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不到六十个小时，三千余名美械部队官兵在宣家堡、泰兴一线被歼。
这个数字传到延安，毛主席没有只看捷报。
他追问了一句：“我在泰兴及宣家堡所打者是否即八十三师，该师消灭多少，尚存多少？”
问得很细。
因为一九四六年七月的苏中，粟裕打的不是一支普通部队，而是国民党军整编第八十三师的前出部队。
这支部队原属蒋介石嫡系，装备好，训练足，刚从抗战胜利后的编制调整中换上整编师番号。许多人当时都觉得，美械部队不好啃。
粟裕偏要先啃它。
一九四六年六月以后，全面内战的火已经烧到苏中。
长江北岸，南通、泰兴、靖江、泰州一线，国民党军集结五个整编师约十二万人，准备分进合击，压向如皋、海安一带。
华中野战军手里能机动作战的兵力，大约三万多人。
四比一。
这不是轻松仗。
中央军委给华中方向的意思很清楚，先在内线打几个胜仗，再看敌人的弱点。苏中不能一上来就被敌人牵着走。
粟裕看着地图，眼睛落在宣家堡、泰兴。
这里不是敌人的大后方，却是进攻出发地；这里不是最软的柿子，却能把敌人的中路打乱。
最要紧的是，整编第八十三师第十九旅的两个团，正分别进驻宣家堡和泰兴。
机会很短。
一错过，就没了。
七月十日，敌情送到华中野战军司令部。
“四中队”侦知，国民党军准备在三四天内分路进攻，其中整编第八十三师两个团已经进至泰兴、宣家堡。
粟裕没有等敌人展开。
他要在对方还没攥成拳头之前，先砍掉伸出来的手指。
七月十日二十四时，华中野战军司令部下达攻击泰兴、宣家堡之敌的作战命令。
部队夜行晓宿，向宣泰方向靠拢。
白天隐蔽，夜里走路。
泥路、河汊、庄稼地，把一支支队伍吞进去，又在夜色里吐出来。
七月十三日夜，宣泰战斗打响。
宣家堡这边，敌军工事密，火力猛。
第一师几个团扫清外围后，几次冲击没有奏效。敌人的机枪、炮火把进攻道路封住，夜色里只看见火舌一闪一闪。
不能硬撞。
十四日，攻击部队重新观察地形，调整部署。
到黄昏，再打。
三面攻击展开后，一个团从敌人防守薄弱的西北方向猛攻，正面部队牵住火力，侧翼部队压上去。
口子撕开了。
守敌开始向西南方向溃退。
到了十五日拂晓，纪家沟、郭家舍一带，打援部队把这股溃敌截住。
宣家堡守敌完了。
泰兴城里，第六师也在打。
十四日拂晓，部队先扫外围据点。到傍晚，发起总攻，后半夜突破城防，攻入城内。
巷战一开，敌人再没有完整阵脚。
十五日天明，泰兴守敌大部被歼。
这一仗的账，很快报了上去。
华中野战军在不到六十个小时里，歼灭国民党军整编第八十三师第十九旅第五十六团、第五十七团及旅属山炮营等部三千余人，缴获山炮、轻重机枪和大批美式装备。
美械不是铁板。
这一下，苏中前线的气变了。
毛主席追问第八十三师，不是为了一个番号好听。
他要确认的，是粟裕首战到底打中了什么。
如果打的只是一般部队，那是局部胜利；如果打的确是整编第八十三师的主力前出部队，那就说明一个更大的问题：国民党军美械嫡系部队，并非不可战胜。
这个口子一开，后面的仗就有底了。
粟裕也没有停。
宣泰刚胜，敌人又动。
国民党军原想多路向心突击，结果中路先被打掉一截。李默庵一面调兵，一面判断华中野战军主力位置。
粟裕抓的，正是这个乱。
主力转向如南，继续寻歼敌军。
如南战斗、海安战斗、李堡战斗、丁林战斗、邵伯战斗、如黄路战斗，一仗接一仗压上去。
苏中战役后来被称为“七战七捷”。
从七月十三日到九月十二日，华中野战军以约三万多兵力，对抗敌军约十二万，连续作战七次，歼敌五万三千余人。
宣泰，是第一刀。
第一刀如果卷了刃，后面就难。
可粟裕把刀口落在最硬的一处：整编第八十三师。
这个选择看着冒险，其实有冷静的算盘。
第八十三师装备好，但骄气也重；宣家堡、泰兴两个点相隔分散，尚未与其他几路敌军靠紧；苏中是老根据地，地方武装和群众能侦察、带路、运输、救护。
兵力总数不占优，就在局部造优势。
这就是粟裕敢打的根。
宣泰战斗里，地方武装和群众也不是背景。
宣家堡区队和民兵二百多人，战前承担侦察、带路、警戒、骚扰。新街一带群众出动民工、担架、小车，保障前线转运。
枪声在前面响，担架在后面走。
一场仗，打的是指挥，也是根基。
后来总结苏中作战经验时，毛主席特别概括过一条：“每战集中绝对优势兵力打敌一部。”
这句话不是从书房里想出来的。
它有宣泰的硝烟，有如南的急行军，也有苏中老百姓推着小车走过的泥路。
粟裕在宣泰没有全歼整个整编第八十三师。
但他歼掉了第八十三师第十九旅两个团及山炮营等部，打掉了敌人前出进攻的尖刀，也打掉了“美械王牌不可碰”的心理阴影。
毛主席问“该师消灭多少，尚存多少”，问的正是这个分量。
战场上，番号有时候比数字更刺眼。
第八十三师还在，十九旅遭了重创；敌人的大兵团还在，苏中战场的主动权却开始往粟裕手里挪。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五日清晨，宣家堡和泰兴的枪声渐渐低下去。
缴获的山炮、机枪和弹药堆在一起，战士们从泥水里抬出担架，地方民工推着小车往后方走。
海安方向的指挥所里，苏中地图还摊在桌上。
粟裕没有把目光停在宣泰两个红圈上，他的手指又移向如皋、南通之间的那片平地。
第一仗打完了。
下一仗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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