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红旗】游走在城乡之间

作者：崔红旗

五一节放假，刚上小学的孙子照例又随他父母回姥姥家了，回到保定望都的乡下去。谁也记不清他到底回过那里多少次了。不仅是五一，还有十一。他妈是中学老师，每年寒暑两个假期，他也都跟着回去。从幼儿时起他的脑袋里就有了那片土地的记忆。

奇怪的是，他对那里始终充满了向往，每次去都兴高采烈，流连忘返，从不腻烦。我觉得，这盖因太过反差的乡村于他是别样而新奇的世界，满足了他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和炽烈的玩心所使然。从以往发回来的视频和照片看，他不是手持铁锨在庭院里铲雪玩，就是骑着小农车穿梭于蜿蜒村街，再就是微雨中在旷野里满世界地奔跑。通常情况下，还有三三两两的小伙伴一起玩耍。于是我明白了，生长在钢筋水泥森林里的小孙子，何以乐于回到乡村去。大自然展现给他的是无比美妙的风物，是畅快淋漓的自由，就像羁鸟飞出了笼子，栖息于枝头。

这当然让我很是艳羡，我就没有这样的福分与惬意。回望童年，青少年，生于城市长于城市，虽说衣食无忧，但因此却缺失了很大一块生活——乡村生活。我只记得上小学时，因为中苏交恶我们这儿地处塞外战备吃紧，曾随母亲回到山西乡下老家很短暂地住过一段时间，蜻蜓点水一般，很不解渴。此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知从何时起，就感觉这真是一个空白，一个缺憾。我的人生阅历因此显得单薄，也就是说，这意味着某种先天不足：不辨菽麦，不识鸟兽虫鱼，不知稼穑之艰难。爱上文学之后，阅读作家作品，许多人都有乡村生活经历，是那块广袤的土地哺育了他们的心灵，赋予他们以独特的情感，赋予他们的作品以生活的灵气、烟火气和泥土气，深度与厚度。可以说那片土壤是文学作品的源头活水。

作家徐则臣曾写道，他生长在江苏农村，对故乡那片沃土自是饱含了热爱和眷恋。而在京城出生长大的的儿子则全无概念和认同感。故乡于儿子来说就是一个“籍贯”，填在各种表格里的抽象的地名。相对于城市，相对于儿子生活环境，作为老家的乡村是另外一番天地。因了这种差异性，为了补齐儿子对一个完整世界的认知短板，从上中学起，他就时常带儿子回故乡。

徐的做法无疑是很智慧的。于久居城市的孩子们而言，城市生活繁华得近乎刻板，乏味，高楼大厦遮蔽了他们望向远方的目光，城市的喧嚣淹没了大自然的芬芳。只有到了乡村，朴素本真的美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他们亲近自然，就如鱼儿奔赴江海，难掩心头喜悦。可见乡村乡愁是多么的珍贵诱人。乡村生活的新奇有趣在于不仅扩展了原有的生活半径，还可以给人以广博的见闻，丰饶的滋养，不一样的感受。某种意义上说，了解了乡村就了解了中国。有了乡村的生活积淀，何愁有旷达的视野，厚实而恢宏的筋骨与襟怀！

联想起多少年前在职时读到《人民日报》名记者艾丰写的一篇文章，印象特别深刻。讲的是“盆地效应”于人成长的意义。大意是说四川之所以出了好多元帅将军，文学家，诗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地处封闭的盆地，很多有志者不甘心就此一生窝屈，心心念念渴望绝地突围，冲出它的羁绊和禁锢，冲到外面世界去，于是发奋努力，砥砺前行，直至走向成功。最后的结论是，一个人成长过程包含了不同的活动区间，且不断历练，大概率才有胜出的可能，即先是在乡村，后又到城市，或是先在城市，后又去乡村，纵横决荡，腾挪自若，往往表现不俗。反之，总固守在乡村或城市一隅，被樊篱所囿，很可能就碌碌无为，平平庸庸，出息不大。不时耳闻目睹的逸闻也印证了上述观点：许许多多来自偏远乡村的青少年随打工父母进城，眼界大开，犹如蚕出茧房，激活了内在的爆发力，异常刻苦用功，终至考上大学继而又考取研究生。由于自己的旁逸斜出，改变自身的命运不说，也改写了家族的历史。由此垫底，未来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将是无限的可能性。

不同境遇穿插下的环境于人成长确乎不可多得弥足珍贵。外部世界的不断变化，冲决着内心深处的怠惰、狭隘、僵化、追求舒适、审美疲劳等种种不合时宜的东西。人是极具可塑性的动物。可世事也难料。或许到头来即使成不了像舞台上追光似的人物，成不了七窍玲珑心的能人异士，做一个灵魂有香心智聪慧见多识广的有用社会的普通人也是令人神往的。围城里长大的孩子，从天真未凿到成熟练达，一次次回乡的悠远经历，于他不啻是一种很好的养分，不啻是人生的维他命。阡陌，碧野，溪流，绿树，繁花，成片的庄稼，带着野性的风，袅袅的炊烟，浓浓的泥土气息，构成了令人沉浸令人回味的一幅画，一首诗，一阙音乐，乃至世间并非虚妄的美好传说。

相对于千人一面千篇一律的城市，回眸乡村，缅怀往事，确有隔世之感。随着城镇化浪潮的迅猛，农业机械化的普及，乡村已经或正在发生历史性巨变，古老的农耕文明出现了裂缝，新的样貌和思潮风起云涌，许多传统的东西日趋式微，湮灭，甚至村庄变得寂寥了，枯萎了，人烟稀少了，一切都变得陌生，让人欣喜，也让人唏嘘。

眼下孙子年届懵懂而混沌一团，也恰逢城乡新旧嬗变之际，逗留乡间，感受没有乡村滤镜的田野之光，感受其中真实的落差与变迁，虽少不更事，却也并不妨碍他日后认知的觉醒与灵魂的呼吸，不妨碍自己终将成为裂变中的古朴乡村的见证者，一如祖辈人曾是原汁原味旧式乡村的见证者那样。

游走于城乡之间，交替置身于两种迥然有别的生活背景，互为补益，像极了不同场域不同模式恰到好处的切换，是何等“奢侈”；它无异于富有多样生命体验，对于完善人生又是何等重要。这真是一笔难忘的精神财富。而这恰恰是多少书本知识都无法比拟，无法替代的。

窃以为，个中意义怎样评估，亦不为过。

作者简介：崔红旗(坚韧)

祖籍山西省长子县，现居河北省张家口市。喜欢在文字中徜徉，丰盈心灵，愉悦心情。有文学作品散见报刊和自媒体平台。、

审稿 /排版：王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