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年的秋天,小满考上了省城的艺术院校。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正在院子里画她那一摞速写本,邮递员在门口喊她的名字,她扑过去接了那个信封,拆的时候手抖得撕歪了边角。看完通知书上的字,她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爸妈。那一声把陈秀兰正在择的韭菜震落了一地,我搁下手里的活跑出来,看见小满举着那张纸站在那里,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
陈秀兰说考上啦?小满使劲点头。陈秀兰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其实她识字不多,上头好多字她不认得,但那几个盖章的大字她认得,翻来覆去地摸了半天,说好好好。我站在旁边,看看小满又看看陈秀兰,那种感觉跟我当年听小丫考上大学时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小丫是文静稳妥的那个,小满疯疯癫癫的,但她们都是我闺女,谁有出息我都高兴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小满说爸我考上美院了,你以后不能再说我画画是不务正业了。我说我啥时候说过你不务正业了。她说你嘴上没说但心里想过。我被她堵得没话讲,只好笑。
开学前那几天,小满把自己的画一张一张整理出来,挑了几幅最好的装在一个大信封里说要带去学校给老师看。陈秀兰帮她收拾行李,把换季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又往箱子里塞了好几袋她做的酱菜和辣酱。小满说你带这么多吃的干啥,学校有食堂。陈秀兰说食堂哪有家里的味,想家了你就拿出来吃一口。小满嘴上嫌她妈啰嗦,背过身去的时候偷偷把那几袋酱菜往箱子深处挪了挪,怕路上压碎了。
送小满去省城那天,我们仨一块儿坐长途汽车去的。陈秀兰腰不好,我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自己坐在中间,小满坐在最外面。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话,指着窗外的楼房说这个高那个好看,跟她姐当年去大学报到时安安静静的样子截然不同。到了学校门口,她拉着陈秀兰的手往宿舍跑,我在后面扛着她的画架和颜料箱子,出了一头的汗。宿舍楼里墙上贴着美术系的画展海报,小满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半天,说爸你看见没,以后我的画也能贴在上头。我说看见了,你加油。
回来的车上陈秀兰没怎么说话,靠着我的肩膀闭着眼。过了一阵子她忽然开口说,俩闺女都飞了。我说飞了好,飞了说明翅膀硬了。她说那咱俩就剩自己了。我说咱俩不是一直自己吗,以前有闺女也忙得顾不上咱。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挽着我的胳膊紧了些。车子颠簸着往家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夕阳把半边天烧得红彤彤的。
小满上学以后家里确实静了。两间空屋子门敞着,以前挂小丫和小满衣服的柜子空了一大半。陈秀兰有时候没事就进去转转,擦擦桌子掸掸灰,把她们留在桌上的小物件摆摆正。我看在眼里,没说啥。后来有天去镇上办事,路过一家花店,进去买了盆绿萝回来,搁在小丫以前写作业的桌上。陈秀兰看见了,说买花干啥。我说屋里多点绿色看着活泛。她嘴上没说啥,但后来那盆绿萝她养得比我精心多了,隔两天就浇一回水。
修水利的那份活我干了一年多,后来因为身体吃不消辞了。年轻时候蹲着修机器落下了膝盖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酸胀得厉害。陈秀兰让我在家歇着,地里的活她也拦着不让我多干。我闲不住,就在院子里支了个小工作台,接一些零碎的活,修修邻居家的农具或者小家电。活不多,但有事干着不慌。陈秀兰每天下地回来,先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冲脚上的泥,然后进屋做饭。我在外面叮叮当当敲着,闻见厨房飘出来的葱花味,觉得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小丫结了婚以后住在县里,周末常回来。零八年春天她有了身孕,陈秀兰高兴得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好菜。小丫回来吃饭的时候她围着转,一会儿问想不想吃酸的,一会儿问睡得好不好,小丫说妈你别紧张我没事。陈秀兰嘴上说不紧张不紧张,但那双眼睛就一直黏在小丫肚子上。有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陈秀兰跟我说,等小丫生了孩子咱去帮她带。我说你不种地了?她说地可以少种点,闺女要紧。我说行,听你的。
那年夏天小丫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我第一回见外孙是在医院里,小小一团裹在蓝布襁褓里,闭着眼睛睡得呼呼的。我伸出指头碰了碰他的小脸,软得跟豆腐似的。陈秀兰抱着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像小丫小时候,眉眼都像。我女婿在旁边乐呵呵地站着,说妈你抱久了胳膊酸。陈秀兰说酸啥酸,我抱孩子抱了半辈子了。
小丫出了月子,陈秀兰就真的搬去县里帮带了几个月。我一个人在家,每天早晨起来煮碗粥,中午随便炒个菜,晚上等着电话。陈秀兰隔两天打一个回来,说孩子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长了多少。我在这头听着,嗯嗯地应。有一回她说你一个人吃饭别糊弄。我说没糊弄。她说你当我不知道你那性子。我被她拆穿了也没法,只好说知道了。
那几个月我学会了做饭。以前都是她做我吃,那阵子自己动手,头几回炒的菜要么生了要么糊了。后来慢慢琢磨出门道,西红柿炒蛋知道先炒蛋再下西红柿了,炒青菜也敢放蒜末了。等陈秀兰从县里回来那天,我特意下厨做了顿饭。她尝了一口我炒的土豆丝,说还行,没糊。我说你这评价忒低了。她说你就这水平,能夸还行不错了。
小满在学校放了假也回来,回来就扎进她那个小屋里画画。画架支在窗前,颜料盘摆了一桌子。有一回她画了一幅很大的油画让我看,画的是我们村东头的那块地,秋天的,高粱红彤彤的一大片,田埂上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弯着腰。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画上那女人的姿态跟陈秀兰一模一样的。我说你这画的谁。小满冲我眨眨眼,说你说呢。我说你咋知道你妈当年在那地里的样子。小满说姐跟我讲过,姐说你跟她讲过。我哦了一声,拍了拍小满的肩膀,说画得好。
那幅画后来被小满带回学校参展了,据说还拿了奖。陈秀兰知道以后嘴上说有啥好画的,但那天晚上她翻出压箱底的相册,找了一张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看了又看。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根辫子,站在村口那棵大榆树底下,瘦瘦的,眼睛亮亮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现在也还是这样。她说拉倒吧,头发都白了。我说白了也是你。
日子一晃就进了二零一零年代。村里通了水泥路,安了路灯,以前黑黢黢的巷子晚上也亮堂堂的。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每年还结枣,陈秀兰把枣子晒干了装袋子里,两个闺女回来的时候一人塞一包。小丫带孩子回来,小家伙满地跑,追着院子里那只老猫撵。小满在省城留了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插画师,收入不错,偶尔在杂志上看到她的画,我跟陈秀兰就指着说快看快看,咱闺女的。
二零一二年秋天,陈秀兰忽然跟我说她想回娘家看看。她娘前两年走了,爹还在,一个人住着。我说那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陪我自个儿坐车就行,你膝盖不好别折腾。我不听,去镇上的车站买了票。两个人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到她娘家那个村子,还是那条坑洼的路,还是那个瘦高的老头坐在院门口晒太阳。他看见我们来了,拄着拐棍站起来迎了几步。陈秀兰上去扶住她爹,说爹你坐着别动。老头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你咋也老了。陈秀兰说你闺女能不老嘛,外孙都上幼儿园了。
那天晚上住在她娘家,我跟老丈人睡一间屋,陈秀兰睡她以前那间房。半夜我睡不着,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站。那个院子跟我记忆里差不多,角落里堆着柴火,墙根长着青苔。我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来这里,小丫和小满在院子里追着母鸡跑,陈秀兰跟她娘在屋里说话哭了一场。那时候她娘还在,这会儿也不在了。我正出神,听见身后脚步声,陈秀兰披着件外套出来了。她说你咋不睡。我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她走到我旁边站定,跟我一块看着院子里的月亮。秋天的月亮又圆又亮,白晃晃的,把两个人影拉得长长的。
她说我梦见我娘了。我说梦见啥了。她说梦见我小时候她给我梳头,扎辫子的时候扯得我头皮疼,我哭,她就骂我娇气。我笑了,说那你现在娇气不。她说早就不娇气了,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娇气了。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就那么站着,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
回来以后陈秀兰比从前更爱念叨以前的事。有时候做饭的时候忽然提起小丫小时候发烧她一夜没睡,有时候翻到小满的旧课本就说起她上课画小人被叫家长的事。我在旁边听着,该应的时候应一声,该笑的时候笑一声。她说的那些事我都在场,但每次她重新讲一遍,我还是能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些回忆在她嘴里像一颗一颗的珠子,她串了半辈子,越串越亮。
二零一四年的深秋,我带她去了趟村东头那块地。地已经没再种了,租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人家种的是花生。高粱早就没了,麦子也不见了,满地绿油油的花生叶子铺着。我站在地边上指着那片田野,说你看,就是这儿。陈秀兰说你指啥。我说那年我就是在这碰着你的。她看着那片花生地,半晌说早都变样了。我说地变了样,人没变样。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风吹着她鬓边的白头发,她嘴角弯了弯,说你可真能记。我说你的事我一件都忘不了。
她没说话,转身往村子方向走了。我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忽然把手伸过来,五根手指插进我的五指里,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带着薄薄的茧子,但温暖如旧。我捏了捏她的指尖,那一年高粱地里碰到的那个温度,隔了二十多年,原来一直没散过。风吹着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地响,天蓝得干干净净的,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从柜子底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翻了翻,找到一张褪了色的纸片,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帮陈寡妇收高粱,不小心碰了她,她红着脸看我。”那是好多年前我记下的,纸都发黄了,折痕深得快要断了。
陈秀兰走过来看见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看了半天没说话。我有点紧张,怕她说我咋还留着这玩意。可她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放回柜子底层。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留好啊。我说留着的。她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我手边。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那碗热水喝完,我把铁盒又往柜子深处推了推。陈秀兰转身去收衣服了,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空碗,觉得刚才那一幕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她拿起那张纸时的表情,她看完之后折好放回去的动作,她说的那句留好啊,轻飘飘的,却比说一千句煽情的话都重。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头上就下了场薄雪。雪花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屋顶和树梢上薄薄地积了一层白。我膝盖的老毛病逢雪必犯,酸胀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陈秀兰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偏方,用艾草熬了水装在一个热水袋里让我敷着。那热水袋是她用旧布缝的套子裹着的,蓝底碎花的布面,跟她当年那件蓝布褂子一个色系。我每天睡前抱着那个热水袋坐在床上,腿弯里热乎乎的,舒服多了。她看我老实敷着了,才肯关了灯躺下来。
有一天晚上我敷着艾草水跟她聊天,忽然问她,当年你头一回见我,是啥印象。她侧身躺着,脸朝着我这边,眼睛在黑暗里微微亮着。她想了一会儿说,印象不咋好,瘦猴似的。我说那我帮你收高粱的时候你还让我去。她说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有人来干活我还挑啥长相。我又问你后来啥时候觉得我这人还行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每天从后门来帮我劈柴那些天,劈完柴啥也不说就走。我就觉得你是真没啥图谋的。
我笑了,说我要真有图谋咋办。她说那你就不会天天只劈柴了。我伸手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握住,她的手暖乎乎的。她没抽回去,翻了个身朝向我这边,把脸靠在我的肩窝里。她的呼吸在我脖子里轻轻的,带着艾草淡淡的苦味。就那么靠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雪好像又下密了,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零五年的小满已经工作了三年多,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她接的活越来越多,有回她在电话里跟我显摆,说爸我上个月挣的比你以前修车半年挣的都多。我说行,你出息了,那你给你妈买件羽绒服,要好的,她冬天那件太薄了。小满说过年回去带。那年年三十她果然带回来一件长款羽绒服,深棕色的,沉甸甸的一包塞给陈秀兰。陈秀兰拆开看了看,说我哪穿得了这么好的。小满说你就穿,闺女挣钱了不给你花给谁花。陈秀兰嘴上嫌她乱花钱,第二天就穿上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晾衣服,我隔着窗户看她,羽绒服裹得她圆嘟嘟的,像个胖胖的棕熊。
那年春节家里人都齐了。小丫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小满也从省城赶回来,加上我和陈秀兰,六口人挤在堂屋里吃年夜饭。陈秀兰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凉拌藕片,热气腾腾地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小丫的儿子五岁了,满屋子疯跑,追着小满要他小姨陪他玩。小满被他缠得没辙,就掏出手机给他看自己画的画。小家伙翻着翻着忽然指着一张说这个好看,小满拿过来一看是一幅高粱地,说这是姥姥家的地。小家伙说姥姥家有这个呀,那我要去看。陈秀兰在旁边接话说等秋天姥姥带你去,地里的高粱红彤彤的,好看得很。
我听见她说的这个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有点笑意。我明白她那一眼啥意思,意思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些高粱地,我也记着呢。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辣得嗓子眼发烫,心里头却甜丝丝的。
年夜饭吃到后半段,小满忽然站起来,说我有件事宣布。大家都看着她。她清了清嗓子,说我在省城谈了个对象,谈了半年多了。陈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说你咋不早说。小满说这不是过年一块儿说嘛。我问小伙子干啥的。小满说是在一个画廊工作的,画画搞策展的。我点点头说搞艺术的跟你登对。小满松了口气说爸你不反对吧。我说我反对啥,你自个儿的事自个儿拿主意,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就行。
那天晚上小满拉着陈秀兰在她屋里说了半宿悄悄话。我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一会儿笑一会儿没声的。小丫在客厅陪孩子看动画片,我跟小丫说你看你妹也找了对象了。小丫笑着说咱们家一个接一个的。我说接得好,热闹。
过了正月十五,小满说要带对象回来给我们看看。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院门口等了半天,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巷口,小满先从车上跳下来,然后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跟着下来。两人撑着一把伞进了院子,年轻人收了伞礼貌地喊我叔,又冲屋里喊婶。他眉眼周正,说话不急不缓的,看着稳重。陈秀兰从厨房端了茶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脸上慢慢堆了笑。
那小伙子姓方,家里是省城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他自己美院毕业以后在画廊工作。陈秀兰问他家里几个孩子,他说独生子。陈秀兰又问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都不着家。小伙子笑了,说婶,我工作挺规律的,画廊朝九晚五,周末画点自己的东西,不往远处跑。陈秀兰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小满,小满冲她妈挤挤眼,说妈你放心吧他比我靠谱。
那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小伙子不挑食,陈秀兰夹什么他吃什么,嘴还甜,夸婶的糖醋排骨比饭店的好吃。陈秀兰被哄得眉开眼笑,后来跟我说这小伙子嘴巧,你当年要是有他一半会说,我早嫁你了。我说我当年不会说,但我会干活。她说你会干活倒是真的。
小满那桩事定了以后,陈秀兰有时候闲下来就念叨,说再过两年咱这屋里又得办酒了。我说你急啥,人家才处了多久。她说你当年跟我也没处多久。我说那是年代不一样了。她不理我,开始翻箱底找她那块红布,就是当年给我做新婚褂子剩的那块,说要给闺女留着。我说那块布放了快二十年了,都褪色了吧。她掏出来看了看,说还能用,给小满做条红围巾也行。
二零一六年的初夏,小满结了婚。婚礼办在省城,男方家操持的,体体面面的。我和陈秀兰提前两天就到了,住在小丫租的房子里。婚礼那天陈秀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是小丫陪她买的,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小簪子。我穿了新西装,领带是小满头天晚上手把手教了我半个钟头才系上的。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讲究太多了,我就穿个中山装不挺好。小满说不成,爸你得给我长脸。我就老老实实穿上了那身西装,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觉得里头那个人又熟悉又陌生。
小满穿着白色婚纱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陈秀兰第一个站起来。她看着小满一步步走过来,嘴巴张了张,眼眶就红了。我站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陈秀兰接了但没擦,就那么攥在手里。小满过来挽着我和陈秀兰的手臂,说爸妈一会儿你们陪我上台。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上台说啥。小满说就说祝我们幸福就行。我说那行。
台上灯光亮得晃眼,底下全是人。我拿着话筒站在那里,西装领口勒得有点紧。我看着旁边穿着婚纱的小满,又看了看台下的陈秀兰,她坐在第一排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我说祝你们幸福,好好过日子。底下鼓掌,我把话筒递给小满的丈夫。下台的时候陈秀兰拉住我的手,她的手也是汗涔涔的,俩人并排走回座位的时候步子都有点飘。
小满结婚以后在省城安了家,回来的次数自然少了。但电话打得勤,隔两天就一个,有时候跟她妈说,有时候跟我说。电话里她叽叽喳喳的,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陈秀兰每次接完电话都要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也不干啥,就坐着看看天。我问她想闺女了?她说不想,就是听听她声音挺好的。
二零一七年春,小满也怀了孩子。消息传来的时候陈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我喊她听电话她跑过去接,听到那头小满说她有了,陈秀兰整个人靠在了墙边,嘴里连说了三个好好好。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说我去买只鸡炖汤,明天给她送去。我说省城那么远,你带只鸡过去也坏了。她说那我坐车去,现炖给她吃。我看她那劲头,知道拦不住,就说那我陪你去。
那之后好几年,我们的日子就在两头跑里过去了。省城和村子之间那条路跑得多了,路边的树长多高我都知道。陈秀兰去给两个闺女帮忙带孩子,我就一个人守在家里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和那棵老柏树。她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总要带一兜子省城的东西,给孩子买的衣服玩具,给小满和小丫带的特产,自己啥也没给自己买。我看着她大包小包从长途汽车上下来,嘴上说咋又买这么多东西,手却伸过去全接了过来。
院子里那几间屋子慢慢又热闹了起来。小丫的儿子偶尔来住寒暑假,小满的孩子还小,来得少些。但陈秀兰把两个外孙的玩具都收在一个大纸箱里,整整齐齐的。孩子们来的时候把箱子倒出来满地都是,走的时候她又一件一件捡回去放好。有一回我帮她收拾,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老虎,已经洗得褪了色,边角都毛了。我说这是谁的。陈秀兰拿过去看了看,笑了,说这是小丫小时候的,后来小满也抱着睡过。她把布老虎擦了擦,又放回了箱子底下。
二零一九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跟陈秀兰在院子里择豆角。太阳晒着后背暖融融的,她坐在小板凳上,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掐去两头。我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择着。两人不说话,就听见豆角被掐断时清脆的声响,啪嗒啪嗒的。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说咱俩多久没去村东头那块地了。我说有两三年了。她说那明儿去看看吧。
第二天下午我们俩慢慢走过去。村子比以前新了不少,路修得平了,各家各户的院墙都翻新过。村东头那块地还是种着花生,绿油油的一片,秋风过处叶子翻涌着。我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田野,陈秀兰站我旁边。她说现在看不见高粱了。我说是看不见了。她说你还记着那年的事不。我说记着。
她说那你跟我说说,那年我穿的是啥衣裳。
我想了想,说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着,额头上有汗。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比从前窄了些,人也矮了些,但靠着我的时候还是那个姿势。风从花生地上面吹过去,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太阳往西边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田埂上,跟那年的高粱地里的影子叠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一年的了。
我揽着她慢慢往回走。走到村口大榆树底下的时候,她忽然站住,说你还记得你那天帮我收高粱,后来跟我说的话不。我说我那天说了好多话,你指的是哪句。她偏过头看着我,夕阳把她的脸照得暖洋洋的,脸上的皱纹里也盛着光。她说你那天说,嫂子你一个人太难了。
我想起来了,当年我蹲在她面前仰着脸说的就是这句。我说我记得。
她笑了笑,那个笑跟她年轻时在高粱地里转过脸来时一样,温和的,羞涩的,带着一点尘埃落定之后的安稳。她说那我现在不难了。我说那当然,你有我呢。
她伸手轻轻拍了我的胳膊一下,别过头往前走了。我跟上去,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她旁边。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远远近近的,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消散在淡金色的天空里。
她走在我身侧,步子不快不慢的,跟那年我帮她把高粱捆推回家时一样。只是那会儿她走在后面,离我好几步远,现在她走在我旁边,手搭在我的臂弯里,挨得紧紧的,像一根藤缠在一棵老树上,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那之后的日子里,陈秀兰的身体明显比不上从前了。年轻时在地里水里泡出来的老毛病一桩一桩地找上门,腰疼起来的时候得扶着墙才能走,膝盖阴雨天疼得整夜翻不了身。我带她去县医院看了好几回,大夫说都是积年的劳损,没有根治的法子,只能养着。她听了也不急,说养就养呗,反正地也不种了,家里的活你干着。
我确实把家里的活都揽过来了。做饭、洗衣、扫院子,她做了一辈子的事,我学着一点一点接手。头几个月免不了手忙脚乱的,炒菜咸了淡了的,衣服洗完了忘了晾。但慢慢也顺了,灶台上的火候能摸准了,晾衣裳也知道抖抖再挂上。陈秀兰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我忙活,偶尔指点两句,大多数时候就眯着眼晒太阳。我忙完了端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一口,说还行,不算笨。
那年冬天我把院子里的老枣树修了修枝,剪掉了一些枯死的枝桠。陈秀兰在旁边看着,说这树还是咱俩刚成家那年栽的,一晃都这么粗了。我抡着锯子说可不是,那时候你还怀着小满。她说你记性咋这么好。我说你的事我前面说了,一件都忘不了。她没再说话,裹着那件深棕色的羽绒服坐在台阶上看我干活,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头发,她伸手拢了拢。
疫情那几年,两个闺女回不来,电话倒是更勤了。小丫和小满轮着打,有时候一天能接两三个。陈秀兰坐在电话机旁边跟她们聊天,说家里啥都不缺,粮食囤得满满的,菜院子里种着呢。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俩闺女都担心咱。我说担心啥,咱过得好好的。她说咱过得好好的也得告诉她们,不然她们不放心。
那时候村里的管理严,进出都要查。我跟陈秀兰就整天待在院子里,她绣花,我修理家里那些旧物件。她把年轻时候的针线筐翻了出来,里面还有半截没绣完的枕套,牡丹花的图样,线都褪色了。她戴上老花镜重新拈起针,一下一下地绣着。我坐在旁边给她穿针引线,她的眼睛花了,细针孔对不准,但手还是稳的。那对枕套绣完了以后她没舍得用,叠好了压在柜子里,说是留个念想。
疫情放开那年的春天,小丫和小满带着孩子们都回来了。院子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两个外孙追着跑,小丫的儿子已经上初中了,高高瘦瘦的,站在院子里比我高出半个头。小满的孩子还在上幼儿园,扎着两只小辫子,见了我就扑过来喊外公。我蹲下来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她在空中咯咯地笑,陈秀兰在旁边喊你小心点别摔着。我说我稳稳的。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饭,陈秀兰精神特别好,亲手包了饺子,还做了她的拿手菜糖醋排骨。她端菜上桌的时候腰微微弯着,步子慢慢的,但脸上笑没断过。吃饭的时候小满忽然说妈你最近气色好多了。陈秀兰摸着脸说是吗,那你爸天天给我炖汤喝,能不养好嘛。小满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说那是你妈命好。陈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但我看见她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夜里人都走了,院子里又恢复安静。我和陈秀兰坐在屋檐下乘凉,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和狗叫声,跟几十年前一样。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说今天真热闹。我说是啊,人多就是好。她说咱俩现在也有一大家子人了,以前就咱俩跟小丫,现在算算几口了。我数了数,说算上女婿外孙,十来口了。她说够多了。我说还不够,等小满再生一个更好。她轻轻拍了我一下,说你贪心不贪心。
我说不贪心,我就想要这一大家子都好好的,围在咱俩旁边就行了。她的手从我的臂弯里滑下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头,跟年轻时那些晚上一样。她的手还是暖的,薄薄的茧子在指腹上,那些年摸过镰刀、锄头、柴火和我的后背的手,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那年的秋天,我又去了一趟村东头那块地。这回是一个人去的,陈秀兰午睡还没醒,我没叫她就自己走过去了。地里收完了花生,只剩光秃秃的泥土和几根残留的秸秆。我蹲在地头用手翻了翻土,土是松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我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那块地其实不大,快步走一圈也就几分钟的事儿。但就是这么一小片地方,锁住了我大半辈子的念想。
我想起那年我扛着镰刀走在前头,她提着水壶跟在后面,我们一前一后走过这条田埂。那时候我步子快,她步子慢,我总得停下来等她。现在我站在田埂上,好像还能看见她慢慢走过来的影子,蓝布褂子被风掀起来一角,头发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我冲那个看不见的影子笑了笑,转过身往回走了。
回来的时候经过村口那棵大榆树,赵婶早就搬走了,她家院子里长满了草。我站在那棵老榆树底下看了看,树上挂着一根红布条,不知道谁系上去的,被风雨洗得发白了。风过的时候红布条飘了飘,我伸手碰了一下,布条凉丝丝的,缠着我的指尖轻轻晃着。
到家的时候陈秀兰醒了,坐在堂屋里喝水。她看我进门,说你又去那块地了。我说你咋知道。她说你一抬脚我就知道你去哪。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过去端起她剩下的半杯水喝了。她说下回我跟你一块去。我说行,等你腰再好些。
那杯水喝下去有点凉了,但喉咙里满满的都是她唇齿间的温度。我搁下杯子,看着她坐在那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她的头发比前两年白得更多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高粱地里转过来看我时一样的亮。
她冲我伸了伸手,我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太阳慢慢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屋子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着。谁也没说话,但那只握着的手一刻都没松开过。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陈秀兰的腰疼得比以前更频繁了,有时候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得我扶着。我带她去了市里的医院,拍片子做检查,大夫说是腰椎的退行性病变加上骨刺,建议保守治疗,实在疼得厉害了就用点药缓解。回来的路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比从前凉了些,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腿上。她睁开眼看了看我,说你别冻着。我说我不冷。
那阵子小丫和小满轮流往家跑,非要接她去县里或者省城住。陈秀兰不肯,说住不惯城里的楼,上上下下的。两个闺女轮番劝,我也在旁边帮着说去住几天散散心。她犟不过,去小丫家住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气色确实好了些,说小丫天天给她做好吃的,女婿陪她下楼晒太阳。我听了放心不少,但嘴上说城里哪都好就是没家里自在。她点头说那倒是,还是自己家的床睡着踏实。
开春以后她的精神又缓过来了些,天气暖和的时候能在院子里坐一个下午。我把院子里那把旧躺椅修了修,垫了两层褥子,让她靠着舒服些。她躺在上面晒太阳,看我在院子里忙活,有时候喊我过去帮她倒杯水,有时候就喊一声我的名字,我应了她又不说话,就看着我笑。我说你喊我干啥。她说没干啥,就想看看你在不在。我说我能去哪。她说那谁知道呢。我白她一眼,又低头干我的活了,但心里头被她那一嗓子喊得热乎乎的。
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份就开始热了。我把堂屋里的吊扇擦干净了装上去,又买了个小台扇搁在她床头。陈秀兰说我越来越会过日子了。我说这些年跟你学的。她说你以前可不会这些。我说以前有你,我懒得学。她听了没接话,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了。
小满那年夏天回来了一趟,带着她的相机,说要给我们老两口拍一组照片。陈秀兰说你拍那干啥,我这满脸褶子的。小满说就是要拍这个,自然的样子最好看。她把陈秀兰扶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坐着,又把我拉过去站在旁边。我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小满说爸你自然点,就像平时那样。我说平时我也不是这么站的。小满说你平时就是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我被她说得没脾气,只好把手搭在陈秀兰肩上。陈秀兰被我搭得往旁边偏了偏,说你这手沉的。小满在镜头后面喊,别动别动,就这个姿势。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在那个午后。
后来照片洗出来,小满给我们一人一张。照片上的我和陈秀兰坐在枣树底下,她微微偏着头,我搭着她的肩,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愣怔。但就是那种愣怔,让我觉得特别真实,像把那些年所有来不及摆好的表情都收进了这一张方寸之间。陈秀兰看着照片说把我拍得不好看。我说好看,就你最好看。她说你少来。但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压在她枕头底下,我有一回替她换枕套的时候翻出来的,边角都被摸得卷了。
那年秋天枣树结的枣子格外多,沉甸甸地坠了满枝。我搬了梯子上去打枣,陈秀兰在底下拿布袋子接着。枣子哗啦啦落下来,有的砸在她肩上她也不躲。我说你挪挪地方,别砸着你。她说砸不着,你那准头不行。我说那你接好了。话音没落一大把枣子落下来,她兜着布袋接了大半,有几颗滚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顿住了。我赶紧从梯子上下来扶她,她说没事没事,就是弯急了。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我来捡,你坐那儿别动。
那天打下来的枣子装了两大袋子,陈秀兰挑了一部分晒在竹匾上,另一部分洗了放在盆里,说给孩子们熬枣汤喝。我在旁边帮她把坏枣挑出来,她挑得比我仔细,每一颗都要捏一捏看一看,坏的不留。我说你这眼睛比我的好使。她说你戴个老花镜就好了。我说我不戴,戴上像个老头。她说你就是个老头,还装啥年轻。我被她这话噎住了,想了半天没法反驳,只好嘿嘿笑了一声。
那以后我当真戴上了老花镜。去镇上配的,黑框的,搁在鼻梁上有些不习惯。第一次戴着修家里的水龙头,拧了两下就觉得头晕。陈秀兰在旁边看着,说慢慢就习惯了,我以前刚戴上也不得劲。我抬眼看她,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过去,她脸上的皱纹变清晰了,眼角的细纹一根一根的,像秋天田垄上被犁过的一道一道的沟。我突然觉得那些纹路很好看,是她用大半辈子的太阳和风霜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有自己的来处。
入冬以后她出门少了,整天窝在屋里看电视或者听收音机。镇上的戏曲广播频道她特别喜欢,一到下午就准时打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跟着哼。她会唱的段子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两三个,但每次都哼得有板有眼的。我在旁边听着,偶尔跟着她唱两句,跑调跑得没边了。她就停下来笑,说你那嗓子跟鸭子似的。我说鸭子也能唱。她说那你唱吧。我就接着唱,唱得她自己反而忘了词。
有天下午她从躺椅上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站。我在旁边收拾柜子,余光瞥见她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过去扶住她。她的脸色有点白,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我说咋了。她说没事就是眼前黑了一下。我不放心,扶她坐到椅子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慢慢喝了,喘匀了气说可能是起猛了。
那天晚上我辗转睡不着,她倒是睡得沉。我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呼吸匀匀的。我想起好多事来。她第一次来我家吃饭那天,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扒饭的样子。她穿着红底碎花棉袄从我隔壁院子走出来那天,我手心出汗的情景。她在灯下给小丫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一下再扎下去的动作。她在地里弯着腰拔草,直起身来冲我摆手让我别晒着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晃过去,清晰得跟昨天似的。
我把她搭在被面上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动了一下,没醒,指尖本能地蜷了蜷,像是回应我。我握着那只手,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心里头那种踏实感满得要溢出来。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挣过大钱没当过大官,但我就觉得值了。我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两个好闺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那些年淋的雨、吹的风、早上四点多爬起来支摊子的苦,都比不上这一刻握着她手的甜。
第二天她醒来精神又好了,好像昨天那一阵晕乎根本没发生过。她坐在床上吃我煮的粥,说今天的粥比昨天的稠。我说我多熬了五分钟。她说有进步。我坐在对面看她喝粥,她抬起头来发现我在看她,说你看啥。我说看你吃饭。她说吃饭有啥好看的。我说好看,你吃啥都好看。她把粥碗往桌上一搁,伸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说你越老越油嘴滑舌了。我嘿嘿地笑,把她的粥碗又往前推了推,说喝完,锅里还有。
那之后我注意着她的气色,每天她起了床我先打量一番,脸色好我就放心,稍微有点白我就紧张。她自己大概也觉察出我在偷偷观察她,有时候故意板起脸说你别老盯着我,跟看犯人似的。我说我看我媳妇犯法了。她说犯法了,抓起来蹲监狱。我说蹲就蹲,你每天来给我送饭就行。她被我气笑了,摆摆手不跟我掰扯了。
来年开春的时候,天气一回暖,她的精神头就好了一大截。我在院子里把那把旧躺椅挪到太阳底下,上面铺了厚厚的棉垫子,她每天午后去躺一会儿,有时候睡得着,有时候就半眯着眼打盹。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给她剥花生,剥好了放在一个小碗里等她醒了吃。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我不自觉地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没睁眼,嘴角轻轻弯了弯。
院子里的老枣树又发芽了,嫩嫩的叶片从枝头钻出来,在春风里颤巍巍地摇。墙根那片她种了好多年的指甲花开了一小丛,红红粉粉的,她每年都要摘几瓣来染指甲,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不太弄了,但花还年年开着。我蹲在花丛旁边拔草的时候,听见她在躺椅上轻轻哼起了那段老戏,调子还是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但听得我耳朵根发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里倒了杯温水端出来递给她。她睁开眼接了,喝了一口,说你今天拔草拔得挺干净。我说那当然,我干活利索着呢。她靠在躺椅背上仰着脸看我,阳光透过枣树叶子在她脸上洒下一片碎碎的光斑。她说利索就好,利索还能多干几年。
我搬了小凳子坐回她旁边,把她碗里剥好的花生端给她。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细细的。风又吹过来,头顶的枣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在喊谁家孩子回家吃饭。院子里那丛指甲花摇摇晃晃的,红的粉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光。我靠在她躺椅的扶手边上,仰起头来看了看天,蓝得干干净净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悠悠荡荡的,像那年秋天的风里飘散的高粱花子。
那年春天过去以后,陈秀兰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院子里走好几圈,坏的时候连着几天胃口都不好。我把她爱吃的菜换着花样做,今天炖个鸡汤明天蒸条鱼,她吃不了几口就搁下筷子说不饿。我不勉强她,把饭菜收好温着,等她想吃了再热给她。
有天傍晚她忽然跟我说想吃柿子。那时候不是柿子成熟的季节,满大街都买不着。我骑了摩托车跑到镇上,又跑到县里,挨个水果摊问,最后在一家超市的冷柜里找到了一盒冻柿子,进口的那种,贵得吓人。我二话没说买了回来,拿温水泡着解冻。柿子软了以后我剖成两半端到她面前,她拿着小勺挖了一口,说跟小时候在老家吃的味道不一样。我说那下回等秋天到了我回老家给你摘,老家的柿子才正宗。她说好,你记着。
她吃了半个柿子就放下了。我收拾碗勺的时候看见那剩下的半个柿子在碗里,橘红色的果肉软塌塌的,心里头无端地紧了一下。我把它用保鲜膜裹好放进冰箱里,想着她明天要是想吃了还能再挖两口。但第二天她没提这茬,那半个柿子在冰箱里放了几天,后来被我扔了。
小满五月回来了一趟,带着她的孩子。陈秀兰精神好得出奇,陪着小外孙女在院子里玩了一整个下午。她蹲在地上跟孩子一起挖土种花,腰弯下去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手伸着随时准备扶。小满说妈你歇会儿吧别累着。陈秀兰说没事,跟孩子玩一会能累着我啥。那天晚上小满临走的时候进了里屋跟陈秀兰说了好一阵子话。我听见里面偶尔有笑声传出来,后来笑声没了,安静了好一会儿。小满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说爸我先走了。我送她到巷口,她说妈的精神头比我想象的好。我说是好,就是时好时坏的。小满点点头走了,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夏天来的时候蝉叫得比往年都响。陈秀兰怕热,我把吊扇开到最大挡,又买了个冰垫铺在她坐的椅子上。她白天大半时间都待在堂屋里,搬了把躺椅坐在吊扇底下看电视。我忙完了院子里的活就进屋里陪她坐着,两个人看那些重播了无数遍的电视剧,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一边。我轻手轻脚把电视声音调小,拿条薄毯子搭在她身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呼吸浅浅的,整个人缩在躺椅里小小的。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就想,她年轻时候那么能干,一个人扛高粱捆、一个人种两亩地、一个人拉扯小丫,那会儿的她跟这会儿缩在躺椅里的她判若两人。但判若两人又怎么样呢,哪一个都是她,都是我拿命换都换不来的那个人。
七月半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我扶她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那上面有影子。我说那是环形山。她说我知道是环形山,但我小时候我娘跟我说那是嫦娥的广寒宫。我笑了,说那你信哪个。她说我信我娘的。我点了点头,跟她一起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白亮亮的,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的,枣树的影子印在地上,被风吹着晃来晃去。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像在打节拍。我没动,就那么让她敲着。
八月中旬有一天早晨她没起来。我去叫她吃早饭的时候,看见她躺在床上睁着眼,说身上没劲起不来。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她的脸色比平时又白了一些。我说那就在床上躺着,我给你把饭端过来。她嗯了一声。我端了粥过去,她勉强喝了小半碗就推开了。那天我哪都没去,就坐在床边陪着她。她大部分时候闭着眼,偶尔睁开看看我还在不在,看我一眼又闭回去了。她的呼吸平稳,但比平时短促一些。
到了下午她说想出去坐坐。我把她扶起来,搀到院子里的躺椅上。她靠着椅背闭着眼晒太阳,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她,她的脸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我在旁边给她剥了一把核桃仁放在碗里,她慢慢吃了两颗,说今年的核桃不错。我说新下来的,昨天去镇上买的。她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小丫那天傍晚回来了,一进门看见她妈躺在院子里就愣住了。她蹲在躺椅边上喊了声妈,陈秀兰睁开眼看着她,说我没事就是累了。小丫的鼻子当时就红了。陈秀兰伸手拍了拍小丫的手背,说你哭啥,又没怎么着。小丫吸了吸鼻子说妈你吓死我了。陈秀兰笑了笑,说吓啥吓,你妈还能撑好些年呢。小丫听了这话眼泪反倒出来了,她趴在陈秀兰的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堵着什么,上不来下不去的。
那以后小丫请了长假住在家里,小满也隔两天就回来一趟。陈秀兰说你们俩都回来干啥,耽误工作。小满说不耽误,我画稿子在家也能画。陈秀兰说那你把电脑搬回来吧,就在堂屋画,我看着你画。小满真的把笔记本搬回来了,每天坐在堂屋里画她的设计稿,陈秀兰就躺在旁边的沙发上看她画。偶尔小满把屏幕转过来给她妈看,陈秀兰眯着眼说好看,这个颜色好。小满就笑,说妈你懂啥设计。陈秀兰说你画的我就说好看。
她的饭量越来越小了,人瘦得厉害。我把她最喜欢的那些菜一样一样做给她尝,她每次都尝几口就摆手。有一回我做了以前她教我的红烧肉,她夹了一块搁在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好半天咽下去,说这肉炖得烂了,入味。我说那是你教的方法好。她说那以后你做给孩子们吃,他们都说你做的好吃。我心里一下子揪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说那当然,你教出来的徒弟能差。
九月初的一个午后,太阳刚往西偏了一点点。陈秀兰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把蒲扇帮她赶蚊虫。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忽然开口说老林,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说你说。她说那年收高粱你碰着我了,你当时手缩回去得快不快。我想了想,说快,跟被烫着了似的。她说那你那时候心里咋想的。我放下蒲扇认真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嘴角微微翘着,等着我回答。
我说我那时候心里慌得很,怕你恼了我,以后不让我帮忙了。
她慢慢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浅,但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三十多年前高粱地里一模一样。她说我没恼你,我就是吓了一跳。我说我知道,你后来让我走你家后门了。她嗯了一声,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上挂满了青的枣子,再过些日子就该红了。
那天晚上她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小丫端了碗红枣汤过来她喝了大半碗。小满在旁边给外孙女讲故事书,书上的画花花绿绿的,小孩听得入了迷。陈秀兰躺在床上,目光在屋里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从小丫到小满到外孙女到我,最后停在我脸上。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知道那里面装着她这一辈子所有的东西。
夜里我守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她忽然伸手够我。我探身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白天又凉了一些。她低声说老林,你帮我把窗户开一点,我想听听风。我起身把窗户推了一条缝,夜风带着枣树叶子沙沙的声响溜进来,轻悠悠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还在我手心里,指尖微微蜷着,像那年收高粱时她攥着镰刀把的手指一样,轻轻收拢,又轻轻松开。
那阵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动了她枕边的一缕白发。我坐在那儿没动,握着她那只手,听着窗外风穿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只剩下秋夜里那片安静的、无边无际的沉默。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照着她安安静静的面容。
那之后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了。小丫和小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有人扶着我,有人给我端水,有人在我肩上拍着。那些声音和动作都模模糊糊的,跟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满树的青枣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白。她就躺在那树底下的躺椅上,只是躺椅空了。空荡荡的椅面在月光里显出原来的颜色,那块棉垫子还铺在上面,带着她躺下去压出来的印子。
后事是小丫和小满操持的。我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院子里,她们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让我签字我就签字,让我磕头我就磕头。村里来帮忙的婶子们跟小丫说着什么,小丫点着头,红着眼圈却一句没哭。小满抱着她妈的那件深棕色羽绒服站在屋角,手指头攥着袖口,攥得紧紧的。我走过去把小满搂了一下,她靠在我肩膀上终于哭出声来了,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我说不哭了不哭了,你妈不让你哭。小满哭着说我妈不在了。我说她在呢,她一直都在呢。
那天夜里人都散了,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躺椅上,椅面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但也正在慢慢消散。我把脸埋进椅背的棉垫子里,闻见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是她夏天常点的驱蚊草的味道。那味道一下子就把我拽回去了,好像她还在厨房里忙活,好像她还在院子里晾衣服,好像她还会从屋里探出头来喊我一声老林吃饭了。我抱着那把空椅子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冷露打湿了我的肩膀。
头七那天小丫和小满都回来了。她们把陈秀兰的遗物收拾出来,衣服鞋子叠好装进纸箱里。我在旁边坐着看,看见她们翻出了一条红底碎花的围巾,是小满结婚那年她戴过的。小满把围巾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小丫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旧铁盒,就是放着我那张纸片的铁盒。她看了看我,我说你打开吧。小丫打开铁盒,里面除了那张发黄的纸片,还有一张我和陈秀兰在老枣树底下的合影,是那年小满拍的。照片被她用手帕包着,整整齐齐的。
小丫把铁盒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翻出那张写着字的纸片看了一遍。纸比几年前又黄了不少,折痕更深了,有些字迹洇开了一些,但还看得清。"今天帮陈寡妇收高粱,不小心碰了她,她红着脸看我。"我看了两遍,把纸片折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小丫说爸,这个你留着吧。我说嗯,我留着。
她们走后我又一个人了。屋子很大,空荡荡的,走路都有回音。我每天早晨起来煮一锅粥,盛一碗,剩下的搁在锅里凉着。那碗粥我总也喝不完,喝到一半就搁下了。晚上我睡在她睡过的那半边床上,枕着她用过的枕头,上面早就闻不到她的味道了,只剩下洗衣粉的淡香。我把她床头那盏小台灯整夜开着,昏黄的光照着一小块地方,我侧身躺着,看着那团光,就能睡着。
地里的活我不去了,院子里那丛指甲花也蔫了。我有时候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看着枣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秋天的风越吹越凉,我穿着她给我织的毛背心,那背心已经旧了,肘部磨得有些发毛,但穿着还是暖和的。风来的时候毛背心贴着我后背,软软的,像她伸手搂着我的感觉。
有一天我去村东头那块地看了看。花生早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我站在地边上往远处望,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特别的。但我知道她就在这儿,她就在这片她弯腰捡麦穗、直起身擦汗的土地上。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很久,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也没管。后来我蹲下去,在地头的土里用手指划了三道横杠,三道竖杠,划了个歪歪扭扭的格子,跟小时候在地上画房子一样。我对着那个格子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去了。
入冬以后我生了一场病,不重,就是感冒,但烧了好几天。小丫把我接到县里去住,小满也赶回来了。我躺在小丫家的客房里,她们轮着给我端水送药。有一天烧退了,我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窗外县城的楼房和街道,忽然觉得陌生得很。那天下午我让小丫送我回了村里。我说我还是得住自己家,自在。小丫不放心,我说没事,你爸身子骨硬朗着呢。
回到家的那天傍晚,我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满地落叶没人扫。我拿了把扫帚把院子扫干净了,又把那丛枯萎的指甲花剪了剪。干完这些天就黑了,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星星又多又亮。我忽然想起来她说过的话,她说月亮里有嫦娥的广寒宫。我笑了笑,对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说秀兰啊,我回来了。
那以后我开始好好吃饭了。每顿做两个人的量,吃不完的放冰箱里下顿热热。我去镇上买了新的艾草,夏天还没到但我先备着了。院子里那棵枣树到了秋天还是结满了枣子,我打了满满两袋子,一袋给小丫一袋给小满送去。小满接过枣子的时候看了看我,说你气色好多了。我说那是,我又开始出摊了。
其实不是出摊,就是每天早晨去镇上那家早餐铺子帮忙。就是当年那个学做早餐的小伙子开的铺子,如今他铺子大了,雇了好几个人。他看见我去,说叔你来给我盯着火候吧,我那豆浆咋也熬不出当年的味。我就每天去两个小时,帮他看着那锅豆浆。滚开的时候撇浮沫,火候到了就关火。闻着那熟悉的豆浆味,我一天的劲儿就有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过着。我每天早上路过村口那棵大榆树,树底下还是有人蹲着晒太阳,只是换了一茬人。我有时候跟他们打声招呼,有时候就点点头走过去。那棵榆树还是那么粗,枝桠伸展着,夏天的时候叶子密不透风。有一回我经过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老树皮硌着手心,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我摸了摸就收回手继续走了,步子比以前慢了些,但稳当。
今年秋天的时候我又去了趟村东头那块地。地换人种了,种的是玉米,黄灿灿的棒子掰了大半,还剩下一些在地里。我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在一处停下来。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一块,那年她扛高粱捆的时候晃了两晃,我伸手去托,碰着了她的肩膀。
我蹲下来把田埂上的草拔了拔,又找了块半截砖头压在那块地方。砖头不大,灰红色的,搁在土里不显眼。但我知道它在就行。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风正好从背后吹过来,吹得玉米叶子哗啦啦响。那声音跟高粱叶子摩擦的声音差不太多,也是刷刷刷的,也是满耳朵的秋天。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太阳正往西沉,把整片田野都镀成了金色。那块地静悄悄的,玉米秆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我看了几秒钟,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榆树底下有个人冲我打招呼,我应了一声,拐进了巷子。家就在巷子深处,院门虚掩着,里面那棵老枣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飘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顺手把地上的落叶扫了扫。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那把陈秀兰常坐的躺椅还在老地方。我走过去坐了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秋天的太阳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眼皮上打出细碎的光斑。暖融融的,像她伸手覆在我眼睛上。
我就那么坐着,想着她那时候红着脸转过来的样子,想着她穿着蓝布褂子站在高粱地里的样子,想着她蹲在地上磨镰刀的样子,想着她端着搪瓷缸来修车铺给我送饭的样子,想着她穿着棕色羽绒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样子。那些样子一个一个从眼前过,清清楚楚的,一个都没少。
我睁开眼看了看院子里那丛重新种上的指甲花,明年春天就该开了,红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到时候我会摘几瓣泡在水里,像她以前那样。风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我把手搭在椅背上,指头轻轻敲着木扶手,一下,两下,三下,是当年她在我手背上打的节拍。那个拍子我记住了,响在风里,响在秋天的空气里,响在那块她转过脸来的高粱地里。
那年冬天村里头一次装了暖气,各家各户通了管子,屋里暖烘烘的,不用再烧蜂窝煤了。我把那台用了十几年的旧炉子拆了,锈迹斑斑的铁管子搬出去的时候,碰掉了墙皮,露出下面一截更旧的砖。那砖缝里嵌着几粒煤渣,黑乎乎的,我抠出来看了看,又把它塞回去了。
暖气通了以后屋里暖和得跟春天似的,我晚上不用盖那么厚的被子了。但不知道咋的,有时候睡到后半夜会醒,觉得被子轻了,凉气从脚底下钻上来。我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摸,摸到空着的半边床铺,手就顿在那儿了。然后缓过神,把被子裹紧了些,翻个身接着睡。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细细的黄线落在枕头边上。我侧身朝着那光线,觉得它薄薄的,像她以前夜里起来倒水时点的那盏床头灯的余光。
开春以后小丫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家里办了酒。我去了,坐席上跟女婿家的亲戚们一桌,大家说说笑笑的。我喝了半杯酒,看着小丫忙前忙后招呼客人,觉得她越来越像她妈了,尤其是侧过头跟人说话时那个微微低眉的样子,活脱脱陈秀兰年轻时候的模样。我心里头热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又倒了一杯。女婿过来敬酒的时候我跟他碰了碰杯,说你们好好过日子。他点头,说爸你保重身体。我说我身体好着呢,你照顾好小丫就行了。
那顿饭吃完回来天快黑了。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慢悠悠往村里走,路过镇上的时候看见那家早餐铺子的招牌换了新的,灯箱亮堂堂的,远远就能看见。铺子里那小伙子如今已经是个中年人了,胖了不少,隔老远冲我招手喊叔。我停下来,他说你明天还来不来帮我盯着豆浆。我说来,八点。他说行,我给你留了碗豆腐脑。
我继续骑车往前走,夜风凉丝丝的,但吹在脸上不扎人了。春天了,路边的杨树发了嫩芽,灰褐的枝干上笼着一层淡绿,在路灯底下茸茸的。我骑得不快,也不急,反正到家也就几分钟的事。拐进村口的时候榆树底下的路灯亮着,空无一人,树影铺了一地。我电动车轮子轧过一片落叶,沙的一声轻响。
到家推开院门,枣树刚冒了芽,指甲花也冒出了几片小叶。我进屋开了灯,把外套挂好,去厨房给自己热了碗剩饭。吃完了刷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着,我忽然想起她以前刷碗总是哼歌的,有时候哼着哼着就忘词了,停下来想了半天又接不上,就干脆不哼了。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静下来,水管里滴滴答答剩了几滴水珠砸在碗沿上。我在那静默里站了片刻,把碗搁回碗架,擦了擦手,出了厨房。
那几天晚上我翻柜子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件蓝布褂子。是她年轻时候的,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我拿着那褂子抖了抖,抖出一层细灰。我把它铺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蓝布的颜色褪得淡了,但缝线还结结实实的。我试着把它往身上比了一下,小了,肩膀那里撑不开。我把它叠好了收进铁盒里,铁盒里那张纸片还在,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去。铁盒盖上,搁回柜子底层。
四月里小满带着孩子回来住了两天。她把孩子放在院子里跑,自己在堂屋里画画。画到一半她抬起头来看我,说爸你最近是不是吃得好睡得也好,脸色比以前好多了。我说那是,暖气烧得热。她笑了,低头继续画。画完了她拿给我看,画的是我们家的院子,枣树、躺椅、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有院子里那丛指甲花。画面上有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坐在枣树下,挨得近近的。我指着画上那两个人说这人是谁。小满说你说呢。我说我觉得像你妈。她说是像,就按她画的。
那幅画她走的时候留下了,说挂堂屋墙上吧。我搬了梯子找了枚钉子,把画挂在了堂屋正中间那面墙上。挂好以后我退后几步看了看,画里的枣树叶子绿油油的,两个人影坐在树底下,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画面上方照下来,像是那天的太阳真真切切地落在院子里。我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搬走了梯子,坐到那把躺椅上,仰头看着那幅画。
春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对着画上那两个人影。小满画得真好,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矮一点的是陈秀兰,她微微偏着头靠在高一点的那个肩上。高一点的那个坐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显得有点笨拙。那就是我,三十多年前的我,在她身边永远带着点笨拙的模样。
窗外有鸟叫了几声,又飞走了。院子里那丛指甲花的叶子又舒展了些,嫩嫩的绿在风里轻轻摇着。春天很深了,枣树上的芽已经变成了小小的叶片,再过一个多月就该满树浓绿了。到那时候我会搬张桌子在树底下喝茶,像她以前那样。茶泡得淡一些,喝上一整个下午,看着树影从东边挪到西边,把院子的地砖一块一块地照亮又让它们暗下去。
日子就照这么过着。我每天早上帮铺子看看豆浆的火候,回来自己弄口吃的,下午在院子里坐坐,看看那丛花和那棵枣树。晚上早早关门,上床看会儿书,书的字小了我就戴上老花镜。那副老花镜还戴着,黑框的,鼻托有点松了也懒得去紧。我偶尔在镜片里看见自己的脸,额头的皱纹多了,眼角的也多了,头发白了将近九成。但我看着那张脸,总觉得里头有她的影子。她也住在我这张脸上,住在我笑起来的每一道褶子里。
五月的一天早上我去镇上,回来的时候走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往镇子边上那个已经废弃的老车站,车站后面是当年她娘家那个方向的路。我站在岔路口往那条路望了望,路两边的杨树还是老样子,比从前又高了粗了。我想了想,没走进去,转身朝村子的方向去了。
脚步迈出去的时候心里稳稳的,没有犹豫。她不在那条路的尽头了,她在院子的枣树下,在堂屋的墙上,在指甲花丛里,在我每天早上捧起的那碗豆浆的热气里。她哪都在,我哪都不用去,走回家就行。
那年夏天的蝉叫得跟往年一样热闹。我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放了张小方桌,每天下午泡一壶茶搁在桌上,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慢慢喝。茶是陈秀兰以前常喝的那种茉莉花茶,淡淡的香气飘在院子里,跟蜻蜓翅膀一样薄。我喝着茶看着那丛指甲花,花开了几朵,粉嘟嘟的,小小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隔壁搬来了新邻居,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丫头。有天下午那丫头扒着墙头往我这边看,露着半张小脸,眼睛圆溜溜的。我冲她招了招手,她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露出来,这回手里攥着一颗糖,举得高高的。我笑了,说你自己吃吧。她说不,给你。她把糖隔着墙头扔过来,落在枣树底下。我弯腰捡起来,是一颗水果糖,粉红色的糖纸。我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丝丝的草莓味。丫头看见我吃了,心满意足地缩回了墙那边,传来她咯咯的笑声。
那糖我含了好久,甜味淡了也舍不得嚼碎,就在嘴里慢慢化着。化了以后剩下那颗小小的核,我把它洗干净了晾在窗台上。干透了的核皱巴巴的,我搁进了铁盒里,跟那张纸片放在一块儿。
暑热最盛的那几天我没去铺子帮忙,天天窝在家里。风扇哗哗转着,我光着膀子在堂屋里躺着看一本旧小说,书页都发黄了,是当年陈秀兰从镇上旧书摊上淘回来的。她识字不多,但这本书她翻过好几遍,书角卷了边,有几页还被她折过。我翻到她折的那几页看了看,是书里一个老头跟他老伴在院墙根下种花的一段。那段字边上有她留下的一个浅浅的指印,大概是看到这儿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我把那页纸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陈旧的纸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味儿。
八月中旬小丫打电话来说她工作调了,调到市里,问我要不要搬过去跟她一起住。我说不去,我在村里住惯了。她说那你自己在家我不放心。我说有啥不放心的,隔壁有邻居,电话就在枕边。她拗不过我,说那行,我隔两周回来看你。我说你忙你的,别老往回跑。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心里头暖暖的。闺女惦记着我,跟当年她惦记她妈一样。
那通电话之后没几天,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浇花,低头的时候忽然看见墙根冒出了一棵小苗。细细的茎秆挺着两片嫩叶,从砖缝里钻出来。我蹲下看了半天,认出来是棵枣树苗,大概是去年落在地上的枣子发了芽。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周围的砖头松了松,培了点土上去。小苗嫩绿的,在夕阳里挺着腰杆,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两下。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想着过几年它就能长成棵小树了。
九月份枣子又红了满树。我今年没打太多,留下大半让它们在枝头挂着。红彤彤的枣子在绿叶间特别显眼,一簇一簇的。那丛指甲花开得也更盛了,红的粉的挤在一起。我去镇上买了个新花盆,把那棵从砖缝里移出来的小枣树苗栽了进去,摆在堂屋的窗台上。小苗比之前高了些,又多了两片叶子,安安静静地站在花盆里,晒着窗台上每天上午的那一小片太阳。
中秋节那天小丫和小满都回来了,还带了孩子们。小丫的儿子上了大学,个头又蹿了一截,进了院子得微微低头。小满的女儿也长高了些,扎着两条小辫子,一进门就扑过来抱我。院子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笑声嚷嚷的。我在厨房里忙活着做菜,小丫进来帮我打下手,母女俩一高一矮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滋啦啦响。小丫说爸你最近厨艺又见涨了。我说那是,一个人练出来的。
吃完饭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大家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吃月饼喝茶。小满的女儿指着月亮喊看,好圆的月亮。我仰头看着,月光白亮亮的,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玩,影子也跟着他们跑。小丫和小满坐在旁边说话,偶尔笑出声来。我靠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这画面就该是这样的。陈秀兰如果还在,她也一定会看着这一切笑,笑完了扭头跟我说老林你看,孩子们都好好的。
小满的女儿玩累了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头说外公你院子里这棵树好大啊。我说这棵树比你还大好多岁呢。她说那是谁种的。我说是你姥姥种的,咱俩结婚那年栽的。她问姥姥在哪呀。我说姥姥在很远的地方,但是她知道你在院子里玩呢。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了。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躺椅上没急着进屋,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的。那棵老枣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新栽的小枣树苗在窗台上也拖着细细的一小条影子。我看了看那棵老树又看了看那棵小苗,觉得日子跟树一样,老的那棵还在,新的这一棵也长起来了。老的给新的遮过阴,新的以后也会给更小的遮阴。一辈一辈的,根连在一块儿,没断过。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我起身进了屋。路过堂屋那面墙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墙上小满画的那幅画在月光里朦朦胧胧的,画上那两个人影挨着坐,安安静静的。
我对着那幅画笑了笑,说了声我睡了,然后关了灯走进里屋。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有蟋蟀在叫,细细长长的一声接一声,跟多年以前那些夏夜一样。
我侧身朝向她常睡的那半边,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那丛指甲花的淡香。那香气游过来绕在我身边,软软的,轻轻的,像她睡前掖被角的动作。我往被子深处缩了缩,在那香气里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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