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草”中离离二字，到底啥意思？被孩子问到可别不知道

小学一二年级的语文课本里，白居易那首《草》几乎是每个孩子的启蒙必修。张口就来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念了几十年，问一句“离离到底啥意思”，不少家长却能被难住。有人猜是分别，有人说是茂盛，还有人翻出各种奇思妙想。等家里孩子哪天认真发问，一句“不知道”实在有点掉价。这两个字背后，其实牵着一段科举旧事，也牵着一位少年诗人的心事。

千古名句藏疑，叠字暗含玄机

先把这首诗的来龙去脉理清楚。根据宋代陈振孙的《白文公年谱》以及清代康熙年间汪立名的《白香山年谱》，还有1988年出版的朱金城的《白居易集笺校》记载，《赋得古原草送别》一诗作于贞元三年，即公元787年。此时的白居易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旧唐书》记载，白居易十五六岁时，＂袖文一篇＂，造访当时为著作郎的顾况。

关于这次拜谒，坊间流传的故事至今仍常被人提起。顾况看到白居易的名字时对他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这是以白居易的名字开玩笑。然而当顾况看到卷首《赋得古原草送别》一诗后，不由赞赏道：＂道得个语，居即易矣。＂此后顾况开始在他人前为白居易传扬声誉，白居易因此在长安声名大振。

值得留意的是这首诗的题目形式。按科考规矩，凡限定的诗题，题目前必须加＂赋得＂二字，作法与咏物诗相似。换句话说，这本是一篇为科举而备的应试之作，等同于当代的命题作文。既是命题诗，选字就要格外讲究，一个词不到位，整首诗的格调都会跟着塌。

“离离”二字放在开篇，位置极其醒目。有人从字面猜测，“离”不就是分离的意思吗？两个“离”叠在一起，是不是暗示更深的别离？如果只盯着现代汉语的用法，这样的联想并不算奇怪。

＂离离原上草＂出自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当中的＂离＂字，在现代汉语词典中，是＂分离＂与＂离别＂的意思。问题在于，白居易生活在中唐，他所使用的语言体系与今天的口语相差甚远，直接套用现代词义，很容易走偏。

追溯经典本义，繁茂之说为主

要弄清“离离”的原意，得回到古籍中去找源头。这个叠词并非白居易的独创，早在先秦文献里就已经出现。＂离离＂指茂盛、众多，这里指青草茂盛。最早的用法出自《诗经》。《诗·小雅·湛露》：＂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这里说的是梧桐与山桐果实累累的样子。

到了三国时期，魏曹操《塘上行》中写道：＂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用来形容蒲草叶片浓密。可见在白居易之前，“离离”已经与草木繁盛紧紧绑在一起。

主流的辞书对此几乎口径一致。上辞版《唐诗鉴赏辞典》中解释：＂离离＂是＂茂盛＂的意思。《辞海》中解释，＂离离：繁茂貌＂；在《赋得古原草送别》的注释里，＂离离＂被解释为青草茂盛的样子。人教版小学语文教材沿用的正是这一解释，孩子背下的注音注释，与学界的主流判断基本吻合。

进一步分析，这样的解读也最贴合诗意的走向。首句写草长得旺，第二句紧接着说“一岁一枯荣”，一枯一荣的循环，一年一度的更替，只有铺满原野的茂密草丛才撑得起这种画面感。首联＂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离离＂形容春草茂盛的样子，开篇即紧扣题目＂古原草＂。＂一岁一枯荣＂写出了原上野草秋枯春荣、岁岁循环的自然规律，为后文展现草的顽强生命力做了铺垫。

再往下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成为整首诗的诗眼。倘若开头写的是稀疏几丛草，后文的“烧不尽”便失去了应有的分量。＂野火烧不尽＂强调了野草面对毁灭力量时的坚韧，野火虽能将地上的草叶烧尽，但却无法奈何地下的根须。＂春风吹又生＂则展现了野草在春风吹拂下迅速复苏、重新铺满大地的蓬勃生机。先铺陈茂盛，再讲毁而复生，这个逻辑链条走得干净利落。

围绕“离离”的争议其实不小。也有学者提出过另类看法，比如认为“离离”与白居易童年生活过的符离有关。780年，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上任徐州彭城县县令，没想到，在781年10月，发生了＂唐击李纳徐州之战＂，为躲避战乱，一家人不得不搬家到宿州符离。符离，因北有离山，盛产符草而得名。

持这类观点的人认为，诗人是在借“离原上的草”寄寓少年时的记忆。不过这种说法在学界属于少数派，多数注家仍旧倾向于“繁盛貌”的解释。

结合诗人经历，草木寄寓深情

弄明白字义只是第一层，理解诗人为何要用这两个字，才是给孩子讲透这句诗的关键。白居易并非顺风顺水长大的公子哥。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他出生于公元772年，此时距安史之乱结束不过十年，藩镇割据的阴影还笼罩着大半个中原。

童年时期的白居易亲历过战乱迁徙。父亲白季庚在徐州彭城任职时遭遇战事，全家不得已辗转到宿州符离避乱。少年时代的颠沛经历，让他对民间疾苦有了旁人难有的切身感受，也塑造出他日后诗风的底色。这些经历投射到笔端，就成了《赋得古原草送别》里那份既有生命力又带苍凉感的复合意境。

再来看整首诗的结构。《赋得古原草送别》通过对古原上野草的描绘，抒发送别友人时的依依惜别之情。它可以看成是一曲野草颂，进而是生命的颂歌。诗的前四句侧重表现野草生命的历时之美，后四句侧重表现其共时之美。全诗章法谨严，用语自然流畅，对仗工整，写景抒情水乳交融，意境浑成，是＂赋得体＂中的绝唱。

至于末联的“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是全诗真正落到“送别”主题的地方。＂王孙＂二字借自楚辞成句。＂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说的是看见萋萋芳草而怀思行游未归的人。而这里却变其意而用之，写的是看见萋萋芳草而增送别的愁情。

“离离”与“萋萋”，一头一尾两个叠词遥相呼应，草的茂盛既是眼前之景，也是别情之厚。若把“离离”硬解为分别，反倒破坏了这种首尾照应的结构美感。

孩子若问起“离离”是什么意思，最稳妥的回答就是四个字：草木繁茂。这是《诗经》以来的传统用法，是主流辞书的定论，也是人教版教材的注释。至于符离说、离原说、《周易》离卦说等等，可以当作拓展知识讲给孩子听，但不必混淆基本答案。这首诗的前四句已经被选入人教版小学课本中的古诗《草》，作为启蒙经典，讲清楚字义本身，就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一首二十八字的短诗，一个叠字的公案，牵动的是从《诗经》到中唐上千年的语言脉络，也牵动着一位少年诗人对天地草木、对世道人心的观察。把这层意思讲给孩子，比单纯背诵注释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