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第3章
沈念舟是被粥的香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楼下有人，陆止来了。
她盯着天花板听了很久，勺子碰锅沿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声音。
五年了，这间屋子里终于有了第二个人的声音。
沈念舟把枕头底下的病历本往里塞了塞，才穿衣服下楼。
陆止站在灶台前，正往碗里舀粥。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粥好了，你发烧刚好，吃点东西。”
沈念舟坐下来，端起碗。
白粥熬得很稠，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她咬了一口，蛋液淌出来，和粥搅在一起。
陆止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碗，没动筷子。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树枝，他垂下眼，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我不吃溏心的。”
沈念舟的筷子停了，可陆止以前最爱吃溏心蛋……
她把那颗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很香，心却酸的她不断眨眼。
吃完饭，陆止去刷碗，沈念舟坐在门口看他的背影。
他蹲在地上，用塑料盆里的水一个碗一个碗地洗。
以前他也是这样蹲在厨房地上洗碗，她会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他嫌她重，嘴上说走开，手却伸到背后托住她，怕她摔了。
沈念舟站起来，走到陆止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只差一步。
她的手抬起来，悬在他的肩膀上方，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走？”
陆止的手顿了一下：“后天。”
沈念舟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明天。
两天够干什么呢？够他修完那根漏水的水管，够他再陪她走一次巡山的路，够她把这五年攒的话一句一句咽回去。
可她又觉得，两天已经比她奢望的要多得多。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下午沈念舟去巡山，其实今天不用去，但她不想待在屋子里。
跟陆止面对面坐着，她总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走到断崖沟的时候，沈念舟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转身看去，看到陆止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她的水壶。
“你忘带水了。”
他走过来，脚上换了一双旧胶鞋——
是她放在门口的那双，她爸以前穿的，鞋底磨得快平了，只是她一直没舍得扔。
他现在穿着那双鞋踩在山路上，朝着她走来，每一步都踩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沈念舟有些僵硬地接过：“谢谢……”
“走吧，我陪你。”陆止放慢了步子，跟她并排。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的落叶咯吱咯吱地响。
沈念舟走得很慢，他就跟着慢，她停下喘口气，他就停下来看路边的树。
他不问她为什么喘，她也不解释。
这条路沈念舟一个人走了五年。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陪她走，她忽然想，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
快回到瞭望塔的时候，沈念舟停下来，看向身边的男人。
“你明天能再陪我走一趟吗？松树坪那边的红外相机该换电池了。”
陆止看着她，她的脸被山风吹得发红，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发烧刚好的人。
他点了点头：“好。”
晚上，沈念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陆止后天就要走了，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
但她不敢问，问了就是承诺，承诺了就可能再落空。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他多久了……
沈念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那本病历本，硬壳的边角硌着她的后脑勺。
窗外冷杉林呜呜地响。
这声音她听了三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那么长，又那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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