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最爱西班牙队的人不在西班牙

本报记者武一帆发自洛杉矶

“我在酒店遇到一对西班牙球迷…”刚结识的新西兰华人记者在媒体班车上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的世界杯见闻，这位马来华人老记者比我大不少，但平常不跑足球，更是第一次来世界杯，看什么都新鲜。宣传可能有滤镜，但感觉不骗人，墨西哥的足球文化和大赛氛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听他讲完，解释说：“您碰上的多半不是西班牙人”。说英语，戴着印着“SPAIN”字样的渔夫帽，穿着机场纪念品店里买的西班牙应援T恤？假装西班牙球迷的墨西哥老铁都不会打扮得这么外行。实际上即便到了半决赛，到场的真西班牙人预计也不会超过5000，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长居美国。原因很简单：人少，钱少，国家队缺乏号召力。

不提人口，美国的消费水平比西班牙高很多，让一大部分空有热情但钱袋空空的球迷无力远征新大陆。想当年哥伦布打算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也是向卡斯蒂亚女王申请到了启动资金才能成行。那几个塞维利亚的好兄弟朝谁要钱来吃20刀一份（不含小费）的汉堡薯条套餐？因此面对镜头，他们表示最喜欢的球员是赫苏斯·纳瓦斯时，应当理解他们的赤诚，以及对天价账单伸张的一点点正义。

西班牙队原本就没有特别多球迷，这也是事实。你看西班牙队内有这么多巴萨球员，本着支持亚马尔和佩德里，加泰罗尼亚人多少也该表示一下吧？我们在巴塞罗那小伙伴传回线报：无人谈论世界杯，无人穿西班牙球衣，也没有球迷广场。决赛倒是会组织观赛，但无论对战双方是谁，都会办。就是这么自由平等博爱，就是这么不爱西班牙。巴斯克那边也没好太多。欧洲杯夺冠时，功臣奥亚萨瓦尔居然在自己老家遭到抵制。所以前不久，这位皇家社会队长公开表示说“只要能拿世界杯，愿意成为毕尔巴鄂会员”，多少有点无吊所谓的看破和洒脱。

全世界都爱西班牙，都想去伊比萨岛，想吃海鲜饭，想和佩内洛佩·克鲁斯约会。所以世界上最不希望西班牙夺冠的人其实是另一部分西班牙人，真正富裕的那部分。当然，这里边不包括西班牙队内的加泰罗尼亚人和巴斯克人，哪怕亚马尔堂而皇之地声称自己“不和皇马球员说话”。那库库雷利亚呢？他已经来皇马好几个礼拜了，还一起首发，不说话不好吧？

亚马尔是西班牙的头牌球员，谁定的不知道，反正广告是这么做的，宣传是这么发的，球衣销量也一目了然。所以当“亚马尔两场最佳0球0助”登上热搜时，我并没有表达支持或反对的打算。因为这个最佳是全球球迷投票选的。我把问题随机抛给现场球迷，即便有人觉得稍微有点牵强，也表示能够理解和接受。年轻人需要鼓励，那就给他！何况亚马尔真正做到了娱乐观众。他每一次英勇的过人尝试都获得了赞美惊呼，而当场做得同样好的多库却无任何喝彩。下半场，就在梅里诺绝杀之前，当比利时尝试组织进攻时，原本应当保持中立的赛场居然情不自禁发出嘘声。

“为什么现场会有这么多人支持西班牙？”与我同行的年轻摄影师问。因为伊比萨、海鲜饭、佩内洛佩·克鲁斯和罗莎莉亚？很简单，换个场景。假如东道主不是美国，而是中国，比赛在上海踢，西班牙对比利时，你觉得大多数“中立球迷”会选择支持谁？别说比利时刚刚无情地送走了东道主，那答案不是很显而易见么。你不能劝说世界杯赌徒别凑热闹，也不能要求围观世界杯的群众理性公正地对待每个参赛队。

那么，抛开广告和媒体宣传影响，也就是把亚马尔排除在外，谁是西班牙队最受欢迎的球员？答案出人意料地统一。我在几场比赛问了几十个球迷——西班牙人、南美人、日本人，穿曼联、国安和大富翁球衣的，男女老少——人人都喜欢库库雷利亚。喜欢的原因不同，发型、风格和名字等等稀奇古怪的理由，但喜欢是由衷的，提到这个名字时会笑出来。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稀罕”。

球迷喜欢库库雷利亚，喜欢亚马尔，库库雷利亚是皇马球员，亚马尔有什么理由不喜欢皇马？这是世界杯，世界杯允许歪理大行其道。就像你跟我说这座球场花了50多亿美元，球场中央挂着个巨大的中国造的，四面看台都能看到的屏幕，但我不喜欢。我觉得它妨碍到我看比赛了。你能想象普拉多艺术馆《裸体的玛哈》和《着衣的玛哈》上边挂着个大LED屏幕滚动播放着广告是怎样一番光景吗？但美国就是这样，它花钱就一定有道理，花足够多的钱就是值得万人朝觐的奇观。

咱最好别学。虽然咱已经学了好几十年了，但这种价值观和审美咱们别照单全收。至于比利时的黄金一代。上届欧洲杯眼看德布劳内和球迷吵架，库尔图瓦和教练闹别扭，人家比利时都不珍惜，你搁这送别个什么劲。黄金一代，白金一代，超白金一代。你看这半年贵金属跌成什么了？别炒了！

那个马来大叔边走边听我说，一拍大腿：“你这都应该写下来啊！比足球比赛本身有意思多了。”我没有停下脚步，歪头回答：“写啊。写了20年了。有人读到了，但大多数人没兴趣。而且没兴趣的人越来越多。”那好几万寸的大屏幕实在太亮太抓眼了，大家都盯着里边的拉拉队表演呢，没时间读专栏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