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觉得,搞科研最让人头秃的是申请不到经费、实验室设备太老旧、或者被《自然》拒稿。但最近美国科学界流传着一个更“腹黑”的猜测:如果政府的目标是让公共资助的科学家集体崩溃、主动撂挑子,那他们正干得相当漂亮。这听起来像阴谋论,却是一位统计学家在梳理联邦新规后写下的原话。他的核心证据来自一份今年五月由美国行政管理与预算局(OMB)悄悄发布的提案,里面包含几十项修改联邦资助管理细则的内容。表面上是行政优化,实际效果却可能像一场针对科学研究的“千刀万剐”——每一刀都不致命,但加起来足以让你再也做不成研究。
这种操作其实有一个经典剧本。假定某位政客想慢慢私有化一个靠税收支撑的公共服务机构,比如公立学校系统或公共交通网,他不太会直接宣布“我要关掉它”,那样会引发强烈反弹。更隐蔽的办法是战略性“撤资源”:逐年减少拨款,增加审批关卡,让服务变得稀烂,逼用户用脚投票。等到使用率降到冰点、民怨沸腾,再顺水推舟地说一句“这系统已经半死不活,不如把预算转给私人公司来提供所需服务吧”。在美国,不少州议会和市议会都上演过这套剧本。现在,特朗普政府针对科学和科研资助体系的种种动作,看起来正走向相似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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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触发警报的细节是:新的拨款评审流程里,多了政治任命官员的“额外审视”。他们会在申请材料里搜寻某些禁忌关键词,比如“不平等”或“边缘化”。这不是传言,而是OMB提案白纸黑字写着的——所有资助项目必须被评审是否“推进总统的政策优先事项”。你可能会想,科学不是讲求客观中立吗?但当“政治优先”成为拨款的硬指标,事情就变了味儿。想象一下,你花半年时间设计的癌症流行病学研究,因为计划书里出现了“健康差距”这个词,就被打回重审。你重新提交,再花几个月,然后被要求删除所有“敏感术语”。时间耗光了,研究生毕业了,合作方也撤了,而项目还没开始。这已经不是效率问题,而是一种巧妙的劝退。
另一把无形的刀劈向了国际合作。提案中有一条明确写道,联邦资金不得用于支持与被列为“受关注的外国国家或实体”的双边或多边协作、协议或活动。原文是禁止“covered foreign country or covered foreign entity”合作。具体名单怎么定、如何解释“支持协作”,都由裁量空间极大的条款决定。一种可能的演绎是:美国科学家约中国同行一起研究气候变化模型,哪怕只是一次线上讨论会,都可能触发违规。癌症基因组图谱常常需要跨国团队共同分析,环境污染物追踪绕不开跨国数据共享,新技术开发更是全球智力的合力。如果解读趋严,这些合作或将成为雷区。美国天文学会已经直言不讳地声明:“这项拟议规则如果按照当前版本通过,将严重损害科学事业。” 注意,这句话是原文引述的,不是我们加的形容词。人家专业学会说的是“严重损害”,而不是“可能有些不便”。
与此同时,最直接的一刀来自资金端——拨款被无端冻结,联邦资助机构如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陷入管理混乱。NIH每年掌管超过400亿美元的预算,资助着美国绝大多数大学的生物医学研究。当审批流程突然停摆,实验室账户收不到续期款项,博士后拿不到工资,动物饲养和试剂采购被迫中断。这可不是打个电话催催就能解决的事,很多活体实验的断档意味着数年的数据报废,因为癌细胞株不会等你,小鼠不会等你,观测窗口不会等你。对于早期研究者来说,一次资助中断就可能彻底终结学术生涯。他们等不起,于是转行。这不是猜测,是资源切断的必然逻辑。
你可能会问,既然只是提案,还没生效,科学家会不会反应过度?可正是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累积效应最令人不安。同行评审制度——这个已经运作了数十年的科学质量门槛——在新的细则中被架空。提案规定,最终决定权更多移交到政治任命官员手中,而不再由同领域的独立专家组成的委员会说了算。说人话就是,一个公共卫生研究能不能拿到钱,将不再只由懂行的医学家投票,而要经过可能没有科学背景的官员的“价值观过滤”。这对习惯了用证据说话的研究者而言,无异于把奖杯颁给喊口号最响的人。
所有这些相互嵌套的限制,让“做联邦资助的科研”变成了一种极度消耗的生存游戏。你可以算一笔时间账:过去,一个实验室负责人平均要拿出30%~40%的时间写申请书、报账、答辩,现在还要应付关键词审查、跨国合作合规证明、政治优先级对齐报告,加在一起很可能超过一半的精力花在非研究事务上。而那留下的不到一半的时间,还得面对因拨款拖延而频繁停摆的设备、离职的技术员和焦虑的学生。到最后,你可能发现自己在办公桌前填表的时间比在实验台前的时间还长。这就是劝退机制的底层逻辑:不直接说“别干了”,而是让你干不下去。
一些评论认为,这整套策略的初衷就是缩减公共资助的科学部门,进而收缩整个美国科研事业。原文说得更直接:“如果目标是缩小公共资助科学部门,进而整个美国科研事业,那么政府做得非常出色。” 这话不是我们添油加醋,是统计学家丹尼尔·马林斯基写进评论专栏的原句。他把这种操作命名为“death by a thousand cuts”,也就是千刀万剐。这个词源自古代酷刑,指每道伤口都不致命,但累积流血足以致人死地。用在科研政策上再形象不过:今天加一个审核环节,明天禁一个词汇,后天卡一道国际互访,后天再搞一批冻结。单独看每一项似乎都能解释为“规范管理”,可叠在一起,就是一个以消磨为手段的淘汰机制。
科学探索的内核是好奇心,但现代科学活动的骨骼却是制度信任和稳定预期。一项实验可能需要五年才能看到苗头,一个理论或许需要十年才被验证。研究者愿意投入这段漫长的暗夜,是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按规则来,资助会持续,合作会被默许,决策会基于专业。一旦这种信任被反复消耗,长线研究就会率先枯萎。再也没有人敢启动需要十年追踪的队列研究,没有人愿意搭建依赖国际合作的大型数据库,没有人会把最好的年华赌在一个随时可能被贴上“敏感词”标签的领域上。留下的可能是短平快、安全无害、从不触及政治兴奋点的“无害科学”。但真正颠覆性的发现,从来都藏在那些会引发不安的问题里。
如果你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不妨想象一个没有跨国产学研协同的世界。许多今天习以为常的技术——从智能手机的芯片架构到mRNA疫苗的基底技术——都是过去几十年全球基础研究公地中长出来的果实。国际合作的阻断不仅仅意味着某个美国教授不能去中国开会,更意味着基础发现的涓涓细流会逐渐枯竭。一个被政治切割得七零八落的科研体系,产出的不是更忠诚的科学家,而是更脆弱的创新链条。这个链条的终端产品,最终会影响每一个人的健康和便利。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腹黑的猜测:政府是不是故意让科学家干不下去?我们无法钻进决策者的脑袋里做测谎,但当我们看清这一连串制度变动的实际效果时,“巧合”这个词就显得太过苍白了。至少可以确认的是,现在的政策组合拳正在系统性地拔高科研的退出率。科学家们不是在和某个反派战斗,而是在和一堆繁文缛节打消耗战。而消耗战的胜利者,往往是那个最不需要理由、只看谁先累趴下的冰冷系统。
也许某天,当后备的年轻学者发现,把同样多的智慧和心血投入业界数据分析、金融模型或任何不被随意冻结预算的行业,能换来更可预测的生活时,他们不必被任何人劝退,自然会做出选择。届时,那些被提议的新规是否正式生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它们的预期效果早已在焦虑和观望中悄然达成。这或许才是最怨气冲天的地方: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凶手”来指控,只有一纸纸看似正规的联邦公报,和一地逐渐冷掉的实验室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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