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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姑娘来中国后感叹:什么都好,唯独这点让我每次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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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超市的冷鲜柜前,她盯着价签上那个“1”后面跟着的一串零,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伸手想去拿一盒打折的排骨,她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指甲掐进我肉里。“太贵了。”她声音发颤,“在我们那儿,这些钱够一家人吃一个月。”那天晚上,她蹲在厨房垃圾桶旁边,把白天扔掉的菜叶子一根一根捡回来,用水冲干净,码在案板上。我说别捡了,她不抬头,只是说:“我看着心疼。”

第一章 免费的方便面

朴银珠第一次跟我去超市,是在她来中国的第三天。

那天天阴,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隔壁煎饼摊的油烟味。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鞋底边缘沾着干掉的泥点。我跟在她后面,看她走进超市自动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那两扇透明玻璃门吓着了,左右看了看才迈步。

她在卖方便面的货架前站了很久。

那排货架上摆着各种口味的方便面,五连包用透明塑料袋裹着,上面印着红油油的图片。她伸手摸了一包,翻过来看背面的配料表,又放回去,再拿起另一包,手指沿着包装袋的边缘来回摩挲。我在旁边等着,看她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抱了一箱最便宜的放在购物车里。

“这个划算。”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那箱方便面,嘴角翘了一下,“一箱够吃好久了。”

我说楼下就有卖早点的,油条豆浆都是现成的,方便面没营养。她摇摇头,说早上煮一包,省时间,也省钱。我注意到她抱那箱方便面的时候,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谁把它抢走。

结账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小钱包,里面卷着一沓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块的。她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递给收银员,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找零的硬币一个个码回钱包里。塑料袋勒着她的手,在指根留下两道红印。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那箱方便面被她夹在胳膊底下。经过街角那个馒头铺子的时候,蒸汽从笼屉里涌出来,她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两眼。卖馒头的大姐用铁夹子夹起白胖胖的馒头往塑料袋里装,热气扑在玻璃挡板上,糊成一片白雾。

“你们这儿馒头真大。”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继续走。

到了住的地方,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箱方便面拆开,把里面的小包一个个码进厨房柜子里。她码得很整齐,所有包装袋上的字都朝同一个方向。我看着她的背影,后脑勺上那根橡皮筋扎得有点歪,几缕碎头发贴在脖颈上,被汗黏住了。

那天晚上我起夜,听见厨房有动静。开灯一看,她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块方便面饼。她手里攥着一把筷子,把面饼一点点掰碎,掰得很仔细,碎渣都落在盆里,一粒没掉地上。

“你干嘛呢?”我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慌张,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我……我试试泡着吃,省煤气。”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白天我看见楼下那个小姑娘,她就这么吃。”

我告诉她方便面用开水泡就行,不用煮,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掰。我看见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小本子,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有的被圈起来,有的画了横线。她注意到我在看,赶紧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她果然用开水泡了那盆方便面。她自己吃一碗,给我也泡了一碗。面泡得有点过,软塌塌的,汤底浮着一层油花。她蹲在厨房门口吃,吸溜面条的声音很小,吃完了还把汤也喝干净,碗底朝天举着晃了晃,一滴不剩。

“以前在北边的时候,”她用筷子戳着空碗底,“有次过节,厂里发了每人一包方便面,我把那包面分成三顿吃,汤留着第二天泡饭。”她说着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现在能整包整包地吃,跟做梦一样。”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看见她把方便面的包装袋展平,叠好,压在了厨房台面那摞旧报纸底下。我问她留着干嘛,她说这袋子结实,以后能装东西。说这话的时候她耳朵尖有点红,没看我。

我转身去客厅,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把我昨晚扔掉的快递纸盒一个一个捡起来,拆开,压平,码在墙角。那摞纸盒越码越高,她用脚踩了踩,又加了一个上去。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扭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这纸盒能卖钱。”她指了指那摞纸壳,“在我们那儿,攒一个月能换两斤大米。”

客厅的钟响了,下午三点。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朴银珠蹲在那摞纸盒旁边,用一个塑料袋把压平的纸壳捆起来,扎了个结实的活扣。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好像怕被别人听见。

天黑的时候她做了饭,米饭有点硬,菜是昨天剩的白菜帮子,切碎了用盐腌了一下,拌了点醋。她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扒拉出浅浅的凹坑。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流细细的,冲一遍又用抹布擦一遍,擦完了把碗倒扣在案板上沥水。

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在厨房小声哼歌。调子很老,歌词听不清,她哼着哼着停了,接着传来塑料袋抖开的哗啦声。我走过去看,她正蹲在墙角,把白天捡的那些纸盒重新打开,一个一个抚平边角,又叠在一起。她手边放着那本小本子,翻开的那一页,铅笔写着:方便面省12块,纸盒攒了3块5。

她见我过来,赶紧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记着玩。”她说,手指头绞着衣角,“你别笑我。”

我说不笑你。

她松了口气,转身把纸盒塞进厨房柜子最底层,又用一块旧布盖上。她蹲在那儿,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发从橡皮筋里滑出来一缕,搭在肩膀上。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她后背上划了一道亮线。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身的时候枕头发出窸窣声,隔壁房间传来她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响动。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大概是朝鲜语。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蹲在阳台上把昨天洗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抻平,晾在铁丝上。晨光从对面楼房的缝隙穿过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眯着眼睛,把一件衬衫的领子翻了又翻。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忽然站起来,扶着阳台的栏杆朝我喊:“今天下班早的话,我们去菜市场好不好?”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牙齿很白。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打了个旋儿就沉下去了。她又蹲下去继续晾衣服,嘴里哼着昨天那支歌,调子还是那么老,还是听不清词。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六楼的阳台上,一件藏蓝色的外套正挂在铁丝上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楼下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第二章 捡回来的洗衣机

朴银珠是在来中国半个月后,发现那台洗衣机的。

那天是星期六,隔壁收废品的老张蹬着三轮车从小区后门进来,车上堆着几样旧电器。银珠正好下楼扔垃圾,看见了,就站在那儿看。老张把一台半旧的洗衣机从车上卸下来,咣当一声搁在水泥地上,外壳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

银珠围着那台洗衣机转了两圈,蹲下来,用手扳了扳盖子,又按了按上面的按钮。按钮陷下去,没弹回来。老张正弯腰收拾车上的废纸壳,冲她摆摆手说这玩意儿坏了,别碰。

“多少钱?”银珠问他。

老张愣了一下,说你要啊?收废品的人都不收这个,太重,拆零件又不值当,你给二十块钱拿走。

银珠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塑料小钱包,数了二十块零钱递给老张。老张收了钱,帮她一起把洗衣机抬到楼梯口。银珠一个人抱着那台洗衣机往上搬,搬到三楼歇了两次,第六次才终于挪进家门。她把洗衣机搁在卫生间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半天,头发全汗湿了,贴在额头上。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卫生间地砖上,拿一把旧牙刷蘸着洗衣粉水,一点一点刷洗衣机外壳上的污垢。那台洗衣机通体白色,但已经被岁月熏成了暗黄,面板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全自动”三个字的笔画残影。她刷得很仔细,每一条缝隙都用牙签剔过,边角那些黑黢黢的霉点,她用指甲盖抠了又抠。

“你从哪儿弄来的?”我问。

她抬起头,脸上汗津津的,鼻尖上沾了块泡沫。“买的。”她说,语气里有点得意,“二十块钱,能转。”

我说坏了的东西你买它干嘛,楼下有投币的洗衣房,一次三块钱。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刷洗衣机,牙刷在铁皮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响声。卫生间的灯是白炽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后脖颈那片皮肤照得发亮,能看清细细的绒毛。

晚饭的时候她做了一锅汤面条,汤是白水加盐,面是挂面,切了几片火腿肠浮在上面。她吃得鼻尖冒汗,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又跑去卫生间捣鼓那台洗衣机。我听见她拧螺丝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中间夹杂着塑料壳子被掰开的咔哒声。

八点多的时候,我过去看。卫生间地砖上摊了一堆零件,齿轮、皮带、螺丝帽,还有一块电路板。银珠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那本小本子,上面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电路图,用铅笔标注了几个数字。她左手捏着一根红线,右手拿个螺丝刀,正往电路板的一个焊点上凑。

“你还会修这个?”我站在门口问她。

她没回头,后脑勺对着我。“以前在厂里干过维修工。”她说着把红线焊上去了,锡丝冒了一缕烟,一股焦糊味散开来,“洗衣机原理差不多。”

她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那台洗衣机突然发出嗡嗡的声响,面板上的指示灯亮了,黄澄澄的。她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两只手攥着拳头,嘴里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然后她转过身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点水光,鼻翼微微翕动。

“好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往上飘,“它转了!”

那天晚上她洗了三锅衣服。第一锅是床单被套,第二锅是积攒的脏衣服,第三锅她把我白天换下来的工作服也塞了进去。洗衣机运转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守着,耳朵凑在外壳上听里面的动静,每隔两分钟掀开盖子看一眼水位。那台老旧的机器每转一会儿就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她伸手拍了拍外壳,响声就小下去了。

“在那边的时候,”她后来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手指翻飞,把一件衬衫叠得棱角分明,“洗衣服都得去河边。冬天冰层砸开,水刺骨头,手伸进去一会儿就木了,没知觉。拿肥皂搓,肥皂都冻硬了,搓不出沫。”她把叠好的衬衫码在膝盖上,又拿起一条裤子,“那时候我想,要是有台洗衣机多好,转一转就干净了,手不用沾水。”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部家庭剧,里面的人正为了一套房子吵架,台词又急又密。银珠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低头继续叠衣服。她把所有衣服叠完,又拿熨斗把裤子上的褶子熨平,然后把洗好的被套铺在沙发上,用手掌一点一点抚平上面的皱痕。

睡觉前她去卫生间看那台洗衣机,蹲在那儿摸了摸外壳,像摸一只刚捡回来的小猫。我路过门口,听见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说的是朝鲜语,只听懂了一个词,大概是“好”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往常更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昨晚洗的床单被套晾出去了,阳台上白花花的一片,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她站在洗衣机旁边,用一块干抹布仔细地擦外壳上残留的水渍,从顶盖擦到底座,连背面的排水管都擦了一遍。那台旧洗衣机被她拾掇得干干净净,除了那块磕掉的漆皮,看上去跟新的差不多。

“以后不用去洗衣房了。”她见我出来,笑了一下,“省三块钱一次呢。”

我洗漱完出来,她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稀饭、馒头、一碟腌萝卜。腌萝卜是她自己做的,萝卜买回来洗干净,切成薄片,用盐和醋腌了一晚上,脆生生的。她夹了一片搁在我粥碗边上,说尝尝。

我咬了一口,酸味冲上来,后味有点甜。她站在桌边看我吃,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手指头绞着围裙的系带。“好吃吗?”她问,语气里有一点点紧张。

我说好吃。

她哦了一声,转过身去厨房了,背影轻快了一些。我听见她哼歌,还是那支老调子。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混着她的歌声混在一起。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像一面白帆。

那天下午,她拿着那本小本子坐在阳台上算账。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记着:洗衣机20,维修零件0,省洗衣房每月90。她用铅笔在90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一年1080。

她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本子,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年能省一台新洗衣机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笃定的满足,像把一粒种子摁进了土里,知道它来年一定会发芽。

我看着她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方便面省144,纸盒卖钱预估60。她把这几行数字加起来,算了三遍,然后在总数下面用力画了一条波浪线。

那天晚上她破例多煮了个鸡蛋,剥了壳,放在我碗里。她自己没吃,就着腌萝卜喝了两碗稀饭,喝完了把碗筷收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还是那么小,细细的水流冲刷着碗沿,她用手抹了一圈,把碗放进沥水架。

我从客厅经过,看见厨房柜子底层那摞纸壳又高了。她用旧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边角。布下面压着那本小本子,铅笔写的数字朝上,有几个已经被手指蹭得模糊了。

那台洗衣机半夜又响了一次,大概是定时出了问题。我迷迷糊糊听见银珠从隔壁房间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向卫生间,然后是她的手拍打洗衣机外壳的声音,咚咚两下,响声停了。接着是她的脚步声往回走,走到我门口顿了一下,停了大概三四秒,又继续往前走了。

我翻了个身,窗外有月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白线。隔壁房间传来她上床时床板的吱呀声,然后安静了。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很短,像梦里呓语,然后又是长长的安静。

第三章 超市的价签

朴银珠第一次跟我去大超市,是在她来中国一个月后。

那家超市离家两站路,上下两层,灯火通明。自动扶梯嗡嗡地转,头顶的广播用甜腻的女声播报今日特价商品。银珠站在入口处,两只手攥着购物篮的把手,指节发白。她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带,灯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我先去了生鲜区,她跟在我后面,步子很慢,像在丈量地面的瓷砖。到了冷鲜柜前面,我伸手去拿那盒打折的排骨,银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我疼了一下。

她盯着价签上那个“1”后面的一串零,嘴唇抿成一条线。“太贵了。”她声音发颤,眼睛还钉在那排数字上,“在我们那儿,这些钱够一家人吃一个月。”

我把排骨放回去了。她松开我的手腕,指头印子留在皮肤上,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消。那天我们在超市里转了一个多小时,购物篮里最后只有一袋打折的大米、两把青菜、一板鸡蛋。结账的时候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收银员一样一样扫码,屏幕上的数字跳一下,她的眉毛就动一下。

出了超市,她拎着那袋米走在前面。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鸡蛋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一个一个码进塑料袋里。“这个袋子容易破。”她解释着,把装鸡蛋的塑料袋拎在手里,又检查了一遍封口。

公交车上人很多,她紧紧攥着那两个袋子,把鸡蛋护在胸前。车子颠簸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倾,一只手去抓栏杆,另一只手还死死护着鸡蛋。站稳之后她低头看了看塑料袋,确认鸡蛋没碎,才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我注意到她扒拉米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筷子在碗沿上碰了好几次,夹菜也只夹青菜,那盘炒鸡蛋她没动。我给她夹了一块鸡蛋,她愣了一下,又把鸡蛋夹回盘子里,说留着明天吃。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在客厅听见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还没解,手上滴着水。“那排骨,”她犹豫了一下,“你想吃的话,后天去买行不行?后天下午超市打折,能便宜五块钱。”

我说行。

她缩回厨房去了,水流声又响起来。我听见她在哼歌,这次换了个调子,比之前那支轻快一些,哼到一半停住了,接着是塑料袋抖开的窸窣声。

接下来的几天,银珠每天晚饭后都坐在沙发上翻超市的广告册子。那些五颜六色的彩页被她翻得卷了边,她用铅笔在特价商品下面画横线,然后把价格抄在小本子上,旁边标注原价和折扣。她抄得很认真,铅笔削得尖尖的,写出来的字跟印刷体差不多大小。

“你看这个,”她有一天晚上把本子递给我看,指着一行字,“洗衣液比上周便宜三块二,沐浴露买一送一,但那个牌子不好用。”她说这些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扬,语气跟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大妈一模一样。

我翻她的本子,前面几页记着方便面的价格,后面几页是各种日用品的比价,每一行后面都注明了购买日期和超市名称。最后一页画了个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消费金额,曲线忽高忽低,在打折日那天会凸起一个尖峰。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把本子还给她。

她接过去,用手掌抚平卷起的角,小心地夹在广告册子中间。“习惯了。”她说,低头看着本子封面上那几道折痕,“以前买东西得算着来,今天花了,明天就少花。攒下的钱,能多买一样东西。”

她把广告册子叠好,压在茶几上的玻璃板底下,又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笔尖朝下。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我泡了杯茶。茶叶是她在小卖部买的散装绿茶,五块钱一大包,泡开了叶子沉在杯底,水色淡黄。

我端着茶杯,看她蹲在阳台收衣服。她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摘下来,抖开,搭在手臂上,叠整齐了抱进屋里。月光照在阳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她收了最后一件,回头朝客厅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两点半,银珠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手里攥着那个购物袋,站在门口等我。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重新扎过了,马尾比平时高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

“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到了超市,她像换了个人。推着购物车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货架,先到生鲜区拿了那盒打折的排骨,然后拐到日用品区比洗衣液的价格,最后绕到零食区看了两眼,又走了。结账的时候她在收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屏幕上打出来的小票,一张一张对过去,确认每样商品的价格都跟广告册上一样。

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有点凉。她把排骨抱在怀里,用外套裹着,像抱着什么宝贝。走过街角那家面包店的时候,橱窗里飘出黄油和糖的甜香。她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玻璃柜里摆着金黄色的蛋挞和裱了奶油花的蛋糕。

“那个贵吗?”她问我,指了指蛋挞。

我说一个三块钱。

她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步子加快了。到家的时候她把排骨从外套里拿出来,外面裹着的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手抹掉了,把排骨放进冰箱冷冻室。

那天晚上她做了排骨汤。汤炖了一下午,骨头的香味从厨房弥漫到客厅,油花在汤面上漂着,撒了一把葱花。她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碗里只有半碗汤和两块骨头,她把骨头上的肉剔下来,夹到我碗里。

“你吃。”她说,“你上班累。”

我说你也吃,她摇摇头,说不爱吃肉。但我看见她偷偷把碗里那点碎肉末用筷子拨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喝汤的时候声音很小,碗端到嘴边,一口一口慢慢抿,像舍不得喝完。

洗完澡我出来,看见银珠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和一摞收据。她把今天超市的小票贴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在旁边写:排骨省5,洗衣液省3.2,合计省8.2。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用手掌按了按封面,然后站起来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个蛋挞,”她轻声说,眼睛看着别处,“下回打折的时候买一个尝尝,行吗?”

我说行。

她笑了一下,转身回房间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了句朝鲜语,语气软软的,像在跟谁撒娇。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过了一会儿灯灭了,房间安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哗啦响,路灯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落在那本压在枕头底下的小本子的一角上。本子的边角露在外面,纸页微微卷起,被风撩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四章 存折上的数字

朴银珠来中国的第三个月,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找到了工作。

那家饭馆叫“老张家常菜”,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两盆叶子半枯的绿萝。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姓张,说话嗓门大,但对人还行。银珠负责洗碗和择菜,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晚上五点到九点,一个月一千八。

她第一天上班回来,两只手泡得发白,指肚上起了褶子,指甲缝里嵌着洗洁精的泡沫痕迹。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卫生间洗手,抹了两遍肥皂,又用旧牙刷把指甲缝刷干净。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说老板娘人挺好,给了她一双胶皮手套。

“以后不用戴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戴着手套洗不干净,碗沿上有油,摸得出来。”

从那以后她每天下午两点多回家,换身衣服又出去买菜。买菜的时间比之前短了,回来的时候拎的袋子轻了,但种类多了。有时候带一把香菜,有时候是几根青蒜,都是蔫头耷脑的,她说那是菜贩子收摊前甩卖的,便宜。

她开始往家里添东西。先是厨房里多了一个调料架,上面摆着酱油、醋、料酒,还有一小罐花椒。后来又多了几样厨具,一把削皮刀,一个漏勺,一个搪瓷炖锅,都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每添一样东西,她都会在小本子上记一笔,价格写在前面,后面画个勾。

有个周末我在家,看见她把客厅角落那个旧书架擦了又擦,然后把几本从地摊上买的旧书摆上去。书脊朝外,从高到低排成一列。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中间两本换了个位置,让书脊的颜色搭配得更顺眼。

“这个家,”她擦着书架顶上的灰,背对着我说,“得有东西撑着,看着才像过日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忙前忙后。她把窗帘拆下来洗了,又踩着凳子把窗玻璃擦了,擦完玻璃又把纱窗卸下来用水冲。阳光从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客厅亮了一截。她站在窗前,眯着眼看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落几片,打着旋儿飘下去。

“树也要过冬了。”她说了一句,然后去厨房做饭。

那段时间她的话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些。吃饭的时候会聊饭馆的事,说老板娘教她做了一道红烧茄子,说老板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全饭馆的人吃了顿庆祝饭。她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筷子在空中比划,眼睛弯弯的。

但她从不聊钱的事。每次我提到工资或者开销,她就岔开话题,要么说菜咸了淡了,要么起身去厨房添饭。那本小本子她藏得更严实了,从枕头底下挪到了衣柜最上层,用一件叠好的毛衣压着。

十月中旬的一天,我下班回家,银珠还没回来。厨房里炖着汤,煤气灶开着小火,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是萝卜炖排骨,骨头上的肉已经炖得酥烂了,用筷子一拨就掉。

我在客厅等了一会儿,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拖的,走得慢。门开了,银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棵白菜,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油点子。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泛着青。

“你怎么了?”我问。

她把白菜放在门口,弯腰换鞋,半天没直起来。“没事,站了一天,脚肿了。”她说着直起身,扶着墙往厨房走,步子一瘸一拐的。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喝了一碗汤就去房间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她换下来的那双胶皮手套扔在卫生间地上,食指的位置破了个洞。我捡起来看了看,破口边缘被水泡得发白,软塌塌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她不用去饭馆。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用铅笔写着:我去菜市场,很快回来。字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到下午她才回来,拎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个个圆润饱满。她进门的时候精神好了些,把橘子一个个码进水果篮里,挑了两个最大的放在茶几上。

“今天橘子便宜。”她说,“那家摊主说以后有便宜的菜给我留着。”

我掰了个橘子吃,挺甜。她自己也剥了一个,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吃完了她把橘子皮收拢起来,说晒干了能泡水喝,又说能驱虫。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电视里放着新闻,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小本子,磨蹭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她说,眼睛看着别处。

我翻开本子。前面还是那些记账的内容,方便面、纸壳、打折的菜。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银行存折。展开来,上面印着开户名:朴银珠。存入日期从两个月前开始,每笔金额不大,一百的、两百的,最多一笔是五百。最后一页的余额写着:三千七百四十块。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湿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表情。

“你攒这些干什么?”我问。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了。“存着。”她说,声音很轻,“万一……万一你哪天不要我了,我有钱回去。”她停顿了一下,“我不拖累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机的声音变得很远。她把存折从我手里拿回去,叠好,夹回本子里。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个数字按进纸页深处。

“不是不信任你。”她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就是……习惯了。在自己手里攥着,安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一页一页的,翻得很慢。然后是存折展开时纸张的脆响,又合上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床板吱呀一声,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得很早,煮了粥,煎了鸡蛋。我起来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晨光从对面楼顶漫过来,她的背影裹在一件洗旧了的蓝色外套里,踮着脚把一件衬衫挂上铁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碗里那只煎得金黄酥脆的鸡蛋,边沿有点焦,是她刚学会的火候。阳台上的她把衬衫抻平,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抚了一下领口。

粥还冒着热气,白瓷碗边上搁着一双筷子。

第五章 阳台上的纸壳

入冬之后,银珠在阳台上的那摞纸壳越来越高。

她把纸壳分门别类,大的压平摞在左边,小的拆开码在右边,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每天早上晾衣服的时候,她会先整理一遍那摞纸壳,把新捡来的添上去,把底下的翻上来,让它们干得更透。

隔壁的老太太来串过一次门,看见阳台上那一摞摞纸壳,回去跟老伴说这朝鲜来的姑娘会过日子。这话传到银珠耳朵里,她高兴了好几天,走路的时候背都比平时直了些。

十一月底的时候,收废品的老张又来了。银珠跟他谈好了价格,把积攒了两个多月的纸壳、塑料瓶、旧报纸全都搬下楼。她上上下下跑了六趟,额头上沁着汗,把那摞纸壳码上三轮车的时候,老张还夸她绑得结实。

卖了四十八块钱。

她把那四十八块钱攥在手心里,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块钱的包子,剩下的又存进了那张存折。回来的路上她步子轻快,鼻尖冻得有点红,嘴里哈着白气,哼着那支老调子。

“攒到过年,”她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说,“能给你买件新毛衣。”

我说不用,她摇摇头,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要买的。”她说,语气很坚持,“你上班穿那件灰的,袖口都磨亮了。”

她说到做到。之后的每个星期,她都会把饭馆里攒下来的纸壳和空瓶子整理好,捆扎结实,等老张过来收。有几次我看见她晚上九点多下班回来,手里还拎着两个饭店扔出来的大纸箱,一路拖上楼,纸箱角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一天晚上下了雨,雨不算大,但风很冷。我听见阳台上有响动,过去一看,银珠正蹲在雨里,用一块塑料布盖那摞纸壳。她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脸颊上,衣服肩膀那块洇深了颜色。她用手掌把塑料布边缘压紧,又搬了两块砖头压在上面。

“快进来。”我说。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马上就弄好了。”她说着又压了压塑料布的一角,“纸壳淋湿了就卖不上价了。”

她进屋的时候衣服湿了大半,拖鞋里都是水,走一步一个湿脚印。她去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拿条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又去厨房烧了壶姜茶。她把姜茶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自己捧着那杯站在阳台上看雨。

“以前在那边,”她背对着我说,“下雨天要去厂里抢收晒的布料。跑慢了,布料淋湿了,当月奖金就没了。”她啜了一口姜茶,“那时候跑得特别快,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膝盖上的伤好了又破,破了又好。”

雨打在阳台的栏杆上,噼里啪啦的。她站在那儿,杯子里的热气升起来,在玻璃门上凝了一层白雾。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圈,又抹掉了。

进入十二月,天气冷得厉害了。银珠把阳台上的纸壳搬了一部分进厨房角落,她说怕冻潮了。那摞纸壳在厨房里占了一小块地方,每次做饭的时候她得侧着身子从旁边经过。但她从来没说过麻烦,反而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摞纸壳,眼神里带着一种安心的东西。

有一天我在客厅看书,听见她在厨房里跟谁说话。走过去一看,她正蹲在那摞纸壳前面,用手抚平一张旧纸箱的边角。嘴里念叨着朝鲜语,声音又轻又柔,像在跟纸壳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她看见我来了,赶紧住了嘴,站起来假装去拿案板上的葱。

“你刚才说什么呢?”我问。

她耳朵红了,手里抓着葱,低头拨葱皮。“没什么。”她说,“就……跟它们说说话。”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容有点不好意思,用葱指了指那摞纸壳,“它们不会说话,但我看着它们,心里踏实。”

那段时间她饭馆里的活儿忙了,快到年底,吃饭的人多了起来。她每天下班回来都显得很累,进门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深而缓。坐个五六分钟,她才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但不管多累,她还是会每天花几分钟整理那摞纸壳。把新捡来的拆开压平,把底下的翻上来透透气,用抹布把上面的灰擦掉。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照料什么活物。

有一天傍晚我提前下班,路过小区后门的时候看见老张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上堆满了收来的废品。老张正在跟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穿一件藏蓝色的旧外套,正弯腰把一摞纸壳往车上码。

是银珠。

她那天应该还没到下班的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饭馆跑出来的。她跟老张说了句什么,老张摆摆手,她又说了句,老张笑着点头。她把那摞纸壳码好,用绳子绑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小钱包,数了几张零钱递给老张。

我走近了些,听见她在说:“腊月二十八,说好了啊,我攒了更多的,到时候再卖。”老张接过钱,揣进兜里,说没问题,到时候还按老价钱收。

我没叫她,转身先回家了。到了楼下,我往六楼阳台看了一眼,那摞纸壳确实少了一部分,空了的位置露出一块灰白的水泥地。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得阳台上晾着的一件蓝布围裙晃了晃。

银珠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花生,说是饭馆旁边的小店在搞活动,买一斤送半斤。她把花生倒进铁皮罐子里,盖上盖子,放进了橱柜。

吃晚饭的时候她比平时话多,说饭馆里来了个新厨师,东北人,教她做了道锅包肉。她比划着说那个肉要挂糊两次,炸出来才脆。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说学会了做给你吃。

那天晚上她又把那个小本子翻了出来,趴在茶几上记了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合上了本子,但没来得及藏。我看见新写的那一行,铅笔字迹,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后面还有几个字,写的有点潦草,但我认出来了。

是一个日期。

腊月二十八。

第六章 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了雪。

雪不大,细碎的小雪花从灰白的天上飘下来,落到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银珠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了一件厚棉袄,还围了一条红围巾。那条红围巾是她自己织的,毛线是从地摊上买的,织得不算匀称,但颜色鲜亮,衬得她脸色好看了许多。

“老张说上午来。”她站在阳台上往下望,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今天纸壳能卖个好价钱,快过年了,收废品的都提了价。”

她把那摞纸壳从厨房搬出来,在客厅里重新捆扎了一遍。那些纸壳她攒了整整一个冬天,大的小的摞在一起,用麻绳捆了三道,结实得像一堵小墙。她蹲在旁边,用手拍了拍最上面那张纸壳,又检查了绳结的松紧,才直起腰来。

“等卖了钱,”她回过头来看我,鼻尖冻得红红的,“下午去买那件毛衣。商场门口挂着的那件深灰色的,我看了好几回了。”

我说不着急,等雪停了再去。她摇摇头,说等雪停了人家就卖光了。“今天必须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又去阳台上看老张来了没有。

老张是上午十点来的。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银珠一趟一趟把纸壳搬下楼。我帮她搬了两趟,她还不让,说你上班累,我来。最后一趟她抱着一摞纸壳下楼,纸壳挡住半张脸,只露出那条红围巾和一双弯弯的眼睛。

老张过完秤,数了钱给她。她站在三轮车旁边,一张一张把钱数清楚,装进那个塑料小钱包里,拉链拉了两遍。老张骑着三轮车走了,她还站在雪里,雪花落在红围巾上,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六十二块。”她上楼的时候跟我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比上次多十四块。”

她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红围巾重新系了系,招呼我出门。雪还在下,路上有点滑,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看见她后脑勺上那根橡皮筋换了根新的,红色的,跟围巾一个色系。

商场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她在那家男装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指着模特身上那件深灰色毛衣,说就是这个。我看了看价签,三百多。我正要开口,她已经推门进去了。

她在店里转了两圈,把那件毛衣从模特身上拿下来,摸了摸料子,翻出领口的标签看了看成分。然后问店员有没有小一码的,店员说只剩这一件了,她又比了比我的肩膀,说应该合适。

去收银台付钱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把夹在里面的存折抽出来。柜台上的灯光照着存折上的数字,余额那栏比上次多了几百块。她拿笔在存折上写了取款金额,手指有点抖,写了两遍才写清楚。

店员把那件毛衣装进纸袋里,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出了商场她让我当场试一下,我就在路边把毛衣套上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上前拽了拽下摆,又把领子正了正,满意地点头。

“好看。”她说,眼睛弯起来,“穿着精神。”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个空纸袋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一点边,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细碎的白光。她走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红围巾的尾端在风里轻轻摆。

快到家的时候,经过那个她常去的菜摊,卖菜的大姐喊住她,说今天收摊早,剩了一把菠菜和几根大葱,送给你。银珠接过来,说了好几声谢谢,把菠菜和大葱裹进塑料袋里,抱在胸前。

上了楼,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忽然顿住了。她又摸了一遍,然后整个人僵在门口。

“怎么了?”我问。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脸色变了。嘴唇张了张,没出声。她把外套的两个口袋都翻出来,又翻裤子的口袋,然后蹲下来翻那个塑料袋,翻那个装毛衣的空纸袋。

“存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存折不见了。”

我帮她一起找,把外套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把走过的楼道来回看了一遍。她蹲在门口,把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地翻,把夹层也掰开来看了。存折确实不在了。

她蹲在那儿,很久没动。红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我扶她起来,她的胳膊在抖,手指冰凉。

“我记得装在口袋里了。”她喃喃地说,眼睛看着地面,“出门前还摸了一下,还在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哑了,“那些钱……我攒了那么久……”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眼泪没掉下来,但鼻翼一直在翕动。她转身走进厨房,站在那摞纸壳原来码放的位置,现在那里空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灰尘印。她蹲下去,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印子,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我在客厅转了又转,翻遍了她的外套口袋,最后在放毛衣的纸袋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本小本子,存折还夹在里面。

“银珠。”我喊她。

她没回头,肩膀还在抽。

“找到了。”我说。

她猛地扭过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有两道没干的泪痕。她看着我手里的本子,眨了眨眼,然后从地上爬起来,三步两步冲过来,一把夺过本子翻开,看到存折好端端地夹在里面,整个人忽然软了下来,靠在墙边,长出一口气。

“在纸袋夹层里。”我把存折递给她,“你掏钱的时候顺手放里面了。”

她接过存折,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声音还带着鼻音:“吓死我了……我真的吓死了……”

她转身进了房间,把存折重新藏好,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松下来了。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点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去做饭。”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平稳了,“把那把菠菜炒了。”

她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切菠菜的动作很快,刀起刀落,把菜帮子和叶子分开。她把大葱切成葱花,码在案板边上,锅里倒油,油热了葱花进去,滋啦一声,香味漫出来。

“以后存折放好。”我在门口说。

她没回头,铲子翻着锅里的菠菜。“嗯。”她说,“我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刚才我把最后那页翻出来看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我写的,你看看。”

我走到餐桌边,拿起那本摊开的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叠得方方正正。展开来,上面是她手写的汉字,笔画有点生硬,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来中国六个月。省了钱,买了洗衣机,买了毛衣。这里的菜比家里便宜,馒头很大,超市晚上打折。什么都好。就是攒钱的时候,一个人数那些数字,数着数着就想哭。在家里的时候,攒了钱交给妈,她会笑。现在我攒了钱,没有人可以给,我只能自己存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应该是后来添上去的:“但是今天给他买了毛衣,他穿着好看。我心里高兴。”

我放下那张纸,走到厨房门口。银珠已经把菠菜盛出来了,正在往盘子里摆,把菜叶整整齐齐地码成一个扇形。她用手把翘起来的菜叶压了压,又拿抹布擦了盘沿。

“吃饭吧。”她说,回头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点泪痕没干的痕迹,眼角还有点红,但嘴角是真的往上翘着。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比上午大一些,雪花成片成片地落,贴在厨房的玻璃窗上,融了,又贴上一片。

她解开围裙挂好,把那盘菠菜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饭。她把那件新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拿手抚平了一个褶子。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整座城市都蒙在一片白里。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回过头来,红围巾重新系上了,衬着她冻红了的脸,在灯光下暖融融的。

“明年,”她说,声音轻轻的,“明年攒够钱了,回去看看我妈。给她也买件毛衣。”

她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说今天的菜挺新鲜。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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