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晓曼,山东淄博人,嫁了个德国丈夫叫弗兰克。我们是在柏林留学时认识的,恋爱五年,结婚三年,婚后他跟我回了山东老家定居,在本地一所高校当德语老师。我爸妈对这个金发碧眼的女婿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的热乎,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我爸端出珍藏的茅台,弗兰克喝了三杯,脸通红,拍着我爸的肩膀说"爸,中国好",我爸乐得又多喝了两杯。
这次是我公公——德国岳父,也就是弗兰克的父亲——第一次来中国。他在汉堡做了一辈子机械工程师,退休后一直说要来看看儿子生活的地方。飞机落地那天我跟弗兰克去接,老远就看见一个高个子老头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来,蓝眼睛,灰白头发,背挺得笔直。他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抱了抱弗兰克,又抱了抱我,用带口音的英语说"终于见到你们的家了"。
到家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我爸我妈也在,一桌子五个人。公公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研究了半天握法,然后夹了一块排骨。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忽然睁大了,放下筷子看着我,然后转头看弗兰克说了句德语。我听不太懂,但弗兰克翻译给我听:"我爸说,这排骨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嫩的东西,能不能问你是怎么做的。"
我笑了,用我半生不熟的英语加比划解释了一通——焯水、炒糖色、加啤酒慢炖。他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一边打一边念叨"啤酒、慢炖、一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蒸了包子,猪肉大葱馅的,配一碗小米粥。公公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笼屉里白白胖胖的包子,愣了好一会儿。他拿起一个看了看,咬了一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里含着一口包子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弗兰克又翻译:"他说这个面食的结构太神奇了,里面居然有液体。"
真正的"震惊"发生在第三天中午。那天是我爸做东,把家里能用的盘子全翻出来了——葱烧海参、糖醋鲤鱼、油焖大虾、炸藕合、蒜蓉西兰花、酱牛肉、红烧肉、粉蒸肉、辣炒蛤蜊,还有一大盆水饺。摆了满满一桌子,盘叠着盘,碗挨着碗,中间还放了一瓶白酒和一瓶啤酒。公公从厨房门口路过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站在那儿看了足足十秒钟。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用德语说了一句话,弗兰克翻译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他说,这些东西都是给我们五个人吃的?"
我说"对"。
他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那一桌子菜,表情既像困惑又像惊叹,最后总结了一句:"中国人天天都吃这些?"
我爸听见了,大笑起来,用山东口音的普通话说:"也不是天天,这不是亲家来了嘛!"弗兰克翻译给他听,他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举起白酒杯,主动跟我爸碰了一下,说"为了这个'不是天天',我必须多住几天"。
酒过三巡,我爸开始给公公夹菜。糖醋鱼夹一块,红烧肉夹一块,炸藕合夹两块。公公的碗很快堆成了小山,他低头看着那座小山,忽然笑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爸说了一句德语,弗兰克翻译:"他说,在德国他每顿饭只吃一盘东西,前菜主菜甜点分得清清楚楚。现在他面前的碗里什么都有,肉挨着菜,甜的挨着咸的,他有点——嗯——他问这是不是就是中国的'热闹'。"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我爸听完翻译,沉默了两秒,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公公碗里,说:"对,这就是热闹。菜多了才叫吃饭,人齐了才叫团圆。"公公没再问。他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菜一样一样慢慢吃了,吃得很认真,每样都细细嚼了咽下去。吃到最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胃,说了句"我需要一小时的散步来消化这顿饭"。
后来公公在山东住了两周。他学会了用筷子夹花生米,学会了在别人敬酒的时候站起来碰杯,还学会了吃完饭说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虽然口音还是偏得厉害。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做了韭菜盒子,他坐在餐桌边看着我擀皮、包馅、下锅煎,全程一动不动地看完了。然后他拿起一个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放下来。
他去机场那天早上,我给他装了一包干煎饼和一袋真空包装的扒鸡。他接过袋子看了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德语。弗兰克在旁边轻声翻译:"他说,他回去之后可能再也吃不惯德国的东西了,因为自从坐过那张摆满盘子的桌子之后,他觉得一个人面前放一个盘子是孤独的。"
我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看着那个高个子老头拉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去。他走了一半忽然回过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那个大拇指伸得直直的,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格外醒目。
我举起手也竖了一个大拇指回去。
后来他回了德国,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里面附了一张照片——他家餐桌中间摆了一个大盘子,里面是他照着方子做的红烧排骨,旁边是弗兰克教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破了皮。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我试着一个人面对一个盘子,但我摆了三个。这样更像你们。"
我爸后来听说了,坐在沙发上乐了半天,说"这老外有觉悟"。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次来,给他整一桌更大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空荡荡的桌面上。茶几上还有公公留下的半包青岛啤酒,瓶身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我拿起手机给弗兰克发了条消息:"问你爸,韭菜盒子学会了吗。"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句:"他说他练了一礼拜,煎糊了六个,第七个成功了。"
后面跟了一张图,一个煎得有些发黑的韭菜盒子,歪着放在一个白盘子里。盘子旁边还放了一杯红茶。
我笑了。想着那位德国工程师正坐在万里之外的餐桌前,独自享用着这个形状奇怪但内容饱满的煎饼。桌上的茶冒出的热气在窗外汉堡的阴天里轻轻上升,晃了晃,散开了。他端着茶杯,面前摆着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盛着不一样的东西。在德国规矩是前菜主菜甜点,那道规矩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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