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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天搬进去的时候,心里还挺高兴的。
房子是合租,两室一厅,在五环边上。
小区旧是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楼下有棵大槐树,夏天能遮出半条街的阴凉。
在网上看到的招租信息,说找室友,男的,年龄相仿就行。
房租定得不高,一千五一个月,在这个地段算是便宜的了。
我当时刚换了工作,手头紧,看了几家都不满意,这一家一谈就觉得挺合适。
看房那天是室友开的门。
他叫陈朗,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比我小一点。
人长得瘦高,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他给我指了指房间,又带我看了看厨房卫生间,说你住那间朝阳的。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有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窗户对着小区里面,光线还可以。
我问他在哪上班,他说在家办公,搞什么编程。
我当时觉得,搞编程的应该都挺爱干净的吧。
至少我接触过的那些程序员,虽然宅,但卫生习惯都不差。
结果我错得离谱。
最开始那几天,一切还算正常。
大家各住各的,偶尔在客厅碰上了点个头,打个招呼。
他话不多,我也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大概过了一周,我发现了个事。
卫生间那个马桶,开始不对劲了。
也不是多脏的那种,就是……怎么说呢,你能看出来有人用过,但没人冲。
或者说冲了,但是没刷。
水面上飘着一些细碎的东西,马桶内壁也有一圈浅浅的黄渍。
我这个人吧,说不上有洁癖,但也受不了这个。
头两次我什么都没说,自己拿刷子刷刷就完了。
想着可能是他忘了,谁还没有个忘的时候呢。
但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
是天天。
每天我进去上厕所,都得先面对那个马桶。
有时候干净,说明他没用过。
有时候不干净,说明他拉了或者尿了,但他不会去碰那个刷子。
我就成了那个刷马桶的人。
一开始我还尝试跟他沟通。
吃饭的时候,我尽量用随意的语气跟他说:“那个,卫生间马桶,用完了最好刷一下哈,不然容易有味儿。”
他抬头看了看我,说:“哦,好。”
然后第二天,照旧。
我又说了一次,他又是“哦,好”。
这下我就明白了。
他不是忘了,他就是不做。
他以为我也是随口一说,跟他一样不当回事。
可是我不当回事不行啊。
我看着脏的东西搁那儿,心里就堵得慌。
以前在家里,我跟我弟住一个屋,我弟也是个邋遢鬼,但那是亲弟弟,我能骂他,能揪着他耳朵让他干活。
但陈朗不是。
他跟我是室友,是陌生人,是那种你跟他吵一架第二天还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
我不想把关系搞僵,毕竟房子还得住下去。
所以我就忍了。
这一忍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刷了不知道多少次马桶。
有频繁的时候,恨不得天天刷。
有懒的时候,隔两天刷一次。
反正不管怎么样,最后进卫生间的人一定是我,拿刷子的人一定是我,蹲在那儿吭哧吭哧干活的人,也一定是我。
不光是马桶。
厨房的油烟机,他做完饭从来不擦。
灶台上全是溅出来的油点子,有时候还有菜叶子。
我用完厨房都会擦一遍台面,把锅碗瓢盆都洗干净放好。
他呢,碗能泡在水池子里两天不洗,直到泡出味儿来。
我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帮他洗了,有时候我就不管,等他终于想起来去洗的时候,那些碗上的东西已经硬得像水泥。
客厅的地,从来都是我拖。
垃圾,从来都是我倒。
客厅的垃圾桶满了,他会把垃圾往上面压一压,然后继续扔。
直到那个桶实在塞不下了,他才勉强提起来,但也不换垃圾袋,就那么光着桶放那儿。
下次再扔,就直接扔地上。
我跟他提过垃圾袋的事。
我说垃圾袋在厨房抽屉里,换一下很方便。
他说好好好,然后下次依然不换。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买了整整一箱垃圾袋放在厨房,自己用的时候拿一个套上,他不用拉倒,我就当他不存在。
这种事情多了,我其实也烦过。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心里就想,凭什么啊?
我是来租房子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我一个月交一千五的房租,凭什么还要伺候他?
可第二天起来,看见那个马桶,我还是会拿刷子去刷。
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
是我不刷的话,我就得一直看着那个脏东西。
我受不了。
我妈从小就教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住在一起就别给别人添麻烦。
我大概是这种观念刻到骨头里了,看见别人给别人添麻烦,我心里就难受。
而且说实话,我不觉得他是什么坏人。
他不吵不闹,不打游戏不吼叫,晚上也不带人回来,安安静静的。
就是卫生习惯差到了极致。
我们俩就这么共处着。
他占他的电脑桌,我占我的房间。
客厅那个大茶几,他堆了一堆快递盒子和数据线,我也不碰。
沙发他经常躺着,他躺完我就坐自己房间的小板凳上。
我跟他说不上什么话。
有时候一整个礼拜,我们说话的次数加起来都不到十句。
“吃了吗。”
“吃了。”
“今天还挺冷的。”
“是挺冷。”
就这种。
他好像也习惯了这种生活。
该做饭做饭,该洗澡洗澡,该上厕所上厕所。
厕所上完,门一关,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看不着,我得看啊。
有一次我弟弟来北京看我,进了卫生间,出来以后小声跟我说,哥,你室友是不是不太讲究啊。
我笑了笑说,还行吧,就是懒点。
我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我的性格,不爱跟人起冲突,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爸妈有时候打电话问我住得怎么样,我都说挺好的。
我有一次本来想吐槽一下室友的卫生情况,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跟他们说了又能怎么着,他们帮不了我,还得跟着操心。
三年,就这么一晃过去了。
这中间不是没想过搬家。
中间有一年我涨了工资,想过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一个人住个开间,再也不跟别人合租了。
但查了查房价,又看了看自己的存款,想想还是算了。
北京的房租一年比一年贵,一个人住的开间,稍微像样点的就得三四千。
我那一千五的房租,确实是捡了个便宜。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便宜是怎么来的。
事情的转折,是在我搬走的那天。
我换了工作。
新公司在海淀,离这儿太远了,每天通勤来回要三个多小时。
我实在是扛不住了,就决定搬家。
提前一个月跟陈朗说了,我说我要搬走了,你这边要是不好找室友,可以跟房东说一下。
他说好。
然后我就开始找房子。
最后在公司和单位的中间位置找了个小公寓,一个月三千八,贵是贵了点,但好歹不用再跟人合租了。
搬家那天,我提前叫了货拉拉。
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箱,几个编织袋,一个电脑包。
住了三年,零零碎碎的东西越攒越多,但真到了搬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大件。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陈朗就一直坐在客厅的电脑桌前,戴着耳机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他没过来帮忙,也没跟我说什么话。
我也不在意,反正这就是我们相处的方式。
东西全部搬下楼,装上车。
我又上去确认了一遍,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房间已经空了,床单被套我都拆下来带走了,就剩一张光板床垫。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屋子,心里没有什么不舍,也没有多大沉重。
就是觉得,挺好,终于结束了。
我拿上钥匙,准备去客厅跟陈朗说一下。
他这时候从电脑桌前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很厚。
他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语气。
“这个给你。”
我愣了一下,没接。
问他什么东西。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说:“我姨是房东。
这房子当初是我姨的,我住这儿不收钱,你那一千五,我姨说她收了。
但其实她都转给我了,当是给我交生活费。
我没跟你说这事。”
我拿着那个信封,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继续说:“三年了。
一千五一个月,一年一万八,三年五万四。
我都存着呢。
这信封里是六万,多的算利息。”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信封上。
“这房子我姨去年过户给我了。
我没住过这里,我问我姨借的,就是为了租给你。
现在你要搬走了,房子你拿着吧。”
我当时真的懵了。
我手里拿着那六万块钱和那把钥匙,人就杵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的看着他,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一个都没问出来。
陈朗看我不说话,他就自己往下说。
他说他大学是在北京读的,毕业以后留在这儿工作。
他妈不放心他,总觉得他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
他家在南方一个小城市,条件还行,他姨这个房子他小时候来住过好几次。
后来他姨去了上海,这个房子就空着。
他妈妈说,你一个人在北京得有个住的地方,你姨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去住吧。
但陈朗不想白住。
他觉得白住他姨的房子,心里不踏实。
而且他不喜欢一个人住。
他说他这个人,一个人住的话,能把自己过成一个废人。
就是那种,碗可以不洗,垃圾可以不倒,地可以不拖,马桶可以不刷,可以所有事情都拖到最后一步。
他不是干不了,他是没人催就不想干。
所以他做了个决定。
他跟他姨商量,说他要把这房子租出去一间,找个室友。
他姨说行,房租你自己定,你说了算。
然后他就在网上发了那个招租信息。
他说他挑室友,其实没别的标准,就一条——他得能忍。
他说他第一次见面跟我聊的时候,就觉得我可能行。
说我看起来不像那种咋咋呼呼的人,脾气好像也还行。
我入住以后,他一直在观察我。
他说头一个星期,他就发现我刷马桶了。
他当时心里挺高兴的,但同时又有一点愧疚。
他说他其实也挣扎过,想着要不自己也开始刷吧。
但他怕。
他怕他一刷,我就会觉得“原来这个人也会干活”,然后就会对他有期待。
而他有期待就会有失望。
所以他决定,继续装下去。
装着看不见脏,装着不觉得乱,装着对一切无所谓。
他说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我能忍三年。
他说他中间有好几次差点破功。
有一次他看见我蹲在卫生间擦马桶后面的缝隙,那个地方平时根本没人注意,我拿个旧牙刷一点一点地刷。
他说他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差点就想说算了,别干了。
但他没说。
他说他一直在攒钱。
每个月他姨转给他一千五,他从来没动过。
他还自己额外往里加点,存够整数了就去银行存个定期。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到了有一天我受不了要搬走的时候,把这些钱连本带利还给我。
至于这房子过户的事,他说他姨去年跟他提了一嘴,说他年纪也差不多了,北京买个房子不容易,这个房子就直接给他算了,手续都办好了。
他拿到钥匙的那天,心里其实就有了这个想法。
他说:“你在这个房子里刷了三年马桶,拖了三年地,倒了三年垃圾。
我不是看不见。
我只是不想打断。
我怕你走了以后,我又回到以前那个样子。”
他说完这句话,我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觉得委屈。
三年了,我一个跟他不相干的人,给他当了三年免费的保洁员。
每天刷那个马桶的时候,心里多少是有点怨气的。
可我今天才知道,那些怨气其实都被一个人看见了。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封信封放在茶几上,拿着那把钥匙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钥匙平平无奇。
上面贴了个小标签,写着楼栋号。
好像就是一把随便什么门都能开的钥匙。
但我知道不是。
陈朗又坐回到电脑桌前,戴上耳机,继续敲键盘。
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好像这个房子里只发生了一个最普通的告别。
我没再说什么。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信封揣进背包,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卫生间。
门关着。
我突然想起来,三年了,我从来没有在那个卫生间里,看见过一次刷子被人拿起来过。
但那可能是我多想了。
又或者,是真的没有。
我下了楼。
货拉拉司机在车里玩手机,看我下来了,发动了车。
我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栋楼。
车开出去两条街以后,我才发现那个信封还在背包里。
我拉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钱,都是现金,新旧不一。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就写了一行字。
“马桶以后不用你刷了。
我自己来。”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那层。
我后来没再见过陈朗。
新家的小公寓我一个人住,清净得很。
卫生间自己用,厨房自己打扫,所有东西我碰过的就是我一个人的。
没有人再把碗泡臭了,没有人再把垃圾扔到地上。
马桶我依然刷,但频率比合租的时候低多了。
那把钥匙我一直留着。
我没搬进去住。
不是不想,是觉得那个房子,我不能就那么拿走。
那六万块钱我存了定期,也没动。
我觉得那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些年我刷过的马桶的。
我也想过要不要去找他,把钱还给他,钥匙也还给他。
但后来想一想,又觉得好像没必要。
他已经做了他的决定,我也应该尊重他的决定。
而且那把钥匙,我会留着,就当个念想。
我那段时间老觉得,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只是好人的方式不一样。
有的人对你好,是直接对你好。
有的人对你好,是让你在他身上吃点苦,然后再加倍还给你。
陈朗是后者。
我现在有时候跟朋友讲这个事,没人信。
他们都觉得我是不是编的,哪有这种事。
一个合租室友,使唤了你三年,最后给你一套房子?
这又不是小说。
我也懒得解释。
反正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我记得搬走那天晚上,我在新家收拾东西,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上面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特意写的,倒像是随手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想都不想就写了那么一句。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后来有一回下班,我从那条街路过。
车开得慢,我看了一眼那个小区。
楼下的大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半,凉飕飕的风吹着。
我那间房间的窗户,窗帘已经拉上了。
应该是陈朗挂上去的。
也可能不是。
但无所谓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继续过我的日子。
那几年里,我刷马桶这件事,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
后来有一次我回老家,我妈看见我对着卫生间的马桶发愣,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我没告诉她,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不用给别人刷马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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