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千年轻——《遂宁高僧诗》中诗心与禅境之灵光

张 豪

一、引题：遂州千年前的那场雪

公元八百零六年的冬天，一场雪下在果州大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一位年轻的儒生向不远处的草堂寺走去，草堂寺已被雪覆盖。雪中，几树梅花在寺前墙角边的浓寒中绽放，梅雪辉映，凛凛幽香。对于一个在求学之路上挣扎了多年的士子来说，眼前的梅雪争春之景，雪梅互映之趣，既有世俗的勋勉，更有佛家的禅定，一种清滤之氛裹挟而来，他随即在心中咏道：雪在天兮梅在墙，梅花与雪约难忘。梅花雪里开千片，雪向梅边点几行。点雪雪如梅有意，滴梅梅花雪无香。

《遂宁高僧诗》书影

试将梅雪闲吟弃，踏雪寻梅到草堂。

这个吟诗的人叫何炯，二十六岁，此时正值唐宪宗元和一年，对于这位中兴之主，他似乎正在向社会传达着一种讯息，由玄宗末年而起的五世之衰可以休矣！新皇帝要踏着藩镇割据的累累白骨，把那些节度使，那些土皇帝手中的权力夺回来，整顿经济和军事，重塑大唐雄风，这样一个即将开启的时代大幕，对每一个年轻生命的诱惑力是巨大的。来年春天，当春闱之钟一响，何炯便踏上了应试之路，从果州到遂宁，再由遂宁到成都，由成都到京城，最终抵达天子的大殿，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行动的，可抵达遂州地界时，前世的因，带来了今世的缘，而刚刚过去的冬天的那场雪，也抖尽了它的隐秘和暗示，一个接引他的人不期而遇地来到了他的身边，这个人就是遂州的道圆和尚，一个命中注定要来“打劫”的和尚，他没有把他引到皇帝的身边，而是把他带到了佛的跟前，虔诚的教诲和指引让他开悟，佛的金相让他恰合谛缘，他心里一热，眼前一片光明，他跪拜在道圆和尚面前，称他为师。道圆和尚欣然接受，并赐给他“宗密”的法号，从此那个叫何炯的青年儒生人间蒸发，那个叫宗密的和尚向雪后的千年时光中缓步走来。

今天的人们很难想象从果州到遂州那场千年之前的大雪，以及雪中的启迪、暗示与沿着雪迹的指引和接应。佛教从东汉传入遂宁，千百年来，从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走出了无数的高僧大德，也迎来了无数的高僧大德来这片土地阐教弘法。关于世界，关于现实生活，关于自渡和他渡，关于苦难，关于超脱与解脱，关于法义，他们做着精微的探究，超验的体悟。或禅偈，或诗语，或语录，在传灯照法的过程中，幽玄侘寂，雪隐物哀，迷航普度中，自圆一种信仰，自成一脉救赎。而涪江，就在这一脉信仰与救赎中缓缓流过，以至于人们给它一个雅称“佛江”。“遂宁佛教南北朝初步发展，唐代大规模兴起，两宋臻于鼎盛，三盛于明清，民国复盛，当代传承不绝”。要解这此中玄奥，一部《遂宁高僧诗》新研硎就，佛性与诗性的灵光正一屏雀展，徐徐向我们打开。

二、《遂宁高僧诗》所呈现之果圆

由宗性大和尚任顾问，亦海法师任主编，胡传淮先生任执行主编，陈名扬、舒刚、汤源宁先生任副主编，能干法师、代秋彬、何冰淋、胡兴明任编辑的《遂宁高僧诗》从2025年6月开始，历经七个月的艰难拣选、校注、编辑，终于在2025年年底得以完成，并于2026年6月出版。而在此期间和之前，胡传淮先生为了获取相关僧诗和背景资料，带领蓬溪一众文友多次到蓬溪、射洪、盐亭、青城山的相关寺庙搜集。陈名扬和胡兴明深入船山、大英、潼南等地探寻相关石刻古墓和其他文物遗存。汤原宁、舒刚先生等到船山、安居等地借阅大量资料，可以说这本书的完成，既是大量古籍资料旁收博采的汇编，也是扎实的田野调查寻访的真实成果。书中辑录了从唐代圭峰宗密开始，历宋、元、明、清、民国以及当代凡四十一位大德高僧的诗歌作品，编辑者们本着“以诗存人，以质取文”之宗旨，“不分宗派门户，不囿人情亲疏，但求诗心禅境，两不相负”。《遂宁高僧诗》中，有的高僧的作品辑录很多，比如：船子德诚（39首），雪窦重显（50首）、北涧居简（80首）、痴绝道冲（50首）、寂光印豁（40首）、不会通法（40首）、觉初上人（58首）、海山圆融（80首）、惟贤长老（100首）。有的尽管作品不多，但因其在佛教史上曾做出过重大贡献或有其特殊影响并传诸后世者，比如：北宋之西禅希秀，南宋之广利隆粲，元代之华岩悟了，明代之乐岩清贫、天渊福湛，清代之六岫海奎、天峰青禅师、拂云禅师、民国润泽和尚等，这些高僧或因存世作品少，或因编辑“以质取文”之原由，均只录用了一首诗，而北宋之石门元易也仅选录了2首，西禅文琏选录了6首，明代之己露法师选录了2首。这四十一位大师中还有两位尼僧，她们分别是北宋的佛通惟靖和当代的妙光尼师。

佛儒相连，儒佛一贯，《遂宁高僧诗》还难能可贵地给我们拣选了明末清初的祖嵩法师和破山海明的作品。前者和明末清初遂宁流寓江南的“诗书画”大家吕潜有很深的交往，后者是南明宰相、大居士吕大器的入门师傅。吕氏父子不仅显耀于当时，也是遂宁几百年来之文脉渊流，两位大师通过他们与吕潜、吕大器的酬唱（吕潜为吕大器儿子），给我们保留了珍贵的历史遗迹。当然破山禅师是一定要选录的，因为他是清代西南禅宗的中兴之主，以他为法脉源头的双桂堂系，后成为西南禅宗的主流。

书中辑录的“琏师振宗：明代遂宁县人，俗姓席，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席书从弟。”的注解内容，这是一则非常隐匿的资料，席书的众多资料和《席氏家谱》中都未曾记录。

而寂光印豁家庭三兄弟，伯：寂光印豁、仲：不会通法、季：完白和尚同为明末清初高僧，且前两位都和遂宁紧密相连，一在高峰山，后住蓬溪佛子寺，一在蓬溪智林寺出家，后住射洪青果禅院，这次《遂宁高僧诗》分别选了寂光印豁和不会通法的诗40首，这是遂宁佛门史上一桩特别有趣的公案。

宋代高僧雪窦重显

《遂宁高僧诗》封面由宗性大和尚题写，“遂宁高僧诗”五个字娟秀、方正，透露出浓浓的禅心和诗意，一看就是修行有年、积德深厚的善知识的笔墨。他的《序<遂宁高僧诗>》也写得从容自如，把遂宁千年佛教史娓娓道来，风清月白的文字如妙莲盛开，馨怡之气拂涪水而启梵音。

陈名扬博士更是用一篇他主持的2024年度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省市合作课题“宋元宁波五山文化研究24SSHZ049YB”阶段性成果：《遂宁佛教史考述》的专论，系统地阐释了遂宁佛教千年源流、法脉体系、流变经过、大德高僧影响、著述及文物遗存等内容，其学术深度和专业水准是非常不错的，文出有据，史出有证，充分显示了新一代年轻学人扎实、深厚的功底，也是献给这部《遂宁高僧诗》最好的开篇文献。

三、涪上三寺、斗城四刹与蜀僧东游

川中遂宁，以涪上三寺：蓬溪巴兴寺，射洪古佛寺、东山寺，斗城四刹：船山区的灵泉寺、广德寺、白雀寺，安居区的毗卢寺等为骨干，成为遂宁佛教的主要道场。从这些道场中走出了很多大德高僧，比如克幽禅师、广利隆粲、无际了悟、乐岩清贫、明心上人、思摩上人、清心大师、真修清福、润泽和尚、离欲上人、真量法师、长念圆明、成圆和尚、妙光尼师、海山圆融等，特别是海山圆融的诗中，留下了不少吟咏广德、灵泉二寺的诗篇。

他们的奉献，让以上诸寺庙堂庄严，声名远播，特别是广德、灵泉二寺，独步西南，声震朝野，千年梵音，不绝如缕。

当然像蓬溪的智林寺、佛子寺，射洪的青果禅院、乐岩寺，大英的长滩寺，原属遂宁、现归潼南的大佛寺等禅院，也走出了很多杰出的僧侣，它们共同构成了遂宁深邃而悠远的佛系丛林。它们既接纳本地的出家人，也接纳八方云游而来的外籍高僧，遂宁历史以来的开放性和包容性，让每一位献身佛教事业的人都得以心随事愿，了因化果，广博而深怀，像圭峰宗密、大洪守遂、高原明昱、破山海明、寂光印豁、惟贤长老等等，他们无一不成为一代宗师。

唐末宋初，由于战乱，西部禅林毁坏殆尽，而此时东部的曹溪宗正如日中天，方兴未艾，由此而诞生了“蜀僧东游”这一历史事件。遂宁籍的很多高僧负箧曳屣、餐风露宿、长途跋涉，卓锡或住持东部禅林，几十上百年间，他们成为当地的高僧大德，影响一方，甚至漂洋过海，对日本禅宗产生广泛而深入的影响，比如唐代遂宁的船子德诚，他以棹拔歌名世，更以“舟子禅”风留籍“蜀僧东游”史，他被称为“海上唐诗鼻祖”。宋代之雪窦重显，他的“雪隐”美学，他的“五山禅宗文学”也深刻影响了日本后世。北涧居简的“墨迹”成为日本书法之宗。痴绝道冲的仪轨礼制成为后世日本宗教的规则。遂宁底气、东部视野、海外眼光，让遂宁禅境诗心绽放世代光华，经久不绝。

四、《遂宁高僧诗》中的禅心与诗意

以诗的禅意表达，兼及修行与人间烟火并向血脉亲情、友情的纵深掘进是高僧们感知世界，体悟佛道，寄情山水，完成自我圆满的现实穿越。今生与来世，自我与他者，物与相，因与果，性与缘，历代禅诗的表达都是非常深刻的，爱之切，思之深，悟之透，感之妙，同样的世界，他们展现出了不同的诗心、诗境，这种诗心、诗境揭示着哲学和宗教的深度和高度，呈现出世界、宇宙、人生、自然及诸生命的现象和本质的多元性，给世界文化，特别是东方文化，贡献出一份独一无二的审美、认知表达。禅诗的空灵、侘寂、物哀、清澄、超迈给了我们世俗世界之外独特的心灵感受和情感体验，把“他们的世界”以最真切的艺术形式呈现给了灾难深重的现实世界生活着的我们。

1.遂宁高僧诗是高僧们沉重而苦难修行的诗意提炼和表达。生活着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都是不容易的，在家苦，出家更苦，未入行，不知行内事，之前的很多年，我们都认为，出家人不食人间烟火，无儿无女，没有世间牵绊，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在家兄弟姊妹养老送终的，出家之后，他们置身世外，人间的劳苦、饥荒、战争、动荡，社会变革的激烈风云，杀伐、灾难、死亡似乎都与他们无关，但读着高僧们的诗行，修行的山高路远，曲折迷茫，雨雪风霜更是让人惊心动魄，特别是皇权政治、专制体制，很多时候，连他们的生存和基本信仰都要被剥夺，历史上的“三武一宗”灭佛事件以及后来社会大变革时期的遣散僧侣还俗历史，都是佛门遭血洗的清晰痕迹。圭峰宗密，一代高僧，差点遭遇杀身之祸。惟贤长老，也在监狱中前前后后度过了二十七年漫长的至暗时光。一个人活在世上，连自己的身份认同都无法保证，这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而为了成全自己心中的佛法，宁愿饿死，也不愿向时代低头，此乃俗间所谓“杀生成仁”是也。惟贤长老的《哀定光恩师四首》就反映了蓬溪明月宝梵寺的定光禅师不愿还俗而最终被活活饿死的这一佛门惨事，令人不忍卒读。而清代遂宁的天峰清禅师“求出家，父母不许，强为娶室，师私自净身，死而复苏，得遂初志”，更是体现了禅师佛心志意的决绝，《高僧诗》还有更多在历次社会大动荡中艰难辗转，隐忍生存，矢志不渝的诗歌，所以《遂宁高僧诗》首先给我们呈现出来的“出家生命之重”而绝非是“出尘之轻”，他们一方面要战胜周遭的不利环境，更要战胜那个潜伏在自己心性中的“魔王”，喜怒哀乐欲而构成的“贪、嗔、痴”，那些执念，那些破法。佛在眼前，佛也在遥远处，眼前和遥远之间，是他们穷其一生漫长而艰难的泅渡。

2.遂宁高僧诗是佛子们感恩天地、感恩父母、感恩师朋、感恩众生的那一颗心。佛子们的现在世之精血肉身一样来自天地父母，他们以僧示人，以心照世，生命和灵魂的底色是世间之成法。他们是佛的弟子，但他们的第一身份是父母的孩子，所以在佛情与父母情之间，他们更别有一番牵念、羁绊、割舍、别离，这诸种方内情节，让他们诗歌的内容和表达更臻于生动、朴实和感人，正所谓“诗僧乃情僧者也”！

南宋痴绝道冲的《省亲》融禅理于亲情，让亲情照世间：“娘生面目既分明，远不疏兮近不亲。试向途中问归客，不知谁是倚门人”。

而宋代蓬溪高僧大洪守遂一首《家风相承颂》把回家探望父亲，最终又不得不离别，父亲相送到荒郊，彼此都还话不休的深情也刻画得哀婉凄绝：“父子相逢意已彰，尊卑何必叙炎凉。叮咛指点家园事，行尽荒郊话短长”。

当代惟贤长老在《乙丑春返蓬溪探亲杂诗》五首之《拜扫父母墓》中写道：“踏遍荒林寻故坟，追思父母养育恩。迢迢千里来扫祭，白首袈裟献儿心。”写得非常真实感人，特别是最末一句“白首袈裟献儿心”，把出家人特殊的亲情况味给我们展示了出来。

而对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四姐邱兆莲，他在诗中也表达了自己没齿不忘的感激：《与兆莲四姊重逢》：“呱呱坠地失娘亲，多谢提携养育恩。寒冷穿衣饥喂饭，含辛茹苦度晨昏。久别重逢最伤情，银丝如雪满双鬓。默对凄风孤影立，不觉老泪任纵横。四十年来苦难深，山乡变化许多人。铁心佛骨犹坚固，誓报四恩答姊恩”。

这种大爱兼及窄情，慈悲不避至亲，佛国烛照凡家，相相因缘，缘缘随法，构成了出家人特殊的情感世界，而对于他们的情怀，我们是要更努力一点才能悟透啊！

感激恩师、感恩僧友，甚至感激那些隔空、隔代的私淑与传灯接引，这样的诗歌在《高僧诗》中比比皆是，占据很大的篇幅。南宋的痴绝道冲一首祭拜船子和尚的诗也写得非常感人：《船子和尚赞》：“与师同是遂宁人，来访遗踪愧后生。当日相逢定槌杀，也教知道有乡情。”

当代高僧惟贤长老

明末清初的祖嵩法师有一首《灵谷谒一公像》的诗，写得催人泪下：“到门暂辍哭长松，且认梅花雪里容。月冷空山人不见，头陀轻打五更钟。”

而惟贤长老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在被迫还俗劳动改造过程中，友人闻其生存艰难寄来了一封劝勉的信和五元钱，一套衣服，一双胶鞋，他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西望蓉城，怅然久之：“亲朋疏远淡人情，飞雁蓉城传佳音。道义大恩深似海，手书读罢泪沾巾。”

3.遂宁高僧诗是高僧们勤勉一生的真实写照。打出家那会儿起，他们就把自己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献给了佛的事业。他们或致力于法脉火传薪继，普度众生；或致力于祖庭振兴，阐教弘法；或致力于青灯黄卷，埋首笔耕苦读。

船子德诚，潜心教育弟子，最后看见弟子已“尽得己法”乃“覆舟而逝”，让弟子在自己的肉身上涅槃重生。这正如鱼类中的章鱼传子，小章鱼出生以后，以母体为食，最终留给母亲的，是一具死亡的空壳。

明代无际了悟禅师，“还蜀驻锡遂宁广利寺，大振宗风，继而卓锡安岳县道林四十余年，四方无论贤愚咸向之”。

宋代蓬溪的大洪守遂，他的贡献主要在文字禅，他注解了《四十二章经》《遗教经》和《沩山警策》，合称《佛祖三经注解》是后世学佛的重要入门书。

宋代射洪北涧居简撰有《北磵文集曳》十卷，《北磵诗集》九卷，《北磵外集》一卷，《续集》一卷。《北磵居简禅师语录》一卷等，其著述与思想对日本五山文学产生过巨大影响。

明代蓬溪高原明昱被誉为“明季唯识中兴第一师”。万历四十三年，自南京请回《大藏经》，归里重建天池山青莲寺，设坛讲《成唯识论》兼弘净土，四众云集，平生著有《成唯识论俗诠》《相宗八要直解》等行世，晚年集其诗文为《明昱诗集》。

民国离欲上人，率僧俗弟子，农禅并举，医人济世。

当代济尘法师家，20世纪30年代末协助能海上师重建彭县龙兴寺舍利塔。后率领僧俗弟子，先后修复蜀中接引寺、金华寺，慈济堂和成都彭州关口佛山古寺，犹以佛山古寺修复规模气势宏大。

4.遂宁高僧诗是天人合一、物我同化的山水穿越。

天地同我，山水化一，林山幽水，明心见性，《遂宁高僧诗》中的那些山水圣音，空谷传响，落地生花，佛性、诗性，妙莲尽绽，成为《遂宁高僧诗》中精华的精华，也是世俗诗歌千百年来仰慕不及、普罗众生爱不释手的奇珍异宝，它们展现出了遂宁高僧诗歌的深度、广度和厚度，成为遂宁文脉的重要源流和深厚积淀。船子和尚的《棹拔歌》是一份空灵，一无所获而收获万千：“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大洪守遂的《空楼禅境颂》是一份古朴、厚重和当下的生生不息：“黄鹤楼诗崔颢题，古今吟咏韵难齐。秋空月影千江印，春晓流莺是处啼”。

北涧居简的《池雪》更是满满的禅意：“填得中心合，铺成四面齐。珤奁方剪玉，璧范直裁圭。水镜难呵雾，冰田不点泥。霜蟾都隔断，弗许透灵犀。”

印豁禅师的《再游高峰寺》是一份孤寂、自持，更是一份超迈和坚毅：“高峰崒屼出重霄，挂锡当年寄寂寥。再步云烟披一笑，鱼龙惊起浪来潮。”

觉初上人《种梅》种下的不仅仅是梅花，而是青山万古，明月一轮：“一点芳心未易论，独携鸦嘴向孤村。频芟野草余朝露，每种仙根傍夜兴。明月一轮人悄悄，青山万古水浑浑。几时得待前斋发，澹荡春风玉满门。”

海山圆融的《学佛诗》学的不仅仅是佛，而是天地同参，天人合一的大智慧：“山川异域本同天，云收雨歇天更蓝。人心好善天喜善，天人合一便是禅。”

五、余论

独体为文，合体为字，文为物象之本，字传孳乳而浸多。音声之变，律节而彰华，气脉贯流，精贵而神舒。川中遂宁，巴蜀偏怀之地，暗寰丘于崇阿，隐浊流于草莽，本一方贫瘠之壤，虎狼当道之地。百千万年来，幸仙人卓锡，贤良启愚，草人繁耕，渐得寒充腹果、文熏韵蒸。

《遂宁高僧诗》是这片文明继启之地的再一次宝贵的文脉梳理、集结和保存，它让遂宁禅林诗脉渊渊而归，盈盈而显，汩汩而流，文字薪火再耀，法脉灯传重辉，其意义不仅仅只增添图书种类，而在于保存和传扬文字的血肉精神和延绵不绝的烟火生气，并把川中那支“充满了神秘和乡土气息，深邃古老的禅宗”展示了出来。

遂宁是不幸的，僧俗二界都走过了无数世的艰难而沉痛之路；遂宁又是有幸的，大德和先贤作育牖启，人民勤勉而奋发向上，今日之遂宁，盛境熙乐，梵音悠然，涪水滔滔。盛世而典，这是历史的规律，《遂宁高僧诗》在今日而辑成，必将作为珍贵之典籍而被大家传阅、共赏、收藏，其价值，既显于今日，亦扬于他时，兹因是志而为贺之也。

昨日诗人丙午仲夏笔于故土马桑溪畔敝庐。

（张豪，生于1966年，蓬溪县文井镇双龙桥村人，大学中文系毕业。蓬溪县文井中学教师，遂宁市评论家学会会员，遂宁市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