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立九品本意兼顾稳大族与速铨，制度自立其走，上品无寒门

汉献帝兴平元年，一九四，徐州陶谦病笃，州吏欲迎刘备领徐。备时屯小沛，关张皆喜，唯豫州别驾陈群谏曰："袁术势尚盛，主公东进必与之战，吕布若乘虚袭后，虽得徐州，不能守也。"备念历年转仄，徐州乃翻身之机，遂不听，出兵东向。关张引军前驱，群独留豫州治所，望主公背影。

果如群言。备至徐，袁术来攻，两军相拒于淮。吕布乘豫州虚，袭下邳，守军不能拒，布又助术，备腹背受敌，大败，家属几陷，走依曹操。一九八年，操与备共破布于下邳，群与父纪为布所留，至此得脱，见操，父子皆拜，辟为司空西曹掾属。

颍川陈氏之门风

欲懂陈群，先懂其家。祖父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人，东汉末大儒，有"梁上君子"之典故——夜有盗伏梁，寔觉，呼子孙训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成性，如梁上君子是也。

"盗惊，投地请罪，寔遗绢二匹遣之。此事传天下，太尉杨赐、大将军窦武皆辟不就，党锢之祸中独得免，时人谓之"长治"。寔与子纪、谌并为"三君"，纪字元方，谌字季方，"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谚所由来。

父纪，官至大鸿胪，董卓入洛，纪为平原相，弃官归。群生长此家，家风在"识几"二字——寔能识盗之可化，纪能识董卓之不可事，群能识刘备之不可依、曹操之可依、九品之可立。一门三代，皆以"先看三步"为能。

九品中正之实与意外

群入曹幕，初荐人、议肉刑，操善其务实。黄初元年，丕受禅，群迁尚书，立九品中正制。此制之起，有二层可说：曹操时"唯才是举"，不问德望，寒门、降人、草莽皆可得用，然丕受禅后，需安抚汉末大族——这些人在州郡有声望，能稳地方，又不能尽用"唯才"之格（才高者或轻曹氏）。

群之法，州郡设中正，定"簿阀"记家世，定"状"评才行，分九等，上尚书铨选。看似"综核名实"，实则以大族任中正，家世"簿阀"渐重于"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之局由此定。

此制非群一人之想，是曹丕、荀彧一脉（荀彧虽卒于建安十七，然颍川集团整体取向）与豪族妥协之产物。群以法家手段行之，成门阀之实，数百年寒门之困，由此植根。

群创此制时，未必预料及此——其本意或在"快速铨选和稳大族"两端兼顾，然制度一立，自有其走。此是群一生最大之功，亦最大之议。

黄初七年，二二六，丕疾笃，托孤于群、曹真、司马懿、曹休。明帝叡立，好营宫室，群谏曰："今天下户口不及汉文时一郡，吴蜀未平，不宜大兴。

"叡以萧何营未央对，群复举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置驿舍、太祖犹讥其劳民，叡乃减役。青龙三年，二三五，群年七十余，犹上疏言边备，体衰不能支。景初元年，二三七，二月病卒，赠司空，谥靖，正始四年配享曹操庙庭。

魏末颍川三家与陈泰之死

群卒后，颍川陈氏在魏末之运，可与同郡荀、钟二家对照看。

荀氏：荀彧早卒于建安十七，其子荀攸亦卒于建安末，彧侄荀顗，魏末附司马，晋初官至太尉，荀氏在晋得全，以早附故。

钟氏：钟繇子钟会，与邓艾灭蜀，后谋反于蜀，被杀，钟氏由此抑。

陈氏：群组泰，善兵，数破姜维，官至征西将军。高贵乡公事，司马昭弑曹髦，泰时在朝，请诛贾充以谢天下，昭不听。泰归第，悲愤呕血，寻卒，年五十余。《三国志》但书"薨"，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记请诛贾充事。

泰此请，触昭底线——贾充是弑君之执行者，亦是昭之腹心，请诛充即质疑昭。司马对颍川三家中，荀早附得全，钟以叛诛，陈以刚触线——三家同郡而结局异，可见司马对颍川非一视同仁，对陈是忌其"汉魏旧望和刚直"二者兼有。

泰子恂嗣，无子，传弟温，温之后史不复载，《史》谓"群之后，名位遂微"，实自泰之死始。颍川陈氏主支，由是微。

霸先之攀与毅之脉

群叔谌早卒，子忠，忠之后在东晋有陈凖，为太尉，封广陵公。凖孙匡，子达，从晋南渡，为吴兴长兴令，达曰："此山川秀，二百年后吾子孙必兴。"果十世出陈霸先，五五七年代梁建陈，霸先自云陈寔十七世孙。

然近世考据（姚薇元诸家及江南族谱考）谓"长城陈氏"本土说更可信——吴兴长兴一带陈氏本江南土著，霸先建国，自附颍川陈寔以正统，南北朝常例。血缘极大概率非一系，是文化认同非血缘认同。

陈毅元帅，祖籍湖南新宁，明初先居江西泰和，后迁湘中山中，清康熙湖广填川，毅祖尧镜迁四川乐至，一九〇一年毅生于此，族辈"尧舜禹汤、文武荣昌、世德延远、福寿绵长"之"世"字，故名世俊。

迁徙之线与颍川陈氏自豫入吴、入浙者不合，辈字亦异，遍查《三国志》《晋书》《陈书》及近世考据，无群与毅有血缘之确证。"毅为霸先后、即群远裔"之说，民间美丽之误而已。

一九四年夏，刘备不从群言，失豫州，亦失此谋士。群入曹幕，历三世，创九品中正，"上品无寒门"之局由此定。泰请诛贾充，颍川陈氏主支遂微。霸先自附颍川，江南建国，文化认同而已。毅生于蜀之乐至，开国为帅，与群无血缘确证。

群不必假"元帅祖"增辉，九品之制已足铭于史，虽议亦重；毅不必假"名臣后"自高，淮海、渡江之功已足垂于后。一九四年那个夏天刘备没听进去的那句话——"吕布若乘虚袭后，虽得徐州，不能守也"——丢的是豫州，丢的是陈群，丢的是后来曹魏那套九品之骨。

备之失，不在放走元帅之祖，在放走一个能看三步的谋士：看徐州之不可守，看袁术之不可轻，看吕布之不可不防，更看自己压不住这三层的那个"主公之势"。陈群后来在曹魏做的，就是"看三步"的事——看才德（却王模周逵之荐）、看世局（立九品以安大族亦速铨选）、看托孤后之平衡（谏明帝营宫室）。

这套"看三步"，是从颍川陈寔"梁上君子"那句"夫人不可不自勉"的家风里来的，刘备没接住，曹操接住了，司马氏忌了，泰又因"看三步"看到贾充该诛，触线。

颍川陈氏一门，寔识盗，纪识董，群识主，泰识逆——四世皆"识"，而识之终，泰以识逆死，主支遂微。霸先攀识以立国，毅不攀而自立。一九四年的豫州别驾那个背影，后来走成了曹魏尚书、九品之骨、平蜀之将、江南之国、开国元帅数条岔路，皆从"吕布若乘虚袭后"那一句里分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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