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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东路池州府贵池县,有一户姓沈的人家。家主沈德厚,本是个落第秀才,在县城东街开了间小小的书塾,教几个蒙童识字读书,挣几文束脩度日。他妻子吴氏,是邻村裁缝吴老三的闺女,手脚勤快,里里外外一把手。夫妻二人成婚五载,膝下只得一子,取名沈明远。这孩子生得聪明,三岁上便认得百十个字,五岁能背《千字文》,七岁那年,竟自己凑了几句诗来,写在院子里晒谷子的竹匾背面。沈德厚拿去给县学教谕看,教谕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说:"此子若好生栽培,日后必中进士。"
这话传开去,街坊邻里都来道贺。偏偏隔了两条巷子,住着一个开当铺的周文才。这周文才原也是读书人,考了三回乡试都没中,心里头便生了歪念。他有个儿子周天赐,比沈明远大两岁,读书读得磕磕绊绊,连《三字经》都背不囫囵。周文才听人夸沈明远是神童,心里便像扎了根刺,日思夜想要把这孩子踩下去。他老婆赵氏是个泼辣妇人,常在院子里叉着腰骂:"一个穷酸秀才的崽子,也配叫神童?我看是投胎投得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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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秋天,沈德厚收了几个新学生,其中有个叫钱管事的,是周文才远房表亲,在县衙门里做书办。周文才便备了一坛好酒、两斤猪头肉,请钱管事到家里吃饭。酒过三巡,周文才压低声音说:"表兄,我听说县衙里正在查什么私刻印书的案子,你看……"钱管事夹了块猪头肉,含含糊糊说:"这事嘛,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周文才又推过去二两银子,钱管事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揣进袖筒,嘿嘿笑了一声。
没过五日,沈德厚正在书塾里教孩子念《论语》,忽听外头一阵脚步乱响。两个衙差闯将进来,铁锁往沈德厚脖子上一套,喝道:"沈德厚私刻伪书,图谋不轨,跟我们走一趟!"沈德厚大惊失色,喊道:"冤枉!我哪里刻过什么书?"衙差哪里听他分辩,拽了就走。吴氏在后头追出来,哭得跌倒在地,几个邻居赶紧扶住。沈明远站在门槛上,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拖过巷子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德厚这一去,便再没回来。后来打听才知道,是有人在他书塾的夹壁墙里搜出了几本"违禁"的书册,上头盖着伪造的私印。县里判了个流放三千里,押送途中,沈德厚水土不服,病死在半路。吴氏得到消息,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便一病不起。家里没了进项,书塾散了,房钱交不起,只好搬到城外破土地庙里暂且栖身。吴氏拖了半年,也跟着去了。十岁的沈明远,从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周文才听说沈家败了,心里痛快,又使人把沈明远从破庙里赶出来,说那块地是他周家的祖产。沈明远一个孩子,能有什么法子?只得背了个破布包袱,里头裹着母亲留下的一件旧棉祆、半块干饼,流落到县城街头。头一年,他在城隍庙前替人写字换几个铜板,勉强糊口。第二年冬天大雪,他冻得发了高烧,倒在南街桥头,被一个讨饭的老头儿背到城隍庙里,灌了碗姜汤才捡回一条命。打那以后,他便真成了乞丐,白日里沿街讨饭,夜里睡在城根底下的草垛里。
且说这一日,正是深秋,天擦黑的时候。沈明远拖着一条瘸腿——那是去年叫野狗咬了一口,没钱治,落下的毛病——慢慢往城北走。他饿了一整天,肚子咕咕直叫。走到城外三里地的一座破庙跟前,庙门半掩着,里头黑灯瞎火。他推门进去,想找个避风的角落过夜。刚踏进门槛,脚底下绊着一个软囊囊的东西。他蹲下一摸,是个青布包袱,打开来看,里头竟装着七八个绣花香囊,个个绣工精细,里头塞着香料,有沉水香、有龙脑、还有几味说不上名的药材。包袱角上还拴着一块小铜牌,刻着"亭"字。
沈明远正发愣,忽听庙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驼背老妇人拄着拐棍走出来,头发花白,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净。她瞧了沈明远一眼,又瞧瞧他手里的包袱,叹口气说:"孩子,你拿了这东西,倒也是缘法。这是我亡夫留下的,他从前在驿道上当过亭长。我如今走不动了,这些香囊本是要送到前头柳家庄亭驿去的,交给那里管事的孙伯年。你若肯替我跑一趟,我把身上仅剩的几十文钱都给你。"
沈明远接过铜钱,又问了路。老妇人细细嘱咐:"到了柳家庄,你找亭驿管事孙伯年,把包袱给他看,就说是陈王氏托你送来的。他看了铜牌自然明白。"沈明远点点头,揣好包袱,第二天一早就上了路。他虽然瘸了腿,走得慢,但从前跟着父亲读书认路,方向倒不差。走了大半日,远远望见几间瓦房,门口挂着"柳家庄驿"的木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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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驿站,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在院里劈柴。沈明远上前行礼,把包袱递过去,说了陈王氏的话。那汉子便是孙伯年,接过包袱一看铜牌,脸色变了变,把沈明远拉到屋里坐下,倒了碗热水给他。孙伯年说:"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沈明远也不隐瞒,把自己的遭遇简略说了。孙伯年听完,一拍桌子说:"周文才那厮,我早听说过,不是个好东西!这铜牌是当年县太爷亲发的,凭这牌子,亭长出缺可以递补。我在这驿亭干了八年,上个月刚被人顶了差,正要告老回乡。你既然送了这包袱来,又识字懂礼,我便把你荐上去。"
沈明远惊得说不出话。孙伯年当天下午就带他去了县衙,找到户房的主事。那主事认得铜牌,又见沈明远虽衣衫褴褛,谈吐却不俗,当即问了几句话,沈明远对答如流。主事点了头,说:"眼下北乡十里亭正缺个亭长,你先去顶着,日后若有考核再议。"就这样,沈明远领了一身皂衣、一根水火棍,到十里亭走马上任了。
说来也奇,沈明远做了亭长,竟然做得有模有样。他本就聪明,又吃过大苦,知道百姓难处。过路的商旅行人,他都照应得妥帖。遇上雨雪天,他把亭子里的柴禾生起来,给人烤火歇脚。乡邻们渐渐都知道十里亭新来了个年轻亭长,虽腿脚不便,心肠却好。有个种田的老汉叫李福生,常从亭前过,见沈明远冬天还穿单衣,便送了他一件旧袍子。沈明远千恩万谢,后来李福生家的闺女李巧娘来亭里送饭,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
李巧娘是个爽利女子,不嫌沈明远穷,只说他人实在。李福生起初不大乐意,说:"一个亭长,能有什么出息?"他老婆王氏却劝:"你看他待人接物,比那些读书人还强些。再说咱们家也不是大户,门当户对罢了。"第二年春天,两家便把亲事定了下来。成亲那日,沈明远穿着亭长的皂衣,李巧娘坐着借来的花轿,虽不体面,却热热闹闹。
又过了两年,沈明远在任上立了功。有一回,一队押送官银的差役在亭前歇脚,夜里遭了贼。沈明远腿脚虽不好,却机警,听见动静便吹了哨子,叫醒巡夜的乡丁,把贼人堵住了。县里记了功,正式行文任命他做十里亭亭长,还赏了五两银子。消息传到贵池县城,周文才正在家中喝酒,听见这话,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婆娘赵氏骂道:"那小叫花子也能当官?老天没眼!"周文才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沈明远把母亲的坟迁到了十里亭后头的山坡上,又设法找人打听父亲的下落,终究没能找回遗骨,只在坟前立了块碑,逢年过节去磕个头。他和李巧娘生了两个儿子,大的读书,小的种田,一家人日子虽不富裕,却安安稳稳。那陈王氏后来被孙伯年接到乡下养老,逢年过节沈明远都去探望,每次都带上巧娘做的糕饼。
有人问沈明远,当初若不是那一袋香囊,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沈明远蹲在亭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旱烟杆,半天才说了句:"命里该有的,绕多大的弯子也会来。那陈大娘要是没把包袱丢在庙里,我那天也不会走那条路。"说完磕了磕烟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巡亭了。秋风吹过驿道,十里亭的旗幡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官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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