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张学良在台北接受历史学者唐德刚访谈,聊到平生风流,忽然提起一个女人,语气里既有激赏也有恨意:“溥杰的太太,她聪敏极了,也混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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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石霞,本名他他拉·怡莹,字石霞,属满洲镶红旗。她的祖父长叙官至户部侍郎,而她的两位姑母,正是光绪帝的珍妃与瑾妃。凭着这层血缘,她自幼被瑾妃接入宫中,在紫禁城的永和宫里长大。
瑾妃自己不受宠,便把情感寄托在这个侄女身上,极尽溺爱,唐石霞晚年在《紫禁城》杂志发表的口述文章里,反复提到瑾太妃如何纵容她,要什么给什么。这种宠溺给了她超越一般王公格格的骄纵,也让她在宫廷画师的指导下练就了一手不俗的工笔花鸟。
1918年,瑾妃做主,将侄女指婚给醇亲王载沣的儿子溥杰,意图在爱新觉罗家族内部再织一层亲缘网。但婚期因种种时局推迟,直到1924年才正式完婚,当时溥杰十七岁,唐石霞二十岁。
两人的性情从一开始就南辕北辙。溥杰在《溥杰自传》中自述,自己性格内向木讷,而唐石霞“很开放,喜欢交际应酬”,婚后感情淡漠,彼此都觉得不自在。唐石霞则在口述中更直接,说瞧不上溥杰唯唯诺诺、被兄长溥仪呼来喝去的样子,认为他没有男子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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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婚姻出现巨大裂痕,首先是因为张学良。
1926年,溥杰在北京饭店结识了刚击败冯玉祥、意气风发的张学良,执意邀至少帅到家中做客。溥杰在回忆录里没有细说此举的后果,张学良却在唐德刚的录音机前竹筒倒豆子般全讲了。
张学良说,是溥杰自己把太太介绍给他的,后来唐怡莹就直接对他表白,说她讨厌溥杰,要跟着他走。张的原话是:“她跟我讲,她不愿意跟溥杰,说溥杰这人没出息……后来我们俩就发生了关系。”
这段私情维持了一段时日。张学良说,他后来发现这个女人不简单,送他的画是找人代笔的,还变着法儿跟他要钱,于是他主动断了联系。那个“混蛋透了”的判词,正来源于这次露水姻缘的收场。而唐石霞晚年被问及此事,口风全变,只说两人是谈得来的朋友,是溥杰疑心太重,自己绝无越轨。双方各执一词,但张学良口述里那些不加修饰的细节,让她的辩白显得有些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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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风暴发生在1929年溥杰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之后,独居天津的唐石霞,与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公开同居。
卢小嘉是民国四公子之一,胆大妄为,曾因争风吃醋大闹上海共舞台,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守规矩”。两人在一起后,随即发生了一件震惊醇亲王府的大事——用卡车搬运财物。
溥杰在自传中有一段痛切的控诉:“她乘我在日本,勾结卢小嘉,用载重汽车把醇亲王府内的大批古玩、字画、金银器皿盗运一空,运到上海去变卖,肆意挥霍。”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也用鄙夷的笔调记录,说溥杰的太太行为不检,登报离婚后与卢小嘉同居,并把王府珍贵财物成批运出去卖掉。
然而,唐石霞1980年代在香港接受访问和亲自撰文时,却给出了全然相反的说法。她坚称,自己取走的是瑾太妃历年所赠的嫁妆和私人积蓄,属于她个人的东西,何来“盗”字一说。至于那批所谓醇亲王府的珍宝,她解释为当时政局动荡,载沣一家怕遭不测,托她把东西运往上海存放。她不仅没有盗卖,反而是冒了风险代为保管,后来战乱中为生存变卖一些,也属无奈。她还把矛头指向溥仪和溥杰的政治需要,说他们为了给溥杰娶日本太太,必须切断旧婚约,才把污水泼向她。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溥仪潜赴东北筹组伪满洲国,溥杰随后被召往。在此前后,京津报纸上登出了唐石霞与溥杰的离婚启事。溥仪一方一贯将此描述为女方“下堂求去”。唐石霞的口述则提供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版本:离婚是她和溥杰商定好的,因为关东军明确要求溥杰娶日本女子以强化血统纽带,她若不去东北就必须解除婚姻。她进一步申明,自己坚决拒绝前往伪满,理由是不愿做日本人的傀儡,背上汉奸骂名。
她在回忆文章中写了一句姿态鲜明的话:“我虽是女流,却也知道国家大义,绝不去做日寇的儿皇帝臣妾。”在大量皇族投靠伪满的背景下,这个政治表态无论有几分自饰成分,都构成了她人格评价中无法忽视的加分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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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全面爆发后,唐石霞辗转于上海、天津、香港之间。
这一时期,关于她身份的另一种传说开始浮现——间谍。
港沪两地的一些掌故笔记,如老报人徐铸成的《报海旧闻》中,曾隐晦提到一位“唐姓前清贵女”在沦陷区与香港之间为重庆方面从事情报工作。有说法称她利用前清皇族和民国公子人脉,通过卢小嘉的关系探听过汪伪政权的动向。
唐石霞本人晚年在口述中对此不置可否,只说自己交游广泛,认识许多政界人物。这份有意的含混,给她的人生又添了一层诡谲。
1949年后,唐石霞彻底定居香港。她没有再婚,而是以“石霞”为号,重拾画笔,专心创作与教学。她的工笔花鸟承继了京派宫廷画法,设色清雅,在香港书画界争得了一席之地,多次举办画展。
1980年代,溥杰回忆录在内地出版,对前妻基本维持了“品行有亏”的旧评。唐石霞在香港读到后,利用《紫禁城》等杂志的约稿,连续发表《我与溥杰》等文章,逐条反驳“盗宝”、“不贞”的指控。她甚至透露,1960年代溥杰特赦后,自己曾托人从香港带信给他,表达了复合的愿望,但溥杰已与嵯峨浩团聚,断然拒绝。
她写道:“他留给我的只有一生的遗憾。”这个细节无论真假,都在叙事上把她放在了情感受害者的位置。但细读她的所有自述,不难发现一个倾向:她对自己行为的解释总是向最有利的方向偏移,但关键处常常缺乏可验证的旁证。她说财物是代为保管,没有载沣方面的任何证言;她说与卢小嘉是相互扶持,但卢小嘉后来也弃她而去。她像一个极其高明的讲述者,总是记得给自己留出足够体面的转身空间。
1993年,唐石霞在香港去世,终年八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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