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托卡耶夫执政时期,哈萨克斯坦正在重塑官方对国家起源的理解,将本国历史叙事向独立之前大幅延伸数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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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萨克斯坦于1991年12月宣布独立时,继承的不只是苏联国家机器,也包括苏联时期的历史框架。1997年出版的首部后苏联时期国家通史,几乎原封不动沿用了苏联范式。书中将白帐汗国描述为金帐汗国体系内的附属政权,称其在争取独立过程中最终催生了15世纪的哈萨克汗国,并继续把它作为国家起源的官方基础。
而金帐汗国本身,则被视为“外部历史”——一个征服性的帝国,与哈萨克文明没有直接传承关系。近30年来,这一框架一直定义着哈萨克斯坦如何向本国公民解释自己的起源。如今,哈萨克斯坦正在修订这一解释。这并非否定1991年这一里程碑,而是在相当程度上削弱其过去所具有的核心地位。
把1991年设为哈萨克斯坦国家性的起点,原本有其现实原因。这反映了一个从零开始建国的国家所面临的真实约束。独立之初,哈萨克族仅占全国人口的39.7%,使哈萨克斯坦成为唯一一个在独立时主体民族并未占多数的苏联。俄罗斯族占全国人口的37.8%,主要集中在工业化程度较高的北部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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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分化也十分明显。在1990年代的条件下,以公民身份为基础的民族国家模式,是建设新国家、避免多元社会发生分裂的最现实选择。
哈萨克斯坦首任总统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长期被视为独立哈萨克斯坦的缔造者,但在2022年1月危机后,他在政治上基本被边缘化。纳扎尔巴耶夫通过一系列国家建构举措强化了上述框架,而这些举措也逐渐与其个人形象密不可分。
这种做法在动荡时期帮助国家维持了稳定。但它所塑造的历史叙事,是经过刻意压缩的。独立被置于中心位置,成为胜利性的历史节点,更早时期则大多只是背景。苏联时代被视为塑造国家的阶段,而不是一个存在争议的时期。这一模式在独立初期具有功能性,但也留下了一个未被回答的问题:哈萨克斯坦的国家性究竟始于何时?
2014年8月,俄罗斯总统普京在一次青年论坛上的一句失言,让这个问题重新变得迫切。普京当时表示,在独立之前,哈萨克斯坦从未真正拥有过国家性,并称纳扎尔巴耶夫“在一片此前从未有过国家的土地上创建了一个国家”。
这番话暴露出哈萨克斯坦官方历史叙事中的一个脆弱点。而且,这并非孤立言论。俄罗斯高级官员和政治人物不时质疑哈萨克斯坦的领土完整及其边界合法性。其潜台词始终一致:哈萨克斯坦的国家性是有条件的、是近代才出现的,并且依赖俄罗斯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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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扎尔巴耶夫对普京表态的最初回应,是将哈萨克汗国提升为现代哈萨克斯坦最主要的历史前身。2015年大规模纪念哈萨克汗国建立550周年,成为纳扎尔巴耶夫执政后期最重要的象征性事件之一,意在表明哈萨克国家性早于苏联,也早于俄罗斯帝国。但这一新的官方叙事仍然缺少更早的开端。直到总统更替之后,这条时间线才继续向前延伸。
卡瑟姆若马尔特·托卡耶夫把哈萨克斯坦外交政策中一贯的谨慎风格,也带入了国家建构之中。2019年9月,在纳扎尔巴耶夫辞职、托卡耶夫当选后不到3个月发表的首次国情咨文中,托卡耶夫宣布纪念金帐汗国建立750周年。这是哈萨克斯坦总统首次正式把这个幅员辽阔的中世纪帝国纳入国家叙事。
这场纪念活动面向国内受众,但它释放出的信号远不止于国内。2022年,哈萨克斯坦在阿斯塔纳设立研究机构,专门研究术赤兀鲁思——这是金帐汗国的正式名称。政府还修复了位于哈萨克斯坦中部乌勒套、长期被忽视的术赤陵墓建筑群。如今,这里已成为全国最重要的历史记忆场所之一。
托卡耶夫还选择乌勒套作为“国家库鲁尔泰”首次会议的举办地。这一协商性会议机制是他最具代表性的政治安排之一。这个举动把当代治理与中世纪草原历史景观直接联系起来。
2026年5月,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支持下举行的一场论坛吸引了来自20多个国家的300名学者。托卡耶夫在会上将这一帝国称为“草原上的罗马”。这一表述比表面看起来更大胆。长期以来,俄罗斯史学一直把金帐汗国描述为“鞑靼—蒙古枷锁”,视其为外来征服和苦难的黑暗时代。
哈萨克斯坦新版七卷本国家史由250多名学者编写,其中包括数量可观的外国专家。全书专门用一卷讨论金帐汗国时期。目前,七卷中已有六卷获批,接近出版。这一趋势也已进入大众文化领域。以术赤汗为主角的历史剧《黄金帝国》正在制作中,并将登陆奈飞平台。七卷本国家史和这部剧都由托卡耶夫高级官员叶尔兰·卡林负责统筹,他主管意识形态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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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帝国》并非个例。2024年,哈萨克斯坦电影产量增长58%,本土制作占据全国票房前十影片中的一半。这一增长,正是托卡耶夫在“国家库鲁尔泰”上要求推动的结果。如果说这一转向来自上层推动,那么长期的人口与文化变化,已经为它在社会中扎根准备了条件。哈萨克斯坦2021年人口普查显示,哈萨克族占总人口的70.4%,高于1999年的53.4%和2009年的63.1%。
国家统计数据还显示,自称掌握哈萨克语的公民人数持续增加。如今,三分之二的中学毕业生使用哈萨克语参加全国大学入学考试,这一比例自独立以来一直稳步上升。无论在电视、纸媒还是数字平台上,哈萨克语都已成为媒体消费的主导语言。对于熟悉1990年代哈萨克斯坦的人来说,这种逆转在当年几乎难以想象。
2023年底,政府批准了2023年至2029年语言政策发展构想,设定的目标包括:到2029年,将非哈萨克族中学毕业生的哈萨克语熟练率从45%提高到75%。即便在2019年,也就是阿斯塔纳尚未全面投入“金帐汗国工程”之前,一项调查就发现,只有24%的哈萨克斯坦公民把1991年视为国家性的起点,近45%的人则对金帐汗国持积极看法。此后,国家层面的持续投入只会进一步加速这一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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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项2023年的调查发现,年轻公民——其中许多人并没有苏联时期的亲身记忆——更倾向于通过前苏联时代而非苏联时代的参照系来理解本国历史。金帐汗国被如何呈现,与它被重新推崇这一事实本身同样重要。托卡耶夫始终把这一帝国描述为一个多民族、多语言的政治体系,强调治理、外交、法律行政和欧亚联通,而不是族群排他性。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哈萨克斯坦仍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多民族的公民国家。哈萨克斯坦新宪法在3月公投后于7月1日生效,继续保留俄语在国家机构中的官方语言地位,但值得注意的是,俄语的地位从与哈萨克语“平等”调整为“与哈萨克语并列”。这是一次经过精细拿捏的修订,而莫斯科对此没有提出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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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6年5月对阿斯塔纳进行国事访问前,普京还在哈萨克斯坦一家报纸上发表文章,称这部新宪法“符合时代精神”。这种共识能否持久,是另一个问题。对哈萨克斯坦的国家建构工程而言,更关键的是,金帐汗国被援引时,并不是作为某个族群的故土,而是作为一个多元且相互联通国家的历史先例。这样的区分,反映出这个国家在人口结构和政治现实上的基本条件:它无法承受族裔民族主义。
独立30多年后,哈萨克斯坦的官方国家叙事并未被替换,而是在向前延展。但如今它被置于一个更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理解。这个故事的起点,不再是1991年,甚至也不只是1465年哈萨克汗国的建立,而是再往前推两个多世纪的金帐汗国。
作者:伊萨泰·米努阿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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