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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大户雇工除草久未归,前去查看撞见暖心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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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信阳稻田里的暖心事

豫南的六月,日头毒得像下火。

信阳罗山县周党镇,莲花村。

田里的稻子已经齐膝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稻浪翻着跟头往远处滚,跟谁家铺了一地的绿绸子似的。田埂上的野草也疯了一样地长,狗尾巴草、马唐、稗子,一丛一丛地往稻田里挤——那都是跟稻子抢肥的“贼”,不除不行。

种粮大户周德福这几天心里不踏实。

他家的三百多亩稻田,雇了十几个村里人在拔草。活儿不重,就是费功夫——人得弯着腰,一垄一垄地过,把稗子、水草一棵一棵薅出来。周德福开出的工钱比镇上还高两成,管一顿午饭,还给每人发一顶草帽、一条毛巾。村里人愿意来,他也乐意雇——都是乡里乡亲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今天有个不对头的地方。

早上六点半下地的人,到十一点该回来吃午饭了,别人都回来了,唯独少了老赵头。

周德福站在自家院门口,往田埂那头张望。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远处的水田里反射着一片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清。

“德福叔,看啥呢?”隔壁院里的李大嫂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倒水,顺嘴问了一句。

“老赵头还没回来。”周德福说,“别人都回来了。”

李大嫂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直起腰来也往田里看了看:“是不是活没干完?老赵头那个人你知道的,干啥都慢,但慢工出细活。”

“可他身体不太好,这大热天的……”周德福说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大嫂想了想:“要不你去看看?别是出了啥事。”

周德福没再多说,抬脚就往田里走。

老赵头叫赵德顺,六十七了,是莲花村土生土长的老庄稼人。

他家的地不多,就三亩来田,前些年老伴走了之后,他一个人种不动了,就把地流转给了周德福。每年拿流转费,日子倒也过得去。可老赵头是个闲不住的人,地不种了,手还痒——农忙的时候总爱往田里跑,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跟看自家的孩子似的。

周德福知道他的脾气,每年除草的时候都叫他来。不图他干多少活,就图个让他有事做、有人说话。工钱照发,一分不少。

可今天这情况,确实让人担心。

周德福沿着田埂一路往南走。六月天,日头正毒,晒得田埂上的土都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硌脚。稻田里的水被晒得温吞吞的,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几只白鹭从远处的田里飞起来,翅膀扇得慢悠悠的,像在热气里游泳。

他走了大概一里地,到了最南边那块田。

这块田有二十来亩,靠着一条水渠,地势比别处低一些,草也比别处长得多。周德福站在田埂上往田里扫了一眼——稻子长得不错,绿汪汪的,可稗子也不少,高的已经蹿出稻子一头了,在风里晃着脑袋,活像一群不听话的赖小子。

可田里没人。

周德福心里咯噔一下。他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仔细往水渠那边看——水渠边上长着一排高高的芦苇,挡住了视线。他拨开芦苇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老赵头。

他坐在水渠边的石头上,背对着田埂,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草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后脑勺上稀稀拉拉的白发被汗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蓝布褂子的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像谁往上泼了一瓢水。

周德福刚要喊他,忽然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老赵头身边围着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五六个,大的十来岁,小的看着也就七八岁,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的,光着脚丫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泥巴。他们围在老赵头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周德福愣住了。

他没出声,悄悄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这些孩子在干什么。

水渠边的石头上放着几个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老赵头正从其中一个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是馒头。白面馒头,一个个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他一个一个地递给那些孩子,嘴里说着:“慢点吃,别噎着。”

孩子们接过馒头,也不客气,张嘴就啃。有个小点的孩子啃得太急,噎住了,直翻白眼。老赵头赶紧拍了拍他的背,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口水,慢慢吃。”

周德福认出了那几个孩子——都是村里的,父母大多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暑假了,没人管,满村子疯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有时候一整天不着家。村里人管他们叫“野孩子”。

可他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周德福正纳闷,就听老赵头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那种沙沙的、像砂纸磨过一样的质感,但语气很温和:

“二娃,你昨天说的那道数学题,我回去想了一下,是不是这么回事……”

被叫作“二娃”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老赵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的——在膝盖上摊开,一边写一边说:

“你看啊,这个题它考的是……”

周德福站在芦苇后面,一动不动。

他看见老赵头用那截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在皱纸上写写画画。那几个孩子围着他,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趴在水渠边的草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纸。

日头很毒。蝉在头顶的树上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嗓子喊破。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带着一股清凉的、潮湿的气息。老赵头的蓝布褂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花花的汗碱。

可他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热。

他把那道题讲完了,抬起头来问二娃:“懂了吗?”

二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懂了一半。”

老赵头笑了:“懂一半也是懂。剩下的那一半,咱们下午再讲。”

他把铅笔头和皱纸收进口袋,又从塑料袋里掏出几个煮鸡蛋——鸡蛋壳上还带着余温,一看就是早上刚煮的——一人分了一个。

“吃完赶紧回去,别让家里爷爷奶奶担心。”他说,“下午两点半,还在这儿,别忘了。”

孩子们答应着,有的已经开始剥鸡蛋了。最小的那个孩子把鸡蛋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仰着脸问老赵头:“赵爷爷,你明天还来吗?”

老赵头摸了摸他的脑袋:“来。你们来,我就来。”

周德福站在芦苇后面,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来——老赵头以前是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教了二十多年书,后来学校合并了,他年纪也大了,就没再教了。可他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儿一直没改。村里谁家孩子作业不会做了,去问他,他比谁都高兴,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讲到孩子懂了为止。

只是没想到,他把“课堂”搬到了稻田边上。

周德福又站了一会儿,看见孩子们吃完东西,一哄而散,沿着田埂蹦蹦跳跳地跑了。老赵头慢慢站起来,捶了捶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收拾好,重新戴上草帽,拿起靠在渠边的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显然上午是真干了活的。

他下了田,弯下腰,又开始拔草。

周德福深吸了一口气,从芦苇后面走了出来。

“老赵头。”

老赵头直起腰来,回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德福啊,你咋来了?”

“该吃午饭了,别人都回去了,就你没回。”周德福说,“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老赵头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哎呀,光顾着给孩子们讲题,忘了时辰了。”

周德福看了看他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田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那一垄:“活儿干了不少啊。”

“嗯,早上六点半就来了,趁凉快多干点。”老赵头说,“想着早点干完,好腾出空来……”他指了指水渠边的那块石头,“给孩子们讲讲作业。”

周德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天天来?”

“也不是天天。”老赵头说,“暑假刚开始那几天就来了,在田埂上疯跑,撵都撵不走。后来有个娃拿了个作业本过来问我,我就给他讲了讲。再后来,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他笑了笑,“都是爹妈在外头的,爷爷奶奶管不住,功课也没人辅导。我就想着,反正我在地里也是干活,抽空给他们讲讲,不耽误啥。”

周德福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地,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汗水。可那双眼睛亮堂堂的,跟二十年前站在讲台上没什么两样。

“老赵头,”周德福说,“你在这儿给他们讲,热不热?”

“热是热了点,”老赵头用袖子擦了把汗,“可水渠边上有风,比屋里凉快。再说了,孩子们不怕热,我怕啥?”

周德福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走吧,回去吃饭。下午我让李大嫂给你送点绿豆汤来。”

“不用不用……”

“听我的。”

周德福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老赵头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田埂一前一后地走着,日头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了短短的两团,贴在发白的土路上。

走了一段,周德福忽然开口:“老赵头,那些孩子,你打算一直教?”

“能教几天是几天吧。”老赵头说,“暑假还长着呢。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周德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周德福回到家的时候,院里已经摆上了饭桌。

十几个雇工围坐在几张条凳上,有的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有的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唠嗑。桌上摆着几大盆菜——土豆炖鸡块、番茄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锅绿豆汤,飘着淡淡的糖香。

“德福叔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周德福把锄头靠在墙角,洗了把手,在桌边坐下。老赵头也洗了手,端了碗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大嫂端着一盆新炒的青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老赵头,笑着说:“老赵叔,你今儿个可是回来晚了啊。德福叔找你去了,找着没?”

“找着了。”周德福说。

“在哪儿呢?”

“在南边那块田,水渠边上。”

李大嫂“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把菜盆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可旁边有人多嘴问了一句:“老赵叔,你在水渠边上干啥呢?那地方也没多少草啊。”

老赵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歇会儿,喝了口水。”

周德福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老赵头明显不想说。周德福也就没替他说。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十几个庄稼人围在一起,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谁家的稻子长得旺、谁家的田里虫多、镇上化肥又涨价了、谁家儿子在城里找了个好工作……东家长西家短,说得唾沫横飞。

老赵头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偶尔抬头听别人说两句,跟着笑一笑,但很少插话。

周德福注意到,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绿豆汤,然后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塑料袋包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老赵头,”周德福说,“没吃饱?”

“饱了饱了。”老赵头拍了拍肚子,“这个留着下午饿了再吃。”

周德福知道他在撒谎——老赵头食量不大,两个馒头一碗汤足够他撑到晚上。那个馒头,八成是给哪个孩子留的。

他没戳破,只是说:“下午两点多日头最毒,你别在田里待太久。”

“晓得了。”老赵头应了一声,起身把碗筷放到厨房门口的水盆里,戴上草帽,又出门了。

“这老赵头,干活真卖力。”有人嘀咕了一句。

周德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没接话。

下午两点半,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日头悬在头顶正中央,白晃晃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把热气一股脑地往下压。树叶子都被晒蔫了,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蝉叫得更凶了,嘶嘶嘶地,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德福睡了个午觉起来,在院子里坐了没一会儿,汗珠子就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摇着蒲扇,想了想,起身去厨房拎了一壶绿豆汤——上午煮的,还温着——又拿了一摞干净碗,装进一个竹篮里,拎着出了门。

他沿着田埂又往南走。

这次他没走那么急,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稻田。稻子长势确实好,绿得发黑,风一吹沙沙地响。可稗子也不少——那种跟稻子长得极像的杂草,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他蹲下来薅了几棵,扔在田埂上,继续往前走。

走到南边那块田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水渠边的那群人。

还是那几个孩子,比上午好像还多了两个。老赵头坐在那块石头上,孩子们围成一个半圆,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直接趴在草地上。老赵头手里还是那截铅笔头和那张皱巴巴的纸,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周德福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近。

他听见老赵头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说,这个分数的加减法,关键是把分母变成一样的。你们看啊,二分之一加上三分之一……”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孩子们的眼睛跟着他的笔尖走,一个个聚精会神的,连平时最坐不住的那个小胖墩都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周德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出声。

他看见老赵头把一道题讲完了,抬头问孩子们:“懂了吗?”

几个孩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行,那我再讲一遍。”老赵头一点儿也不急,把那道题又从头讲了一遍。讲完了又问:“这回呢?”

“懂了!”二娃第一个喊出来。

“我也懂了!”另一个孩子跟着说。

老赵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他把铅笔头和纸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就是中午吃饭时揣起来的那个——掰成几块,分给孩子们。

“来,垫垫肚子。”

孩子们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最小的孩子又把馒头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仰着脸问:“赵爷爷,你明天还讲啥?”

“你们想听啥?”

“讲语文!”一个女孩说,“我作文不会写。”

“行,明天讲语文。”老赵头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回去想想,想写啥,明天带来给我看看。”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德福这才从树荫里走出来。

“老赵头。”

孩子们看见他,一下子安静了——大人在村里是有威信的,尤其是周德福这样的大户,孩子们多少有点怕他。

老赵头抬头看见他,有些意外:“德福?你咋又来了?”

“给你送点绿豆汤。”周德福把竹篮放在石头上,揭开盖子,绿豆汤的清香飘了出来,“上午煮的,还温着。给孩子们也盛一碗。”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

周德福笑了:“愣着干啥?喝啊,不要钱。”

二娃第一个端起碗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咧开嘴笑了:“甜的!”

其他孩子这才一拥而上,你一碗我一碗,咕咚咕咚地喝起来。绿豆汤熬得浓稠,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清凉的豆香。孩子们喝得满脸都是,嘴边上糊了一圈绿沫子,互相指着对方笑。

老赵头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李大嫂的手艺?”

“嗯,她熬的。”周德福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群喝绿豆汤的孩子,“老赵头,你打算就这么教他们一暑假?”

“能教多久是多久呗。”老赵头说,“我反正也没啥事。这些孩子爹妈不在跟前,爷爷奶奶又没文化,作业没人管。暑假这么长,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在村里疯跑。”

周德福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头,你以前在学校教了二十多年书,是吧?”

“二十三年。”老赵头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小学语文、数学都教过。后来学校合并了,我就回来了。”

“那你怎么不去镇上找个补习班?”周德福问,“凭你的本事,去镇上教,不比在这儿晒日头强?”

老赵头摇了摇头:“镇上的补习班,一节课几十块钱,这些孩子谁上得起?再说了……”他顿了顿,“我在村里待了一辈子了,哪儿也不想去。能帮帮这些孩子,比啥都强。”

周德福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群孩子——他们喝完了绿豆汤,有的在舔碗底,有的在互相追逐打闹,笑声在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二娃蹲在水渠边上,用一根树枝在水里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画什么。最小的那个孩子靠在老赵头腿上,打着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

蝉还在叫。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远处有白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周德福忽然觉得,这个午后,特别安静,特别暖和。

接下来的日子,周德福每天都往南边那块田跑。

有时候送一壶绿豆汤,有时候送几个西瓜——自家地里种的,沙瓤,甜得齁嗓子。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过去坐一会儿,听老赵头给孩子们讲课。

他发现老赵头讲课跟别的小学老师不太一样。

他不按课本讲。孩子们拿来什么作业他就讲什么——数学、语文、英语,有时候甚至还有初中的物理题——二娃上初中了,题目难了,老赵头有时候也要琢磨半天。可他从来不说“我不会”,总是拿着那截铅笔头在皱纸上写写画画,皱着眉头想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讲给孩子们听。

“赵爷爷什么都会!”小胖墩有一次跟周德福说,眼睛亮晶晶的。

周德福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老赵头不是什么都会——那天二娃拿来一道物理题,老赵头琢磨了整整一个中午,下午才讲出来。可他在孩子们面前,永远是一副“这题不难”的样子。

“当老师的,不能让学生看出来你也不会。”老赵头后来跟周德福说,“你一露怯,他们就没信心了。”

周德福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发现来听课的孩子越来越多了。最开始是五六个,后来变成了八九个,再后来,水渠边那块石头旁边都快坐不下了。有本村的,也有邻村的——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莲花村南边有个老爷爷免费教课,讲得比学校老师还好。孩子们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传开了。

老赵头倒也不嫌人多。孩子们来了他都教,来多少教多少。只是那块石头不够坐了,他就从家里搬了几块旧木板来,搭在草地上当凳子。周德福看见了,二话没说,从自家仓库里拉了几条长凳过来——都是以前办酒席用的,松木的,结实得很。

“德福,你这……”老赵头有些不好意思。

“放我那儿也是落灰。”周德福把长凳摆好,“给孩子们坐,比落灰强。”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有一天傍晚,周德福又去送绿豆汤。

走到半路,他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往南边张望。

周德福认出了她,是村里刘老三的媳妇,二娃的妈。刘老三两口子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二娃跟着爷爷奶奶过,平时没人管,功课也没人辅导。

“二娃妈?”周德福喊了一声,“你啥时候回来的?”

那女人转过头来,笑了笑:“德福叔,我昨天刚到家。今儿个来看看二娃。”

“二娃在南边呢,老赵头在给他补课。”

“我知道。”女人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眼眶忽然有点发红,“我就是来看看的。”

周德福没再问,跟她一起往南走。

走到水渠边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幅画面——老赵头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截铅笔头,正在给二娃讲题。二娃蹲在旁边,听得入神,时不时地点一下头。其他几个孩子散坐在四周,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小声讨论,有的在草地上翻跟头——热热闹闹的,又安安静静的。

女人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周德福:“德福叔,这是我给赵叔带的一点东西,麻烦您帮我给他。”

“你自己给他呗。”

女人摇了摇头:“我……我不去了。我看看就行。”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周德福看见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塑料袋里装着两包点心、一袋水果,还有一封信。信是二娃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练了很久的:

“赵爷爷,谢谢你教我。我这次期末考试数学考了85分,比上次多了20分。我妈妈回来看见了,特别高兴。她说等她下次回来,要亲自来谢谢你。赵爷爷,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

周德福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把信交给了老赵头。

老赵头坐在院子里,就着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什么也没说。

可周德福看见他笑了——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温和的、客气的,像春天里的太阳,暖洋洋的但不烫人。可这回的笑不一样——那笑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颤,一点点湿。

“德福,”老赵头说,“你说,我做的这些,值不值?”

“值。”周德福说,“太值了。”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老赵头忽然病倒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中暑了。连着在大太阳底下待了那么多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那天下午他正给孩子们讲课,讲着讲着忽然不说话了,身子晃了晃,差点从石头上栽下去。

孩子们吓坏了,二娃第一个反应过来,撒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赵爷爷晕倒了!快来人啊!”

周德福正在院子里午休,听见喊声一个激灵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往南边跑。跑到水渠边的时候,老赵头已经被几个大点的孩子扶到了树荫底下,靠着一棵树坐着,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老赵头!”周德福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没事……就是有点晕……”老赵头虚弱地说,“歇会儿就好……”

“歇什么歇!”周德福二话不说,把他背起来就往村里走,“二娃,去叫李大嫂把三轮车开过来!”

老赵头趴在周德福背上,还在嘟囔:“不用去医院……歇会儿就行……”

“闭嘴。”周德福说。

李大嫂开着三轮车来了,周德福把老赵头扶上车,自己跳上去坐在旁边,一路突突突地往镇上的诊所开。老赵头靠在车斗边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一句话也不说了。

到了诊所,医生一看就说:“中暑了,脱水有点严重。得输液。”

老赵头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扎着针,脸色慢慢地缓过来一些。他睁开眼,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们呢?”

“还在田里呢。”周德福说,“你放心,我让李大嫂去看着了。”

老赵头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周德福坐在病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被汗浸得湿漉漉的。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老赵头,”周德福轻声说,“你也六十七了,别这么拼。”

老赵头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我不是拼……我就是……觉得那些孩子……怪可怜的……”

周德福没说话。

“二娃他爸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了。”老赵头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梦话,“小丫头她妈在郑州当保姆,一年回来一趟。小胖墩他爷爷奶奶都八十多了,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这些孩子,没人管啊……”

周德福听着,鼻子有点发酸。

“德福,”老赵头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说,我要是哪天不在了,这些孩子咋办?”

“你别瞎说。”周德福说,“你好好养着,过两天就好了。”

老赵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老赵头在诊所躺了两天,第三天就说什么也不肯待了。

“我又不是要死了,躺在这儿干啥?”他一边说一边拔针头,“田里的草还没拔完呢,孩子们还等着我呢。”

周德福拦都拦不住,只好把他接回了村。

回去那天下午,老赵头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了一群人。

孩子们——十几个,一个不少,全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二娃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赵爷爷,欢迎回来!”

老赵头愣住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赵爷爷!”“赵爷爷你好了吗?”“赵爷爷我们可想你了!”

小胖墩挤到最前面,把手里的一个东西塞到老赵头手里——是一个用草编的蚂蚱,编得歪歪扭扭的,翅膀都折了,可看得出来用了很大心思。

“赵爷爷,这是我自己编的,”小胖墩仰着脸说,“送给你。”

老赵头蹲下来,接过那只草蚂蚱,看了又看。然后他把小胖墩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好,好。”他说,声音有点哑,“爷爷回来了。明天还给你们讲课。”

孩子们欢呼起来,在村口又蹦又跳。老赵头站起来,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周德福站在人群后面,悄悄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从那以后,老赵头的“稻田课堂”越来越出名了。

不光孩子们来,连大人们也偶尔过来看看。有送水的,有送点心的,有送旧课本旧练习本的。李大嫂隔三差五就熬一锅绿豆汤让周德福带过去;刘老三媳妇回深圳之前,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套新文具,让二娃带给老赵头;就连村里那个平时最抠门的王老四,都让人捎了一袋面粉过来——“给老赵头补补身子”。

老赵头推辞不过,就收了。可他从来不自己留着——面粉做成馒头分给孩子们,文具发给功课好的当奖励,点心水果也都是孩子们一人一口分着吃。

“我吃啥都行,”他说,“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好的。”

周德福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老赵头,你这‘课堂’越办越大了,要不我给你盖间教室?”

老赵头当真了,连连摆手:“别别别,就在水渠边上挺好。有风,凉快。再说了,孩子们喜欢在野地里上课,你给他们关屋里,他们反而不自在。”

周德福想想也是。

那些孩子在水渠边上,一个个自在得像田里的青蛙——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干脆把脚泡在水渠里听课。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脑子是转的,该记住的东西一个没落下。

“野地里教出来的孩子,脑子活。”老赵头说,“比关在屋里死记硬背强。”

八月末,暑假快结束了。

那天下午,老赵头给孩子们上了暑假的最后一课。

没有讲数学,没有讲语文。他坐在那块石头上,孩子们围成一圈,他跟他们聊天。

“你们开学就上几年级了?”他问。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二娃上初二了,小丫头升五年级,小胖墩上三年级,最小的那个要上一年级了。

“上了学要好好听课,不会的题可以问老师。”老赵头说,“要是老师没空,你们就来问我。我就在村里,哪儿也不去。”

孩子们点头。

“还有,”老赵头顿了顿,“你们爸妈在外面打工不容易,别让他们操心。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把爸妈接回来。”

孩子们又点头。二娃低着头,用手指头抠地上的土,抠出一个坑来。

“赵爷爷,”小丫头忽然开口,“你明年暑假还在吗?”

老赵头笑了:“在。只要你们来,我就在。”

小丫头不说话了,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那天下午,老赵头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本子——是他自掏腰包去镇上买的,一块钱一个,普通的田字格本。他在每个本子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每个孩子的不一样。

二娃的本子上写的是:“书山有路勤为径。”

小丫头的本子上写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小胖墩的本子上写的是:“长大了别光顾着吃。”

最小的那个孩子还不识字,老赵头就在他本子上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着:“开开心心长大。”

孩子们拿着本子,一个个翻来覆去地看,谁也不说话。

蝉还在叫。风从稻田上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滚,绿油油的,望不到头。远处的天边堆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迷了路的羊。

老赵头看着这群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行了,散了吧。开学好好读书。”

孩子们站起来,一个个跟他道别——“赵爷爷再见!”“赵爷爷我走了!”“赵爷爷你保重身体!”

二娃最后一个走。他走到田埂上,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赵爷爷!”

“嗯?”

“我……我会好好读书的。”二娃说,“将来考上大学,回来请你喝酒。”

老赵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好,我等着。”

二娃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一只撒了欢的兔子。他的背影在田埂上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里。

老赵头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九月一号,开学了。

莲花村小学的操场上又响起了升旗的国歌声,教室里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飘到田野上,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老赵头那天早上起得很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蓝裤子,都是压箱底好多年的——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虽然也没剩几根了。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孩子们都去上学了,村里安安静静的。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条黄狗趴在树荫底下打盹。

他转身往南走,走到水渠边。

那块石头还在,长凳还在,他搭的简易“黑板”——一块刷了黑漆的旧木板——还在。可孩子们不在了。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在风里轻轻地晃。再过一个月,就该收割了。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慢慢地走回家。

十一

周德福那天去镇上买化肥,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看见老赵头坐在自家门口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截铅笔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老赵头,干啥呢?”

老赵头抬起头,笑了笑:“备备课。周末孩子们说要来,我给他们讲讲新学期的内容。”

周德福把三轮车停在他家门口,下了车,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赵头,你说你图啥呢?”

老赵头愣了一下:“图啥?”

“又花钱又费力的,还把自己累中暑了。”周德福说,“你图啥?”

老赵头想了想,笑了。

“不图啥。”他说,“就是看那些孩子,跟看自家孙子似的。他们高兴了,我就高兴了。”

周德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周德福站起来,“那你好好备课。周末我让李大嫂多熬点绿豆汤。”

“哎,好。”老赵头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周德福上了三轮车,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开走了。后视镜里,老赵头的背影越来越小——白衬衫,蓝裤子,坐在门槛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了但还没倒的树。

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成熟的稻香,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尾声

后来,老赵头的“稻田课堂”一直办了下去。

每个周末、每个寒暑假,水渠边的那块石头旁都会围着一群孩子。老赵头坐在中间,手里拿着那截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写画画。孩子们围着他,有的坐、有的蹲、有的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纸。

来听课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二娃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小丫头小学毕业了,小胖墩也长高了一大截。可老赵头还在那儿,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年又一年。

周德福还是隔三差五去送绿豆汤。有时候是李大嫂熬的,有时候是他自己煮的——后来他也学会了,知道放多少冰糖、熬多长时间最合适。

村里的孩子们都说,莲花村南边那块稻田里,有一个“野外课堂”。课堂的“老师”是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讲课讲得比学校老师还好,而且不收钱。

外村的孩子也慕名而来,有时候水渠边坐都坐不下。老赵头也不嫌挤,让孩子们挤一挤,再挤一挤,实在坐不下了,就让他们站着听。

有人问老赵头:“你打算教到什么时候?”

老赵头想了想,说:“教到教不动为止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给一群孩子讲一道数学题。日头从稻田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绿油油的稻子上,像一个守护者。

蝉在叫。风在吹。稻子在长。

而水渠边的那块石头上,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还在给一群孩子讲着课。

一遍又一遍。

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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