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有人问我,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是什么。我想说,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我亲手推开了这辈子最不该推开的人。我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可当团长笑眯眯地把妹妹推到我面前时,我才明白,有些债,躲是躲不掉的。
第一章 团长给我做媒
我叫周海生,一九九三年夏天,刚从陆军学院毕业,被分到济南军区某部三营八连当排长。
说实话,能提干留部队,在我们那批学员里算是混得不错的。我老家在山东临沂下面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我读书已经掏空了家底。能考上军校,靠的是我这身板结实,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报到那天,天热得能把人晒脱皮。我背着行军包,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面塞着我妈给准备的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走进了营区大门。
三营的营房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深一块浅一块的砖缝。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有当兵的端着洗脸盆来来回回地走,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找到教导员报了到,又去连里见了连长指导员,安排好宿舍,整理完内务,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天都快黑了。
第二天一早出操,我第一次见到了团长赵大江。
赵团长四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说话声音跟打雷似的,一嗓子喊出去,操场那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新来的排长?哪个?”他背着手走过来,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我赶紧立正敬礼:“报告团长,三营八连一排排长周海生,前来报到!”
“陆军学院出来的?”他上下打量我,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身板不错,看着像个能吃苦的。好好干,别给咱部队丢人。”
“是!”我答得干脆利落。
赵团长点点头走了,旁边的老兵凑过来小声说:“你小子运气不错,团长对你印象挺好。”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心想团长对哪个新来的不都得说两句场面话嘛。可后来我才知道,赵团长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能主动跟一个新排长说这么多,已经算是另眼相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一头扎进了连队的训练和日常管理中。当排长跟当学员完全是两码事,手底下三十多号兵,吃喝拉撒睡全得管,训练成绩不能落下,思想工作也得跟上。我白天带着战士们摸爬滚打,晚上加班写教案做计划,有时候忙得连给家里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我在八连已经待了两个多月。
这天是周末,我正在宿舍里洗衣服,通信员小刘跑过来喊我:“周排长,团长让你去他家一趟!”
我一愣:“去团长家?什么事?”
小刘嘿嘿一笑:“好事呗,我听说团长要给你介绍对象!”
“别瞎说。”我把手里的肥皂沫子冲干净,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团长家在营区后面的家属院里,是一排带小院子的平房。我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喊了声“报告”。
“进来!”赵团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团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碟咸菜。他爱人李大姐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小周来了?快坐快坐。”
“团长,您找我?”我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
“坐下说话,别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杵着。”赵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给我倒了杯茶,“海生啊,你来咱团也有两个多月了,我观察了一下,你小子干活踏实,带兵也有章法,是个好苗子。”
“谢谢团长夸奖。”我端着茶杯,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赵团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换上了一副笑脸,那笑容跟他平时在训练场上的严肃劲儿判若两人,倒像是个要跟人商量什么好事的老大哥。
“是这样的,”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我有个妹妹,叫赵红英,今年二十三了,在咱们市里的纺织厂上班。这姑娘人长得不错,性格也好,就是眼光高,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对象。我琢磨着,你俩年纪相仿,要不……见个面?”
我一下子愣住了。
团长给我介绍对象?还是他自己的亲妹妹?这事怎么听怎么不真实。
“团长,我这……”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不愿意?”赵团长眼睛一瞪,但嘴角还带着笑。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自己条件一般,怕配不上您妹妹。”
“什么配不上配得上的,”赵团长大手一挥,“我看人从来不走眼。你这个年轻人踏实本分,有上进心,我信得过。就这么定了,下周日,你到我这儿来,我让红英也过来,你俩见个面,聊聊看。”
我还想说什么,李大姐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了,笑着说:“小周啊,你就别推了。红英那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性格好着呢,你见了就知道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更何况,团长亲自做媒,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那……那就听团长和嫂子的安排。”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赵团长哈哈笑了几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行了,今天就在我这儿吃饭,你嫂子做了红烧肉,你小子有口福了。”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头既紧张又期待。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团长的妹妹到底长什么样?性格好不好相处?人家能看上我这个穷当兵的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格外漫长。每天训练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琢磨周日见面的事。连里的老兵油子王德胜看出了端倪,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排长,听说团长要给你介绍对象?是不是真的?”
“你听谁说的?”我瞪了他一眼。
“嘿嘿,这营区里哪有不透风的墙啊。”王德胜嬉皮笑脸地说,“排长你可得好好把握,团长家的门槛可不低,你要是真成了团长的妹夫,那以后……”
“少在这儿胡咧咧!”我抬脚要踹他,他嬉笑着跑开了。
终于到了周日。
我特意提前理了发,把常服熨得笔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临出门前,我还对着宿舍那面缺了角的小镜子照了好半天,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好几遍。
到了团长家门口,我的心跳得咚咚的,手心都出汗了。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李大姐,她一见我就笑了:“哎呀,小周今天可真精神!快进来,红英已经到了。”
我跟着李大姐进了客厅,赵团长正坐在沙发上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我坐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扎着一个低马尾,光看背影就觉得挺秀气的。
“红英,人来了。”赵团长冲那人说了一句,然后朝我招招手,“海生,过来坐。”
那个叫赵红英的姑娘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过身。
就在她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褪去,手脚变得冰凉。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颗眼角下的小痣。
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熟悉到这六年里无数次在梦里出现过,熟悉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
赵红英脸上的笑容也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赵团长还没察觉到异样,笑呵呵地说:“红英,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海生,三营八连的排长,小伙子不错吧?”
赵红英没有回答。她的眼眶迅速地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随时都要掉下来。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裙摆,指节都发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混蛋……怎么是你?”赵红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胸口。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赵团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赵红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们……认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全是赵红英那张挂满泪水的脸,和六年前那个雨夜里她哭着喊我名字的样子。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红英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可眼泪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的嘴唇哆嗦着,看向我的眼神里有委屈,有怨恨,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六年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周海生,整整六年了,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赵团长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地看着我:“周海生,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一句话:“团长,我……我和红英……我们以前……”
“谁让你叫红英的?”赵红英突然大声打断了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尖锐,“你有什么资格叫我红英?周海生,你当年是怎么说的?你说等你回来,你说让我等你,你让我等了整整三年!然后呢?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封信、一个电话,什么都没有!”
李大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垂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六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往事埋得很深了,深到不会再被任何人提起。可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在你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狠狠地将你最不想面对的东西,重新摔在你的面前。
“海生,”赵团长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看着赵团长那张严肃的脸,又看了看赵红英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头翻江倒海。
客厅里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有些事,今天必须得说清楚了。
第二章 六年前的往事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团长,”我看着赵大江那双审视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浑身发抖的赵红英,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上,“我和红英……六年前就认识了。”
赵红英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大姐赶紧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带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团长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等着我往下说。
“一九八七年的事,”我慢慢地说,“那年我刚满十九,在老家县城的机械厂当临时工。红英她……她家那时候就住在我家隔壁那条街上。”
我说着,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一九八七年的那个夏天,我刚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我复读,我爹就托人把我塞进了县里的机械厂当临时工。
说是机械厂,其实就是个做农机配件的小厂子,车间里到处都是机油味和铁锈味。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车床车下来的铁屑扫到一起,再用小推车推到废料堆去。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钱,加班另算。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下了班就跟厂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青工去街上溜达,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姑娘,或者凑钱买两瓶最便宜的啤酒,坐在厂区后面的围墙根底下喝。
就是在那个围墙根底下,我第一次见到了赵红英。
那天傍晚,我下了班没回宿舍,一个人坐在围墙根底下发呆。赵红英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的小路上经过,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包袱,晃晃悠悠的。可能是包袱太重了,她骑得歪歪扭扭的,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车轮碾到了一块石头,车把一歪,连人带车就摔在了地上。
包袱散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我赶紧跑过去帮忙,发现包袱里装的都是成衣,有衬衫有裤子,一件一件都用塑料袋套着。
“你没事吧?”我把自行车扶起来,又帮她把散落的衣服捡回来。
赵红英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渗出了血珠。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拍了拍身上的土,蹲下来跟我一起捡衣服。
“谢谢啊。”她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很小,软绵绵的。
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白净的胳膊。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她不算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漂亮姑娘,但五官清秀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会说话一样。
“你这膝盖破了,得处理一下。”我指了指她的腿。
“没事,回去抹点红药水就行了。”她把最后一个塑料袋塞进包袱里,重新绑好,冲我笑了一下,“真的谢谢你啊。”
说完她就推着自行车走了,一瘸一拐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头莫名地觉得空落落的。
后来我才知道,赵红英家是从外地搬来的,她爹妈在县城里开了个裁缝铺子,她自己在街道办的一个服装加工点干活,每天下了班还要帮家里跑腿送货。那天她骑自行车就是去给客户送做好的衣服。
有了第一次见面,接下来就好办了。我打听到她们那个服装加工点的地址,每天下班后就故意绕路经过那里。有时候能碰上她下班,我就假装偶遇,跟她一起走一段路。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赵红英是个性格特别好的姑娘,说话慢声细语的,从不跟人红脸。她手特别巧,会用碎布头做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有一次她送了我一个用碎花布缝的小挂件,说是可以挂在钥匙扣上。那个小挂件我一直留着,直到当兵走的时候都带在身上。
我们开始偷偷地约会。那时候处对象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尤其是在小县城里,被人看见了是要说闲话的。所以我们每次见面都小心翼翼的,有时候是晚上在县城边上那条小河边散步,有时候是周末借口去赶集,在镇子外面的小树林里见一面。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坐在小河边的石头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问我:“海生,你说以后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
“能啊,怎么不能?”我说。
“我爹可能不会同意。”她的声音闷闷的,“他觉得你没个正经工作,怕我跟了你受苦。”
赵红英她爹赵师傅是个老裁缝,脾气倔得很,在街坊邻里是出了名的难说话。他一心想让女儿嫁个有正式工作的,最好是国营单位的,铁饭碗,一辈子有保障。像我这种临时工,在他眼里根本不够格。
“我会努力的,”我握着她的手说,“红英,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往我肩膀上又靠了靠。
那年秋天的征兵季,我报了名。
其实当兵这件事,我从小就想过。我爹年轻时候当过三年兵,家里有一张他穿军装的老照片,黄黄的,边角都磨毛了。小时候我经常把那照片翻出来看,觉得穿军装特别神气。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去当兵的,还是赵红英她爹那番话。
那天我去裁缝铺找赵红英,她不在,赵师傅一个人在铺子里踩着缝纫机。看见我进来,他头都没抬,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家红英不在,你以后少来找她。”
“赵叔,我……”
“你什么你?”赵师傅放下手里的活,摘下老花镜看着我,“小周,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自己说说,你有啥?要工作没工作,要房子没房子,一月挣那三四十块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娶我闺女?”
那几句话像锥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走了。
走出裁缝铺的那一刻,我就下定了决心——我要去当兵,我要在部队混出个样子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周海生不是孬种。
报名、体检、政审,一切都顺顺利利的。我拿到入伍通知书那天,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赵红英。
她正在加工点里干活,听见我叫她,赶紧擦了擦手跑出来。我把入伍通知书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看了好几遍,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真要去当兵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我抓着她的手说,“红英,你等我,我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提干。等我提了干,就是正经的军官了,到时候你爹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那要多久啊?”
“三年,最多四年。”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拍着胸脯跟她保证,“你等我,我一定回来娶你。”
她哭着笑了,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你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骗你我就是小狗。”我举起手发誓。
走的那天,赵红英来送我。车站里到处都是送行的人,有哭的有笑的,乱哄哄的。她站在人群里,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
“到了部队好好干,别跟人打架,注意身体,记得写信。”她低着头,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知道了,你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等我回来。”
车子开动了,我探出车窗朝她挥手。她站在月台上,冲我使劲地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一直看着我,直到车子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了。
到了部队,一切都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新兵连三个月,累是真累,苦是真苦,但我觉得很充实。我从小就能吃苦,训练成绩一直排在前头,新兵连结业的时候还拿了个嘉奖。
我给赵红英写了第一封信,足足写了五页纸,把部队里的新鲜事都写了一遍。她很快就回了信,信里说她在县城里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纺织厂当临时工,比服装加工点挣得多。她还说,我寄回去的那张穿军装的照片,她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眼。
她的信写得很细,字迹工工整整的,连每天吃了什么饭、厂里发生了什么事都写得清清楚楚。读她的信,就像她在我耳边说话一样,让我觉得她就在我身边。
头一年,我们保持着稳定的通信,每个月至少两封。她的每封信我都反复看很多遍,有的段落都能背下来了。
变化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我被选送到教导队集训,准备考军校。集训的地方在一个山沟沟里,通信很不方便,寄一封信来回要一个多月。而且训练强度大得吓人,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常常是熄灯号响了我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复习,根本没时间写信。
我给赵红英的信从一个月两封变成了两个月一封,后来又变成了三个月一封。每次写信都是急匆匆的,字迹潦草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她那边倒是雷打不动地每个月给我写信,信里从来不抱怨,只是反反复复地说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一九八九年,我考上了陆军学院。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给赵红英写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那封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我等了两个月,都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安慰自己,可能是邮路出了问题,也可能是她换了地址。那会儿我刚入校,一切都要重新适应,功课紧得要命,我就想着等放寒假了回去看看她,当面跟她说。
可寒假的时候,学院组织了一个什么活动,我没能回去。再后来,学业越来越重,训练越来越苦,我整个人都被裹挟着往前跑,给赵红英写信的念头在脑子里转过无数次,却一次都没能真正坐下来写。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她,想起她笑着塞给我那个碎花布挂件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月台上哭着冲我挥手的样子。心里头酸酸的,闷闷的,但我告诉自己,等我毕了业,分了好单位,再去找她,到时候风风光光地站在她面前。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度过了军校最苦的那几年。
可我没想到,时间走得这么快,一转眼就是三年。我更没想到的是,等我终于想要回头去找她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她在哪里了。
去年寒假我回老家,特意去了一趟她家的裁缝铺。到了才发现,那条街早就拆了,原来的裁缝铺变成了一家小超市。我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赵师傅一家搬去了哪里。
我站在那条面目全非的街上,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我一直以为她在原地等我,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我没有再去找她。
毕业、分配、报到,我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所有流程。在团长家里见到赵红英之前,我以为那段过去已经被我彻底放下了。
可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我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
第三章 她的这些年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团长坐回了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李大姐搂着赵红英的肩膀,小声地安慰着什么,但赵红英的身体一直在抖,像是筛糠一样。
我站在原地,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说完那段往事,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脑子里嗡嗡的。
“后来呢?”赵团长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上了军校以后,就再没联系过她?”
“我……”我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我写过信,但没收到回信。后来学业太忙,就……”
“就什么?就不联系了?”赵团长把手里的烟往茶几上一拍,啪的一声,“周海生,你是真行啊,让人家姑娘白白等了你三年,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这样的,团长,我……”
“你什么你!”赵团长猛地站起来,指着我,“你知不知道她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赵红英。
赵红英这时候已经慢慢止住了哭声,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全是血丝,可眼神却平静得吓人。
“哥,你别骂他了。”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不想提?”赵团长转身看着她,“红英,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小子当年把你害成那样,现在又跑到我手底下当兵,这不是造化弄人吗?”
“哥!”赵红英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说了,不想再提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团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坐回了沙发上。
李大姐站起来,拉着赵红英的手说:“红英,嫂子带你去洗把脸。”
赵红英跟着李大姐去了卫生间,客厅里就剩我和赵团长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团长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么冲了,带着一种疲惫。
“海生,你不知道红英那些年遭了多少罪。”他点着了那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散开,“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事,我只知道她以前处过一个对象,当兵走了就没音讯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我站在那里,垂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二十二岁那年,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对象,是她厂里的一个技术员,家里条件不错,人也老实本分。”赵团长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茶几上,“两家都挺满意的,眼看着就要定亲了,结果那丫头死活不答应。我问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说,就是哭。我妈气得差点犯了病,拿笤帚抽了她好几下,她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她一直在等一个人。”赵团长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等那个当兵走了以后就杳无音讯的混账东西。”
“团长,我……”
“你先听我说完。”赵团长抬手打断了我,“后来纺织厂效益不好,她下了岗,在家待了大半年。我让她来济南找我,她不肯,说不想给我添麻烦。她自己在县城里摆了个小摊卖衣服,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姑娘家,起早贪黑地去批发市场进货,扛着比她还重的编织袋挤公交车。”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去年她那个小摊让人给砸了,货全被抢了,人还挨了打。我妈给我打电话,哭着让我把她接过来。我这才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把她接到济南,托人给她在纺织厂找了份工作,这才算安顿下来。”
我听着赵团长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我想象着赵红英扛着编织袋挤公交车的样子,想象着她被人砸了摊子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象着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却从来不肯说出口的样子。
“团长,”我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我不知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团长冷笑了一声,“你当然不知道,你忙着考军校、忙着提干、忙着往上爬呢,哪有功夫管一个县城里摆摊的姑娘过得好不好?”
我无言以对。
卫生间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李大姐陪着赵红英出来了。
赵红英洗了脸,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露出了整张脸。六年没见,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睛周围的红肿还没消,但表情已经平静多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
“哥,嫂子,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赵团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大姐。李大姐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个人站起来走出了客厅,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我和赵红英两个人。
安静了很久。
“对不起。”我先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红英,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赵红英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等你的信,等了整整两年。每天早上邮递员来的时候,我都是第一个跑出去的。后来邮递员都认识我了,看见我就摇摇头,我就知道又没有。”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后来我不等了,”她继续说,声音开始微微发抖,“我开始找。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问你老家的邻居,问你们厂里的工友,可没人知道你在哪个部队。我去过武装部,人家说新兵去向是保密的,不能随便透露。我甚至跑到县里的邮局,求人家帮我查有没有退回来的信,结果也是什么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去年我哥把我接到济南来,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济南这么大,几百万人口,怎么就能碰上呢?”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可我哥偏偏就要给我介绍对象,偏偏就是你。”
“红英,”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我当年真的给你写过信,我考上军校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可是没收到回信,我……”
“那后来呢?”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让人心碎的东西,“就算第一封信丢了,你就不能写第二封吗?你就不能回来找我吗?你有三年时间,三年的时间啊周海生,写一封信、回一趟老家,有多难?”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不是做不到,是我没有去做。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前途上,放在考军校、提干部这些事上。我告诉自己等一切稳定了再去找她,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在等我,她一直在等我。
“你走的时候说得那么好听,”赵红英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说等你回来,你说你一定会回来娶我。我把你的话当成宝贝一样放在心里头,每天晚上都翻出来想一遍。我爹骂我没出息,我娘说我傻,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跟看笑话似的。可我就是不信,我就是觉得你会回来的,你说了会回来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她抬起手擦了一把眼泪,“什么都没有,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我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她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
“别碰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周海生,我今天来见我哥说的那个人,是因为我哥说他是个靠得住的好人。可我没想到是你,我要是知道是你,打死我都不会来。”
她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红英!”我喊住她。
她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我看着她的背影,“但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当年的事,是我周海生混蛋,是我对不起你,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上。但是红英,我这六年里没有一天不想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都是实话。”
赵红英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地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海生,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六年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等你回来的小姑娘了。你也变了,你是军官了,是干部了,前途无量。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碎掉了,稀里哗啦的,怎么都拼不回来。
赵团长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了,人走了,你也别站着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机械地坐下来,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赵团长又点了根烟,吸了两口,说:“海生,刚才我在外面想了想,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你们年轻时候的事,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得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弹了弹烟灰,正色道:“红英是我亲妹妹,她这些年吃的苦,我这个当哥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要是还有良心,以后就别再招惹她了。你们的事,就此翻篇。”
“团长……”
“听我说完。”赵团长抬手制止了我,“工作上的事归工作上的事,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给你穿小鞋。你在连里好好干,该提干提干,该进步进步,这些都不耽误。但是红英的事,你必须给我放下,明白吗?”
我看着赵团长那张严肃的脸,点了点头。
“明白。”
从团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营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红英说的那些话,想着她红肿的眼睛,想着她发抖的肩膀,想着她最后那声冰冷的“别碰我”。
六年前我亲手种下的那颗种子,如今长成了一棵满是刺的树,扎得我浑身是血。可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
回到宿舍,我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个褪了色的碎花布挂件。那是我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的,换了多少个地方,搬了多少次宿舍,从来没丢过。
我把那个小挂件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布料的颜色已经快褪光了,上面的针脚也有些松了,可还能看出当年赵红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痕迹。
我把挂件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可赵红英那张脸,怎么也挥不去。
第四章 放不下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扔进了训练里。
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操场,晚上最后一个离开。白天带着战士们摸爬滚打,晚上加班做教案做到半夜。我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就是想让自己没时间去想赵红英。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拼命想忘掉的事,越是记得清清楚楚。
吃饭的时候,我会想起她以前总说我吃饭太快,让我慢点嚼。洗衣服的时候,我会想起她手特别巧,能把破了的衣服缝得跟新的一样。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站在团长家门口,红着眼睛看我的样子。
王德胜第一个看出了不对劲。
“排长,你这几天怎么了?”吃午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盆凑过来,“跟丢了魂儿似的。”
“没事。”我扒拉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是不是团长介绍的对象没成?”王德胜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那天你从团长家出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
我把筷子往饭盆里一插,瞪了他一眼:“王德胜,你是不是闲得慌?下午加练五公里。”
“别别别,”他赶紧摆手,“我不问了还不行嘛。”
可他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排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王德胜难得正经起来,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但是要是有机会弥补的话,千万别因为拉不下面子就放弃了。面子值几个钱?可比不上一辈子的心安。”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老兵能说出这种话来。
“你懂什么。”我嘟囔了一句,端起饭盆走了。
可王德胜那句话,像颗种子一样落在我心里,生了根。
又过了一个星期,团里组织全团干部集训,我和几个排长一起参加。集训的间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赵团长。
“团长好。”我立正敬礼。
赵团长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但走出两步后又回过头来叫住了我。
“海生,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赵团长走过来,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了声音说:“红英病了,请了两天假在家休息。我跟你嫂子都上班,白天没人照顾她。”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病?严不严重?”
“就是重感冒,烧了两天了。”赵团长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一感冒就高烧不退,去年冬天还因为肺炎住过一次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团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嫂子说,红英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喊了一个人的名字。”赵团长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差点听不清,“喊了好几遍。”
我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赵团长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赵团长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红英发烧说胡话,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她喊的是谁?是我吗?还是别人?
如果是我的话,那说明她嘴上说不在乎,心里还是没放下。如果不是我的话……我想到这里,心里头竟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翻身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那个小布袋,把碎花布挂件倒出来放在手心里。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个褪了色的小东西上。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送我这个挂件的时候,红着脸说:“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想起她在小河边靠在我肩膀上,问我以后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想起她在车站送我,笑着说让我等她,可笑着笑着就哭了。
想起她在团长家,红着眼睛骂我混蛋,说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挂件,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第二天是周六,我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出了营区。
赵团长家我去过一次,路还记得。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我犹豫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抬起来,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大姐。
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无奈的表情。
“嫂子,我听说红英病了,过来看看。”我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我在路上买的几个苹果和一罐蜂蜜。
李大姐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她在里屋躺着呢。”
我换了鞋进了屋,心跳得咚咚的。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也没开,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红英在那个屋,”李大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你去看看她吧,我得出去买菜,你帮我照看一会儿。”
我知道李大姐这是故意给我创造机会,心里头既感激又愧疚。她冲我点了点头,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我站在赵红英的房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嫂子,我没事,你不用管我。”里面传来赵红英虚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是我,周海生。”我说。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赵红英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能让我进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以为她会拒绝,可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声:“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赵红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药瓶,还有一条湿毛巾。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来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软了一点。
我把水果和蜂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来看你。”我说,“你烧退了吗?”
“用不着你管。”她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不看我。
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开。我的手掌贴在她额头上,烫得吓人。
“这么烫!吃药了吗?”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吃了。”她闷闷地说,还是不肯转过头来。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看了看,是退烧药,又看了看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多喝点热水,出汗才能退烧。”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赵红英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杯水,没动。
“周海生,”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六年前你干什么去了?现在跑来献殷勤,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我看着她说,“红英,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这些年我欠你的,欠你一句对不起,欠你一个交代,欠你太多太多。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事是我周海生混蛋,是我对不起你。”
赵红英没有回答,被子蒙着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走的那天跟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心的。”我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我让你等我,我是真的想回来娶你的。可是后来……”
“后来你就忘了。”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没有忘。”我摇头,“那个碎花布挂件,你送我的那个,我一直带在身边,六年了,从来没丢过。”
赵红英的身体动了一下,被子稍微掀开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水光在闪。
“你骗人。”她说。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褪了色的碎花布挂件,放在她枕头边上。
“你看看,是不是你当年送我的那个。”
赵红英从被子里伸出手,手指慢慢地摸上那个小挂件。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抖。
她拿起那个挂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直都留着。”
屋外传来开门的声音,李大姐买菜回来了。赵红英赶紧把挂件塞回我手里,又把被子蒙上了。
李大姐推门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赵红英,笑了笑说:“小周,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吧,我包饺子。”
“嫂子,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大姐摆摆手,“你帮我看了一会儿红英,我请你吃顿饭算什么。你坐着,我去和面。”
李大姐说完就出去了,屋子里又剩我和赵红英两个人。
“你走吧。”赵红英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饺子你别吃了。”
我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点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抗拒了,更像是在赌气。
“嫂子都说了,我要是不吃,不给嫂子面子。”我说。
“你倒是会找借口。”她哼了一声。
我没接话,坐在那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大概是觉得闷了,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了整张脸。
脸色还是蜡黄的,但眼睛里多了一点点光。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她瞪了我一眼。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好好看你了。”我说。
赵红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发烧烧的。她把头又扭到一边去了。
那天中午,李大姐包的饺子很好吃,是猪肉白菜馅的。赵红英勉强坐起来吃了半碗,虽然嘴上一直说没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我要走的时候,赵红英忽然叫住了我。
“周海生。”
我回过头。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谢谢你来看我。”
就这一句话,让我心里头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松动了一下。
“好好养病,”我说,“等你好了,我再来看你。”
赵红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我知道,她心里那扇门,也许还没有完全关上。
第五章 重新认识
赵红英的病养了将近两个星期才彻底好利索。
这期间我又去了两次,每次都是趁周末请半天假,带点水果或者点心过去。李大姐对我的态度比之前更热情了,赵团长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也没再说什么不让我去的话。
赵红英的态度则像六月的天气,忽冷忽热的。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聊几句;有时候又不理我,一个人闷着头翻杂志,把我晾在一边。
我不急。
我知道这事急不来。六年的隔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消除的。我愿意等,等她慢慢消气,等她愿意听我好好说话。
第三周周末,我再去的时候,赵红英已经能下地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血色。
李大姐不在家,赵团长也不在,家里就赵红英一个人。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听见敲门声,过来开了门。
看见是我,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来了。”
“嗯。”我换了鞋走进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点橘子,嫂子说你现在得多补充维生素。”
“我嫂子跟你说的还真多。”她坐回沙发上,拿起毛衣继续织。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织毛衣。她的手确实巧,两根毛衣针在她手指间上下翻飞,动作又快又稳,一会儿功夫就织出了好几行。
“你还会织毛衣呢,以前没见你织过。”我说。
“后来学的。”她没抬头,“刚下岗那阵子,闲着没事,就跟隔壁的刘婶学的。织一件毛衣能卖个十几块钱,好歹算个进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知道,那段日子对她来说一定很苦。
“红英,你那些年……”我斟酌着开口,“受了不少苦吧。”
赵红英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织了起来。
“都过去了,提它干什么。”她说。
“我想知道。”我说,“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把毛衣放在腿上,看着我,“你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我不用受那些苦吗?”
“不能。”我老实地说,“但是我想知道,想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让我心里有数。”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就是过日子呗。纺织厂倒闭以后,我在家待了几个月,我妈天天念叨让我赶紧找个人嫁了。我不愿意,就自己出去摆摊。一开始什么都不会,进了货被人骗了好几次,后来慢慢才摸出门道来。”
“摆摊累吗?”我问。
“累是累,但是自由。”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不用看谁的脸色,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收摊。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二三百块,差的时候连摊位费都挣不回来。”
“我听团长说,你的摊子被人砸过。”
赵红英的眼神暗了一下。
“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的事。那条街上有个混混头子,要收保护费,我不给,他就带人来砸我的摊子。货全被糟蹋了,人也挨了几下。”
“伤到哪了?”我的嗓子发紧。
“头上缝了三针,胳膊上有些淤青,没什么大事。”她摸了摸额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被头发遮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
“那个混混呢?后来怎么样了?”
“被抓了,”赵红英说,“我哥知道以后,气得差点从部队跑回来。后来他托了人,公安局把那伙人全端了。”
我沉默了。
赵团长说赵红英从来没跟他说过我的事,可我知道,她一定是因为我才不肯离开那个小县城。她怕我回来找她的时候找不到,所以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也要留在原地等。
可我让她等得太久了。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
赵红英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周海生,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说了多少遍对不起了?”她摇了摇头,“每次见面都是对不起,你不烦我都烦了。”
“那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她把毛衣重新拿起来,低头继续织,“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计较了。计较来计较去,还是自己难受。”
我看着她低头织毛衣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戳了一下。
“红英,我有个请求。”我说。
“什么请求?”
“你能不能不把我当成仇人?”我认真地说,“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是……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六年前的你,是现在的你。如果可以的话。”
赵红英的手又停了一下。
“重新认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对,重新认识。”我点头,“从现在开始,我不是当年那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蛋,你也不是当年那个在车站等我的姑娘。我们就当是刚刚认识,从头开始,行不行?”
赵红英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周海生,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自私?”她忽然说。
“我知道。”
“你说走就走了,六年不闻不问,现在说回来就想回来。你以为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并没有哭。
“我知道我自私。”我老老实实地承认,“所以我只是请求,不是要求。你愿意,我们就从头开始。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但是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在。”
赵红英把毛衣放在一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从头开始?”她又说了一遍。
“从头开始。”
“好。”她忽然爽快地答应了,倒让我有些意外,“那从现在开始,你欠我的六年的债,咱们一笔勾销。但是周海生,你给我听好了,你只有一次机会。你要是再让我失望一次,我赵红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一次机会,我周海生要是再辜负你,天打五雷轰。”
“谁让你发誓了,”她白了我一眼,“快过年了,别说不吉利的。”
我看着她那副又凶又嗔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这是六年后重逢以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你笑什么?”她瞪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瞪人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赵红英的脸红了,拿起沙发上的靠枕就朝我扔过来:“周海生你少贫嘴!”
我接住靠枕,笑着说:“你看,以前你也爱拿东西扔我。”
她的脸更红了,站起来就要来打我。我赶紧站起来躲,她追了两步,忽然扶着沙发扶手弯下了腰。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她。
“没事,”她摆摆手,脸色有点发白,“病刚好,体力还没恢复,跑两步就头晕。”
我扶着她坐回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缓了过来。
“你看看你,”我说,“还逞能。”
“谁让你气我的。”她嘟囔了一句。
正在这时,门开了,李大姐拎着菜篮子走了进来。她看见我扶着赵红英坐在沙发上,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起了笑容。
“哎呀,小周来了啊。”她把菜篮子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来,“正好正好,我今天买了一条鱼,晚上做红烧鱼,你留下来吃。”
“嫂子,我……”
“不许说不。”李大姐打断了我,又看了看赵红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聊,我去厨房忙活。”
李大姐进了厨房,客厅里又剩我和赵红英两个人。不过这次的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你帮我拿一下毛线团,在茶几底下。”赵红英指了指茶几。
我弯腰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了好几个毛线团,各种颜色的都有。我把袋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
就那么一瞬间的接触,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
我也感觉到了,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那个……”她低头翻着袋子,耳朵尖微微发红,“你工作忙不忙?”
“还行,最近年底了,事情多一些。”我说。
“听我哥说,你在连里表现不错?”
“团长跟你说的?”
“嗯,”她抽出一个灰色的毛线团,开始绕线,“他说你带兵有一套,训练成绩在全团都是排在前面的。还说今年年底可能要给你评先进。”
“团长过奖了,我就是做好本职工作。”
赵红英绕线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周海生,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你说话不是这样的,”她说,“以前你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什么都敢说。现在说话倒是稳重了,还会打官腔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人总得长大嘛。”我说,“在部队待了六年,棱角磨平了不少。”
“也不是不好,”赵红英低下头继续绕线,“就是觉得……有点陌生了。”
“所以才要重新认识嘛。”我笑了笑。
她没接话,但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来看,她并不反感。
那天晚饭吃得很好。李大姐的红烧鱼做得一绝,鱼肉鲜嫩入味,我吃了两大碗米饭。赵团长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坐下来一起吃了饭。
饭桌上,李大姐不停地给我夹菜,赵团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些工作上的事,赵红英则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吃完饭我要走的时候,赵红英送到门口。
“下周还来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
“来,”我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带东西,”她摇摇头,“人来就行了。”
说完她就转身进屋了,把门轻轻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夜色里,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掏出那个碎花布挂件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枕头底下。
六年了,我以为那个挂件只是一段过去的纪念品。可现在我知道,它还有可能重新变成一个开始。
一个迟到了六年的开始。
第六章 一碗红糖姜茶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着,我和赵红英之间那种生涩的距离感,也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到了年底,部队里的事情多得让人脚不沾地。年终考核、工作总结、来年训练计划的制定,再加上老兵退伍、新兵下连,我忙得连周末都经常泡汤。
赵红英那边倒也没闲着。她在纺织厂的工作虽然不算累,但三班倒,有时候上夜班要到凌晨才能回家。我们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有时候甚至更久。
不过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们都努力保持着联系。她会在下班后给我打个电话,说上几句话。我也会在忙完一天的工作后,给她写封短信,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信不长,有时候就是几句话。但每一封我都会认认真真地写,字迹工工整整的,不像当年在军校时那样潦草。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宿舍都快十一点了。正准备洗漱睡觉,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通信员接起来,然后跑过来敲我的门:“周排长,电话,找你的!”
我披上外套跑到值班室,拿起听筒:“喂?”
“海生,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赵红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红英?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没什么,就是……”她吸了吸鼻子,“刚下夜班,路过传达室,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你感冒了?”我听出她声音不对劲。
“有一点,不严重。”她轻描淡写地说,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强撑着。
“吃药了没?”
“吃了。”
“嫂子在家吗?”
“嫂子去我哥老家了,我大娘病了,她回去看看。”赵红英顿了顿,“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你等着,我过去。”
“不用不用,大半夜的你别折腾了……”
“等着。”
我挂了电话,回宿舍套上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我妈上次寄来的红糖和生姜,用报纸包好塞进怀里。
腊月的济南,晚上冷得刺骨。我骑着自行车出了营区大门,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营区到团长家的家属院,骑车要将近四十分钟。等我骑到的时候,手脚都快冻僵了。
我站在门口,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赵红英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站在门里,头发散着,脸上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却白得吓人。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还真来了啊。”她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病的还是激动的。
“废话,说了来就肯定来。”我把自行车停好,推着她进了屋,“赶紧进去,外面冷。”
屋里确实冷清。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瓶药,电视也没开,整个屋子安静得有些吓人。
“你这烧得不轻啊,”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量体温了吗?”
“量了,三十八度六。”赵红英裹紧了棉袄,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吃药了吗?”
“吃了,不管用。”
我把怀里的红糖和生姜拿出来,走进厨房。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我找到了锅,接了水放在炉子上烧,然后把生姜洗干净切成片。
赵红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我。
“你还会煮姜汤呢。”她说。
“在部队学的。”我把姜片丢进锅里,又舀了两大勺红糖进去,“以前带新兵的时候,冬天训练,好多南方来的娃娃不适应北方的冷,一个接一个地感冒。我就跟炊事班的老班长学了一手,每天晚上煮一锅姜汤给他们灌下去,第二天又是活蹦乱跳的。”
“你倒是挺会照顾人的。”赵红英的声音轻轻的。
“分对谁。”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对那帮臭小子是职责所在,对你……”
“对我是什么?”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对你是心甘情愿。”我说完就转回头去搅锅里的姜汤,耳朵根有点发烫。
身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赵红英轻轻笑了一声。
“周海生,你现在倒是会说好听话了。”
“不是好听话,是实话。”
姜汤煮好了,整个厨房都是生姜和红糖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一点辛辣。我倒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厅里,放在茶几上。
“趁热喝,喝了蒙头睡一觉,明天就能好大半。”
赵红英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小心翼翼地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
“怎么样?甜不甜?”我问。
“甜。”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弯了弯,“很甜。”
她喝了半碗,把碗放下,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
“海生,你知道吗,我生病的时候从来没人专门给我煮过姜汤。”
“你哥和你嫂子呢?”
“我哥工作忙,嫂子也忙。他们对我很好,但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画着圈,“我以前在县城的时候,生病了一个人扛着,扛不过去了就自己去诊所打针。有一回烧到四十度,打完针回来,一个人躺在床上,连喝口水的人都没有。”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时候我就想,”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要是你在就好了。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红英……”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一直没掉下来,“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上次你来看我,还有这次,你大半夜跑过来,我就知道了。周海生,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你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扬的。
“但是我有时候还是会害怕,”她说,“害怕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可怜我,是因为愧疚。等你愧疚完了,可怜完了,就又走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红英,你给我听好了。我对你好,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值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茶几上。
“真的?”她问,声音发抖。
“真的。”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开,“六年前我就想对你好,只是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现在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至少我能站在你面前,堂堂正正地跟你说,让我照顾你。”
赵红英的手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抖。她的手很凉,但很软,跟六年前握在手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周海生,”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让我等了六年,现在又跑来献殷勤。”
“我也知道。”
“我恨你恨了六年,可你一出现,我就恨不起来了。”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
“不是你没出息,是你心太软。”我说,“心软的人容易吃亏,但心软的人也最容易幸福。”
“歪理。”她破涕为笑,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那一拳轻飘飘的,跟六年前她捶我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好了,别哭了,把姜汤喝完,然后去睡觉。”我把碗重新端到她面前。
赵红英乖乖地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姜汤喝完了。喝完以后,她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嘴唇也没那么白了。
“你去躺下吧,我看着你睡着了再走。”我说。
“不用了,你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神分明是舍不得的。
“不差这一会儿。”
赵红英没再坚持,裹着棉袄进了卧室,躺到了床上。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走廊里的一盏小夜灯,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卧室门口。
“你就坐那儿啊?”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我。
“坐这儿就行了,你有事叫我。”
“外面冷,你进来坐吧。”她的声音很小,说完就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进了她的卧室,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了下来。
卧室里很暗,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光。赵红英侧躺着,面对着我,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她忽然说,“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我给你讲过故事吗?”我问。
“讲过啊,”她的声音带着困意,“以前在小河边,你给我讲你们厂里的事,讲你们车间主任怎么欺负人,讲你怎么跟人打架,一讲就是半天。”
“那都是瞎扯的,不算故事。”
“我就喜欢听你瞎扯。”
我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讲讲我们连里的事吧。我们连有个老兵叫王德胜,特别有意思,是个话痨,但是人特别好……”
我开始慢慢地讲,讲王德胜怎么在新兵面前吹牛,讲他怎么被连长罚跑五公里还嬉皮笑脸的,讲他上次偷偷养了只野猫被发现了,全连帮着他打掩护。
赵红英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了,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王德胜后来呢……”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声音已经快听不清了。
“后来啊,后来他把那只猫养得可胖了,全连的人都喜欢那只猫。”我轻声说。
她没有回答。
我凑近一看,她已经睡着了。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心里头像是有温热的泉水在流淌。
我在她床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确认她的烧退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临走前,我在厨房又煮了一锅姜汤,倒进保温壶里放在她床头柜上,旁边压了张纸条:醒了记得喝,明天下班我去接你。
我轻轻带上门,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风还是冷,夜还是深,但我的心里是暖的。那种暖意从胸口往外扩散,一直暖到指尖。
第六章 一碗红糖姜茶
自行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慢慢悠悠地往前蹬着,我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赵红英睡着的样子。
到了营区门口,哨兵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礼:“周排长好!”
“辛苦了。”我回了个礼,推着自行车进了营区大门。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我脱了外套躺在床上,却一点也不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红英说的那些话,想着她掉眼泪的样子,想着她睡着后嘴角那丝笑意。
枕头底下那个碎花布挂件硌着我的后脑勺,我伸手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布料的质地已经洗得很软了,边缘都有些起毛了,可针脚还是结结实实的,一个都没开。
赵红英的手是真巧。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她说她怕我只是因为愧疚才对她好,那我就要让她知道,我对她的好跟愧疚没有关系。
不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愧疚是有的,毕竟当年确实是我对不住她。但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六年过去了,我对她的那份心思不但没有淡,反而像是陈年的酒,越放越醇厚。
以前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更多的是冲动和激情。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的更多的是以后,是将来,是怎么让她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常五点四十起床出操。虽然只睡了三个多小时,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困,精神头反而比平时还好。
王德胜在队列里看见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排长今天咋回事,跟打了鸡血似的。”
“王德胜,出列!”我喊了一声。
他苦着脸站出来:“排长,我又咋了?”
“没咋,就是看你精神不错,等会儿跑完操加一百个俯卧撑。”
“啊?”王德胜的脸垮了下来,“排长,我没得罪你啊!”
全连的人都在憋着笑。
训练结束以后,我去了一趟团部,找赵团长汇报年终考核的事。说完了正事,赵团长叫住了我。
“海生,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心里头有点忐忑。自从上次在他家跟赵红英相认之后,赵团长对我的态度就一直有点微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总是客客气气的,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团长,还有事?”
赵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抬头看着我:“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我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老实承认,“红英感冒发烧,嫂子不在家,她一个人没人照顾,我就过去看了看。”
赵团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海生,你坐。”
我依言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你小子,”赵团长用手指点了点我,“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于公,你是我的兵,表现不错,是个好苗子,我该培养你。于私,你当年对我妹妹做的那些事,我这个当哥的想起来就窝火。”
“团长,我……”
“你听我说完。”赵团长摆了摆手,“但是我也看出来了,你是真心想弥补。红英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也是放不下你的。她这个人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那么多媒人上门,她一个都不见,我娘气得拿笤帚抽她她都不松口。我就知道,她心里还装着那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你。”
“团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赵大江的眼睛,“我对红英是真心的。六年前是,现在也是。我知道我当年做的事混账,我不找任何借口。但是我想用以后的日子来弥补,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赵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
“弥补不是说说的,”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我妹妹这些年吃了太多苦,你要是敢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赵大江第一个不答应。”
“是!”我站起来立正,“团长放心!”
“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一套。”赵团长摆摆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我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团长又开口了。
“海生,今天晚上红英下早班,四点半就到家了。”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团长一眼。他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头一暖。
“谢谢团长。”
“谢什么谢,赶紧滚蛋。”
从团部出来,我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多。红英四点半下班,我还来得及。
回到宿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我跟连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骑上自行车出了营区。
纺织厂在济南市的东边,离营区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到的时候还差几分钟才四点半,就在厂门口等着。
纺织厂的规模不小,几排灰色的厂房并排而立,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厂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济南市第二纺织厂”几个大字。
四点半一到,厂门大开,下早班的工人们涌了出来。大多是女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说有笑的。
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赵红英。
她走在人群边上,低着头,步子不快。旁边有几个女工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她偶尔插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
“红英!”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被风吹的。
“说了来接你下班。”我接过她手里的饭盒袋子,“烧退了吗?感觉怎么样?”
“退了大半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她说,“昨晚谢谢你,姜汤很管用。”
“那就行,回去再喝一碗,保温壶里的你喝了吗?”
“喝了,”她点点头,“早上起来还是热的,你什么时候煮的?”
“走之前煮的,怕你早上起来又烧。”
赵红英没说话,低头抿着嘴笑了一下。
旁边走过来几个女工,看见我和赵红英站在一起,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红英,这是谁呀?”一个圆脸的女工用胳膊肘捅了捅赵红英。
“我……我朋友。”赵红英的脸更红了。
“朋友?”另一个女工拉长了声音,“光朋友还专门来接下班啊?红英你可不老实。”
“哎呀你们别瞎说!”赵红英急了,伸手去推她们。
几个女工笑闹着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有一个嘴快的喊了句:“红英她对象长得可真精神!”
赵红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倒是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点高兴。这说明在她们厂里,赵红英还是很有市场的,有人追但没答应,要不然她们不会这么说。
“走吧,”我推着自行车,跟她并排往前走,“你饿不饿?路上有家面馆不错,我请你吃面。”
“你请假了?”
“请了两个小时,够吃顿饭的。”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看见我进来就热情地招呼:“小周来了?今天带对象来了?”
“刘姐,来两碗打卤面。”我赶紧转移话题。
赵红英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面馆里人不多,墙角放着一台收音机,正播着单田芳的评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听得清。
“你常来这儿?”赵红英问。
“嗯,这家面地道,分量也足,以前有时候出来办事就来这儿吃。”我给她倒了杯茶,“他家的打卤面是一绝,你尝尝就知道了。”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卤子里有肉末、木耳、黄花菜,还有鸡蛋花,浇在劲道的面条上,香气四溢。
赵红英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我把自己的卤子又往她碗里拨了一些。
“你自己吃,别给我了。”
“我在连队吃得好,不缺营养。你看你这手腕细的,我一只手就能攥过来。”
赵红英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忽然说:“海生,你变化真的挺大的。”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细心的人。”她低下头继续吃面,“以前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想不到。现在你连红糖姜茶都会煮了,还知道给我留保温壶。”
“人总会长大的嘛,”我笑了笑,“再说了,以前想对你好也没条件,现在有了条件,自然要对你好一点。”
“什么条件?”
“工作稳定了,收入也有了,最重要的是……”我看着她,“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
赵红英低着头吃面,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骑车送赵红英回家,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轻轻拽着我腰间的衣服。
“坐稳了,前面有个坑。”我提醒她。
自行车颠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搂住了我的腰。搂完之后马上松开,手又回到了衣角上。
“你可以搂着,没事。”我说。
“谁要搂你。”她嘴硬,但过了一会儿,手还是慢慢地环了过来。
我笑了,没说话,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到了团长家门口,赵红英从后座上跳下来。我把饭盒袋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这就回去了?”她问。
“嗯,还得回去加班,年终考核的材料还没整完。”
“那……你路上小心点。”她咬了咬嘴唇。
“知道了,你进屋吧,外面冷。”我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别去上班了,我下了训再来看你。”
赵红英点了点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蹬着自行车往回走,骑出十几米远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海生!”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家门口的路灯下面,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说:“面很好吃,下次我们再去吃。”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院子,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傻笑了好一会儿才骑车离开。
第七章 别人的一句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红英厂里放了假,她不用上班,就在家帮着李大姐打扫卫生、置办年货。我这边连队里也进入了春节前的准备阶段,贴春联、挂灯笼、杀年猪,整个营区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年味。
这段时间,我和赵红英几乎天天见面。有时候是我去找她,有时候是她到营区门口等我。连里的战士们都知道了我有个对象是团长的妹妹,一个个比我还兴奋。
王德胜最起劲,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问:“排长,啥时候喝你的喜酒啊?”
“一边去!”我踹他。
可我心里知道,我和赵红英的事,还差最后一关。
赵红英她爹娘那一关。
赵师傅和王婶一直住在临沂老家,赵团长几次想把他们接到济南来住,老两口都不愿意,说是在县城住惯了,城里不自在。过年的时候,赵团长打算回老家一趟,把老两口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爹要是知道是你,”赵红英坐在营区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揪着一根枯草,“估计得气炸了。”
“气归气,我挨着就是了。”我坐在她旁边,“你爹当年就看不上我,现在估计也看不上。”
“那你还敢去?”
“敢啊,有什么不敢的。”我笑了笑,“你爹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我?”
“你可别小看我爹,”赵红英叹了口气,“他在街上是有名的倔老头,认准的事谁说都不管用。”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红英,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娶你。”
赵红英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其实他说得对,”我继续说,“当年的我确实什么都没有,配不上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正经工作,有稳定的收入,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至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所以这次回去,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爹面前,让他看看,他闺女当年没有看错人。”
赵红英的眼圈红了,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周海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会说话,是心里话。”我站起来,把手伸给她,“走吧,送你回家,外面凉。”
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我用力握住,把她拉了起来。
腊月二十六,赵团长开着团里的一辆吉普车,拉着李大姐、赵红英和我,一起回临沂老家。
车子在路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到了老家的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了。县城变化很大,好多地方我都认不出来了。原来的老街道拆了一大半,盖起了新的楼房和商铺。机械厂也早就没了,原址上建了一个批发市场。
“变化大吧?”赵红英看着车窗外说。
“大了,”我点点头,“六年了,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还是没变的。”她轻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车窗外,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赵师傅和王婶现在住的地方是县城边上的一片老居民区,都是一排排的平房,每家门前都有个小院子。赵团长的车停在一户院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见车声,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大江回来了?”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赵团长下了车,大步走过去扶住老太太,“我回来了。”
王婶比六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看着还不错,尤其是看见儿子回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嫂子也回来了?红英呢?”王婶往车里张望。
赵红英下了车,走过去喊了声娘。王婶拉着闺女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地说:“又瘦了,在济南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娘,我吃得好着呢,没瘦。”赵红英笑着说。
然后王婶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这位是……”她疑惑地看着我。
“王婶好,我是周海生。”我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王婶愣了一下,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是……海生?机械厂那个小周?”
“是我,王婶。”
王婶的嘴唇动了动,看看我,又看看赵红英,再看看赵团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谁来了?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说话。”
赵师傅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比我记忆中更老了,背也有些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又亮又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
赵师傅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在我身上停住了。
“赵叔,过年好。”我又鞠了一躬。
赵师傅没有回答,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长到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手走进了屋里,甩下一句话。
“你还有脸来。”
赵红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张嘴想说什么,被李大姐拉住了。
赵团长皱了皱眉,沉声说:“爹,进屋再说,外面冷。”
我跟在最后面进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像,下面是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和几个木椅子。
赵师傅在八仙桌旁坐下,掏出旱烟袋来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一句话不说。
王婶忙着给大家倒水,手忙脚乱的,眼睛却不停地往我身上瞟。
赵团长先开了口:“爹,海生现在在我团里当排长,表现很好,今年还评了先进。”
赵师傅没吭声,只是抽烟。
“我跟海生认识六年多了,”赵红英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坚定,“当年的事不是他想那样的。他去当兵以后给我写过信,是邮路出了问题我没收到。他在军校学业太重,没能回来找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我愣住了,转头看着赵红英。这些话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她心里一直在怪我,没想到她会当着全家人的面替我解释。
“我在济南见到他以后,他一直在弥补,”赵红英继续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他对我很好,是真心的好。爹,当年你看不上他,说他什么都没有。现在他靠自己拼出来了,成了军官,有了出息。他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了。”
赵师傅把烟袋从嘴里拿开,在地上磕了磕烟灰。
“你闭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我问的是他,不是问你。”
赵红英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赵师傅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海生,”他叫了我的全名,“你过来。”
我走到八仙桌前,站在他对面。
“当年我骂你没出息,让你别缠着我闺女,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
“后来你去当兵了,红英跟我说你要在部队好好干,以后回来娶她。”赵师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等了你三年,等得人都瘦脱了相。你知不知道那三年里有多少人上门提亲?她一个都不见。”
“我知道。”我的嗓子发紧。
“你不知道。”赵师傅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她因为你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委屈。我也不知道她等的人是你,要是早知道,我当年就不会骂你。”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骂你没出息,是我看走了眼。”赵师傅把烟袋放在桌子上,慢慢站了起来,“你是个有志气的,能考上军校,能在部队提干,比那些靠爹妈混日子的强多了。”
他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他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场一点都不输。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你混好了就不认人了?你就把我闺女忘了?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她去年被人打了,躺在医院里,嘴里喊的还是你的名字?”
“爹!”赵红英喊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我的眼泪也忍不住了。
“赵叔,”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生疼生疼的,“您骂得对,打我也行。当年的事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红英。但我对天发誓,我周海生以后要是再让红英受半点委屈,不得好死。”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响声。
赵师傅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吧,”他的声音哑哑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很大,那只干瘦的手上全是老茧,粗粝得像砂纸一样。
“我老了,”赵师傅松开手,转身坐回椅子上,“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了。但是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看着我和赵红英,一字一顿地说:“你以后要是再敢欺负我闺女,不管你是排长还是连长,我老赵头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放过你。”
“爹!”赵红英哭着扑过去,抱住了赵师傅的胳膊。
王婶站在一旁,用围裙擦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大过年的,都好好的。”
赵团长走过来,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一下拍得很用力。
李大姐笑着去帮王婶张罗晚饭,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炒菜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了顿团圆饭。赵师傅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他絮絮叨叨地讲赵红英小时候的事,讲她五岁时掉进河里被邻居救上来,讲她上学时成绩好但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她就主动让哥哥继续念书自己去学裁缝。
“我这个闺女啊,”赵师傅端着酒杯,眼睛红红的,“比谁都能吃苦,比谁都懂事。可越是懂事的孩子,越容易受委屈。”
“爹,别说了。”赵红英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要说,”赵师傅一仰脖把酒干了,“以后不用你再懂事了,有人替你想着了。周海生,你给我记住了,你欠我闺女的,是一辈子。”
“我记得,”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赵叔,我记得。”
吃完饭,赵红英送我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
“你膝盖还疼吗?”她问我。
“不疼。”我笑了笑。
“你傻不傻,还真跪。”她伸手帮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跪一下算什么,”我说,“你等了我那么多年,我跪一百下都不算多。”
赵红英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柔柔的,眼睛里闪着光。
“周海生,你以后要对我好。”
“好。”
“不许再消失。”
“不消失了。”
“你发誓。”
“我发誓。”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了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北风呼呼地吹着,可我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
脸上的那个吻,温度还没有散。
那一晚,我在赵团长家的客房里睡得特别踏实,六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了一夜,每一响都像是新年的脚步,离我越来越近。
第八章 老裁缝的嘱托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香味唤醒的。
王婶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烟的滋啦声交织在一起,那种家常的烟火气让人心里踏实。我翻身起来,套上衣服走出客房,就看见赵红英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刷牙,嘴边挂着一圈白沫,看见我出来冲我摆了摆手。
“早。”她含含糊糊地说。
“早。”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拧开水龙头掬了捧凉水洗脸。腊月天的自来水冰得刺骨,激得我浑身打了个哆嗦,但也一下子清醒了。
“你也不嫌冷。”赵红英把漱口水吐掉,从兜里掏出一条手绢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脸,手绢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吃早饭的时候,赵师傅破天荒地主动跟我说话了:“海生,吃完饭你到我铺子里来一趟。”
“爹,你那铺子都关了多少年了,去那儿干嘛?”赵红英放下筷子。
“你吃你的饭,”赵师傅头都没抬,“我跟他有话说。”
赵红英还想说什么,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冲她摇了摇头。赵师傅能主动找我说话,这是好事,说明他开始真正接纳我了。
吃完饭,我跟着赵师傅出了门。他的裁缝铺子离家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铺子所在的那条街现在冷冷清清的,大部分店面都关了门,只有几家杂货铺和早点摊还在营业。赵师傅的铺子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修鞋铺中间,门面很小,卷帘门上锈迹斑斑,旁边的墙上用红漆写着“赵记裁缝”四个字,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赵师傅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对的那一把,打开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卷帘门被推上去,一股陈年的布料味扑面而来。铺子里的摆设还保持着关张前的样子。靠墙是一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机头上搭着一块蓝布,蓝布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堆着几卷布料,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剪刀、尺子、粉笔、线团,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铺子关了快三年了。”赵师傅走到缝纫机前,掀开那块蓝布,用手掌在机头上轻轻拍了拍,“搬走的时候我还想着,等到了城里重新开张,可到了那边才发现,人老了就是老了,腰不行了,眼睛也不行了,做不动了。”
“赵叔,您的手艺好,关了可惜了。”我真心实意地说。
赵师傅没有接我的话,拉开缝纫机旁边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袱放在台面上,慢慢打开。包袱里是一套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颗扣子都钉得结结实实。
“这套衣服是我关张前做的最后一套,”赵师傅用手抚过衣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着抖,“用的是最好的料子,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缝的。本来想着等红英出嫁的时候,给她对象穿。可后来出了那么多事,这套衣服就一直压在这儿,三年了。”
我的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
“你穿上试试。”赵师傅把衣服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觉得这套衣服沉甸甸的,那不是布料的重量,那是眼前这个老人三年的等待和期盼。我脱下外套,把中山装穿在身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扣了好几下才扣上。赵师傅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正合身,”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当年做这套衣服的时候,是按着红英比划的尺寸做的。她说你一米七八,肩膀宽,腰窄,胳膊长。我就按她说的裁了,分毫不差。”
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架子上的线团,但我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三年了,这套衣服在这里压了三年。赵红英当初跟爹比划我的尺寸做这套衣服的时候,她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这套衣服还能不能穿在我身上。可她还是做了,她爹还是做了。这个倔老头嘴上骂我没出息,心里却一针一线地缝好了给未来女婿的衣裳。
“赵叔,”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这衣服,我一定好好穿着。”
赵师傅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又拽了拽袖口,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你过来,坐这儿。”赵师傅指了指缝纫机前那把老旧的木椅子。
我依言坐了下来。赵师傅没有坐,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海生,昨天你跪下的时候,我其实心里头就原谅你了。一个男人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下,说明他把脸面都豁出去了,也说明他是真心的。不过有些话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红英这孩子,从小就没怎么享过福。小时候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学生,她就主动说让哥哥念书她去学手艺。那年她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姑娘,别人的闺女都在学校里念书,她已经坐在缝纫机前头踩踏板了。”赵师傅的眼睛又红了,“后来碰上你,她是真高兴。那时候她天天从加工点回来,脸上都是笑着的。我问她笑什么,她不说。后来你当兵走了,她就再没那么笑过了。”
我的心像是被钝刀子割着,一下一下地疼。
“等了你三年没有音讯,她人瘦了一大圈,原来圆润润的脸蛋瘦成了尖下巴。后来开始有人上门提亲,她一个都不见。有一回街东头的孙家托了媒人来,条件特别好,县医院的医生,铁饭碗。我逼着她去见一面,她死活不去,我气得拿笤帚抽了她好几下,笤帚都抽断了,她蹲在地上哭着说‘爹,他会回来的,他答应我的’。从那以后,我就再没逼过她。”
赵师傅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裁缝,在自己的铺子里,在一台落满灰尘的缝纫机前,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
“我老了,”他擦了把眼泪,“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放不下这个闺女。她哥有出息,不用我操心。可红英不一样,这孩子心太善,容易被人欺负。海生,以后她就交给你了。”
“赵叔,”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只干瘦粗糙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着抖,“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也不会让红英再受苦。”
“我信你。”赵师傅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到架子前拿起一把老剪刀,“这把剪刀跟了我大半辈子,从我当学徒的时候就跟着我。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不是让你学裁缝,就是想给你留个念想。以后每次看见它,你就想想我今天跟你说的话。”
我接过那把剪刀,黑色的铁刃被磨得锃亮,木头把手上包着一层铜皮,被手掌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我把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我想象中重得多。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赵师傅锁好卷帘门,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褪色的招牌,眼睛里满是不舍。
“赵叔,要不咱把这招牌摘下来带回去?”我说。
赵师傅摇了摇头:“不用,让它在这儿挂着吧。等你们以后有了孩子,带孩子回来看看,告诉他这是爷爷的铺子。”
“好。”我的鼻子又酸了。
回到家,赵红英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和赵师傅一起走回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的中山装上,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衣服……”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爹给我做的,”我拉了拉衣襟,“正合身,跟量身定做的一样。”
赵红英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师傅走过去,伸手在闺女头上摸了摸,动作笨拙而温柔。
“哭什么哭,大过年的。”赵师傅的声音也在发抖,“爹把衣服给海生了,就是认了他了。你不是一直等这一天吗?”
赵红英再也忍不住了,扑进赵师傅怀里,像个小姑娘一样放声大哭。赵师傅拍着她的后背,眼眶也湿了。王婶听见哭声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这场面也跟着抹眼泪。李大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睛红红的。赵团长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喉结上下滚动着。
我在旁边站着,把这身中山装穿得更紧了一些。衣服的面料贴着我的皮肤,像是赵红英六年的等待和她爹三年的期盼都缝在了一针一线里,裹在我身上,暖在我心里。
赵红英哭够了,从她爹怀里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穿这身真好看。”
“那是你爹手艺好。”我说。
“那是我的尺寸记得准。”她擦了擦眼泪,走到我面前帮我整了整领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了一样。
赵师傅在旁边看着,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显得有些生涩,但每一个褶子里都是真的高兴。王婶走过来拉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絮叨:“行了行了,老头子你威风了一辈子,今天总算办了件正经事。”
“什么叫总算办了件正经事?”赵师傅不乐意了。
“你一辈子做的最正经的事,就是把闺女许给海生。”王婶说。
院子里所有人都笑了。赵红英笑得最开心,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她伸手过来悄悄地牵住了我的手,手指凉凉的,软软的。我用力握住,她回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严丝合缝。
那是我们在家人面前第一次牵手。赵师傅看见了,假装没看见,背着手进屋去了。
中午饭是在院子里吃的。赵团长搬了张桌子摆在院子当中,王婶和李大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炸藕盒、韭菜炒鸡蛋、白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赵师傅把他珍藏多年的一瓶老白干拿了出来,给我和赵团长各倒了一杯。
“来,喝一个。”他端起酒杯。
我赶紧双手端起酒杯,杯沿低过他的杯沿碰了一下。赵师傅一仰脖干了,我也跟着干了,白酒辣嗓子,但我心里热乎。
赵师傅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赵团长说:“大江,你是当哥的,妹妹的事你多上心。”
“爹,您放心。”赵团长也干了。
赵师傅又倒了第三杯,这杯他没喝,放在桌子上,看着我说:“这杯是给红英她娘的。她操了一辈子心,最疼的就是红英。今天把红英的事定下来,她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红英的眼圈又红了。王婶不是赵红英的亲娘,她亲娘在她八岁那年就得病走了,后来赵师傅才娶的王婶。王婶端起那杯酒,慢慢地洒在了地上。
“姐姐,红英找了个好人家,你放心吧。”王婶的声音轻轻的。
赵红英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用力攥紧了我的手指,攥得生疼。
那顿饭吃了很久。赵师傅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他给我讲赵红英小时候的糗事,讲她五岁时掉进河里被邻居家的狗救上来的事,讲她上学时成绩好老是考第一,讲她学裁缝时被针扎得满手都是血眼子也不肯哭。我听着听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这个姑娘从小到大吃了太多苦,可她的眼睛里永远都有光,六年没等到我,再见我时骂我混蛋,可骂完之后还是心软了。
“爹,你别说了。”赵红英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我要说,”赵师傅又干了一杯,“让海生知道你是个多好的姑娘,他以后才舍不得欺负你。”
“我哪敢欺负她,”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全桌人都笑了。赵红英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赵团长开车带着李大姐和王婶去县城里买东西,家里就剩赵师傅、赵红英和我。赵师傅喝了酒犯困,躺床上睡午觉去了,我和赵红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晒太阳。
“你穿这身真的好看。”赵红英又说了一遍,伸手帮我弹了弹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已经说了三遍了。”我笑着说。
“那我再说第四遍,好看。”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就那么安静地靠着,像六年前在小河边那样。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和炖肉的香气。
“海生,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她轻声问。
“以后啊,”我想了想,“我会好好工作,争取再进一步。你呢,要是想在纺织厂继续干就干,不想干了就干点别的。等条件再好一点,咱们就在济南安个家,有个自己的小窝。”
“然后呢?”
“然后生个孩子,最好是个闺女,长得像你。”
“要是儿子呢?”
“儿子也行,我教他打拳跑步,长大了也当兵。”
赵红英笑了,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就想得这么远?”
“六年没想了,现在得补回来。”我握紧她的手,“红英,以前的事,对不起。以后的日子,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过了好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也对不起你,那天在哥家骂你混蛋。其实我心里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等了太久了,等得心里头全是委屈。”
“不怪你,”我摇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对,都是我该听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阳光下她的脸干净而温暖,眼角那颗小痣随着笑容微微弯起来:“那咱们扯平了?”
“扯平了。”
她满意地笑了,把脑袋重新靠回我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微微颤动着。我低头看着她,心想这辈子能再找回她,是我周海生最大的福气。
“对了,”她忽然睁开眼睛,一脸认真地说,“你以后不许再动不动就消失。”
“不消失了。”
“不许再让我等那么久。”
“不等了。”
“还有,不许再说什么对不起。”
“那说什么?”
“说……”她歪着头想了想,脸微微一红,“说你喜欢我。”
我凑到她耳边:“我喜欢你,从十九岁到现在,一直喜欢。”
她的耳朵根一下子红了,伸手在我腿上掐了一把:“肉麻死了。”
可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傍晚赵团长他们回来了,买了一大堆年货,糖果糕点花生瓜子装了满满几袋子。王婶又钻进厨房开始忙活,李大姐帮着打下手,厨房里传出一阵阵油炸的滋啦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赵师傅酒醒了,坐在堂屋里听着收音机里的吕剧,跟着哼哼。赵团长拉着我在院子里下象棋,赵红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时不时插嘴指点:“走那个炮,走那个炮。”
“观棋不语真君子。”赵团长瞪了她一眼。
“我又不是君子。”赵红英理直气壮。
我笑着把炮移了一步,赵团长一看脸就绿了:“好家伙,你这炮什么时候架到这儿的?”
“就刚才,你没注意。”我说。
赵团长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棋子一推:“不下了不下了,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
赵红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赵师傅在堂屋里听见笑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收音机里吕剧的调门好像又高了几分。
腊月二十九,我和赵团长一家在县城的老街上闲逛。老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赵红英走在最前面,看到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拿起一个泥人看看,一会儿又蹲在卖窗花的摊子前翻了半天。
“海生,你看这个!”她举着一个红色的剪纸,是一个胖娃娃抱鲤鱼的图案,喜庆得很。
“买。”我掏出钱包。
她高高兴兴地把剪纸卷起来放进包里,又往前走,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我买了两串递给她,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又把糖葫芦举到我嘴边让我也咬一口。我咬了一颗山楂,酸得直咧嘴,她在旁边咯咯地笑。阳光透过老街两旁屋檐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光。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头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我看着眼前的景象也愣住了。前面就是当年那条小河,河边的石头还在,只是比记忆中小了很多,水也浅了,露出河底的鹅卵石。我们当年坐过的那块大石头也还在,上面落了一层枯叶。
赵红英走过去,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还记得这儿吗?”她仰头看着我。
“记得,”我在她旁边坐下,“你第一次靠在我肩膀上,就是在这儿。”
“也是在这儿,你跟我说等你回来。”她的声音轻轻的。
河水平缓地流着,在石头边打着小小的漩涡。
“我那时候是真想回来娶你的,”我握住她的手,“从来没变过。”
“我知道,”她靠在石头上,“现在也不晚。”
我们俩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像六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不用再偷偷摸摸了,不用再怕被人看见说闲话了。我们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坐在阳光下面,让所有经过的人都看见。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路过,看了我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几个半大孩子从旁边跑过去,手里举着鞭炮,一路噼里啪啦地响。河对面的老房子门前,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往我们这边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认没认出来那个坐在石头上的姑娘就是当年每天傍晚都在这儿等人的赵家闺女。
“该回去了,”赵红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再不回去我娘该着急了。”
我点点头也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赵红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笑了笑说:“等咱们以后有了孩子,带他们来这儿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样子。
“好,”我说,“带他们来,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爹娘定情的地方。”
赵红英笑着捶了我一拳,然后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河水在身后哗哗地流着,跟六年前一模一样。大年三十那天,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包饺子、贴春联、放鞭炮。赵团长在院子里挂了两挂红灯笼,王婶在每个门上都贴了福字,李大姐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赵师傅把他那台老收音机搬到堂屋里,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着听零点的新年钟声。赵红英系着围裙帮王婶包饺子,我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地擀皮子,擀出来的皮子厚的厚薄的薄,被赵红英嫌弃了好几回。
“你这个皮子擀得太厚了,饺子煮不熟。”她拿起一个奇形怪状的皮子哭笑不得。
“那你教我。”我说。
她站到我身后,手把手地握住我的手腕教我擀皮子的力道和手法。她离得很近,呼吸拂在我脖子上,痒痒的。我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炉火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温暖的橙色。
“你好好学,别看我。”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耳朵尖又红了。
“学会了有什么奖励?”我小声问。
“学会了……奖励你多吃几个饺子。”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赵师傅坐主位,端起酒杯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家里今年添了人,是好事,希望以后年年都能团圆。然后大家举杯,热热闹闹地碰了一圈。电视里播着春晚,赵本山的小品把全家人逗得前仰后合。赵师傅笑得直拍桌子,王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红英笑得靠在我身上直不起腰来,我搂着她的肩膀,跟着一起笑。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外面鞭炮齐鸣,整个县城都在沸腾。赵红英拉着我跑到院子里,头顶上是漫天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她在满天的烟花下面仰起头对我喊着什么,鞭炮声太响了我听不清,但看她的嘴型,我知道她说的是新年快乐。我也喊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害羞地把脸埋进了我怀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六年了,我等的不就是这样的一刻吗?有她在身边,有家人在身边,头顶是漫天的烟花,心里是踏实的幸福。这个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年。赵师傅送我的那套中山装,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准备带回济南去。那把老剪刀我也收好了,跟碎花布挂件放在一起。这两样东西,一个是六年前的承诺,一个是六年后的托付,都是我周海生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第九章 团圆饭桌上的决定
年很快就过完了。
初六一大早,赵团长开着吉普车,拉着我们几个回济南。临走的时候,王婶往车里塞了一大堆东西,腊肉、香肠、炸酥肉、腌咸菜,还有一大袋子赵师傅亲手擀的手工面条,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赵师傅站在院门口,披着一件老棉袄,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们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赵红英从车窗探出头去,喊了一声:“爹,您和娘保重身体,我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们!”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赵师傅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看她。
车子拐过街角的时候,赵红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往下淌。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地啜泣着。
“以后咱们常回来。”我说。
“嗯。”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眼泪。
李大姐从前面递过来一块手帕,回头冲赵红英笑了笑说:“红英,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天气暖和了,让海生再陪你回来。”
赵团长一边开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以后让海生自己学着开车,再回来就让他开,省得我当司机。”
这句话听着是抱怨,但赵团长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他知道,以后这个家又多了一个可以指望的人。
回到济南以后,生活重新步入了正轨。我回到连队继续带兵训练,赵红英也回纺织厂上班了,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可有一个问题开始在我脑子里转——我和赵红英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
过年的时候赵师傅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把中山装给了我,把剪刀给了我,把闺女的未来托付给了我,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现在需要的是我这个男方主动把婚事提上日程。
说心里话,我是想越快越好的。六年都耽误了,我不想再多等一天。但我也知道结婚不是小事,房子、彩礼、婚礼,哪一样都得提前准备。我现在住在营区宿舍里,结了婚总不能还让赵红英住她哥家里。得有自己的房子,哪怕不大,也得是个家。
这些事我没跟赵红英细说,不想让她跟着操心。她吃了那么多苦,以后这些操心的事都该我来扛。
三月份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宿舍里算账——把存的工资和补贴一笔一笔列出来,盘算着在济南租个什么样的房子——赵红英忽然来了。
她站在营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比年前那场大病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也红润了。
“你怎么来了?”我赶紧跑过去。
“给你送点吃的,我嫂子做了酱牛肉,让我给你带点。”她把布袋递给我,然后歪着头看了看我,“你怎么看着有心事的样子?”
“没有啊。”我把布袋接过来,笑了笑。
“周海生,你说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往上挑,你自己知道吗?”赵红英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边眉毛,这个动作直接把我出卖了。赵红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收起笑容正色说:“说吧,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事迟早要跟她商量的,就拉着她往营区外面的小路上走。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红英,我在想咱们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
“嗯,咱们什么时候结婚,结了婚住哪儿,这些事。”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过年的时候你爹把衣服给了我,我就一直在想这些。我想让你早点有个自己的家,不用再住在你哥家里,也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赵红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我还以为你没想这些呢。”她的声音轻轻的。
“怎么可能没想,天天都在想。”我说,“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加上这几个月能攒下来的,够租个房子,再添置点家具。虽然不大,但收拾收拾也能住得舒服。至于婚礼,我想办得简单一点,请连里的战友们吃顿饭就行了。”
赵红英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已经想了这么多了?”
“嗯,不过我还没想好房子租在哪儿,是离营区近一点还是离你厂里近一点……”我还没说完,赵红英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海生,”她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房子租在哪儿都行,离哪儿近都行。我只要你。”
就这一句话,把我心里头所有的犹豫和顾虑全部打消了。
“那咱们下个月就去领证。”我握着她的手说。
“这么快?”她瞪大了眼睛。
“快什么快,六年了,还快?”我笑了,“你要是觉得太快,咱们可以先把证领了,婚礼慢慢筹备。”
赵红英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但在我听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动听。我忍不住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她惊呼着拍我的肩膀让我放她下来,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事情定下来以后,我去找了赵团长。
赵团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我敲门,抬头看了我一眼:“进来。”
我走进去,立正敬了个礼,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他办公桌前。
“团长,我有个事想跟您汇报。”
赵团长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说吧。”
“我想跟红英结婚,下个月去领证。”我一口气说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赵团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周海生,”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你还记得去年在我家,红英哭着骂你混蛋的时候吗?”
“记得。”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感觉天都塌了。”我老实说。
赵团长哼了一声,然后忽然伸出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下差点把我拍了个趔趄。
“天塌了还能撑起来,就是好样的。”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红英是我亲妹妹,这丫头的命苦,但眼光不差。你虽然以前犯过浑,但这半年我看在眼里,你是真心对她好。这桩婚事,我这个当哥的,准了。”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谢谢团长。”
“还叫团长?”赵团长瞪了我一眼。
“谢谢……哥。”这个称呼从我嘴里说出来,还有点生涩。
赵团长哈哈笑了几声,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这是我跟你嫂子的一点心意,不多,算是给你们添置点东西。红英这些年不容易,你以后好好待她。”
我接过红包,觉得它比任何东西都重。
从团部出来,我抬头看了看天。三月里的济南,柳树开始抽芽了,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秋天,赵红英站在月台上哭着冲我挥手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就能光明正大地回来娶她。可是后来我迷失在了自己的前程里,把她弄丢了。现在老天爷又把她送回到我面前,这是多大的运气。这一次,我说什么都不会再放手了。
四月初八,农历三月初六,宜嫁娶。
我和赵红英一大早就起来了。她住在赵团长家里,李大姐帮她梳头打扮。我从营区宿舍出发,穿着赵师傅做的那套藏蓝色中山装,胸口别了一朵小红花,骑着自行车去接她。
自行车的车把上绑了一朵大红花,是连里的战士们凑钱买的。王德胜自告奋勇当伴郎,骑着另一辆自行车跟在我后面,车筐里放着一挂鞭炮。
“排长,等会儿到了团长家门口我就放鞭炮,你可别紧张。”王德胜在后面喊。
“我紧张什么?”我嘴硬,但握着车把的手心全是汗。
到了团长家门口,王德胜把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红色的纸屑在青烟里飞舞,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喜庆得很。
门开了。
赵红英站在门里,穿着一身大红的新衣裳,头发盘了起来,鬓角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李大姐给她化了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上点了淡淡的红。她低着头站在那儿,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这个姑娘,我等了六年,她等了我六年。我们错过了两千多个日夜,可兜兜转转,还是站在了一起。
“红英。”我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你今天真好看。”我说。
“你也不赖。”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是轻快的。
我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到自行车旁。她侧身坐在后座上,双手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坐稳了。”我说。
“嗯。”
我蹬起自行车,带着她往婚姻登记处骑去。王德胜跟在后面又放了一挂鞭炮,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有个大爷骑着三轮车经过,冲我们竖起了大拇指。一群小孩跟在自行车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着新娘子新郎官。赵红英把脸埋在我后背上,笑得浑身发抖。
登记处就在区政府的院子里,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赵团长、李大姐、连里的几个干部,还有我们排的战士,齐齐整整地站了两排。
我和赵红英下了自行车,手牵着手走上台阶。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见我们进来就笑了:“哟,当兵的娶媳妇,精神!”
填表、签字、按手印。我的名字和赵红英的名字并排写在红色的结婚证上,黑色的钢笔字端端正正,印泥的颜色鲜红鲜红。
工作人员把结婚证递给我们,笑着说:“恭喜你们,祝白头偕老。”
我接过那两本红色的小本子,觉得它们比任何勋章都珍贵。我把其中一本递给赵红英,她接过去翻开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慢慢摸过上面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我慌了。
“没事,”她擦着眼泪,笑着说,“就是觉得……真不容易。”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六年了,他们都说我们不可能了,可她偏偏等到了。两千多个日夜的想念和委屈,都化作了手里这本沉甸甸的红色小本子。
“以后就容易了。”我握住她的手。
从登记处出来,门口的战士们一起鼓掌,王德胜带头喊了一声:“恭喜排长!恭喜嫂子!”然后两排战士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
赵红英被这场面弄得又哭又笑,拉着我的袖子不敢松手。赵团长走过来,看了看赵红英手里的结婚证,又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这个在训练场上铁面无私的团长,此刻只是一个看着妹妹出嫁的哥哥。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说。
“哥,”赵红英叫了一声,扑进赵团长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他胸口,“谢谢你和嫂子一直照顾我。”
赵团长拍着她的后背,眼睛红红的:“傻丫头,说什么谢不谢的。以后有海生照顾你,哥就放心了。”
李大姐在旁边抹着眼泪,拉着我的手说:“海生,以后红英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嫂子放心。”我说。
那天中午,我们在营区附近的一家饭馆里摆了三桌酒。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复杂的仪式,就是亲朋好友坐在一起吃顿饭。赵团长代表女方家长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两个孩子经历了不少波折才走到一起,希望他们以后好好的。然后连里的战友们挨个敬酒,我喝了不少,赵红英拦着不让我多喝,她自己倒是被王德胜他们灌了好几杯。
“嫂子,我敬你一杯!”王德胜端着酒杯凑过来,“你不知道,排长刚来连里的时候,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我们都以为他是想家,后来才知道是想你。”
“王德胜!”我瞪他。
赵红英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真的?”
“别听他瞎说。”我耳朵根发烫。
“真的真的,”王德胜来劲了,“排长枕头底下还藏着一个小布袋子,可宝贝了,碰都不让我们碰。有一回小李不小心碰到了,排长差点跟他急。”
赵红英转头看着我,眼神柔柔的,小声问:“是那个碎花布挂件?”
我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抿着嘴笑了,那个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甜。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指尖柔软。我用力回握住,十指相扣。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大富大贵。有她在身边,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她,每天睡前最后一眼也是她。这就够了。
闹完洞房已经快半夜了。战友们意犹未尽地散了,赵团长和李大姐也回了自己家。新房里就剩我和赵红英两个人。
新房是我们租的一套小房子,就在营区后面的家属院里,跟赵团长家隔了三排房。房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还有个小厨房。家具是新的,窗帘是赵红英自己扯了布缝的,淡蓝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花,跟她当年送我的那个碎花布挂件很像。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今天在登记处门口拍的合影。照片里她穿着大红衣裳站在我身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穿着那套藏蓝色中山装,挺直了腰板,笑得合不拢嘴。
赵红英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别看了,再看也变不出第二本。”我笑着说。
“我就是觉得不真实,”她把结婚证贴在胸口上,“海生,你说这是不是做梦?”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不是做梦。六年前我就想娶你,现在终于娶到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而是笑着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以后我就是周排长的家属了。”
“对,以后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抱着她说。
“你不能再把我丢下了。”
“不丢了,这辈子都不丢了。”
她松开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我低头一看,是那个褪了色的碎花布挂件,还有赵师傅给的那把老剪刀。
“一个是你一直留着的,一个是我爹给的,”赵红英看着我说,“一个是六年前的承诺,一个是六年后的托付。海生,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把两样东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两个红色的结婚证上,照在赵红英带泪的笑脸上。我想起六年前那个小河边,她靠在我肩膀上问我以后能不能一直在一起。那时候我说能,可我让她等了六年。现在她终于嫁给了我,住在我们自己的小房子里,成了我的妻子。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但我不着急了。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我身边。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和赵红英结婚已经大半年了。
这半年里,日子过得很平淡,但我却觉得每一天都是踏实的。早上我出操的时候她还在睡觉,等我下操回来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晚上我加班回来得晚,她就坐在客厅里一边织毛衣一边等我,炉子上永远热着一碗汤。
我们也会有拌嘴的时候。她嫌我袜子到处乱扔,我嫌她太省吃俭用。但这些小摩擦从来不会隔夜,每次都是我先服软,她再嘟囔两句也就好了。赵团长有时候会过来串门,每次都带着李大姐做的好吃的,坐在我们的小客厅里边吃边夸赵红英把家收拾得利索。
十月份的时候,我被提拔为副连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心里也更踏实了。我想让赵红英过得更好一点,这个念头推着我不断往前。十二月,赵红英告诉我她怀孕了。那天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化验单,又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我。
“真的?”我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真的,”她的声音发颤,“海生,咱们要有孩子了。”
我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直到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头晕才把她放下来。然后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什么都听不到,但我笑得像个傻子。
“你说会是儿子还是闺女?”她抚着我的头发问。
“闺女,”我说,“长得像你,眼睛大大的,笑起来两个酒窝。”
“要是儿子呢?”
“儿子也行,我教他打军体拳,长大了也当兵。”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幸福,还有一点点初为人母的紧张。从那天起,我更加拼命地工作,想着孩子出生以后能给他更好的生活。赵红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温柔,做事也变得更慢了,但笑容更多了。
来年秋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洪亮,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赵红英,眼角也有一颗小小的痣。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包裹,双手抖得不行。
“红英,你看,咱们的闺女。”我把孩子抱到她面前。
赵红英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得惊人。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了发鬓里。
“像你。”她虚弱地笑着说。
“像你更好看。”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病房里安静而温暖,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正好,藤蔓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女儿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手指,那力气小小的,却像是一下子攥住了我整个人生。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赵红英轻声说。
我想了想:“叫念安吧,周念安。”
“念安……”她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这个安,是平安的安。”
“也是安心的安。”我握住她的手。
窗外秋意正浓,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医院的甬道,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洒进病房,照在母女俩的脸上,照在女儿握着我的那只小手上。六年前我从这里出发,兜了一个大圈,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而现在,我有妻子,有女儿,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那些错过的日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在她们身边。
尾声
念安三岁那年,赵红英又生了个儿子,取名念远。
念安长得跟赵红英小时候一模一样,性子却随了我,调皮得很,三岁就敢爬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念远则相反,安安静静的,整天黏着他妈,跟个小尾巴似的。
赵师傅和王婶从老家搬来了济南,就住在赵团长家里。赵师傅虽然嘴上说城里住不惯,但每次见到念安和念远,那张老脸就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他给念安做了好几条小花裙子,针脚细密得像是机器缝的。给念远做了一身小军装,穿上以后有模有样。那把老剪刀他早就不用了,可我把它收得好好的,打算将来念远长大了传给他。
赵团长升了副师长,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来我家吃饭。李大姐每次都带一大锅她拿手的红烧肉,两个孩子一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就扑上去。
我的军衔也从副连升到了正连,肩上的担子重了不少,但每天回家看到赵红英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孩子在地板上打滚的样子,所有的疲惫就都值得了。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而充实,琐碎而温暖。
有天傍晚,我和赵红英带着两个孩子去那条小河边散步。
“海生。”赵红英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回来找我。”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是开玩笑的,但眼神很认真。
我停下脚步,把念远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舒服一些。
“赵红英,你听好了,”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当年让你等了那么久。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去了团长家,重新见到了你。后悔?我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找到你,没有早一点站到你面前。”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我抱着念远,她牵着念安,一家人沿着河边慢慢地往回走。夕阳把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河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流着,跟二十年前一样。
这就是我等了那么多年想要的生活。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她在,只要孩子们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这世上最好的日子。
“对了海生,”赵红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碎花布挂件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我笑了,“压在枕头底下,每天都在。”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把我的手挽得更紧了些。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内容源于网络,均为AI辅助创作,理性阅读,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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