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国栋,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钱不多,够花,房子有一套,不大,够住。老伴走了六年了,儿子在上海安了家,一年回来个一两趟,算孝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日子,说到底还得自己过。
一个人过日子,最难熬的不是吃不上饭,也不是没人洗衣服,是那漫漫长夜里的安静。电视开着,没人说话,手机拿起来,翻来翻去也不知道打给谁。白天还好,买菜做饭逛公园,跟老伙计下下棋,一天也就混过去了,到了晚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老伴的遗像就摆在客厅的柜子上,有时候我倒杯酒,对着那照片自言自语两句,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发酸。儿子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我说好着呢,能吃能睡,让他别惦记。挂完电话,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头那个滋味,真说不上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直到去年秋天,我在公园里认识了孙丽萍。
那天傍晚我在公园遛弯,走到广场那边,看见一群中老年人跳舞。我这人没什么文艺细胞,以前老伴总笑话我跳舞跟打太极似的,胳膊腿硬邦邦的,所以这种场合我从来不凑热闹。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天色好,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也可能是那首曲子放得正好,是邓丽君的老歌,我跟老伴年轻时候最爱听的那首,脚步就不自觉慢下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孙丽萍就在那群人里跳舞,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系了一条小丝巾,跟舞伴跳交谊舞,身段好看得很。她比我小七岁,今年五十八,保养得不错,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淡淡的,反而显得很温柔。她的舞步很轻盈,转身的时候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我当时心里就想,这女同志气质真好,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连着好几天,我鬼使神差地天天往那边走,每次都站老远看着,跟做贼似的,生怕被人发现。她好像也注意到我了,有一回跳过一轮休息的时候,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正好跟我目光对上,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手机都拿反了,臊得老脸通红。
真正说上话是有一天下了点小雨,跳舞的人都散了,我坐在凉亭里躲雨,她也在,好像是在等雨停。凉亭不大,我俩各坐一边,中间隔了两三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雨越下越大,打在那亭子顶上的声音密密匝匝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搭个话,又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跟毛头小子似的去搭讪,实在是不像话。正犹豫着,她倒先开口了,说老师傅你是不是经常来看跳舞啊?我见你来了好几回了。
她这一问,我脸腾地就红了,嘴上支支吾吾地说,啊,是,那个,散步路过。她又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问我怎么不上去跳。我说我不会,手脚不协调,上去怕让人笑话。她就说可以教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连连摆手,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不行。她也没勉强我,转而跟我聊起了别的,问我在哪住,退休前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一来二去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一个人。她老伴是跑大车的,十年前出了一场车祸,人没了,留下她跟一个儿子。她儿子现在在广州做小生意,卖手机配件什么的,娶了个当地姑娘,日子过得还凑合。她一个人在老家,靠着老伴留下的一点积蓄和她自己的退休金过活,儿子隔三差五寄点钱回来,她也不要,说自己够花。
从那以后,我就天天去公园了,风雨无阻。她教了我好几个月,总算把我这个笨学生调教得能跳上几步了。我俩渐渐就成了固定舞伴,跳完舞一起去吃个饭,有时候去她家坐坐,有时候来我家喝茶。她手巧,包饺子一绝,皮薄馅大,我一个能吃二十多个,吃完撑得在沙发上躺着揉肚子,她就在旁边笑话我,说我像个老小孩。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儿子打电话来都说我声音洪亮了,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最近运动多,身体好。
相处了大半年,我俩感情越来越好。她这个人性格爽利,不矫情,有啥说啥,跟我老伴性格完全不一样。我老伴是个慢性子,温温吞吞的,什么事都不急,丽萍是火爆脾气,一言不合就瞪眼,但她心眼好,对人实诚,不藏着掖着。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走路都带风。老伙计们看见我,都挤眉弄眼地打趣,老陈头现在滋润啊,天天有美女陪着跳舞,我嘴上骂他们老不正经,心里其实美滋滋的。
有一天我俩跳完舞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晚风吹过来很舒服,她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说,国栋,咱俩这么搭伙过吧,别来回跑了,住一起得了。我听了心里猛地一跳,手心都出汗了。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但一直没敢开口,总觉得自己一个糟老头子,怕人家嫌弃。现在她主动提出来,我心里那股高兴劲儿简直没法形容,当场就答应了,答应得特别爽快,说行,搬过来住,我家宽敞。
她说别急,有些事得先说清楚,我们这把年纪了,凑在一起就是图个伴,图个互相照应,太正式的东西不要搞了,什么领证结婚,太麻烦,也不要惊动两边孩子了,省得横生枝节,就两个人简简单单过日子。我一听也觉得很在理,都这把岁数了,还折腾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儿子那边我也没细说,就提了一嘴,说有个朋友可能要搬过来一起住,互相照应。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爸你高兴就行。我知道他可能有些想法,但也没多问,我心想我这把年纪了,还不能自己做回主吗?
她搬过来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地板拖了三遍,窗户玻璃擦得锃亮,被子床单全换了新的,还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花摆在茶几上。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拉杆箱,两个大袋子,装了些衣服和日常用品。我帮她把东西拎进屋,她环顾了一圈,笑着说了句,行啊国栋,收拾得挺利索的嘛。我得意的说那是,我一个人过了六年,什么活不得自己干,练出来了。
下午我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一起做饭。她掌勺,我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配合得还挺默契。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葱爆羊肉,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还特意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我俩对坐着吃饭,窗外的夕阳把屋里照得暖洋洋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气氛很温馨。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说丽萍,欢迎你。她也笑着端起杯子,眼神亮晶晶的,说谢谢,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头,老天爷待我不薄,让我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还能再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吃完饭我洗碗,她去洗澡。我一边洗碗一边哼着小曲,心里美得冒泡。洗完碗我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地也拖了,收拾得干干净净才满意。等我回到客厅,她已经洗完澡了,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她换了身浅蓝色的睡衣,看着比平时更温婉了几分。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心跳莫名有点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干坐着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余光一直在看她。
她在旁边擦完头发,往我这边挪了挪,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我正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这微妙的沉默,她倒是先开了口。
“国栋,”她喊了我一声,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我赶紧坐直了身子,“啊,怎么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看着我,表情很认真的说:“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说:“你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咱俩这关系,尽管说。”
她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国栋,以后你每个月的退休金,得全部交给我管。”
我以为我听错了,愣了一下,笑着摆摆手说:“啥?”
她没笑,表情非常严肃,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我说,以后你每个月的退休金,得全部交给我来管。我嫁到你家来了,这个家就得我当,钱的事我说了算,这是规矩。”
“不是,丽萍,”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咱不是说好了搭伙过日子吗?怎么又成嫁到我家来了?再说了,过日子嘛,钱放在一起花不就行了,谁管不都一样?”
“不一样。”她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国栋,我跟你说实话,我前头那个老公,家里的钱全是我管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男人管不住钱,手里有点钱就瞎大方,或者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盯上。你这个人太好说话,我看得出来,别人跟你借个钱你都不好意思拒绝的,这样不行。所以钱得我管着,你每个月退休金打到我卡上,日常开销我来安排,你要买什么跟我拿,我保证不卡你。”
我听到这里,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我试探着挤出一个笑容,问她:“那我自己的退休金,我总得过问一下吧?那卡放你这,我每个月总得知道花了多少剩了多少吧?”
“那不行,”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既然是我管,你就别操那个心了。我跟你说,国栋,咱们这个年纪了,攒钱是为了以后看病养老的,不是为了乱花的。我给你管着是为你为咱俩好,你还不放心我吗?”
说实在的,那一刻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耐着性子跟她讲道理:“丽萍,你这话说的,我不是不放心你,但这是我的退休金啊。我每个月就这四千来块钱,是少了点,可我也得过日子。要不这样,我每个月拿出两千块给你作家用,剩下两千我自己留着应急,你看行不行?”
“家用?”她挑了挑眉毛,嘴角带上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冷笑,“国栋,两千块钱够干什么的?咱俩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你不得吃点好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去趟医院,两千块钱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再说了,我搬过来跟你一起过,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这些付出难道不值钱吗?我图的不就是个保障吗?你把钱交给我,我才觉得心里踏实,才觉得这个家我当得有意思。”
“保障?”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头的火气开始往上蹿了。我努力压着火说,“丽萍,你看啊,房子你住着,吃喝拉撒我供着,平时出去玩出去吃饭全是我花的钱,我对你也算掏心掏肺了吧?这不叫保障?非得把退休金卡攥在你手里才叫保障?你是跟我过日子还是管账来了?”
“你怎么说话呢?”她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我好心好意要帮你管钱,为咱俩以后着想,你反倒觉得我别有用心?我一个女人,跟你住到一起,说出去我名声不要的?我难道不该有点安全感吗?你退休金卡放在我这里,这是对我的一个态度,你连这点态度都给不了我,叫我怎么相信你是真心实意想跟我过?”
我被她这番话说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觉得突然之间陌生得厉害。我们俩在舞池里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以为那是默契,我以为那些有说有笑的日子是真感情,可现在她坐在我的沙发上,穿着睡衣,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张口闭口就是要把我的命根子捏在她手里。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丽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跟我前头的老伴,过了三十多年,我们从结婚那天起,钱就是放在抽屉里,谁要用谁拿,从来没有分过你我。她管钱是因为我懒得管,但我从没觉得钱在我手里就不安全。你说安全感,我明白,我都明白。可你刚搬进来头一天,你连一个晚上都没跟我过完,就跟我要钱、要卡、要工资,你说我心里能踏实吗?”
“那不一样,”她摆了摆手,眼睛瞪着我说,“你跟她是原配夫妻,感情深,信任度高,我俩是半路夫妻,半路夫妻能跟原配夫妻一样吗?半路夫妻更得把经济账算明白,越算得明白,日子才越能过得长久。你把钱交给我,说明你信任我,信任有了,感情自然就有了。你不交给我,说明你心里压根就没把我当自己人,天天防着我,觉得我是来图你什么的。你要是这么想,那咱俩趁早别过。”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我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黑洞洞的夜色。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重又急。我已经六十五了,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下岗潮、非典、老伴去世,哪一样不是咬着牙扛过来的。可现在面对一个我真心喜欢、想要共度余生的女人,我却觉得浑身无力,心慌气短。我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转过身,看着她说:“丽萍,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跟我说实话。你搬过来之前,是不是就打定主意要我的退休金了?”
她表情一滞,随即就板起脸,语气硬邦邦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国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孙丽萍行得正坐得直,我要贪图你那点退休金,我干嘛不找个退休金更高的?你这四千来块钱,扣扣索索还不够我买几件衣服的,我至于吗我?我跟你说的是过日子的规矩,是态度问题,不是钱的问题!”
“行,就算你说得对,是态度问题,”我苦笑了一声,“那我再问你,如果你儿子要在广州买房子,差个十万八万的,你会不会从你管着的我的退休金里拿钱给他?”
这个问题我憋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来了。我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但我不傻。我认识的老头老太太里头,搭伙过日子过到最后被对方子女掏空家底的事情,我听得多了去了,只不过以前总觉得那都是别人的故事,跟我没关系。
她听到这话,果然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说:“那得看情况。我儿子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孩子,他真有困难了,我这个当妈的能不管吗?你作为长辈,难道就看着不管?”
“可那是我的钱。”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了,不是害怕,是心寒。“那是我的退休金。你儿子买房,凭什么用我的退休金?”
“陈国栋!”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叫你的我的?咱俩现在是一家人!一家人还分这么清楚?我图你什么了?我儿子买房用你一分钱了吗你就这么说?我就那么一说,你就跟我急赤白脸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看着她在客厅里跳脚的样子,那个在舞池里气质优雅、裙摆飘飘的女人好像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钱的事情跟我面红耳赤争吵的陌生人。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年轻人谈恋爱,笑自己以为能遇到什么夕阳红、黄昏恋,笑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掏心掏肺,结果人家从一开始就画好了道道等着我往里钻。
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她不吵了,也气鼓鼓地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胳膊,脸扭向一边。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束我早上特意买来摆茶几上的花,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开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鲜艳欲滴,可此刻看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退休金卡,硬硬的,贴在胸口的位置。这张卡是我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换来的,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四千一百二十三块钱。靠着这笔钱,我供儿子读完了大学,给老伴治了那几年的病,虽然没救回来,但至少我尽了全力。现在它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依靠,是我对抗衰老和疾病的最后一道防线。我把它交给一个刚刚搬进我家还不到一天的女人手里,我赌得起吗?我都六十五了,我还有翻盘重来的资本吗?
“丽萍,”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咱俩认识大半年了,跳舞跳了也有小半年,我承认我挺喜欢你的,跟你在一起我挺开心的。我本来以为咱俩是真心实意想搭伙做个伴,互相照应着走完最后这段路。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进门头一天,就跟我要这个。你这不是要我的钱,你是要我的命根子啊。”
她哼了一声,没回头,冷冷地说:“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反正我的态度已经表明了,钱不交给我管,这个家我当不了,日子也没法过。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数三个数,你要是还这么磨磨唧唧,我马上回我自己那儿去。”
她说完就真的开始数了。
“一。”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张卡,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好多画面:她教我跳舞时耐心温柔的样子,她包饺子时利落能干的样子,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晚风吹过发梢的样子……那些画面那么美好,美好得让我恍惚觉得此刻的争吵只是一场噩梦。
“二。”
她数第二个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好像故意留了时间给我反悔。我能感觉到她在等我,等我说一句“行吧丽萍,卡给你,咱好好过日子”。如果我这么说了,她大概率就会收起冷脸,变回那个温柔体贴的孙丽萍,今晚也许还能和和气气地睡在一张床上。可我说不出口,我这张老嘴像被缝上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
第三声落在地上,像是判决书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她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又或者是一种失望——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分辨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冷笑了一声,说:“陈国栋,我算是看透你了,你这个人一辈子格局就这么大,四千块钱退休金,在你眼里比天还大。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也不想真心跟我过日子。行,算我孙丽萍看走了眼。”
说完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拎着那个拉杆箱和两个大袋子出来了。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摔东西,动作很冷静,很克制,冷静得让我心里发毛。她换掉了睡衣,穿回了白天来的那身衣服,头发重新盘了起来,脖子上的小丝巾也系好了,打扮得整整齐齐,像是在体面地结束一场演出。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我看不懂,又像是难过又像是嘲讽,或者两者都有。她说了一句:“陈国栋,你以后就守着你的退休金过吧。”然后拉开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关上。
那一声“砰”在我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才落定。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电视还开着,刚才放的什么节目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扯着嗓子在卖一款锅,声音又尖又响,刺得我耳膜疼。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茶几上那束花还在,玫瑰和百合搭配在一起,红白相间,插在我找出来的那个旧花瓶里。那花瓶还是我老伴在世时候买的,好多年没用了,我今天翻箱倒柜找出来洗干净,想着新生活开始了,家里得有点生气。可现在看着那束花,花瓣边缘已经有点发蔫了,像是在嘲笑我这一晚上的荒唐。
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了好几个来回。我脑子里反复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想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想着我的每一句回答。我翻来覆去地问自己,我做得对不对?我是不是太小气了?也许她真的只是想管钱,并没有别的图谋?也许把钱交给她,我们的日子真的能过得很幸福?
可这些问题每问一遍,我心里那个答案就更清晰一分:不对。我没有做错。
我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就这么点,退休金是我最后的安全感。她要的不是态度,是控制权。今天要退休金卡,明天也许就是房子过户,后天也许就是让我签什么协议。这种事儿我见的太多了,老李头不就是这么被坑的吗?把工资卡交出去,一个月三百块钱零花钱,想抽根好烟都得跟人家申请,活得跟个孙子似的。我陈国栋这辈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也不能活成那样。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心里头那股难受劲儿却怎么也消不下去。说到底,我还是喜欢她的。那些一起跳舞的日子,那些说说笑笑的时光,那些让我以为自己终于不再孤单的错觉,都是真实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垫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空气里还飘着她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茉莉花香味。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我使劲眨了眨眼睛,骂了自己一句,老不中用的东西,有什么好哭的。
我去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人才清醒了一点。我把那束花从花瓶里拔出来,连水带花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走进卧室,看见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被套,两个枕头并排摆着,整整齐齐。我伸手把其中一个枕头拿起来,扔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折腾到快凌晨两点,困是困了,但脑子就是静不下来,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好不容易迷糊着了,凌晨四点多又醒了,醒来看见身边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我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慢慢地喝。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缝挤进来,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新的一天,还是我一个人的一天,跟昨天没什么两样,跟前天也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浑浑噩噩的。上午去公园转了转,没往跳舞那个方向走,就在湖边坐了一会儿。有几个老伙计看见我,过来打招呼,问我怎么没精打采的,昨天不是还说搬过来了吗,怎么样啊老陈头,洞房花烛夜,美的吧?我摆摆手说别提了,走了。他们都愣住了,问怎么回事,我没多说,就说合不来,散了。他们也不好再追问,拍拍我肩膀说想开点,然后就散了。
下午儿子打来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他在那边问,爸,你那朋友搬过来了吗?我说没,不搬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怎么了,吵架了?我说没吵,就是有些事谈不拢,算了。儿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也没多问,只说爸你自己好好的,别上火,想吃啥买啥,别省着。我说知道了,挂了吧。挂完电话,我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传上来,清脆响亮。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热闹都是别人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到了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也没看,就那么发着呆。手机亮了,是老李头发来的微信,问我今天怎么没去跳舞,说孙丽萍去了,跟一个退休教师跳了一晚上,跳得可欢了。我看完这条消息,愣了好半天,然后回了一个字:哦。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原来这就叫露水夫妻,什么情啊爱啊的,在人家心里大概也就是个消遣,没了你陈国栋,还有张老师李师傅,公园里多的是退休老头子。我不过是她众多选择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至少不那么堵得慌了。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还得照过。我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买菜做饭洗衣服看电视,天亮了起,天黑了睡。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那晚的事情,想起孙丽萍坐在沙发上跟我数一二三的样子,想起她关门而去的那一声响。每次想起来,我心里都会抽一下,但也越来越笃定自己当时的决定是对的。
我不是没想过,如果那天晚上我妥协了,把钱交给她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们真的能安安稳稳过下去,每天一起跳舞一起吃饭,出双入对,让周围的老头老太太都羡慕。但更有可能的是,我的退休金被攥在她手里,每个月可怜巴巴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要零花钱,买个茶叶都得打报告,想给孙子寄点压岁钱还得看她的脸色。如果再出点什么事,比如她儿子真要在广州买房,那我的积蓄很可能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哗哗往外流,拦都拦不住。
这个险,我冒不起。我都六十五了,我的容错空间是零。年轻人谈崩了可以重来,我这个年纪谈崩了,可能就是人财两空。所以我选择守住自己这点家底,守住了,至少我还有饭吃有房住,生病了有钱看医生。至于那张双人床上空出来的半边位置,空着就空着吧,总比躺着一个惦记我棺材本的人要强。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事情过去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偶尔还是会去公园,但不再去跳舞的那个广场了。我改了散步的路线,绕着湖走,走累了就坐长椅上看看水看看天,倒也清净。有一回远远地看见孙丽萍,她还是跟那个退休教师在跳舞,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很熟络。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什么,就是淡淡的,像隔夜的茶,没了温度也没了滋味。
周末的时候儿子突然回来了,说正好出差路过,顺道来看看我。我知道他是找的借口,他那个工作跟出差八竿子打不着,就是担心我。他也没多问什么,就是陪我吃了顿饭,喝了两杯酒,聊了些有的没的。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爸,你要找老伴我不反对,但你得擦亮眼睛,别让人骗了。我拍了拍他肩膀,说放心吧儿子,你爸虽然老了,但不糊涂。
他说那我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说行,你也是,跟媳妇好好过。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头暖了一下,又空了一下。儿子终究是儿子,他有他自己的家,他自己的日子,不可能天天陪着我。我关上门,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深吸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么过着。后来老李头又给我介绍过一个,说是他老伴的同事,五十六岁,退休小学老师,人很本分。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约在茶馆见了个面。人确实挺本分的,说话轻声细语,看着也是个过日子的人。但聊了没几句,我就觉得不对劲,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心里那根弦绷着,放松不下来。人家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儿子在哪里工作,我一一回答了,但每回答一个问题,心里就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后来这事也没成。我跟老李头说算了,不想找了,一个人过也挺好。老李头说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说不是怕,是想明白了,这把年纪了,再去找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来磨合,太累了。一个人虽然孤单点,但自在,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防着谁。我这套房子,这点退休金,虽然不多,但我自己说了算,想怎么花怎么花,想给孙子买什么买什么,谁也管不着。
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打打太极,上午去菜市场转转,下午看看书或者跟老伙计们下下棋,晚饭后出去溜达一圈,回来洗洗看看电视就睡了。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有时候晚上失眠,还是会觉得孤单,但那种孤单是踏实的,安全的。我知道我的存款在卡里,我的房子在我名下,我的退休金每个月准时到账,没有人可以夺走这些。
偶尔回想起孙丽萍,想起那晚的争吵,想起那束被我扔进垃圾桶的花,心里还是会有点不是滋味。但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拎着包走人——不对,那是我自己的家,该走的人不是我。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门打开,请她出去。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六十五岁老头的失败恋情。说不上惨烈,但足够让我记一辈子。我把这事儿写下来,是想告诉那些跟我情况差不多的老哥老姐们,黄昏恋固然美好,但一定要擦亮眼睛。遇到那个一上来就要你全部家当的人,不管他嘴上说得多么好听,你都得在心里多打几个问号。真心是换真心的,不是用钱买的,更不是用退休金卡抵押的。
这个道理,我花了九个月的时间和一场心碎才弄明白。好在,代价不算太大。也就是少了个舞伴,多了个教训。现在谁要是再跟我提搭伙过日子,我第一句话准是:行,那咱先把经济账算明白。真心要跟你过日子的人,不怕算账,怕算账的,多半心里有鬼。
我陈国栋今年六十五了,这辈子大概率就这么一个人走到底了。没什么不好,真的,没什么不好。至少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那张卡,永远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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