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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图灵预言:到20世纪末,人们会理所当然地谈论“会思考的机器”,而不再觉得荒谬。今天,他的话应验了——“机器学习”“神经网络”“计算机视觉”早已成为日常用语,极少有人质疑这些词是否恰当。但近日Anoush Margaryan在《Technology in Society》发表论文认为:“机器学习”是用词不当(misnomer)。当前算法所做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学习,而是高级的自动统计分析。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术语混淆不是中性的。当我们用描述人类的词(学习、智能、能动性)去描述机器,同时用机器术语(升级、重装、优化)来描述人,人与机器的边界被模糊了。这种“双向挪用”正在悄然改变我们对自己的认知——我们开始把自己看作“肉做的机器”,而把机器看作“有思想的伙伴”。
一、机器学习到底在做什么?
简单说,当下的机器学习有三种主要形式:
监督学习:给机器海量“输入-输出”配对数据(如蓝巴士图片配标签“巴士”),让它学会对新输入(如红巴士)做出正确判断。
无监督学习:不给标签,让机器自己通过聚类算法找出数据中的模式。
强化学习:通过“奖励/惩罚”机制,让机器在反复试错中优化行为,类似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实验。
此外还有深度学习,即用多层“神经网络”处理数据,在巨量文本中找出词语共现规律,从而生成看似连贯的文本——比如ChatGPT。
但关键是,所有这些过程的本质,是基于海量先例的模式匹配和概率预测。正如批评者所言,ChatGPT不过是一只“随机鹦鹉”——它能流利地重组人类写过的句子,却从不理解句子的含义。真正的“智能”来自那些被它“吞食”的文本的原作者,而非算法本身。
因此,与其说机器在“学习”,不如说它在执行“自动化的预测性统计分析”。
二、什么才配叫“真正的学习”?
人类的学习(作者称之为“learning proper”)远不只是处理信息。它至少包含以下核心特征:
心智模型与参照框架的转变:学习不是简单增加知识,而是根本性地调整我们看待世界的假设、期望和意义结构。这种转变往往由“认知失调”或“迷失困境”触发。
自我导向与自我调节:学习者主动设定目标、规划路径、监控进度、调整策略,而不是被动响应外部指令。
刻意练习与自我反思:通过反复练习提高表现,更关键的是对自身行动和思维进行批判性反思,从失败和成功中汲取深层教训。
社会学习:通过观察、模仿、对话、合作从他人那里学习,但这不否定个体最终要自己完成内化和转化。
跨越领域的终身转化:一个管理顾问可以转行当厨师,而一个语言模型永远只能处理文本,无法“转行”去做别的事。
简言之,人类学习是能动性(agency) 的集中体现——它是有意图的、有前瞻的、有自我反应的、有自我反思的。
三、机器有“能动性”吗?——没有
在计算机科学中,“智能体”被定义为能感知环境并采取行动的东西。但这与“能动性”的标准理解相去甚远。
真正的能动性意味着:
意向性:能自己设定目的和计划,而不是执行他人植入的目标。
前瞻性:能构想未来可能的结果,并据此指导当下行为。
自我反应性:能主动调节自己的行动,并对自己的表现负责。
自我反思性:能审视自身思考的充分性,并做出修正。
而这四条,当前的机器学习算法一条都不满足。它们没有意志,没有欲望,无法“超越环境的指令”,更无法“塑造自己的人生境遇”。它们只是人类意图的延伸——我们给目标,它算结果。
所以,把“代理”“能动”这样的词安在机器头上,不是技术隐喻,而是概念错误。
四、对比一目了然:相似只是表面,差异才是本质
作者概括了机器“学习”与真正学习的核心差异:
机制/特性机器学习真正学习数据处理、分类、模式识别✅ 有✅ 有刺激-反应式调整✅ 有✅ 有观察与复制✅ 有✅ 有刻意练习与自我反思部分(可试错,但无反思)✅ 有参照框架的转变❌ 无✅ 有认知失调/迷失困境触发❌ 无✅ 有从他人经验中学习❌ 无✅ 有自我导向与自我调节❌ 无✅ 有意向性、前瞻性、自我反应、自我反思❌ 全无✅ 全有
可见,机器只覆盖了人类学习中极浅层的部分(信息处理和模式匹配),而所有高阶、深度、转化性的机制,它一概欠缺。
五、误用术语,会带来什么风险?
作者指出,这种术语错配至少有三大危害:
第一,虚假宣传。 把统计工具包装成“学习机器”,让公众和投资者高估了AI的实际能力。若改用“自动模式识别器”这类更准确的名称,恐怕热度会大减。
第二,人机关系错位。 当人们像对待真人一样与AI交互(如对聊天机器人客套、对虚拟助手产生情感依赖),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强化性别刻板印象,或助长认知惰性。
第三,最深层的影响——改变人的自我认知。 如果“学习”可以廉价地由机器完成,那么人类独有的学习能力、反思能力、自主性是否也不再珍贵?这种潜移默化的观念侵蚀,比技术本身更危险。
六、怎么办?——正视术语,回归常识
作者并不反对AI,但呼吁几项务实行动:
准确公开信息:开发者在宣传时应明确声明,当前系统的“学习”并非真正的学习,避免误导公众和决策者。
加强人文社科融入:AI技术教育不能只讲数学和代码,必须引入哲学、社会学对“能动性”“学习”“意图”的深刻思考。
审慎监管:限制过度拟人化(如给AI赋予性别、人格等),至少在营销层面禁止误导性术语。
最关键的是,我们需要在认知上划清界限:机器是工具,不是伙伴;是助手,不是学习者。一个拿着工具的人,永远比工具本身或空手的人更强——这句话在AI时代依然成立。
原文:Anoush Margaryan, Why machine learning is a misnomer, Technology in Society(2026).
责编:李尉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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