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十五岁,其实五十五岁半了。
五十五,按孔子的坐标,正好卡在他"知天命"和"耳顺"之间。
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当然,孔夫子是圣人,他那套标准是他的,标准高。我倒是觉得,自己目前只是在一些大事上,勉强做到了"不惑",离"知天命",还是颇有一段距离。
回想自己刚工作时,和公司一些五十多岁的同事相处,那时就觉得,五十五岁真是很老了,是毫无希望的年龄。
如今自己一脚踩进来,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不存在希望,也不存在没希望。日子还在过,太阳照常从东山升起,西边落下。
但这个阶段,内心的中心词汇在变。近期简单说就三个词。
放下。
年轻时账本上几乎全是"赢"字——赢道理,赢面子,赢一口气。退一步就是窝囊,忍一时就是认输。现在账本早就换了:安稳、时间、心情。前段看到"我命贵,我先退",觉得颇为准确对应。退不是窝囊,是算清楚了账——自己的命比那口气贵,自己的时间比无谓的争执更值钱。退一步虽然未必海阔天空,但至少能平平安安到家,吃口热饭,睡个好觉。不争、不抢、不强求、不较真。尽量人畜无害,一团和气。事若关己,事缓则圆。
来处。
近期开始动笔写自传(怕自己的记忆越来越差),取了这个名字。写到不到一半,发现最难写的其实不是经历,而是那些你永远回不去的东西。记得祖母牵着我的小手,从平远小山村乘车到兴宁。我记得自己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条毛毯给她,她舍不得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去世时几乎还是新的。写一次,停一次。不是写不下去,是写完了不知道寄给谁。你怎么写,那条毛毯,也不会被再打开。
自洽。
这个词想了很多年,这几年才开始做到了一些。对内,是接受自己的平凡,普通,接受身上的各种缺点、欲望、甚至黑暗——一些改不了的坏毛病,若不会伤天害理,也就懒得改了。对外,不再试图改变任何人,不替别人的人生过于操心。每个人都有他的井,你觉得他浅,他觉得你窄,各适其性,各安其命,实在忍不住,点到为止就好。人最该做的,还是回过来取悦、安抚自己和调整自己。
去年体检检出了轻度脑萎缩,医生说比平均数早了三几年。建议我去看看神经内科,我至今没去。也不是逃避。是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
学庄子的人,怕的好像也不是死,更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需要人伺候的负担——这个念头比死更让我不安。
我见过伺候久病老人的子女,那根弦绷太久的疲惫,比眼泪更扎心。我不想让照顾我的家人脸上也露出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也不想插管进ICU,我先把一些事提前交待给家人,虽然现在好像还有点早,那就口头先说。
这大概就是五十五岁的真实心境:不年轻了,但也没老到可以撒手的程度。
你清楚地知道身体这部机器在折旧,但每天五点还是自然醒,还能跑半小时,还能坐下来读蝇头小楷的通鉴,还能被一两句诗打动。两股力量在拉锯——一面认真地对抗衰老,一面也清醒地知道终局。
说实话,读了一辈子书,有些事到现在还是没想通。比如明知人生虚无,为什么还是不能放逸地过每一天。比如明知很多文字终究是速朽的,为什么还是放不下笔。
想不通就不想了,也知道或许这一辈子都会想不通。
接下来还有几件小事想做:把《来处》写完。把几本书架上的古籍再读一读。在归读公园继续跑步,跑到跑不动那天。
今晚,夜色深沉,我坐在书房里,泡了一壶茶。
窗外安静得有点像小时候的夏夜。
我不由又想起祖母,想起毛毯,想起平远到兴宁那条走了一天的路。
路还在。
走的人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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