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坛周报特派记者沈天浩发自休斯敦
加拿大对阵摩洛哥赛前,在休斯敦体育场的媒体包厢里,我和老朋友、荷兰名记雅普·德·格鲁特相遇。这是我前往现场参与报道的第2届世界杯、雅普的第13届。雅普的职业生涯始于半世纪前,在2006-2018年间担任荷兰《电讯报》的体育部主编。雅普是克鲁伊夫的传记作者,也是后者在《电讯报》专栏的代笔人。当时,他在每周日上午都会与克鲁伊夫通15分钟电话,再用15分钟完成专栏的撰写,发表前无需“克圣”审阅和批准。
荷兰队“本该”出现在休斯敦。但他们在淘汰赛首轮就与摩洛哥遭遇,以一种很不克鲁伊夫的方式被淘汰出局,也创下荷兰队参加世界杯正赛的最差成绩。即便如此,荷兰依然以自己的方式,在足球世界里施加着影响力——无论是本届世界杯再次杀入八强、展现出雄厚实力的摩洛哥,还是初次参赛的“小球队”佛得角和库拉索,都与荷兰足球有着紧密联系。
我们相约在几天后的达拉斯进行一次采访。彼时,世界杯八强已经产生,而引人关注的话题除了各队的场上表现,还有场外的一些争议。巴洛贡的红牌事件,看起来并没有帮助美国队变得更好,反倒激发出了比利时队的斗志,而随着美国队的出局,本届世界杯的三个东道主也全部止步16强,欧洲球队再度成了8强中的主导势力。雅普有在美国长时间工作生活的经历,并且长期报道这块土地上的足球。在他看来,与更大的惊喜擦肩而过之后,美国足球是否依然有着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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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很不荷兰的出局
体坛: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雅普!我们先从荷兰队聊起。我们之前一起在休斯敦看了摩洛哥对加拿大那场比赛,但原本出现在那里的或许应该是荷兰队。整个世界杯期间,你一直在美国中南部跟荷兰队。我的问题是,这不像过去我们所熟悉的那种“荷兰式出局”,荷兰是以一种令人陌生的方式被淘汰的。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雅普·德·格鲁特:
科曼原本希望踢的是传统荷兰足球433体系,某种程度上延续1974年全攻全守足球的理念。因此,他需要两名速度快、助攻能力强的边后卫。问题在于,无论是邓弗里斯还是范德芬,本质上都不是特别擅长防守的球员。右路的邓弗里斯,需要赫拉芬贝赫以及范赫克不断补位,这一侧总体运转得还不错;左路则需要德容和范戴克一起协助范德芬,这一点完全没有做到。于是,左路逐渐变成了荷兰队最大的软肋,对日本时丢掉的两粒进球,很大程度上都来自这里。
本届世界杯还有一个很明显的规律:那些最终走得远的球队,他们的明星球员都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但荷兰队的问题恰恰相反,两位最重要的核心——范戴克和德容,都没有踢出应有的水平,表现远低于正常标准。尤其是在他们与范德芬之间的协防配合上,这让荷兰队变得十分脆弱。
因此,科曼后来决定增加一道保险,让阿克更多参与防守,与范德芬形成保护。但随后第三个问题又暴露出来:范戴克依旧完全不在状态。至于德容,我印象里整场比赛几乎没有送出过一次真正向前的传球。与此同时,加克波又遭遇了个人悲剧——比赛前两天,他尚未出生的孩子不幸夭折。这当然影响了他的状态。所以,当时荷兰一下子失去了三名关键球员的正常发挥。
更大的问题在于,科曼手里根本没有同等级别的替代者。范戴克和德容状态不好,但没人能够换上去。更糟的是,球队还有三名中卫受伤:德利赫特、德弗赖,以及最关键的廷伯。科曼原本设想的中卫组合是廷伯搭档范戴克,没有廷伯之后,后场出球也成了大问题。
不过我们看到的,其实也是整个荷兰足球这一年的缩影。今年欧洲赛场上,所有荷兰俱乐部几乎都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国家队只是把同样的问题放大了。我们的整体实力确实下降了,人才储备也出现了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培养年轻球员的方式,同样存在不少隐患。
这也反映出如今荷兰足球整体面临的困境。过去,范加尔坚持的是532或者523;而传统的荷兰足球一直是433。科曼本来也是坚定支持433的人,但这一次,他几乎是人生中首次真正选择五后卫体系,希望两个边翼卫能够不断压上,把阵型变成343。然而这一切最终都没有成功,因为我刚才提到的那三名关键球员状态都出了问题,球队缺乏侵略性,也缺少真正的领袖。
体坛:
范戴克没有承担起领袖应有的责任?
雅普·德·格鲁特:
没有。我几乎从未见过范戴克踢得这么差。说实话,现在我也终于理解了利物浦这个赛季为什么会遇到那么多问题。如果你回头看对日本和瑞典的比赛,前25分钟球队节奏非常快,非常有活力。但随后范戴克开始主导比赛之后,整体节奏就慢了下来。他不断控制比赛,把速度降下来。我当时就在想:“这简直成了散步足球。”对摩洛哥时也是一样,他把整支球队原本的活力完全带没了。
另一方面,德容始终拒绝向前传球。萨默维尔和布罗比正处于职业生涯最佳状态,可上半场他们几乎没有接到什么球。所以,这就是荷兰队与本届世界杯其他强队最大的区别。那些表现出色的球队,核心球星都会挺身而出;而荷兰队最重要的球员却全部失常。到了这种情况下,作为主教练,你自然就会陷入巨大的困境。
谁搞砸了荷兰足球?
体坛:
为什么荷兰足球总是会在某个位置上出现明显短板?比如十五年前,荷兰队的后防线质量不够高,而现在你们有很多顶级中卫,但风格上有些重合,其它位置又缺人了。
雅普·德·格鲁特:
你看看现在的情况就知道了。我们甚至没有一名真正的左后卫。阿贾克斯、费耶诺德、埃因霍温,三大俱乐部的左后卫全都是外国人。现在必须把我们的青训体系放到显微镜下仔细检查,因为它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运转下去。
另一个问题是,荷兰足球内部一直存在路线之争。一边是范加尔的追随者,另一边是克鲁伊夫派433的支持者。范加尔一派强调五后卫,但他们总会说那不是五后卫,而是三后卫。我认为这是一种误判。荷兰足球内部始终存在某种混乱。
而且我必须说,荷兰媒体在其中也有责任。我希望他们能更好地分析整个过程,而不是只盯着某一场比赛的结果。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应该把这些解释清楚,但你现在看不到这样的分析。大家只盯着一场比赛,然后猛烈批评科曼——我理解这种批评,但也不能忘记,当他拥有条件时,对日本和瑞典这样的强队,他其实踢过另一种足球。对摩洛哥,是他第一次选择五后卫,因为他认为摩洛哥右路很强,如果继续让荷兰的左路暴露在那里,会被彻底打穿。
话说回来,我们荷兰有句话:恐惧是最糟糕的顾问。事实上,我们现在在国内真正缺少的是约翰·克鲁伊夫。因为你会发现,在保护自身足球文化这件事上,我们的管理层非常糟糕。我们有好教练,也有好天才,但职业联赛、俱乐部董事、足协以及顶级球队的管理层,水平都非常低。
看看阿贾克斯发生了什么:四年前,他们还是欧洲前10的球队。阿贾克斯的问题就像一出希腊悲剧:当情况变糟时,就会有人出来解决问题,就像约翰·克鲁伊夫多年前所做的那样;现在他的儿子约尔迪·克鲁伊夫也在尝试做类似的事情。问题被解决之后,成功就会到来;而一旦成功到来,在阿贾克斯、费耶诺德这样的俱乐部里,成功总会有很多“父亲”。所有人都想参与进来,于是一切又会再次下滑。操控、政治、内部斗争都会出现,因为每个人都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这就是荷兰足球正在发生的事情。由于管理层缺乏真正的领导力,我们让这一切发生了。我常说,如果你任命一个8分的人,他会去寻找9分的人;但如果你任命一个6分的人,他不会去找7分的人,而会去找5分的人。这正是荷兰足球现在的问题。
荷兰足协也是一样。你看看这届世界杯发生的事情,他们居然超预算了。你要知道,这是一届产生数十亿收入的世界杯,所有人都在赚钱。但荷兰足协在赛事开始前宣布,只有在荷兰队赢得决赛的情况下,他们才能盈利600万欧元;如果只是输掉决赛,他们就会亏损300万欧元。甚至小组赛阶段,本来有900万欧元奖金,他们却做了1000万欧元预算,所以还会亏损100万欧元。这怎么可能?
我认为这就是荷兰足球管理水平的一个缩影。俱乐部层面也一样。阿贾克斯十年积累起来的东西,被一些过客两年之内毁掉了。俱乐部内部有人把钥匙交给了一些朋友,让这些人进入俱乐部,结果一切都被破坏了。这就像一滴油污,越扩越大,最后也会影响到国家队,因为它同样影响着顶级俱乐部。糟糕的管理制造了一种整体下滑,而现在我们也在荷兰国家队身上看到了这种下滑:球队表现不佳,因为技术质量确实不足。
我们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从世界杯回家时还亏钱的足协。这太疯狂了,但这就是现在的荷兰足球。所以我才说,我们需要一个像约翰·克鲁伊夫那样的人。他的声音会被听见,他也有能力改变事情。他在阿贾克斯推动了“天鹅绒革命”,这帮助俱乐部在五六年之后打进欧冠半决赛,并培养出大量天才球员。但后来,他们又把这条路扔掉了。
他们重新开始花钱买球员,给经纪人支付大量费用,而不是回头看看自己的青训学院。他们甚至忘记给一些球员续约,结果这些球员自由身离队,之后俱乐部又不得不花钱把人买回来,比如布罗比。马兹拉维也是自由身离开的。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约尔迪·克鲁伊夫就像他的父亲当年一样,正在试图解决这些问题。
橙色之花开遍世界
体坛:
但即便存在这些问题,荷兰队也许仍然不应该这么早就被淘汰。毕竟这是32强阶段,而且抽签对你们来说也不算友好。荷兰所在的小组很强,结果出线之后,荷兰、日本和瑞典又分别碰到摩洛哥、巴西和法国,三支球队全部在第一轮淘汰赛出局。你们会觉得这有点不公平吗?荷兰媒体、荷兰球迷怎么看?毕竟这是世界杯第一次扩军到48队,赛制和对阵机制可能还存在一些问题。
雅普·德·格鲁特:
是的,但某种程度上也别忘了,摩洛哥当时是FIFA排名第七,荷兰是第八。所以从纸面实力看,摩洛哥本来就是更好的球队。问题在于,摩洛哥首先踢得像一个真正的整体,而且他们某种程度上踢的是荷兰风格。所以荷兰是被一支踢着“荷兰式足球”的球队击败了。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很多摩洛哥球员都是在荷兰培养出来的,他们身上有荷兰足球的DNA。输给他们之后,很多人都在比较:你看摩洛哥是怎么踢的,我们也应该那样踢。
体坛:
所以现在荷兰国内反而开始从摩洛哥足球身上寻找灵感?
雅普·德·格鲁特:
是的。某种程度上这很奇怪,但荷兰毕竟有那么多摩洛哥裔球员。还有佛得角也是一样。佛得角这次有6名球员出生并成长于鹿特丹。对阵阿根廷,他们的两个进球者卡布拉尔和德瓦特,就分别来自斯巴达和费耶诺德。
问题是,这些人当年都没有在荷兰真正踢到高水平。荷兰俱乐部放走了他们,而现在他们却在世界杯上表现出色。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些球员散布在世界各地,我们本来拥有他们,却没有真正使用他们。
所以我希望这届世界杯能成为荷兰足球的一记警钟。但我还是希望荷兰媒体能用更立体的方式去分析,而不是只做单线条的分析。不要只看某一场比赛的结果,而要追问:根源出了什么问题?是什么制造了今天的困境?因为我们现在必须从很多层面重建自己的房子。
体坛:
这听起来很奇怪,因为大家过去习惯于荷兰足球启发其他国家,而不是反过来。
雅普·德·格鲁特:
是的,但你必须做出选择。我知道仍然有一些教练希望按照荷兰学派的方式工作。但如果俱乐部管理者忽视他们,转而选择五后卫路线,选择范加尔那套足球理念,事情就很困难。现在费耶诺德请回了范布隆克霍斯特,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西普克·胡尔朔夫,也就是斯洛特在利物浦时期的助手。他是一名荷兰老派风格的教练。埃因霍温已经有了彼得·博斯,那么我们至少有了两个好的范例。希望约尔迪·克鲁伊夫也能在阿贾克斯创造一些东西。至于国家队,我们还要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会成为主教练?是克鲁伊夫派的人,还是范加尔派的人?这会造成完全不同的结果。
体坛:
你之前跟我说过,荷兰队出局之后,很多荷兰人开始支持佛得角,因为佛得角和荷兰之间有很深的联系,而鹿特丹被称为佛得角的“第11座岛”。中国以及世界各地也有很多球迷,被佛得角的故事吸引。
雅普·德·格鲁特:
是的,因为鹿特丹是港口城市。作为荷兰最大的港口,这里当年需要大量工人,于是很多佛得角人来到这里工作。港口主要位于鹿特丹西侧,那里形成了一个非常庞大的佛得角社区。作为荷兰国家队,我们没有踢出成绩,但我们却为佛得角和摩洛哥打下了基础。库拉索当然也算,但他们更像是昙花一现。我不认为我们还会在世界杯上经常再看到他们。可摩洛哥和佛得角不一样,他们是认真的、是有持续性的。
体坛:
在中国,大家也在讨论这件事。除了上述三支世界杯球队,还有印尼——它是中国队在本届亚洲区世预赛里的竞争对手。
雅普·德·格鲁特:
你知道现在谁还是印尼足协的顾问吗?约尔迪·克鲁伊夫。他当时愿意与阿贾克斯签约,前提是阿贾克斯必须允许他继续担任印尼足协顾问。印尼足协请他重组联赛体系,按照荷兰的模式来做,类似荷甲和荷乙,建立两个职业级别。他正在推进这件事,为国家队打下基础,也让整个印尼足球体系变得更有结构。
顶级足球到了这个层面,本质上就像商业运营。每家公司都应该有一个四年计划。比如你会说:这是我们2026-2030年的未来愿景。关键在于,在这四年里,你必须始终沿着既定路线走,而不能被一场胜利或一场失败左右。教练负责短期成绩,但技术总监、主席和最高管理层负责长期方向。一旦技术总监和董事会主席也开始根据短期结果做反应,问题就来了。你就会左右摇摆,一年换三个教练。
比如任命教练这件事,罗伯特·恩霍恩刚刚在费耶诺德上任总经理,他之前在阿尔克马尔时,依赖的是完整的数据系统。帕斯卡尔·扬森现在是纽约城FC主帅,也就是城市足球集团的一部分。据他所说,他们已经积累了大量关于教练的数据。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类型的教练,然后把条件输入系统,根据数据生成教练画像。但我可以告诉你,在荷兰,90%的俱乐部不是这样工作的。如果某个教练在电视采访里表现不错,大家就会说:“哦,他听起来不错,也许他适合我们。”他们选择的是名字和形象。而这是最糟糕的决策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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