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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知天命。对于开始追求一百五十岁的新时代而言,生命停止在这一年轮,未免抱憾。
2026年7月7日(农历五月廿三)16时45分,高善文兄在北京逝世,得年55岁。当天,我在攀登格拉圣山的回撤路上,接近两天的断网,让我零距离亲近大自然,也让噩耗慢了半拍。
重回住所,收到高兄长子伯如、幼子仲晗的《讣告》,“悲不自胜,涕泗滂沱。”
资本市场每天都有人离开,但极少有人能引发如此大范围的公共悼念。我心里清楚,以我俩横跨市场、媒体、学界、政坛的友圈交际,会不约而同产生一种心灵共振:那种痛失所爱的感受,就像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突然横遭毁灭。
善文所患的癌症叫外周T细胞淋巴瘤,确诊后他于微信中留言——
关于此病,我多有反思:平心而论,作为寒门小户人家的子弟,求学,可游于京师,跻身清北。做事,可搅动风云,两惊天下。工作,则收放由心,行止自由,所到皆多有礼遇。交友,则高朋雅士,声气相和,遇事皆倾力相助。收入宽裕,生活优渥,悠游岁月。之前人生,并非劳累艰辛,所可虑者,唯善业不足,而福报太过。今有此劫,恐亦命数使然。上天或以此渡我,以全家人及后世子孙之福,亦未可知,思及此节,顿觉释然。今当努力自爱,积极治疗,多行善业,必有果报![拳头][拳头][拳头]
看他的行文,看他儿子的名字,似乎与“善文”二字有着某种暗合。加之如此看透生死,自省福报过厚、反思善业微薄,尽显儒者温良与君子胸襟。
6月4日,他发了一段文字给几个朋友:“ 一夜佳眠。6月4日晨起,历劫自渡之余,草就顺口溜以舒怀,不成章句,聊以自娱。后经DS润色,略具格律。其词曰:曾为尘世跑龙套,今作红尘袖手瞧。茶桌一方天地阔,三五知己乐逍遥。”
一周后,他在微信中还以“轻舟已过万重山”劝慰亲友。那是李白劫后余生的诗句,写的是绝处逢生、山重水复之后的开阔。他借此安慰亲友,也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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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末,善文与李勇、王国斌等北大校友共同捐赠超过3000万元人民币,设立以秦宛顺教授和靳云汇教授命名的奖学金。善文与李勇是多年同学和同事,从北大毕业,双双到光大证券再到安信证券工作;王国斌是北大化学系1986级学生,曾与善文同寝室上下铺,人称资本市场的活化石。这三位北大才子分别于2021年9月27日、2025年11月3日和2026年7月7日去世,各自得年55岁、53岁和57岁。冥冥天意,谁能意料?
日本有一概念,叫作“终活”(しゅうかつ,shūkatsu),就是人到五十岁开始断舍离,清理闲置物品;六十岁集中梳理名下资产,敲定葬礼墓地、临终意愿等等,向死而生,兼顾晚年体面和亲属负担。但对如日中天的奇才,恐怕少有这种准备。
我想,善文走得从容,他已有了“终活”的心态。湖南老乡唐稚松院士在怀念恩师闻一多时,曾留下“时未尽才遗绝响,士能忘死必长生”的诗句。将此作为挽联,用在善文身上恰如其分。
善文出身三晋寒门,青年负笈燕园,后来深造五道口,师从周小川,由此领得阶层跳跃和财务自由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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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职业生涯,可简化为两段:一是早期体制内生涯,在央行办公厅、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工作,深度参与宏观经济运行监测;二是券商卖方研究阶段,先后担任光大证券、安信证券(后更名国投证券)的首席经济学家。
以善文的个性,他不太合适在体制内升官发财。故而,前一段职业生涯,沉于案头,少涉公开舆论,所有思考皆为研判国情、辅助政策观察,文字严谨克制,藏锋芒于推演之中;后来转入券商,纵身资本市场,直面时代变局,以独立直言成为兼具经世视野的公共学人。
既熟稔庙堂政策逻辑,又保留学者独立思辨,不盲从共识、不回避结构性矛盾。一内一外、一敛一放,合铸其独步行业的人格品质与学术风骨。
我曾效力的《财经》杂志,与央行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一直保持着亲近关系,无论早年的朱王,还是待机最长的“人民币先生”,再加上泰斗级别的吴敬琏先生,这份机缘,自然让善文、陆磊等青年俊彦均在其列,成了《财经》杂志的特邀作家、演讲嘉宾与熟客密友。他由此在学术、政策、市场的三重思维之外,多了一重专业媒体的公共视角。
善文最广为人知的理论贡献,是2006年3月提出“资产重估理论”。他从微观主体资产配置行为出发,结合贸易顺差扩张与银行信贷创造的宏观背景,认为中国广谱资产价格(包括股票和房地产在内)可能经历一轮系统性重估。这一判断被2007年A股大牛市完美验证——A股市场从千点起步,一路冲至6124点的历史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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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预测准、看得远,还不足以让他拥有如此高的行业口碑和如此广的民间祭奠。
此后,他又围绕工业产能周期、刘易斯拐点、潜在经济增速、房地产周期等不断完善这一框架,逐渐形成了一套解释中国经济运行和资产定价的本土化分析体系。这,才是他留给研究行业最重要的财富。
两段职业生涯虽然身份不同,姿态略异,但仁厚本心从未更改。二十余年里,他搭建的分析体系重塑了行业研究范式,多次在周期拐点给出高参考价值的判断。但他始终拒绝“预言家”的神化标签,反复强调宏观预测的天然边界。
以贸易战为拐点,时代环境巨变,他不再局限专业圈层内部交流,面向投资者、产业从业者、普通公众拆解宏观大势,三部著作《经济的逻辑》《繁荣的拐点》《经济的真相》通俗又深刻,把晦涩学术理论转化为读懂时代的工具。
大家都在当鸵鸟,他却充当起啄木鸟的角色。登台演讲风骨凛然,保有纯粹北大学人底色,观点立足严谨推演,不因舆论压力折损立场;即便论断引发争议,亦以完整逻辑从容申辩,绝不模糊回避。
在我撤职之时,在我落难之后,他都有猛言警言支持。
熟悉高善文的人,总会想起他曾在宏观策略会上公开展示自己的手写对联:上联“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下联“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道尽宏观分析的无奈。
他的著作与演讲中,还留下了不少金句,比如:
——地区老龄化程度越高,消费增速反而更快;年轻人占比越高,消费增长越疲软。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青年人,和生无可恋的中年人;
一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成长于开元天宝时期的人们,以为盛世是常态,谁又能想到,他们大多数人会死于随后的安史之乱;
一一所谓高收入国家门槛:外人看你富足,自身却常有拮据感。若内外皆觉宽裕,已是成熟发达经济体;
一一所有经济活动的终极目的是让人们过上更美好的生活,消费才是一切经济活动最终极的目的;
一一经济转型就像在高速公路上转弯,速度太高容易失控,速度太低同样容易抛锚出问题;
一一任何资产泡沫,迟早会有一根针等待刺破。我们只能在行情右侧,才能确认泡沫已然破裂;
——掌握生产力的人,适合出海。掌握生产关系的人,适合留在国内。至于我,我是生产资料;
一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对预测未来心怀恐惧、对市场波动充满敬畏,在保持数据的密切追踪中,随时准备承认错误并改变看法……
纵观其短暂一生,央行岁月赋予他穿透经济表象的理论内功,投身市场的公共表达赋予他心怀大众的经世格局。在喧嚣的资本市场,多为逐利圆滑之辈,唯有他肯直面研究短板、敢直言周期真相,以数理立言、以仁善立身,兼具学者纯粹与入世通透。
前半生沉心打造理论之器,后半生持器观天下之变,这份独特,再难复制。我高度认可研究员刘国辉对他的一段评价——
高善文的独特,在于他在高度商业化、短期功利的资本市场里,完成了知识分子“立言”的理想;同时跳出书斋空谈,让经济学理论真正拥有解释现实、指导配置的实践力量,是行业里难得兼具学术高度、市场温度与人格风骨的稀缺范本。
大家缅怀善文,是因为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研究员,更是一种越来越稀缺的发声者。
是啊,这个饱经磨难的国度,这个艰难反复的世道,是多么需要他那睿智、勇敢和洪亮的声音,多么需要他那特立独行的风骨。当志同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当道合的朋友甚至无路可走,那是一种怎样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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