啡馆。”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袖口的那颗扣子还在,我缝的那个线结结实实的,一点没松。“她说你那四个小时,一直在跟她喝酒聊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是喝了酒,但没聊什么特别的,就是乱七八糟瞎说。”
“她说你说了不想离婚,但也不想这样过下去。真的假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慌乱,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孩。“我那是喝酒说的醉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说:“周海,咱们俩认识十四年了。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搓食指,这事儿你自己知道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个手指正绞在一起搓着,他猛地松开了。
“你好好想想,”我说,“想清楚了再跟我说。这段录音我暂时不删,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了,咱再说删不删的事。”
我转身回了屋,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客厅里老婆还在给儿子讲题,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耐心,又带着点疲惫。我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摸了摸儿子的头,他抬头冲我笑了笑,继续低头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又睡了沙发。
第六章
后来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我爸妈那边。我没跟老婆说具体原因,就说好久没回去了,回去看看。她没多问,帮我装了袋水果让我带上,又叮嘱我路上慢点。
我爸妈住在隔壁市,坐高铁四十分钟。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到了之后我妈挺高兴,张罗着做饭。我爸在客厅看电视,问我怎么一个人回来的,我说玲玲在家陪孩子写作业。他没再问,给我倒了杯茶,又去阳台晾衣服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在旁边絮叨,说隔壁谁谁家儿子离婚了,闹得鸡飞狗跳的。又说谁谁家儿媳妇怀孕了,老太太高兴得逢人就说。我听着,筷子在碗里搅着,忽然开口问我妈:“妈,你觉得玲玲这个人怎么样?”
我妈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她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没吭声,专注地夹菜。我妈想了想说:“玲玲挺好的啊,踏实,能干,对你也好。咋了,你俩吵架了?”
“没有,就是问问。”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但没追问。她给我盛了碗汤,端到我面前:“夫妻过日子,磕磕绊绊正常。你别看人家外面的花里胡哨的,过日子还是要实在。”
我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的,跟老婆炖的味道不一样,但也挺好喝。我妈那双手做了几十年饭,做出来的东西总有种特别的味道,说不上来哪里好,但一喝就知道是我妈做的。
下午我帮着我妈收拾厨房,她一边擦灶台一边说:“你爸最近胃不舒服,我让他去检查他老拖着。下周末你有空带他去一趟医院,我的话他不听,你说他听。”
“行。”
“对了,”她擦完灶台把抹布拧干挂好,“你们那个房子,贷款还得怎么样了?”
“还在还,快了。”
“还完就好了,压力就小了。”她叹了口气,“你俩好好过日子,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和你爸这辈子,吵吵闹闹也过来了,哪家没点事?但凡事得有个度。”
我没接话,低头把碗筷归拢到碗柜里。我妈这个人,说话直,但心眼不坏。她跟婆婆关系一般,逢年过节客气几句,平时不怎么走动。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玲玲的不好,倒是有回听见她跟邻居夸,说儿媳妇会做饭又会带孩子,比她强。
回去的高铁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带儿子去外面吃的饺子,周海加班没回来。我问儿子作业写完了没,她说写完了,在看电视。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笑声,好像在看他爸上次买的那个动画片,笑得嘎嘎的。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房子。天有点阴,云压得很低,快到站的时候下起了小雨,车窗玻璃上渐渐爬满了水珠。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味。我上楼的时候正好遇见楼下遛狗回来的邻居大姐,她冲我打招呼:“回来了?”
“嗯,回了趟老家。”
“你家那个空调外机滴水,滴到我家阳台上了,回头让你老公看一下呗。”
“行,回头跟他说。”
她牵着狗上楼了,狗链子哗啦哗啦响。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屋里有说话声,老婆在跟谁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我开门进去,她正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看见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
她挂了电话跟我说:“妈打来的,说下周日她那边也有个亲戚结婚,问咱们去不去。我说问问你。”
“哪个亲戚?”
“她那边远房的,我也不认识。她说她跟周海说了,周海说去。”
我换了鞋,把水果袋放在桌上。老婆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你妈那边没啥事吧?”
“没啥事,就我爸胃不舒服,让我下周末带他去检查。”
“那你带他去呗,到时候儿子我带着。”她在旁边坐下来,拿了个抱枕搂在怀里,“你有没有觉得周海这几天怪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就是话更少了。以前回家还跟我说几句单位的八卦,这几天进了屋就闷着,吃完饭就回卧室玩手机。”她歪着头看我,“你俩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她歪着头的那个姿势,跟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每次有什么想问我的,都是这个姿势,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带着点笑意。
“没什么事,”我说,“可能就是工作压力大。”
她看了我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膝盖:“行,你说没事就没事。对了,儿子说想吃披萨,明天周末,咱点一个吧。”
“行。”
她去招呼儿子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又是那个综艺节目。我拿起手机,翻开那段录音,红色的进度条安静地躺在那儿。我点了播放,那个女人尖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听了两句就关掉了。
晚上周海回来得挺晚,快十一点了。老婆和儿子都睡了,我还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我俩的手机。他进来的时候看见我没说话,换了鞋,准备直接进卧室。
“你等等。”我说。
他站住了。
“你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他犹豫了一下,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离我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客厅只开了夜灯,昏昏的,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回去想了想,”我开口,“那天陈露找我说的那些话,我一开始挺气的。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她在挑拨。她约我出来,把那些话往那一放,就是想让咱们家鸡飞狗跳。她成功了,这几天我心里像有个疙瘩,解不开也咽不下。”
他低着头,手指又绞在一起了。
“但你也有问题。”我说,“你要是第一次就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她挑拨不了。你删了微信又怎么样?你删了微信就代表你能把事儿处理干净了?你删完微信转身又去她那待了四个小时,你让我怎么放心?”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我那天喝了酒,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去了。”
“你四十岁的人了,喝了酒不知道去哪儿?你打车去的,司机还能把你送到她家门口?”
他无言以对。
我停了停,声音低下来:“我留着那段录音,不是为了威胁你,也不是为了哪天闹离婚的时候拿出来当证据。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有些事做了就有痕迹。你瞒不住一辈子,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当瞎子。”
他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十四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学校操场边上,穿一件白衬衫,晒得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坐在深夜里,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录音我会删。”我说。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但不是现在。等我确认你跟她彻底断干净了,我当着你的面删。你以后再有别的什么事,只要让我知道了,我就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好。”
“还有,”我看着他,“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那些话,我不管是你妈说的还是你编的,以后别让我再听见第二回。玲玲嫁到你家十二年,她没对不起任何人。你要是觉得她不好,你当初别娶她。娶了,你就给我好好待她。”
他的眼圈忽然红了,在昏暗的夜灯下看不太真切,但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他坐在那儿,缩着肩膀,四十岁的男人,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洗把脸,睡觉吧。明天儿子想吃披萨,你去点,别又什么都是她张罗。”
他嗯了一声。我推门进了卧室,老婆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头埋在枕头里,露出半张侧脸。我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在边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婆刷的白色补墙膏已经有些发黄了,但裂口确实封住了,一条细细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闭上眼,听见客厅里有响动,周海去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关了灯,进了次卧。那个房间平时是放杂物的,这周他一直在那儿睡,说是加班晚了怕吵着我们。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哼着歌,还是那几首老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正往平底锅里打鸡蛋,油滋啦响,她稳稳地把鸡蛋磕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
“醒啦?”她转头冲我笑,“周海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买披萨,我说你发什么疯,大早上吃什么披萨。他说中午吃,先买回来放着。”
“他挺积极的。”
“可不是嘛,难得主动一回。”她翻了个鸡蛋,动作利落,“对了,今天天气好,吃完饭咱们把床单被套换下来洗了,该换厚被子了。”
“行。”
儿子从房间跑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抱着那只旧了的小熊玩偶。他凑过来闻了闻锅里的煎蛋:“妈,好香。”
“洗手去,马上吃饭。”
周海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手里提着个披萨盒,另一只手还拎了袋水果。他进门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他没多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眼角还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那天的午饭是披萨加老婆炒的两个家常菜。儿子吃了两大块,嘴角沾着芝士,乐呵呵地在那比划。老婆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让他慢点吃别噎着。周海坐在我旁边,默默地吃着一块披萨,偶尔夹一筷子菜。
下午老婆带儿子去楼下玩滑板车,屋里就剩我俩。周海在阳台上收衣服,我走过去帮他撑开晾衣架。秋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甜甜的。
“昨天晚上的事,”他说,“我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所有事。”他把一件衬衫抖平,挂在衣架上,“我这两天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你说的对,我四十了,做了那么多糊涂事。我欠她的也欠你的。我欠她的我会处理干净,你这边……你给我点时间。”
我看着他挂衣服的动作,笨手笨脚的,一件衬衫挂歪了好几次。他手指头粗,干这种细活总是干不好,以前家里晾衣服都是老婆的事。
“你把夹克拉链拉一下,”我说,“上面有线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扣子,那是老婆缝的那颗,稳稳当当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扣子,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老婆在给儿子检查作业,周海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擦了把手,在茶几下面翻了一阵,找出一个旧充电器,那是他以前用的,后来换了新手机就扔那儿了。
“那个录音,”他说,“你删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拿着那个旧充电器,表情平稳,不像前几天那样躲闪。
“你确认了?”
“确认了。”他说,“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拉黑了。那个号以后也不会再打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文件,按了删除。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我点了确认。文件夹里空了。
他把手里的充电器放回茶几抽屉里,直起身看着我:“谢谢。”
“别谢我。”我说,“谢你自己想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客厅的灯是暖黄的,照在沙发扶手上,儿子小时候画的那几道印记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儿,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串看不懂的字。
老婆从卧室探出头来喊我:“哎,你去看看洗衣机好了没,好了把被子拿出来晾上。”
“知道了。”
我站起来往阳台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周海正弯着腰在水池边刷锅,背影弓着,袖子挽到手肘,水花溅了台面一片。他刷得很用力,锅底被刷得锃亮。我走过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我过去,嘴里念叨了句:“洗衣机响完了,我听见了。”
“嗯,我去晾。”
阳台上夜风还在吹,楼下桂花树的香味淡淡的。我把被子从洗衣机里抱出来,抖开,搭在晾衣架上,一排排平平整整拉好。对面的楼亮着几扇窗,有人影在窗前走动。小区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老婆从客厅走过来,推开阳台门探出半个身子:“晾好了就进来,别站风口上。”
“来了。”
我又拽了拽被角,让它铺得更平一些。被子还带着洗衣液的淡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我想起那天出门前看见她晾床单的样子,她也哼着歌,那也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下午。
我转身回屋,顺手带上了阳台的推拉门。门轻轻合拢,咔嗒一声卡进了槽里。客厅里电视开着,综艺节目到了煽情的环节,音乐声柔柔的。老婆坐在儿子旁边,手指点着作业本上的题目,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周海从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走到沙发边上,挨着老婆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头也没抬,手还指在作业本上,嘴里跟我说了句:“你坐那边去,挤死了。”
我往旁边挪了挪,空了一点缝出来。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灯照着三个人的头顶,儿子趴在小桌上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风声细微,被厚窗帘挡了大半,只漏进来一点凉意。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