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婚五年,我第一次在自家门口被当成外人。
钥匙插不进锁孔的那刻,我还以为是锁坏了。直到门从里面打开,大姑姐穿着我那套真丝睡衣,斜倚在门框上,冲我笑。
“弟妹,妈把这房子过户给我了。”
我愣住,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电梯门开,丈夫周明远搂着一个陌生女人走出来,看见我时脚步一顿。
“正好,省得我跑一趟。”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签了吧,离婚协议。”
我低头看见纸上的字,瞳孔骤缩——那是一份自愿放弃全部财产的声明,而最后一页,赫然印着我的签名。
“我从来没签过这东西。”
周明远笑了,笑容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轻蔑:“沈律师,你觉得你一个法学研究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弯腰捡起钥匙,慢慢攥紧。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会——但前提是,我没有失忆。
第一章 我曾遗忘的空白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从楼道窗口涌进来,我站在自己住了三年的家门口,看着大姑姐周敏那身属于我的酒红色真丝睡衣,袖口处还沾着前天我喝咖啡时不小心溅上的渍迹。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愣着干嘛?”周敏拢了拢睡衣领口,刻意露出手腕上那串我也有的珍珠手链,“妈说了,这房子以后归我。你跟我弟离了婚,就是外人,趁早收拾东西走人,别赖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整层楼都能听见。隔壁邻居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
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震惊到无法动弹——而是我的目光死死钉在周明远手里那份协议上。
最后一页的签名,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笔迹。法律文书课上的连笔习惯,沈字起笔那一横微微上挑,和我在律所做实习时签过的上百份文件一模一样。
但那不是我签的。
我确定。
“明远,有什么话进屋说。”那个挽着他手臂的女人开口了,声音软得像泡过蜜,“楼道里闹得不好看。”
我这才正眼看向她。米白色连衣裙,淡妆,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却恰到好处地让人放下戒备。
周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让我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那眼神,五年前他追我时也有过。
“进来吧。”他冲我抬了抬下巴,像招呼一个上门办事的客户,“把话说清楚也好。”
周敏不情不愿地让开门口,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跟着他们走进去,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摆着那个陌生女人的保温杯,沙发上搭着她的防晒衫,鞋柜旁放着一双米色高跟鞋,鞋码比我小两号。
我的东西呢?
客厅原本挂着的婚纱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山水油画。电视柜上我和周明远的合照被换成了他单人的商务照。沙发靠垫、茶几桌布、甚至窗帘,全部换了一遍。
“我的东西在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关在自家门外的人。
“次卧箱子里。”周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完全没有给我倒水的意思,“都给你收拾好了,拎包就能走。”
我走进次卧,看见三个纸箱堆在墙角。最上面那个敞着口,装着我冬天的羽绒服和毛衣,压得乱七八糟,像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箱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四个字:坏人回收。
是周敏的笔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周明远已经坐在沙发上,那个女人挨着他,正在用湿巾替他擦手。周敏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睡衣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看好戏”三个字。
“坐。”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像是在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里安排当事人。
我没有坐。
“这房子是我跟你一起还贷的。”我看着他,“首付我出了三十五万,月供从我工资卡上扣了三年。过户这么大的事,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
“你的工资卡?”周敏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弟妹,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你那点工资,够还几个月的房贷?”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我:“你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人,靠我弟养了五年,现在还敢说房子是你们一起还的?”
我猛地看向周明远。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翻着那份离婚协议,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敲打。
“我的工作呢?”我一字一顿地问。
“辞职了。”周明远终于抬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表演出来的遗憾,“去年十一月的事,你说压力太大,天天哭,求我让你在家休息。怎么,忘了?”
去年十一月。
我在脑海里拼命搜索那个时间点的记忆,却只找到一片刺眼的白——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段时间从我的人生里整块抹去,只留下毛糙的边缘。
我记得自己是法学研究生毕业,记得通过司法考试时的狂喜,记得进入律所实习的第一天……
但之后呢?
我到底是怎么从实习律师变成周明远口中那个“靠他养了五年”的家庭主妇的?
“行了,别装了。”周敏把离婚协议往我面前一推,“签了字赶紧走人,别耽误我们吃饭。梦然今天第一次来家里,我不想让她看笑话。”
梦然。
那个女人叫梦然。
我看向她,她正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看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沈姐,”她轻轻开口,语气真诚得不像话,“明远这些年对你真的仁至义尽了。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你生病以后情绪一直不稳定,他既要工作又要照顾你,头发都白了好多。”
她说着,伸手抚了抚周明远的鬓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这个动作像一把刀,猛地捅进我的胸口。因为他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做这种亲昵举动,我们恋爱时不会,结婚后更不会。他说过,他不喜欢当众秀恩爱。
原来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喜欢和我。
“签字吧。”他把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你签了字,咱们好聚好散。这套房子过户给我姐,城东那套小公寓给你,够你一个人住了。”
城东的公寓?
“那是婚前财产。”我脱口而出,“你名下根本没有城东的房产。”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
但周敏的反应更快,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协议,啪地拍在我胸口:“你查我弟?沈瑶,你他妈——你查我弟?”
她的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带着一股酸腐的口水味。
我退后一步,后背撞上墙壁,手里还攥着那把打不开门的钥匙。
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很真实。
“我没有失忆。”我看着周明远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记得的事情,不代表没有发生过。那份签名是伪造的,我不会签任何东西。”
说完,我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身后传来周敏的骂声和那个叫梦然的女人柔声的劝解,还有周明远一句轻飘飘的话——
“让她走,过两天清醒了会回来的。”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的人生里,真的有一段空白。
那段空白里,藏着周明远想要掩盖的一切。
我靠在电梯壁上,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几乎三年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室友,苏棠,法学博士,现任市中级法院法官助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沈瑶?”苏棠的声音带着惊讶,“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苏棠,”我闭了闭眼,“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我名下所有的资产变动记录。第二,周明远名下的房产和公司股权变更。第三——”我深吸一口气,“帮我约一个三甲医院的脑科专家,我要做一次全面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丈夫要跟我离婚,他姐说房子已经过户给她了,协议上还有我的签名。”我说得很慢,“但我完全不记得我签过那些东西。”
苏棠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你怀疑——”
“我怀疑有人在我的记忆上动了手脚。”我握紧手机,“苏棠,我消失的这段日子,周明远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要全部查清楚。”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我走出电梯,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周明远,你以为抹掉了我的记忆,就能抹掉一切吗?
你不知道的是,记忆可以消失,但痕迹永远不会。
第二章 钥匙背后的真相
我没有回娘家。
站在小区门口拦出租车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我妈知道。
我妈张兰芝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女儿嫁了个律师。逢人便说“我女婿是周明远”,语气里那种炫耀,仿佛周明远是她亲儿子。如果现在告诉她我被婆家赶出门,她第一反应不会是心疼我,而是质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婆家生气。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我犹豫了三秒,接通。
“瑶瑶,你冷静点听我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在法庭上娓娓道来的节奏,“妈把房子过户给姐的事,我事先也不知情。老太太年纪大了,有些决定咱们做晚辈的不好硬顶。但城东那套公寓我真的可以给你——”
“周明远。”我打断他,“你今天带回家的那个女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我又问。
“你误会了,她只是律所的同事——”
“同事会挽着你的胳膊?同事会替你擦手?同事会用那种眼神看你?”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周明远,你在法庭上撒谎可能会赢,但你在我这里,没有胜算。”
我挂断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拨通了苏棠给我发来的地址上的电话。
“喂,请问是陈叙白医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我是。哪位?”
“我叫沈瑶,苏棠介绍我来的。我需要做一次全面的脑部检查,越快越好。”
“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你所有的既往病历过来。”他顿了顿,“如果没有既往病历,就带着你所有记得的事情过来。”
第三章 白大褂下的真相
陈叙白的诊室在神经内科走廊的尽头,门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脑上的片子。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沈瑶?”他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和医保卡递过去,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你怀疑自己出现了记忆断片?”
“不是怀疑,是确定。”我把昨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钥匙插不进锁孔开始,到那份有我签名的离婚协议为止。
陈叙白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这让我对他多了几分信任——一个见惯了稀奇古怪病例的医生,不会对病人的叙述大惊小怪。
“你说你在律所实习期之后的记忆很模糊?”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记录。
“不是模糊。”我纠正他,“是完全没有。”
他打字的手指停了。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我知道我通过了司法考试,知道我进了律所实习,记得带我的指导律师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但之后——”我努力想了想,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昨天站在家门口,被大姑姐穿着我的睡衣堵在门外。”
陈叙白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沈女士,通常情况下,记忆断片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心理性的,比如经历了重大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大脑出于自我保护选择遗忘。另一种是器质性的,比如脑部受过外伤,或者——”
“或者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台小型设备。
“我先给你做个初步检查。明天安排核磁共振,等结果出来再说。”
他走到我身边,用棉签蘸了酒精,在我太阳穴两侧贴上电极片。冰凉的触感让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放松。”他的声音很稳,“这个检查不疼。”
检查持续了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陈叙白问了大量问题,从我童年最早的记忆,到昨天的每一个细节。他的问题很细,细到让我觉得他在拼一幅拼图,而我是那幅拼图上最不可靠的一块碎片。
结束后,他回到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很久。
“怎么样?”我问。
他转过身,表情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沈女士,你的脑电波数据有异常波动,主要集中在海马体区域,这个区域负责记忆的编码和提取。根据目前的数据,你的记忆缺失不太可能是心理性的应激反应。”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摘下眼镜,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的大脑被人为干预过。”
诊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沉闷的鼓。
“人为干预?”
“目前只是初步判断。”陈叙白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我需要调取你过去三年的就诊记录,才能进一步确认。你记得你在哪家医院看过病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过去三年有没有看过病、在哪家医院看过病、因为什么看过病。这些最基本的信息,像一个普通人应该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
陈叙白看着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医保记录查起。”他说,“但沈女士,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了我。
“沈女士。”
我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靠在桌边,双手抱胸,银框眼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如果真有人对你的记忆动了手脚,那他们一定不希望你想起来。你不记得的那些事里,一定藏着某些人拼了命想掩盖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要想的不是怎么拿回房子,而是怎么保护好自己。”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膜,“因为你越是靠近真相,就越是危险。”
我站在诊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陈医生,”我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现在连‘危险’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都不知道。”
第四章 苏棠的秘密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苏棠家。
苏棠住在她爸妈留下的老房子里,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小楼的顶楼,两室一厅,到处堆满了法律书籍和案卷材料。她还没结婚,一个人过得像个隐士。
我敲门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文件。
“你来得正好。”她头也不抬地朝我招手,“过来看这个。”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她递给我一杯热茶,茶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让我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下。
“我调了你和周明远名下所有的资产变动记录。”苏棠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先说结论——你现在的处境,比你以为的惨得多。”
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一行数字给我看。
“三年前,你的银行账户里有过一笔六十三万的定期存款,是你爸妈给的嫁妆加上你自己工作两年的积蓄。但一年前,这笔钱分五次转入了周明远的账户,转账备注写的是‘家庭投资’。”
我盯着那行数字,手指慢慢收紧。
六十三万。那是我妈省吃俭用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加上我自己从大学开始做兼职、上班后省下来的全部积蓄。
“还有这个。”苏棠又抽出一份文件,“你名下原本有一套婚前小公寓,三十八平米,是你大学毕业那年你姥姥留给你的。半年前,这套房子过户到了一个叫‘陈梦然’的人名下。”
陈梦然。
那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人。
“过户手续齐全,合同、签名、指纹,全都是你的。”苏棠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但你说你没有签过这些东西,对吗?”
“我没有。”
“那问题就大了。”苏棠把文件往地板上一摔,纸张散了一地,“要么你撒了谎,要么有人伪造了你的全部签名和指纹。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够上刑事立案标准了。”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沈瑶,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难受,但你得听。”
“你说。”
“周明远不是临时起意要跟你离婚。这是一场预谋了很久的行动。从资产转移到签名伪造,每一步都踩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上,每一步都留了后手。”苏棠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查不到最关键的一环。”
“什么?”
“动机。”
苏棠重新坐回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有点疼。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你离婚?以他的条件,想离婚有一百种更体面的方式,没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么脏。除非——”
“除非他怕我。”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苏棠说的。
“他怕你想起某件事。那件事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想起陈叙白在诊室里说的那句话:他们一定不希望你想起来。
“苏棠。”我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像砂纸,“你能帮我查到过去的就医记录吗?”
“就医记录?”
“我今天做了脑部检查,医生说我的记忆缺失可能是人为造成的。我想知道自己过去三年到底看过什么病、吃过什么药、住过什么院。”
苏棠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进卧室,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几分钟后,她拿着一本旧台历走出来,翻到某一页,递到我面前。
台历上用红笔圈着一个日期,旁边写着两个字——“瑶瑶住院”。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苏棠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你头疼得厉害,让我陪你去医院。但我当时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等我回来再联系你,你的手机就打不通了。后来周明远给我回了个电话,说你没事,只是压力太大,需要静养。”
“然后呢?”
“然后我再打你电话,就永远没人接了。”苏棠的眼眶红了,“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得吓人。
“对不起。”我说。
“你道什么歉,是我该道歉。我要是当时觉得不对劲,坚持去找你——”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
我把台历翻到下一页,发现去年十二月、今年一月、二月,一直到五月,每个月的某一页都用红笔圈着一个日期,旁边写着同样的一句话——
“给瑶瑶打电话,未接通。”
整整半年,她每个月都试着联系我,每个月都没有接通。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苏棠。”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台历抱在怀里,像抱着半年来所有被偷走的时光,“帮我查去年十一月全市所有医院的神经内科住院记录。我要知道那段时间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苏棠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你爸呢?我记得你爸以前在公安局工作过,有个老同事现在还在刑侦队。”
我爸。
沈建国。
退伍转业的老刑警,三年前因为腿伤提前退休,现在在老家养花种菜。
我犹豫了。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把爸妈卷进来。尤其是我妈,她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但如果事情真的像苏棠和陈叙白说的那样严重,我就必须有一个能帮我的人在身边。
“我明天回趟老家。”我说,“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周明远的律所。”
苏棠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现在去他律所,不是送上门让人家羞辱?”
“不。”我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我不是去吵架的。我是去拿一件东西。”
“什么?”
“我的人事档案。”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周明远说我从律所辞职了,我倒要看看,那份辞职报告上,到底有没有我的签名。”
第五章 辞职报告上的签名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站在明远律师事务所的前台。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了尴尬的僵硬。
“沈、沈律师……”她下意识叫了我从前的称呼,又立刻捂住嘴。
“我来调我的人事档案。”我平静地说,“麻烦帮我联系行政主管。”
前台小姑娘犹豫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小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张主管说请您去会议室稍等。”
我被请进会议室。和昨天被请进自己家门的感觉一样——客气,但充满了距离感。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行政主管,而是周明远。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精英律师的派头。但眼底的青黑色骗不了人——他昨晚没睡好。
“瑶瑶,你何必呢?”他关上门,靠在会议桌边上,用一种看任性的孩子的眼神看着我,“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
“这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不是你家。”我直视他,“我要看我的人事档案。根据劳动合同法,我有权查阅和复印我的人事资料。”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他惯用的、在谈判桌上占据了优势之后的笑。
“你的人事档案不在律所。”
“什么意思?”
“你是自愿离职的。离职手续办完后,人事档案按照流程转到了人才市场。”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人才市场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你可以随时去查。”
我没有拿那张名片,而是盯着他的眼睛。
“周明远,我到底为什么辞职?”
“你自己提的,说压力太大。”
“辞职报告是我亲手写的?”
“当然。”
“好。”我站起来,拿起那张名片,“我会去查的。如果我查出来的结果和你说的不一样,我们就法庭上见。”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周明远突然开口了。
“瑶瑶。”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式化的、律师对当事人说话的语气,而是多了一丝真切的疲惫。
“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没有回头。
“不管你记不记得,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去年十一月的那个晚上,是你自己给我打的电话。你在电话里哭着说你受不了了,求我救你。”
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但我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救了。”周明远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做了当时我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
“你最正确的选择,就是抹掉我的记忆,转移我的财产,然后带着别的女人住进我的家?”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梦然不是别的女人。”他说,“她是我姐夫的妹妹。我和她之间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你不会信。”他苦笑了一下,“沈瑶,你最了解我的,我周明远在法庭上可以说一天的谎话,但在你面前,我从来懒得撒谎。”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辞职报告上的签名,我到底签没签?”我问。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个回避的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找到了。去年十一月,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你住过十五天。主治医生姓方。”
姓方。
方。
我觉得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片白茫茫的空白区域里某一块细小的碎片。
带我的实习指导律师,也姓方。
第六章 老宅旧事
从律所出来,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两个小时的车程,我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过去两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被换掉的门锁、穿着我睡衣的大姑姐、签着我名字的离婚协议、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的苏棠、说我被人为干预了记忆的陈叙白、还有周明远那句“你自己求我救你”……
所有的碎片在我脑子里碰撞、摩擦,却没有办法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到达老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家住在县城边上的一栋自建小楼里,我爸在院子里种了不少花,红的月季白的栀子,开得热热闹闹。他正蹲在花圃边上拔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的瞬间,手里的杂草掉了一地。
“瑶瑶?”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秒,就变成了担忧,“你怎么回来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我从小就是这样,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回到我爸面前,永远藏不住。
“爸。”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爸二话没说,拉着我就往屋里走。进了客厅,他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等我开口。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爸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铁皮的旧饼干盒。
“你妈去打牌了,两小时内回不来。”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有些事,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的。但看你现在的处境,不能再瞒你了。”
他把笔记本翻开,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日期、地点、人名、车牌号、电话号码,是我爸当刑警时惯用的记录方式。
“你结婚第二年,我就开始查周明远了。”我爸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查他本人,是查他家里。周家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脏得多。”
他翻到笔记本中间某一页,指着一张被夹在里面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老式的三层楼房,灰墙红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周家老宅,在隔壁县的乡下,现在是周明远他妈在打理。”我爸指着照片说,“二十年前,这栋房子里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周明远的父亲周德昌,就是在这栋房子里死的。”
我倒吸一口冷气。周明远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父亲的事。每次我问起,他都说父亲去世得早,不想多谈。我一直以为他父亲是病死的。
“死因呢?”
“官方结论是意外坠楼。”我爸的食指敲了敲照片上的三楼窗户,“但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老刑警,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周德昌死的那天晚上,周家所有人都在家。但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他到底是怎么从三楼摔下来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我爸立刻收起了笔记本,动作快得像当年执行任务时那样。他把饼干盒重新藏进柜子里,转身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你妈回来了。”他说,“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提。”
话音刚落,我妈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老沈,谁来了?门口怎么有双鞋——瑶瑶?!”
张兰芝拎着一袋子菜出现在门口,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妈好去买排骨!你等着啊,妈这就去——”
“妈,不用了。”我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待会儿就走。”
“走什么走!”我妈把菜往桌上一放,过来拉住我的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住几天。对了,明远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忙。”我说。
“忙忙忙,一年到头就知道忙。”我妈嘴上抱怨着,眼睛里全是骄傲,“我女婿是大律师嘛,忙点正常。瑶瑶你要理解他,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张兰芝。”我爸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闺女刚回来,你先让她歇会儿,别一进门就问东问西的。”
我妈愣了一下,看看我爸,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你们爷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和我爸异口同声。
我妈撇了撇嘴,没再追问,拎着菜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快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我爸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他走到阳台上。
“周家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他压低声音说,“但我建议你先不要正面和周家起冲突。周明远他妈周陈秀金,不是个简单角色。当年周德昌死后,她一个女人硬是把周家撑了起来,还把周明远供到研究生毕业。在本地,没人敢惹她。”
“我知道。”我说,“我不怕她。”
“我知道你不怕。”我爸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目光幽深,“但你得先把自己的事情搞清楚。你说你的记忆出了问题,这才是最要紧的事。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老同事的电话,他现在在市局刑侦队,姓郑。你要查什么,可以直接找他,就说是我让你找的。”
我把纸条展开,看见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郑峰,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爸。”我把纸条收好,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
“谢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儿很大,拍得我晃了一下,“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天晚上,我在老宅的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看见一栋灰色的三层老楼,楼上有一扇窗户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有人在楼上朝我招手。
我努力想看清那是谁,但那个人的脸始终笼罩在阴影里,只看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那个人从窗口栽了下来。
我猛地睁开眼,满头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爸在院子里浇花,水龙头的声音沙沙的,像秋虫鸣叫。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陈叙白发来的。
“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了。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你说。”
第七章 记忆深处的阴影
我赶了最早一班高铁回市里,直接去了医院。
陈叙白在诊室里等我,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片子。他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凝重,眼底的红血丝暗示他昨晚可能没有睡好。
“坐。”他指了指椅子,然后起身把诊室的门反锁了。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沉。
“沈女士,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涉及到医学伦理的问题。按理说我应该向医院报告,但我先跟你本人沟通。”他把片子插到灯箱上,打开背光。
我的脑部核磁共振图像在灯箱上显现出来,灰白相间的脑组织纹路像一幅诡异的地图。
“你看这里。”陈叙白用笔尖指着海马体区域一个米粒大小的阴影,“这是一个微小的结构性改变,在普通的核磁共振上几乎看不出来。我反复对比了正常脑组织和你的图像,才确认了这个异常。”
“这个阴影代表什么?”
“有两种可能。”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我,“第一种,是陈旧性的微小损伤,可能是外伤或者缺血造成的。第二种——”
他停了一下。
“第二种,是定向神经调控手术留下的痕迹。”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说的‘定向神经调控手术’,”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是不是通俗意义上的——”
“不是。”陈叙白立刻打断了我的联想,“不是那种把人变成傻子的手术。这听起来可能很科幻,但在某些特定的医学领域,定向神经调控是一项比较成熟的技术。它可以在不损伤其他脑功能区的前提下,精准干预特定的记忆回路。”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沓资料。
“我调取了你过去三年的医保记录。”他把资料放在我面前,“你确实在去年十一月住过院,住院原因是‘重度抑郁发作伴有精神病性症状’。住院期间,你接受了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主治医生叫方卓然。”
方卓然。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记忆深处某个上了锁的箱子里。
箱子裂开了一条缝。
我隐约看见一间白色的病房,窗帘是淡蓝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有人坐在我床边,穿着白大褂,声音很温和——
“沈瑶,你相信我吗?”
那个声音,和陈叙白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认识方卓然?”陈叙白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反应。
“我不确定。”我按住发抖的右手,“但我的实习指导律师,也姓方。叫方卓然。”
陈叙白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不可能。”他说,“方卓然是三院的神经内科主任,他同时拥有临床医学和法学双博士学位。你说的那个带你的律师——”
“是同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拼命想在记忆的裂缝里抓住更多碎片。
白大褂。法庭。卷宗。注射器。方卓然的脸时而穿着白大褂,时而穿着律师袍,两个身份在我脑子里打架,搅得我头痛欲裂。
“沈女士?沈女士!”
陈叙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的情况比我预想的更严重。”陈叙白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搭在我的脉搏上,“我先给你开一些稳定情绪的药。至于方卓然这个人,我建议你先不要直接接触。”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的记忆真的是被人为干预的,”他压低声音,“那方卓然一定知道全部真相。而他没有告诉你,说明他选择站在你的对立面。”
陈叙白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温热,和冰冷的诊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我可以帮你。”他说,“三院的神经内科我有熟人,可以帮你调出完整的住院病历。病厉上会详细记录你住院期间接受过的所有治疗。”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陈叙白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可能因为,我也是一个不太相信巧合的人。”他走回办公桌前,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方卓然,法学博士,研究方向是医学法学。三年前从律所离职,转入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两年内升任副主任。这个职业跨度太大,大到像是刻意安排的。”
他抬头看着我。
“你在他的律所实习过,又在他当副主任的科室住过院。这两个身份的重叠,不是巧合。”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是周敏。
“沈瑶,你可真行啊!自己跑了不算,还找人查我家的老底?你是不是觉得我弟好欺负?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动我弟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冷静地回答。
“装!接着装!你爸那个老东西是不是去查我们家老宅的事了?我告诉你,那件事早就结案了,你再翻也翻不出花来!”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嘟地响。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周敏怎么会知道我爸在查周家的事?我爸说得很清楚,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除非——周家一直在暗中监视我和我的家人。
“怎么了?”陈叙白问。
“我得走了。”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谢谢你的帮助,陈医生。你说的病历,麻烦你尽快帮我调出来。”
“你现在走不安全。”陈叙白拦住我,“周家的人明显已经知道你在调查他们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反而更安全。”我打断他,“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他们要的,是我永远想不起来。”
走出医院的旋转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我想见方卓然。
不是去质问,不是去对质,而是去听他亲口告诉我,在那十五天里,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又到底在保护什么。
因为直觉告诉我,方卓然是那把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而周家的人,怕的就是我找到那把钥匙。
第八章 第三人证词
苏棠查到了方卓然现在的住址。
当天晚上,我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天台上,夜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方卓然站在我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他说,声音沙哑,“从周明远决定动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想问什么。”
方卓然看了我很久,目光里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种复杂的如释重负。
“你想知道你那十五天里经历了什么,对吗?”
我点头。
“我可以告诉你。”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别到耳朵上,转身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着护栏,背对着我,“但我得先说清楚——知道了真相之后,你可能永远无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你会恨我,恨周明远,恨所有知情的人,甚至恨你自己。”
“我现在的生活已经不正常了。”我说。
方卓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护栏上,开始讲。
“三年前,你在我的律所实习。你聪明、勤奋、正义感强,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实习生。”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赏,“但也正是因为你的能力太强,你发现了一件不该发现的事。”
“什么事?”
“周明远的姐姐周敏,和一个叫‘鼎盛地产’的公司有业务往来。表面上,周敏是鼎盛地产的财务主管。但实际上,她负责为鼎盛地产处理所有的法律纠纷。而鼎盛地产,在过去五年里涉及了至少十二起非法拆迁和暴力逼迁的案件,其中有两起造成了人员伤亡。”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敏没有律师资格。”方卓然说,“但她一直在以法律顾问的身份为鼎盛地产工作,甚至出庭代理案件。这在法律上,叫做非法执业,是刑事犯罪。”
“你当时查到了这个?”
“不是我查到的。是你。”方卓然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你在整理周明远经手的案件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异常的代理记录。你顺着这些记录挖下去,挖出了周敏非法执业的证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你当年收集的全部证据。在你住院之前,你把它交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让我把它交给警方。”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觉得它比一座山还重。
“后来呢?”
“后来,周明远发现了你在查他姐姐。他来找我,求我帮他。”方卓然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考法学院,一起进律所。他说只要你能停下来,他愿意做任何事。”
“所以你帮他了?”
方卓然没有否认。
“你当时的状态已经很糟糕了。长期加班、睡眠不足,再加上发现自己丈夫的姐姐在犯罪,你的精神濒临崩溃。周明远把你送进了三院,主治医生刚好是我。”
他点燃了那根烟,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
“那十五天里,我对你使用了过量的镇静剂,配合一种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的记忆干预药物。这种药物可以削弱特定时间段的记忆痕迹,让它们变得支离破碎,无法形成完整的记忆链条。”
天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你是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你和周明远联手,把我的记忆抹掉了?”
“不是抹掉。是封存。”方卓然的声音在发抖,“药物的作用是暂时性的,理论上你的记忆会在三到五年内慢慢恢复。我以为我还有时间,我以为我能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把一切都处理好——”
“你处理好了吗?”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方卓然愣住了。
“你处理好了吗?”我又问了一遍,“周敏非法执业的证据,你交给警方了吗?那些被鼎盛地产暴力逼迁的受害人,你帮他们讨回公道了吗?周明远把我和我父母的全部财产占为己有,你阻止了吗?”
方卓然没有回答。
“你没有。”我替他说出了答案,“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记忆残缺的废人,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你的医生,拿你的工资,过你的日子。”
“沈瑶——”
“不要叫我的名字。”我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从现在开始,你和周明远,和周家所有人,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对我做的事情,我会一件一件,用合法的方式,全部讨回来。”
我转身走向天台门口,方卓然在身后叫住我。
“沈瑶!那些证据,我明天就交给你。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那十五天里,周家对你做的事情,不止是药物干预记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
“你的婆婆,周陈秀金,来医院看过你。不止一次。”方卓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每次她来过之后,你的病情就会突然恶化。有一次,她在你的病房里单独待了二十分钟。我后来调监控发现,她往你的输液瓶里加过东西。”
“什么东西?”
“监控太模糊,看不清。”方卓然深吸一口气,“但我取了样送去检验,结果是高浓度的精神类活性物质。这种东西如果长期使用,会造成不可逆的记忆损伤,甚至人格解体。”
天台上的夜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我站在那里,四肢冰凉,脑子里却异乎寻常地清醒。
原来我不是出了意外。
我是被一群人,以爱和拯救的名义,合谋摧毁了。
第九章 谁在撒谎
第二天一早,苏棠陪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民警,姓刘,态度很好,但听到“记忆干预药物”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沈女士,你说的这些情况,有没有证据?”刘警官问。
我把方卓然给我的U盘递过去:“这里面有我当年收集的周敏非法执业的证据,还有方卓然的录音证词,他承认了对我使用未经批准的临床药物。”
刘警官接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U盘里的内容我们需要时间核实。另外,你提到的输液瓶里被加东西的事情,时间过去快一年了,物证恐怕很难找到。”她顿了顿,“但你说的这些情况,如果属实,涉及非法行医、故意伤害、侵占财产等多个罪名,我们会认真调查。”
从派出所出来,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
“请问是沈瑶女士吗?这里是市第三人民医院医务科。您之前申请调取的住院病历已经准备好了,请您方便的时候来取。”
“我马上去。”
苏棠开车把我送到三院门口,我想了想,让她在车上等我。
“你一个人行吗?”苏棠不放心。
“放心吧,医院里到处都是人,他们不敢在公共场合怎么样。”
我走进医院行政楼,找到了医务科的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医院的公章。
“沈女士,这是您去年十一月在我院神经内科住院的全部病历复印件,一共四十七页。请您核对一下。”
我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道了谢就往外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忍不住撕开了信封。
病历的首页就是出院小结。上面写着:患者沈瑶,因“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症状”入院,经药物及心理治疗十五天,病情好转出院。
主治医生签名处,赫然签着“方卓然”三个字。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一份叫做《特殊治疗知情同意书》的文件。
同意书的内容很简单:患者沈瑶因病情需要,拟接受“选择性记忆再巩固干预治疗”。该治疗尚处于临床研究阶段,可能存在未知风险。患者本人及家属已知情并同意。
家属签名处,签着周明远。
而患者签名处——
我看着那个签名,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我攥出了褶皱。
那是一个连笔的“沈瑶”,起笔的一横微微上挑,和我签过无数次的签名一模一样。
但这不对。
方卓然说,当时我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是被周明远强制送进医院的。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怎么可能在同意书上签下这么工整的名字?
除非——有人替我签了。
而那个能完美模仿我签名的人,全世界只有一个。
周明远。
我正要翻下一页,手机又响了。
是陈叙白。
“沈女士,你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很急。
“三院,刚拿到病历。”
“你听我说,马上离开那里。我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你的住院记录被人动过手脚,原本的电子档案被人删除过,现在的版本是后来重新录入的。删除时间就在两天前。”
两天前。
那是我第一次去找陈叙白做检查的日子。
“谁删的?”
“操作日志显示是系统管理员账号,但登录IP地址是——”陈叙白顿了一下,“周明远律师事务所的固定IP。”
我站在原地,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攥着那份被人篡改过的病历,觉得四周的墙壁在向我挤压过来。
周明远两天前就知道了我在查病历。
他提前删除了原始档案,留下了一份被修改过的版本。
那这份病历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沈女士?你还在听吗?”
“我在。”我稳住声音,“陈医生,谢谢你。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来处理。”
我挂了电话,把病历装回信封,大步走出医院大门。
苏棠的车还停在门口,但车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周敏。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苏棠的车旁边,正弯着腰跟车里的苏棠说话。表情很凶,手指在车窗上敲得梆梆响。
“你告诉沈瑶,”她的声音又尖又响,整条街都能听见,“她那点破事,别以为找几个人查查就能翻案。我们周家不怕查!她要是识相,就乖乖签字离婚,拿着城东那套破公寓滚蛋!”
我快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周敏。”
她猛地转身,差点崴了脚。
“你来得正好!”她稳住身形,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摔在我身上,“这是妈的声明,白纸黑字写清楚了,那套房子是她全款买的,只是挂在我弟名下。现在她要把房子收回来,给谁是她的事,跟你一个外人没关系!”
文件散了一地。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房产所有权的声明,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着“周陈秀金”三个字。
“你弟呢?”我问,“他让你来替他出头,他自己躲着不见我?”
“我弟忙着呢,哪有空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周敏翻了个白眼,“最后跟你说一次,签字离婚,拿公寓走人。再不识抬举,别怪我们不客气。”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一地纸张和一个站在风里发抖的我。
不是怕,是愤怒。
苏棠从车上下来,弯腰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然后拉住我的手。
“上车。”她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周陈秀金。”
我愣住了。
“你要带我去见周明远他妈?”
“不是你要见她,是她要见你。”苏棠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备注是“周老太太”。
短信只有一行字:让沈瑶来老宅见我。有些事,明远和他姐都不知道。该说的话,我要当面跟她讲清楚。
第十章 老宅里的秘密
周家的老宅在乡下,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
那栋三层的灰色楼房孤零零地矗立在村子的最东头,和周围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楼的外墙爬满了爬墙虎,密密层层的绿叶几乎遮住了整面墙壁,只露出几扇黑洞洞的窗户。
苏棠把车停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用。”我解开安全带,“老太太指名要见我,你去不合适。你在车里等我,二十分钟我不出来,你就报警。”
苏棠点了点头,把手机调到拨号界面,放在了腿上。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树下摆着一张藤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剥豆子。
周陈秀金。
我见过她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里老得多。她今年应该不到七十岁,但看起来像是八十好几的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树皮,眼窝凹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
“来了。”她头也不抬,继续剥豆子,“坐。”
我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周敏说你要见我。”
“嗯。”她把一颗豆子扔进旁边的搪瓷盆里,发出一声脆响,“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查周家,查我闺女,查那栋房子。”
她终于抬起头,用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看着我。
“可你查错方向了,丫头。”
“什么意思?”
周陈秀金没有直接回答。她把豆子剥完,拍了拍手上的豆衣,然后从藤椅上慢吞吞地站起来。
“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那栋灰色老楼,穿过昏暗的门厅,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梯间墙壁上挂着几个相框,里面都是黑白老照片。有一张是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两个孩子的合影,男人笑得很憨厚,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眉眼间能看出周明远和周敏的影子。
那是周德昌,周明远死去的父亲。
老太太在二楼的一间房间门口停下,从兜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看起来像是一间书房。靠墙摆着一个老式的书柜,书柜上放满了发黄的文件夹和档案袋。窗户上拉着厚厚的窗帘,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这间房,是德昌生前用的书房。”周陈秀金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档案袋,“他死后,除了我,没人进来过。”
她把档案袋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接过档案袋,解开上面的棉线,从里面倒出一摞文件。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房屋所有权证。
证书上写得很清楚:房屋坐落于市府路116号阳光花园小区3栋1602室,所有权人为沈瑶。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府路116号阳光花园3栋1602室——那是我和周明远的婚房。那套大姑姐穿着我的睡衣给我开门、说婆婆已经把房子过户给她的婚房。
“看清楚了吗?”周陈秀金的声音很平静,“那套房子,从一开始就是你的。”
我继续翻下面的文件。第二份是购房合同,上面显示那套房子是全额付款,付款账户的户名是沈瑶。第三份是一份公证书,公证内容是周明远自愿放弃该房产的全部权利。
“周明远当年买房的钱,是你爸妈给你的那笔嫁妆,加上你自己的积蓄。他周明远一分钱没出。”周陈秀金坐到书桌后面的旧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骗你说首付是他出的,月供是他还的,其实全都是你的钱。他拿你的钱还你的房贷,还让你感激了他五年。”
我的手指在发抖,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你是他妈。”
周陈秀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爬墙虎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因为我欠德昌一个交代。”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墙上的什么东西听见,“二十年前,德昌死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秀金,咱们家要是出了为富不仁的东西,你一定要替我拦住他们。”
她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
“我没拦住。敏敏从五年前开始帮鼎盛地产做事,我就知道她在走歪路。但我说什么都不管用,她跟她爸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明远倒是听我的话,可他太听他姐的话。”
她擦了一把眼泪,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两孩子,已经被钱蒙了眼了。敏敏在外面赚了多少黑心钱我不敢想,明远为了护着他姐,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了。我这当妈的,管不住他们,只能把德昌留下的这些东西交给你。”
“你希望我做什么?”我问。
周陈秀金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希望你做德昌当年没做完的事。”她说,“把那些不该拿的钱还回去,把那些不该害的人救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远是我儿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你可以让他身败名裂,可以让他去坐牢——那是他应得的。但我求你,给他留一条命。”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汽车鸣笛,是苏棠在催我。
我把档案袋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陈秀金还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身形佝偻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老太太。”我说,“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朝我摆了摆。
那意思是——走吧。
第十一章 证据链
从老宅出来,我让苏棠直接把车开到了市局。
郑峰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浓眉方脸,和我爸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把方卓然给的U盘、三院取到的病历、周陈秀金给的老宅档案袋,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郑叔,我要报案。”
郑峰把三样东西挨个看了一遍,表情越来越凝重。
“瑶瑶,你这些东西,够立案了。”他把U盘插进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文件,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叫经侦的老孙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提醒你。周敏非法执业的事,涉及的是经济犯罪和扰乱司法秩序,这个案子经侦可以接。但你记忆被药物干预的事,属于人身伤害,而且是医学领域的新型犯罪手段,取证难度很大。至于侵占财产这部分——”
他拿起周陈秀金给的房屋所有权证,仔细看了看。
“这份房产证是真的,公证书也是真的。也就是说,那套房子在法律上属于你,周家现在占有你的房产属于非法侵占,你可以直接走民事诉讼要求返还。”
“我不只要房子。”我说,“周明远伙同方卓然对我使用未获批的临床药物,导致我丧失记忆,这是故意伤害。周敏长期非法执业、代理黑恶势力暴力逼迁,这是团伙犯罪。周家母子俩联手侵占我婚前财产和嫁妆,数额巨大,这是诈骗和侵占。”
我一口气说完,郑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爸说你是个倔脾气,我还不信。”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有你爸当年的风范。这三个案子,我今天就安排人开始查。”
从市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苏棠靠在车边等我,手里举着两杯奶茶。
“给你,加珍珠的。”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怎么样?”
“立案了。”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整个人从紧绷中松了下来,“谢谢你,苏棠。这段时间要不是你——”
“打住。”苏棠抬手制止我,“再说谢字我就翻脸。”
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载音响放起了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一边开车一边问。
“离婚。”我说,“但不是周明远给我那份协议,是按我的条件来。财产分割、损害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痛快!”苏棠在方向盘上拍了一掌,“我给你当代理律师。”
“你有律师证吗?”我故意逗她。
“老娘法官助理干了三年,还怕搞不定一个离婚案?”她斜了我一眼,“再说了,给你打官司,我免费。”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们俩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小小的车厢里回荡,是我这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笑着笑着,我的眼眶就湿了。
苏棠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邓丽君还在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心想,最难的日子,大概已经过去了。
第十二章 离婚的反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苏棠忙着准备诉讼材料。
郑峰那边进展很快。经侦支队查实了周敏非法执业的犯罪事实,还顺藤摸瓜挖出了鼎盛地产背后更大的黑产链条。周敏在公司财务系统里留下的非法代理记录多达上百条,涉及金额超过三千万。
七天后的早晨,市局经侦支队联合辖区派出所对鼎盛地产进行了突击检查,带走了包括周敏在内的六名涉案人员。
同一天下午,我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起诉状,同时申请了财产保全。
三天后,法院受理了我的案件。
周明远在电话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也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既然你非要走这一步,那就法庭上见吧。”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打算共度一生的人。现在我们要在法庭上对簿公堂,争夺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但恍惚只持续了几秒钟。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叙白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帮我联系了北京的脑科专家,对方愿意为我提供后续治疗。但治疗费不便宜,初步估计需要二十万左右。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
五位数。
所有银行卡加起来,不到四万块。我的嫁妆、积蓄、婚前房产,全都在周家人手里。
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没有钱的滋味。
但我没有时间自怨自艾。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我爸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就给我转了十五万。
“这是我和你亲妈的养老钱。”他在电话里说,“你妈不知道,你别告诉她。”
“爸——”
“别废话,拿着用。等你官司打赢了,连本带利还我。”
我攥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十三章 庭审风云
离婚案开庭那天,是个周三的上午。
法庭不大,但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我爸、苏棠、郑峰、陈叙白,甚至方卓然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明远坐在被告席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坐着他的代理律师,是明远律所的另一位合伙人。
当法官让原告陈述诉讼请求时,我站起来,声音清晰地一条一条念出来。
“第一,请求法院判令解除原告与被告的婚姻关系。第二,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返还非法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六十三万元及利息。第三,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及其家属立即返还非法占有的原告婚前房产……”
我一共念了五条。
每念一条,周明远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庭审进行了三个小时,期间出现了好几次戏剧性的场面。苏棠把周陈秀金给的老宅档案袋作为关键证据呈堂时,周明远的律师抗议说这些材料未经公证、来源不明。
法官驳回了抗议,采纳了证据。
宣读那份公证书的时候,周明远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扭头看向旁听席,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我知道他在找谁。
周陈秀金没有来。
“被告,你对原告提供的证据有没有异议?”法官问。
周明远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没有异议。”
一审判决当天下达。
法院判决准予离婚,周明远必须在三十日内返还全部转移的财产及利息,周家必须立即腾退非法占有的房产。关于周明远伙同方卓然对原告使用未经批准的临床药物一事,由于涉及刑事责任,另案处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爸站在台阶下面等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双手,把我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我在我爸的怀里哭得像个小孩。
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在那一刻全部决堤。
“好了好了。”我爸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都过去了。咱回家。”
第十四章 余波荡漾
一个月后,周明远返还了全部财产及利息。
苏棠帮我算了一笔账:六十三万本金加上三年利息,再加上精神损害赔偿金,一共九十二万。再加上那套房子和已经追回的婚前公寓,我在经济上没有吃亏。
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
北京的专家给我做过全面检查后,给了我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当初方卓然使用的记忆干预药物确实只是暂时性的,我失去的记忆有很大概率可以自然恢复。
坏消息是,周陈秀金在我的输液瓶里加的那种高浓度精神类活性物质,对我的海马体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不可逆损伤。这意味着,即使恢复,有些记忆也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
“但至少,你不会再失去新的记忆。”陈叙白把检查报告递给我,“而且你现在的状态比一个月前好多了。”
他说得没错。
现在的我,住在自己那套三十八平米的小公寓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是我爸从老家带来的。
最重要的是,门锁是我自己换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
苏棠没事就跑到我这儿蹭饭,每次都带一堆零食,说是给我补身体,结果全进了她自己嘴里。
“跟你说个事。”一天晚上,她盘腿坐在我的沙发上,抱着一袋薯片,“周敏的案子一审宣判了。”
“判了多少?”
“七年。”苏棠咔嚓咔嚓嚼着薯片,“非法执业、诈骗、参与黑恶势力暴力逼迁,数罪并罚。周明远被吊销律师执照,三年内不得重新申请。方卓然因为配合调查、主动交代,判了两年缓刑,医师资格被吊销。”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
“周陈秀金也被调查了,但因为年龄大了,加上主动提供证据,检方没有起诉她。不过她主动提出把那栋老宅捐给村里当图书馆,说算是替周家积德。”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夜空中亮起了烟花,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第十五章 从头来过
元旦过后,我在苏棠的推荐下,进入了一家新成立的公益法律服务机构,专门为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
工资不高,但够我生活。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上班第一天,我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叙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冲我笑。
“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医院和你们机构有合作项目,我是驻点医疗顾问。”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我,“美式,不加糖,你喜欢的那种。”
我接过咖啡,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美式?”
“上次你来复查,在候诊区喝了三杯美式,你以为我没看到?”
我哑然失笑。
北京的专家说,失去的那些记忆,也许有一天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但比起找回过去,更重要的是过好现在。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无论记忆能不能回来,我的人生,从此刻开始,由我自己说了算。
第十六章 周明远的忏悔
开春后的一天傍晚,我刚下班走出办公楼,就看到了一个憔悴的人影站在路灯下。
周明远。
他瘦了至少二十斤,原本合体的西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胡子不知道几天没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瑶瑶。”他叫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停住脚步,和他保持着三米的距离。
“我来还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颤巍巍地递过来。
照片上是我和他,还有几个老同学,在一家烧烤摊前拍的合影。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手里举着一串烤翅,脸上被炭火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显示,这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的那个夏天拍的。
“你一直说想要这张照片,我忘了给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今天收拾旧物,找到了。”
我接过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周明远和沈瑶,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是他写的。我们谈恋爱之前,他确实是我的好朋友。
“瑶瑶,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帮着我姐害你。”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像犯了错的小学生,“那天在三院,你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头好疼,求我救你。我明明知道你疼是因为方卓然给你加了药量,我还是跟他说,加大剂量,让她把该忘的都忘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我当时想,只要你不记得了,我姐就能安全,我们家就能安全。我以为时间一长,所有事情都会过去,我们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路灯下的飞蛾,“周明远,你字典里的‘重新开始’,是用我的记忆、我的人格、我的人生来换的。这种东西,叫毁灭,不叫重新开始。”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做过最多遍的噩梦是什么吗?”我看着他,“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拿刀挖东西,我很疼,拼命喊救命,但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熟悉,说的是——‘再加点量,让她睡过去’。”
周明远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个声音,是你的。”我把照片收进口袋里,“所以,你不用来还我照片,不用来道歉,不用来忏悔。你的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不如路灯下飞蛾扇翅膀的声音有意义。”
我转身离开,脚步很稳。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是周明远瘫坐在了地上。
我没有回头。
有些伤疤,结痂了不代表痊愈。不去碰它,是我对自己最大的慈悲。
第十七章 方卓然的自白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一片金黄。
方卓然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他比上次见时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他说他戒了烟,现在每天晨跑五公里。
“缓刑期间,我得活得像个人样。”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点了一杯龙井,安静地等他说正事。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方卓然转着手里的杯子,“你住院第三天,周陈秀金来医院看你的那次,其实是我让她来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你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把周敏非法执业的证据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抬起头,目光像穿越了三年的时光,“你说,方老师,这个案子牵扯太多人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往下查。我怕查到最后,会害了明远全家。”
“然后呢?”
“然后我把这句话告诉了周陈秀金。”方卓然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太太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就让瑶瑶忘了这件事吧。只要她忘了,她就能和明远好好过日子。’”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个记忆干预的方案,最开始是周陈秀金提出的。她认识一个做神经科学研究的退休教授,知道有这种还在试验阶段的药物。她让我去联系那个教授,我去联系了。她让我帮周明远伪造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的签名,我也帮了。”
茶馆里的古琴音乐忽然变得很清晰,是一首《高山流水》。
“所以从头到尾,都不是周明远的主意?”我问。
“周明远只知道一部分。他知道要让你忘掉调查的事,但不知道他妈让我往你的输液瓶里加过其他东西。”方卓然苦笑了一声,“周陈秀金是个狠人。她为了让儿子彻底摆脱麻烦,不惜毁了你的记忆,哪怕那些记忆里包括你和她儿子的感情。”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方老师,”我说,“我有一个问题,想了三年,今天才有机会问你。”
“你说。”
“你当年答应帮他们做这些事,到底是因为和周明远的兄弟情义,还是因为周陈秀金手里有你什么把柄?”
方卓然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古琴声停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凉了,窗外的天色从金黄变成了灰蓝。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陈秀金,知道我在法学院的时候,曾经因为学术不端被处分过。那件事如果被医院知道,我的医师资格会受影响。”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就因为这个,一个二十年前的处分记录,我毁了我最优秀的学生。”
我喝完最后一口凉茶,站起来。
“谢谢你的坦诚。”我说,“保重。”
走出茶馆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
我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把别人拖下去。
第十八章 老宅新生
五月底,我收到了一封盖着村里公章的邀请函。
周家老宅改建的图书馆正式开放了,村里邀请我参加揭幕仪式。
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苏棠开车陪我一起去。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泛黄,收割机在远处轰隆隆地响。
老宅还是那栋灰色的三层楼,但已经完全变样了。墙上的爬墙虎被清理干净,重新粉刷了浅黄色的墙面。原本黑洞洞的窗户换成了明亮的玻璃窗,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还在,树下摆的不再是藤椅,而是几张长条木桌和彩色椅子,几个村里的孩子正趴在桌上看书。
周陈秀金坐在柿子树下的一把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天气已经暖和了,但她似乎很怕冷。
她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揭幕仪式很简单,村支书讲了几句话,剪了红绸带,孩子们欢呼着冲进图书馆。
等人群散去,周陈秀金朝我招了招手。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二楼那间书房,我做了个小型展室。”她的声音比以前更虚弱了,像是说一句话要喘两口气,“里面放了德昌生前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关于周家历史的资料。”
“为什么要做这个?”我问。
“因为等我死了,这些事就没人知道了。”她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目光很平静,“德昌活着的时候常说,一个人做了好事要让人记住,做了坏事更要让人记住。记住了,后人才能不再犯。”
她从毯子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背景是一棵开满花的柿子树。男人是周德昌,女人不是周陈秀金,而是另一个眉眼温柔的女子。
“那个女的是德昌的初恋。”周陈秀金说,“她家里穷,德昌的爹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硬是拆散了。德昌一辈子都在后悔,说那是他做过的最对不起人的事。后来他做了一辈子好人,帮了一辈子人,就是想还这笔账。”
她看向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让明远和敏敏害了你,是走了他爹的老路。我现在做的这些,也还不了什么,但总得还一点。”
我把照片和信放回信封里,站起来。
“老太太,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我看着她,“你当年在我的输液瓶里加那些东西,是想让我彻底忘掉周家的事,对吗?”
她没有否认。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可能会让我变成一个傻子?”
“想过。”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过。”
“但你还是做了。”
“对。”她的眼眶红了,“为了我儿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看着她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回她的膝盖上。
“德昌叔想还的账,你帮他还了一部分。但欠我的那部分,你还不回来。”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让孩子们好好看书吧。知识这种东西,比记忆安全。”
我走出院子,阳光洒在身后那栋焕然一新的老楼上。
有些罪恶可以被时间冲淡,但有些不能。而我的任务,不是原谅,是继续往前走。
第十九章 苏棠的告白
从老宅回来没几天,苏棠约我吃饭,说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我以为她要结婚,还特意带了一束花。
结果她坐在我对面,表情严肃得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
“我辞职了。”
“啊?”
“我在法院的工作,辞了。”她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白色的泡沫沾在上唇上,像个圣诞老人,“下个月入职新单位。”
“哪家?”
她报了一个名字。
那是一家全国顶尖的商业律师事务所,年薪是她在法院的六倍。
“你不是一直说不想给资本家打工吗?”我很意外。
“那是以前。”她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沈瑶,你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如果没有实力,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你已经保护我了。”我说。
“不够。”她摇头,“你差点被婆家整成一个没有记忆的废人,我在法院干了三年法官助理,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钻法律的空子、玩程序的花招,什么忙都帮不上。那种无力感,我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我进那家律所,是为了学习商业案件的运作规则,积累人脉和资源。等我站稳了脚跟,咱们俩联手,专门打这种黑心资本家的案子。你负责调查取证,我负责法庭攻防。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用钱摆平的。”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鼻子有点酸。
“苏棠,你不需要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她打断我,“是为了我自己。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崇拜谁吗?”
“谁?”
“你。”
我愣住了。
“大学的时候,你是我们班唯一一个敢跟导师拍桌子的人。那次模拟法庭,你给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做辩护,在庭上说了二十分钟,把在场所有人都说哭了。从那天起我就想,沈瑶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律师。”
她的眼眶红了。
“然后你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整整三年,我以为你过得很好,不想理我了。直到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你的记忆被人抹掉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不是周明远,不是方卓然,不是周陈秀金。是我自己。我明明是你的好朋友,却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
我绕过桌子,坐到她旁边,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你做了。”我拍着她的背,“你给我打电话,每个月都打。你帮我调资产记录,陪我立案,给我当代理律师。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苏棠趴在我肩头哭出了声。
那是我认识她十年来,第一次看见她哭。
第二十章 公益之路
秋天的时候,我接了一个新案子。
当事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老伴去世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娶了媳妇后,老太太把老房子卖了,钱全给了儿子付首付。儿媳妇当时说得好好的,让她一起住。
结果住了不到两年,儿媳就开始嫌她碍事。先是把她赶到了阳台隔出来的小隔间里,后来干脆把她的东西扔到了楼道里,换了门锁不让她进门。
老太太在楼道里坐了一天一夜,邻居报了警。
我接到指派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案子和我的经历太像了。
苏棠说:“这叫命运的安排。老天爷让你自己淋过雨,就是让你以后给别人撑伞的。”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帮老太太收集证据、起诉她的儿子和儿媳。案子不算复杂,但过程很折磨人。儿子在法庭上指着老太太的鼻子骂她不知好歹,儿媳哭天喊地说自己命苦,婆婆在家白吃白住还挑三拣四。
老太太坐在原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不停地绞着手帕。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每年冬天我妈都会给我织手套,用的就是那种老式的绞针法。
休庭的时候,我坐到老太太旁边,轻声问她:“阿姨,您想跟您儿子单独说句话吗?”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我就想问问他,小时候他发烧,我背着他跑了八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路上摔了三跤,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这些事,他还记得吗?”
我转过头,看见被告席上的男人正低头玩手机,嘴角还挂着一丝不耐烦的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悲哀,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
我做法律援助不是为了治愈自己的创伤。但帮助这些和曾经的我一样无助的人时,有一些伤口确实在慢慢愈合。不是结痂,是终于被人看见了伤口里面的痛。
第二十一章 记忆的碎片
冬天的一个深夜,我忽然从梦中惊醒。
不是噩梦,是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和苏棠坐在大学食堂里,面前摆着两份黄焖鸡米饭。苏棠把她碗里的土豆全夹给我,说她不爱吃土豆,但鸡肉得留给她。
这是一个真实的场景。大二那年,我们几乎每周都这样吃一顿。
但从梦中醒来后,我坐在床上,发现了一件让我心跳加速的事。
我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那个梦,是想起来那个梦发生的那天下午,苏棠在食堂门口遇到了一个男生,那个男生递给她一封信,脸红了整片脖子。
那个男生叫程浩,后来成了苏棠的男朋友,再后来分了手。这些细节,之前我完全不记得,苏棠提起来的时候我一片茫然。
但现在,它们回来了。
像退潮后的沙滩上,慢慢露出被海水淹没的贝壳。
我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北京的专家说过,记忆干预药物的作用是暂时性的,理论上记忆会在三到五年内慢慢恢复。算算时间,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刚好一年多。
我给陈叙白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这个发现。
他的回复很快:明天来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恭喜你,沈瑶。
我在黑暗里握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我的脸。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十二章 陈叙白的心意
春节前,陈叙白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
理由很拙劣,说是医院发的福利票,不看浪费了。
电影是一部很俗套的爱情片,男女主角经历重重误会,最后在机场拥吻。看到后半段,我已经无聊得开始数前排观众的脑袋。
但陈叙白看得很认真,手里捧着爆米花,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散场后,我们沿着江边走。冬天的江水很浅,露出大片干涸的河床,芦苇在风中摇摇晃晃。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我问。
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被你看出来了。”他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云,“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说清楚。”
“那就说。”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可能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坐在我诊室里,跟我说你的记忆被人抹掉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病例。我见过很多病人,哭的闹的崩溃的,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她不会被打倒的。”
江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他。
“陈叙白,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谈恋爱。”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让你现在就给我答复。”
他转过身面对我,银框眼镜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
“我可以等。等你打完你想打的官司,找回你想找回的记忆,做完成你想做的事。我不是周明远,不会让你因为一段关系而放弃自己的人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颗橘色的水果糖。
“你上次来复查的时候,在候诊区把护士站的糖全吃光了,只剩这一颗橘色的没动。”他笑了一下,“你说你不喜欢橘子味。我就想,以后得多备一点别的口味。”
我低头看着那颗糖,橘色的糖纸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草莓味的。”我说。
“嗯?”
“我喜欢草莓味的。”
陈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周明远不一样,不精明,不计算,干干净净的,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
“记住了。”他说。
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审判
第二年春天,周明远和方卓然的刑事案件开庭。
法庭比上次离婚案时要大得多,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除了我的家人和朋友,还有媒体记者,还有好几个我曾经帮助过的法律援助对象。
那位被儿子儿媳赶出家门的老太太也来了,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我送她的一条新围巾。
周明远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的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走路的时候肩膀耷拉着,眼神涣散。
方卓然稍好一些,至少腰板还挺得直。但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庭审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是周明远的部分。检方指控他犯故意伤害罪、诈骗罪、伪造金融票证罪,数罪并罚。他当庭认罪,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护。
最后陈述的时候,他站起来,转向旁听席,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我。
“沈瑶,对不起。”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法庭,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
“这句话三年前就该说。拖到今天才说出口,不是因为我终于觉得自己错了——三年前我就知道自己错了。是因为我是个懦夫,一直不敢面对你。”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有些道歉不是为了求得原谅,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周明远的道歉是哪一种,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第二天的庭审针对方卓然。他的罪名比周明远多了一项——非法行医罪。
作证环节,陈叙白作为专家证人出庭,向法庭解释了记忆干预药物的作用机制和潜在危害。他的陈述清晰、客观、无可辩驳,法官和陪审员都听得很认真。
方卓然全程没有抬头。
最后的判决在两周后下达。
周明远因故意伤害罪、诈骗罪、伪造金融票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方卓然因故意伤害罪、非法行医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考虑到他配合调查、主动交代犯罪事实,法院依法从轻处罚。
至于周敏,她的案子早已审结,七年刑期正在服刑中。
走出法院的时候,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柳絮和泥土的气息。
我爸站在台阶下面等我,和一年前离婚案宣判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走下台阶,挽住我爸的胳膊。
“爸,我想吃妈做的红烧肉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路边树上的麻雀。
“走,回家吃肉!”
第二十四章 新的一天
三年后。
市法律援助中心的会议室里,我正在为一批新入职的志愿律师做培训。
会议室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那位老太太送来的,上面绣着四个字——“公道人心”。
锦旗旁边是一张合影,我和苏棠并肩站在法援中心门口,身后是一排绿植,阳光很好。
苏棠如今已经是那家商业律所的合伙人,但她每个月都会抽两天时间来法援中心做志愿者。她说这是她的“精神供养”,比任何心灵鸡汤都管用。
培训结束后,我走到停车场,看见陈叙白的车已经停在那里。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我调休。”他拉开车门,“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开出了市区,沿着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一直往前。路两边是连绵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
“到底去哪里?”我忍不住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小楼前。
那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下的泥土里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出售。
“这是什么地方?”
“以前是村里的幼儿园,后来村里合并学校,幼儿园搬走了,这栋楼就空下来了。”陈叙白推开院门,回头看我,“你不是一直说想开一家独立的法律援助站吗?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合适的。”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柿子树,看着树下的青草和野花,看着那扇落满灰尘但结构完好的木门。
“这栋楼多少钱?”我问。
“不贵。”他说,“我算过了,加上装修和办公设备,用你的积蓄差不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积蓄?”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我。
草莓味的。
“我猜的。”
我接过糖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栋白色小楼染成了淡金色。
“陈叙白。”
“嗯?”
“我们结婚吧。”
他正在喝咖啡,被这句话呛得剧烈咳嗽,咖啡洒了一身。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我看着他,“不过我得提前说清楚——结婚以后,我不会改姓,不会辞职,不会因为有了家庭就放弃我的工作和理想。我要做的事还很多,可能会很忙,可能会没有时间陪你——”
“没问题。”他打断我,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都没问题。”
“你都不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三年了。”他把洒了半杯的咖啡放到车顶上,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手微微发着抖,“沈瑶,从我第一次在诊室里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那种人——你不需要被人拯救,你只需要被人尊重。而我,可以给你一辈子的尊重。”
院子里的柿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鼓掌。
我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愣在原地,然后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响亮,惊起了柿子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落日的方向。
三个月后,我们在那栋白色小楼前的院子里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参加的人不多,我爸、我妈、苏棠、郑峰,还有法援中心的几位同事。苏棠是伴娘,从头哭到尾,眼妆花得一塌糊涂。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好,好,我闺女终于熬出头了。”
我爸什么都没说,只是跟陈叙白握了握手,握的时间特别长。
婚礼结束后,我和陈叙白并肩坐在柿子树下,看着满院的彩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还记得吗?”他忽然问。
“记得什么?”
“你第一次来我的诊室那天,走之前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我想了想,点点头:“你问我,知不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
“你说,你现在连危险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都不知道。”他转头看着我,彩灯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现在呢?现在你知道了吗?”
我看着满院子的亲朋好友,看着我爸和苏棠在远处碰杯,看着我妈在跟郑峰聊得眉飞色舞,看着那棵挂满青涩果实的柿子树。
“知道了。”我说,“危险是从你不再信任自己的方向来的。”
“那安全呢?”
“安全,是从你身边这些人身上来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苏棠的歌声,唱的是一首跑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夜风轻拂,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院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页一页翻过的书。
那本书的名字,叫从前。
而现在,新的一章才刚刚开始。
结局
又是一年秋天。
法律援助站已经运营了整整一年。那棵柿子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苏棠找了个周末来帮我摘柿子,一边摘一边抱怨她新接的案子太难打。
“对方律师太狡猾了,证据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她把一颗柿子放进竹篮里,叹了口气,“有时候真想回到法院去,至少不用天天跟这些老狐狸周旋。”
“那你回去啊。”我笑着说。
“不回。”她斩钉截铁,“打死都不回。我现在可是年薪百万的女强人,回去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我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摘柿子。
竹篮快装满的时候,苏棠忽然停下手里的活。
“瑶瑶。”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发现周明远他姐的事,如果你没有失去记忆,如果你没有经历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现在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
我直起腰,看着远处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白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可能会在明远律所当一个普通的律师。”我说,“每天接离婚案子和合同纠纷,下班回家做饭,周末跟周明远去婆家吃饭。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那你觉得现在好吗?”苏棠问。
我看着她,看着篮子里的柿子,看着身后的白色小楼,看着门口木牌上新刷上去的五个字——“瑶白法律援助”。
瑶,是我的名字里的瑶。白,是陈叙白的白。
“非常非常好。”我说。
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是陈叙白下班回来了。他下了车,从后座抱出一大袋东西,远远地朝我们举了举。
“草莓味的水果糖买回来了!顺便还带了你爱吃的黄焖鸡——”
苏棠欢呼一声,扔下手里的柿子就跑了过去。
我一个人站在柿子树下,看着他们俩在院门口抢塑料袋里的零食,笑声被秋风吹出去很远很远。
远处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我这一生,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也得到了最珍贵的补偿。
人生就是这样,总要碎掉几次,才能分辨出什么值得珍重,什么不值一提。
而我,终于学会了对该珍重的人和事,牢牢握紧,再不松手。
【全文完】
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