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回老部队驻地参加战友聚会。
多年没回去过了,营区早就搬了地方,老营房拆得只剩一堵围墙。聚会在县城一个饭店里,来了二十多号人,大部分头发都白了。进门先认人,认出来了就抱一下,拍着后背说“老喽老喽”。
我正跟人聊着,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老赵。
他也看见了我,但马上把脸别过去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喊了一声:“老赵。”
他没抬头,端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跟旁边的人说:“这茶不错。”
旁边那人说:“老赵,这是当年咱们连那个……”
老赵打断他:“我知道是谁。”然后他站起来,端着茶杯去了另一桌。
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旁边一个老战友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你还不知道?他还记着当年那事呢,三十多年了,提起来牙还咬得咯吱响。”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1993年,我当兵第二年,老赵是连队文书。那时候单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文书在连队待久了,多少有点特权,比如晚上可以晚点熄灯,周末可以多睡会儿,连干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老赵干了一件事,让我没法睁眼。
他管着连队的仓库,那段时间他发现库房里有一批军需物资登记和实际对不上号——几件大衣、两箱胶鞋、还有一摞军用毛毯。他分批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卖给驻地附近的商店换钱了。刚开始一两件,后来越拿越多。
我知道以后想了很久。那时候我刚入党,心里头对“对党忠诚老实”这几个字特别较真。我觉得一个党员看见不该的事不说,就是辜负了入党时候的宣誓。
我报告了排长。后来上面查下来了,老赵受了处分,年底就退伍了,本来他有机会转志愿兵的,也因为这事黄了。
走的那天老赵收拾行李,一句话没跟我说。我站在宿舍门口想跟他说声对不起,他提着包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走了。
那以后三十多年我再没见过他。有时候想起这事,心里也会堵得慌。一个本来能转志愿兵的老兵,因为我的告发提前退伍回了农村,后来听说在老家种了十几年地。而我还算顺风顺水,提了干,转了业,日子过得不算差。
这让我良心不安过。
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不是我跟老赵有仇,是我觉得部队里的东西不能往外拿。他是老兵,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他拿了,我看见了,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那天聚会散了以后,我在饭店门口又碰见老赵。他正往外走,我喊住他:“老赵,咱俩说句话行不行?”
他站住了,没回头。
我说:“当年那事,我一直记得。我不后悔告了那状,但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你恨我,我理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你那会儿刚入党,较真,我理解。但我那年要是转了志愿兵,后来的人生就不是这样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有什么用?”
然后他走了,头也没回。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上了一辆车,车开远了。老战友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别往心里去,他这些年不容易,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我说:“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但我也知道,如果那件事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报告上去。不是我不讲人情,是有些东西就是不能碰的。碰了就要认。我告他,是我不讲情分。但我讲的是规矩。情分和规矩,有时候只能选一个。我选了规矩,就得认这个后果——被人恨一辈子。
那晚上我回旅馆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老赵转身走的时候那个背影,佝偻着,步子很慢。三十几年了,他还是没能放下。
我也放不下。但我认了。认了就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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