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他是马背上所向披靡的战神,是大清王朝实际上的奠基者。他的王府里佳丽如云,妻妾数量远超常人。然而,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终其一生却只有一个女儿。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是战场上的旧伤,还是深宫里不为人知的阴谋?
天命十一年的深秋,赫图阿拉城外的草原上,十一岁的多尔衮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袍子,骑在一匹小马上,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哥哥阿济格和多铎,两个半大少年正冲他挤眉弄眼。
“十四弟,新媳妇漂亮吗?”多铎扯着嗓子喊。
多尔衮没理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只是听额涅说,给他定的亲事是蒙古科尔沁部明安贝勒的女儿,叫博尔济吉特·小玉儿。至于长相,他从没见过。
那年他十一岁,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只知道额涅阿巴亥让他娶,他就得娶。父汗努尔哈赤坐在大殿上,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咱们满洲的巴图鲁,就是要早早成家立业。
婚礼办得很隆重,杀了一百头羊,摆了三天流水席。多尔衮和小玉儿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然后被送进了洞房。
红烛摇曳的房间里,多尔衮看着端坐在床边的新娘,心里突然有些慌张。小玉儿比他大三岁,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了,眉眼间带着草原女儿特有的爽朗和羞涩。
“你……你饿不饿?”多尔衮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小玉儿扑哧一声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奶豆腐递给他:“额吉说你从小喜欢吃这个,我给你藏了一块。”
多尔衮接过奶豆腐,咬了一口,满嘴的奶香味。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姑娘,心里忽然就不慌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成亲,也是最纯粹的一段时光。没有权谋,没有杀戮,只有两个半大孩子在洞房里分吃一块奶豆腐的温暖。
然而好景不长。仅仅过了不到一年,天命十一年八月,努尔哈赤在沈阳病逝。消息传回赫图阿拉的那天,多尔衮正在院子里练箭。
阿济格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十四弟,出事了,出大事了!”
多尔衮放下弓箭,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看到额涅阿巴亥被几个侍卫押着从后院走过。额涅的脸色很平静,甚至经过他身边时还冲他笑了笑。
“多尔衮,好好长大。”这是额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夜里,阿巴亥被逼殉葬。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和四贝勒皇太极,四大贝勒共同议定,说先汗遗命要大妃殉葬。
多尔衮和多铎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外面是层层把守的兵丁。多铎哭得撕心裂肺,喊着要找额涅。多尔衮抱着弟弟,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也没掉一滴眼泪。
小玉儿偷偷从窗户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爬到多尔衮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我听说……”她压低了声音,眼里全是惊恐,“听说四大贝勒是怕你们三兄弟继承汗位,才逼死额涅的。”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把多铎搂得更紧了些。
那年他十二岁,一夜之间失去了额涅,也失去了父汗留给他的三旗人马。四大贝勒以他们年幼为由,瓜分了他和多铎的部众。曾经高高在上的汗王嫡子,变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儿。
从那天起,多尔衮就变了。他不再像个少年一样嬉笑玩闹,而是拼命地练武、读书、学习兵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马射箭直到天黑,晚上还要挑灯夜读。
小玉儿常常坐在灯下陪着他,给他缝补磨破的衣裳,给他端来热了又热的奶茶。
“歇歇吧。”她总是这样说。
多尔衮摇摇头,手里的书翻过一页:“不能歇。额涅死了,我得靠自己活下去,还要护着多铎和阿济格。”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多尔衮跟着皇太极四处征战,从萨尔浒到辽阳,从沈阳到锦州,每战必冲锋在前。他身上的伤疤一道摞着一道,最惊险的一次,一支箭擦着他的心脏射过去,在左胸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小玉儿每次看到他身上的新伤,都要掉眼泪。可她从不拦着他上战场,只是把最好的金疮药给他备好,把最结实的铠甲给他穿好。
天聪七年,皇太极率大军征讨蒙古察哈尔部。多尔衮作为先锋,带着三千骑兵星夜兼程,追击察哈尔林丹汗的残部。
那一仗打得极其惨烈。多尔衮在乱军之中被三个蒙古勇士围住,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咬着牙砍倒两个,第三个被赶来的亲兵射死。
等他杀出重围的时候,整条左臂都被血染透了。随军大夫说,再偏一寸,这条胳膊就废了。
消息传回沈阳,小玉儿连夜骑马赶到了前线。她看到多尔衮吊着胳膊躺在帐篷里,脸上还有一道血痕,当场就哭了。
“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多尔衮笑着想坐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小玉儿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你就不能往后躲躲?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你不要命了?”
“我是主帅,我不冲前面,谁跟着我冲?”多尔衮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小玉儿,我要立功,要拿到军功和权力。只有这样,我和多铎、阿济格才能活下去,才能给额涅报仇。”
小玉儿不说话了。她知道,当年的事是多尔衮心里的一根刺,扎得越深,就越疼。
从察哈尔回来之后,多尔衮被皇太极封为和硕睿亲王,位列八王议事。这一年,他二十二岁,是满洲最年轻的亲王。
王府的大门越来越宽,门槛越来越高。前来巴结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各部落送来的女子也越来越多。皇太极赏赐的,蒙古各部进献的,还有汉军旗送来的,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被送进了睿亲王府。
小玉儿看着那些女子一拨拨地进来,心里不是滋味,但面上从来不显。她是大福晋,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该有的气度必须有。
多尔衮对这些女子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在那个年代,女人们更像是政治联姻的筹码,是联络各方势力的纽带。他需要这些女人背后的家族支持,需要她们带来的部落联盟。
但他最信任的,始终只有小玉儿。
崇德元年,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正式称帝。多尔衮被封为和硕睿亲王,奉命率军攻打明朝。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的征战里,他攻下了济南,拿下了四十多座城池,俘虏人口二十五万。捷报一封封传回盛京,皇太极的赏赐也一次次送进睿亲王府。
可多尔衮的身体,也在这一次次的征战中被透支得厉害。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攻打松山的时候,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多尔衮带着骑兵在雪地里埋伏了整整一夜,等着明朝的援军。等到天亮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几个亲兵把他从马上抬下来,腿上的靴子和裤子冻在了一起,脱都脱不下来。随军大夫用温水一点点地化开,才发现两条小腿已经冻成了紫黑色。
“王爷,再这样下去,腿就保不住了。”大夫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多尔衮靠在榻上,脸色青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咬着一块布,任凭大夫用刀剜去腿上的冻肉,一声都没吭。
那一次,他的腿保住了,但落下了极严重的寒症。从那以后,每到阴天下雨,两条腿就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子剜骨头。严重的时候,连马都骑不了。
但真正致命的地方,并不是腿。
随军大夫私下里跟多尔衮最信任的贴身侍卫说过,王爷常年征战,受过的伤太多,流血太多,气血已经亏虚到了极点。再加上寒气入骨,伤及根本,恐怕……恐怕子嗣上会非常艰难。
这句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多尔衮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大夫叫来,问了一句:“可有补救的法子?”
大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王爷若是好好将养,三五年内不再征战,不再受伤,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多尔衮苦笑了一声。三五年不征战?眼下正是与明朝决一死战的关键时候,他怎么可能歇得下来?
“知道了,下去吧。”他摆摆手,什么也没再多说。
从那天起,多尔衮变了。
他开始在后院里频繁地宠幸那些侍妾,一个接一个。今天在这个房里过夜,明天又去了那个院子。府里的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王爷近来好兴致,大福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小玉儿确实难过。她不知道多尔衮心里藏着什么,只看到他今天宠这个,明天宠那个,唯独不来她的院子。
有一天夜里,多尔衮又从一个侍妾房里出来,正要回书房,却看到小玉儿站在廊下,披着一件单薄的披风,眼睛红红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多尔衮皱了皱眉。
小玉儿看着他,忽然就掉了眼泪:“多尔衮,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嫌我老了,不好看了?”
多尔衮愣住了。他走上前想替她擦眼泪,却被她躲开了。
“我跟你从十一岁就在一起,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小玉儿的声音在发抖,“我给你做衣裳,给你熬药,给你守着这个家。你要纳妾,我不拦着。可你……你能不能别这样?你知不知道府里人都在怎么看我?”
多尔衮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伸手把小玉儿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闭了闭眼。
“傻女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小玉儿在他怀里僵住了。
多尔衮松开了她,转过身去,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大夫说,我伤的太重,气血亏得厉害,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了。我不信命,我想试试。万一呢?万一生出一个儿子来,哪怕只有一个,我也知足了。”
小玉儿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心里的苦。
他拼了半辈子,从十二岁杀到三十岁,身上几十道伤疤,挣下了一个亲王的爵位,打下了一片江山。可他的身体,却在这十几年的征战中,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没事的。”小玉儿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宽阔却微微有些佝偻的背上,“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陪着你。十一岁那年嫁给你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辈子就认你一个。”
多尔衮没有转身,但小玉儿感觉到他的背在轻轻地颤。
那天夜里,多尔衮宿在了小玉儿的院子里。这是近半年来,他第一次踏进她的房间。
崇德八年,皇太极驾崩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
多尔衮和多铎带兵守在永福宫外,小玉儿则进了内宫陪着庄妃布木布泰。
庄妃是大玉儿,小玉儿是她的亲妹妹,姐妹俩一个嫁了皇太极,一个嫁了多尔衮。此刻大玉儿抱着六岁的福临,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姐姐,你拿个主意吧。”小玉儿低声道,“外面都在争皇位,豪格那边已经拉拢了好几个旗主。多尔衮说,要是让豪格上了位,咱们这些人,怕是都得死。”
大玉儿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儿子,沉默了许久。
接下来的几天,盛京城的空气几乎凝固了。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火药味浓得随时都能炸开。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战功赫赫,又有正蓝旗和两黄旗支持,实力不容小觑。多尔衮和多铎手握两白旗,同样是虎视眈眈。
崇政殿上吵了三天,差点动刀子。
最后是大玉儿站了出来。她把多尔衮叫到了永福宫,屏退了左右,只有小玉儿在场。
“多尔衮,”大玉儿把福临推到他面前,“你扶持他登基,你做摄政王。这孩子身上流着科尔沁的血,也流着爱新觉罗的血。他不会亏待你。”
多尔衮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又看了看大玉儿,忽然笑了。
“你们姐妹俩,倒是一个比一个精明。”他蹲下身,把福临抱了起来,看着他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就这么定了。”
顺治元年,清军入关。
多尔衮率领八旗铁骑踏过山海关,打下了北京城。他在武英殿上发号施令,号令天下,大清的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
那时候的多尔衮,达到了人生的巅峰。他是皇父摄政王,出入用皇帝仪仗,言出法随,连顺治皇帝见了他都要行礼。朝堂上下,没有一个人敢违逆他的意思。
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刚到北京的那个冬天,他的寒症发作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两条腿肿得发亮,膝盖以下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宫里的太医全都来了,一个个诊完脉都摇头。最后是一个从江南来的老大夫说了实话:“王爷的病症,是多年征战积累下来的。寒气入骨,经络受损,气血两亏,肾水枯竭。这病,治不了根,只能好好养着,多活一天是一天。”
多尔衮靠在榻上,听完了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能活几年?”他问。
老大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若是好生将养,不再劳心劳力,或许还有十年。”
多尔衮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十年?够了。十年时间,够我把这大清的江山坐稳了。”
他并没有停下来好好养着。反而比以前更拼了。平定江南,招降吴三桂,统一政令,整顿吏治,所有的大事小情他都要过问。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经常是天亮了才合眼眯一会儿。
小玉儿急得不行,天天端了补药在他书房门口守着。他不喝,她就不走。
“你就不能听一次话吗?”小玉儿红着眼眶,“大夫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不是?”
多尔衮放下手里的折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但还是冲她笑了笑:“听,怎么不听。这不是喝了吗?”
“光喝药有什么用?你得歇着!”小玉儿急得跺脚,“你现在不是十二岁那时候了,你身上有多少伤你不知道吗?”
多尔衮没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隔着厚厚的棉裤,小玉儿都能感觉到他膝盖以下透出来的那股寒意。冰凉刺骨,像两块冰。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辈子我对不住你。”多尔衮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要是当年没娶你就好了。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二十年,到头来连个孩子都没有。”
“不许胡说。”小玉儿捂住他的嘴,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有孩子没孩子,我都是你多尔衮的福晋。你这辈子打下的江山,就是一个最好的交代。”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是北京城萧瑟的冬天,屋里烧着旺旺的炭火,可多尔衮的膝盖,怎么都暖不过来。
顺治六年,多尔衮的身体已经差到了一个很糟糕的地步。
他的两条腿几乎废了,上朝都要人搀扶,骑马更是不可能了。当年那个马背上冲锋陷阵的巴图鲁,如今连走路都成了一种折磨。
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他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这些年里,王府后院的女人们没有一个怀上孩子的。开始他还不死心,找了各处的名医来看,吃了无数的药,扎了无数的针,可是一点用都没有。那些药吃下去,他的身体反而更差了。
最后一个给他看诊的是太医院的院判,姓李,八十多岁的老头子,祖上三代都在宫里当太医。
李院判诊完脉,沉默了很久,然后跪下来磕了个头:“王爷,老臣斗胆说一句实话。您的身子,当年在战场上透支得太厉害了。那么多伤,流了那么多血,后来又中了那么重的寒毒,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至于子嗣……王爷还是看开些吧。”
多尔衮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许久没有说话。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额涅阿巴亥被带走的那天。额涅回头冲他笑了笑,说多尔衮,好好长大。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小玉儿睡在他身边,被他的动静吵醒了,赶紧坐起来给他擦汗:“又梦魇了?”
多尔衮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小玉儿,我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小玉儿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你多尔衮这辈子,做过的事多了,哪一件是错的哪一件是对的,谁说得清?我只知道,你从一个十二岁的孤儿,做到了今天的摄政王,打下来大半个大清的江山。对得起你父汗,对得起你额涅。”
多尔衮没有接话。他侧过头,透过纱帐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他拼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杀出一条血路走到了今天。可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小时候想要活下去,后来想要权力,再后来想要一个孩子。可这些,有的得到了又失去了,有的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顺治七年春天,多尔衮的心情好了很多。
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好转了,而是因为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孩子爱新觉罗·东莪,刚刚过了五岁的生日。
东莪是他和一个朝鲜侍妾生的孩子。那个侍妾生下孩子后不久就病死了,小玉儿把孩子抱到了自己院里,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大。
东莪长得很像多尔衮,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小丫头从小就皮实,爬树翻墙,骑马射箭,没有一样落下的。
多尔衮对这个女儿宠得不得了。只要他在府里,东莪说什么他应什么。小玉儿常常说他,你把这丫头惯坏了,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多尔衮就笑:“我多尔衮的女儿,想嫁谁就嫁谁,嫁不出去我养她一辈子。”
东莪五岁生日那天,多尔衮破天荒地没有去上朝,而是在府里陪了女儿一整天。他让人做了一匹小木马,东莪骑着满院子跑,咯咯的笑声传遍了整个王府。
小玉儿坐在廊下,看着这父女俩,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天晚上,多尔衮抱着玩累了睡着的东莪,把她放到了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到了床边,看了女儿很久很久。
小玉儿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多尔衮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儿子是没有了,就这么一个女儿。可我心里高兴,真的高兴。你不知道,以前看着别人家儿女成群,我心里跟针扎一样。可现在我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给了我这么一个好女儿。”
小玉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静静地陪着他。
那天夜里,多尔衮很久都没有睡着。他想着自己这半生,打下的江山,挣下的功名,好像都比不上女儿今天叫的那一声阿玛。
这些年里,他一直拼命想要的,其实老天爷早就给他了,只不过换了另一种方式。
顺治七年十一月,多尔衮提出去边外狩猎。
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两条腿肿得穿不上靴子,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太医们跪了一地,求他不要去。
可多尔衮执意要去。他说,我是满洲的巴图鲁,就算死,也要死在马背上,不能死在床榻上。
小玉儿拦不住他,只好给他备了最厚的皮裘,最暖的毡靴,跟着他一起出了城。
出城那天,北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多尔衮的肩头和发间。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墙,忽然笑了。
“小玉儿,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他问。
小玉儿骑着马走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怔了怔,然后也笑了:“值不值你自己心里清楚,问我做什么。”
多尔衮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队伍出了古北口,到了喀喇河屯。多尔衮兴致很高,不顾众人劝阻,非要亲自射猎。可他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刚拉开弓,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进行营,生起了火,灌了热汤。多尔衮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小玉儿正守在旁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哭什么,还没死呢。”他哑着嗓子说。
小玉儿抹了一把眼泪:“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胡说八道。”多尔衮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又垂了下去,“东莪还小,你得活着,把她养大。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让她没了阿玛又没了额涅。”
小玉儿哭得更凶了。
当天夜里,多尔衮的病情急剧恶化。他开始发高烧,整个人烧得滚烫,迷迷糊糊地一直在说胡话。
他喊额涅,喊父汗,喊多铎的名字,有时候又喊小玉儿。他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像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有时候又像是在低声呢喃。
小玉儿一直守在他身边,不停地用冷水给他擦脸擦手,给他喂药喂水。可是多尔衮已经咽不下药了,喂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
到了后半夜,多尔衮忽然清醒了过来。他的烧退了,人也平静了,眼睛恢复了清明。
小玉儿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多尔衮看着她,目光很柔和:“小玉儿,你嫁给我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小玉儿的嘴唇在发抖,“天启六年到顺治七年,整整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多尔衮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十一岁娶你的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我三十八岁,一辈子就要走完了。”
“别说了。”小玉儿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吓人。
多尔衮用力反握住她的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听我说。我死了以后,朝堂上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我活着的时候是摄政王,死了以后不定怎么编排我。你带着东莪好好过日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把女儿养大。记住了吗?”
小玉儿拼命点头,眼泪滴在多尔衮的手背上。
多尔衮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了帐篷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远处的雪原一望无际,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的对,有的错,有的我自己也说不清。”多尔衮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我最对不起的也是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二十六年,到头来连个儿子都没给你留下。”
“我不要儿子,我只要你。”小玉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多尔衮没有再说话。他的手轻轻搭在小玉儿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就像这些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多尔衮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滑落了下去。
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皇父摄政王多尔衮薨于喀喇河屯,年仅三十八岁。
消息传回北京,举朝震动。顺治皇帝下旨追尊多尔衮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丧礼依照帝礼。
可仅仅两个月后,风向就变了。
那些多尔衮生前得罪过的人,一个个跳了出来。他们翻出了多尔衮的种种“罪状”,说他专权跋扈,说他僭越不臣,说他意图谋反。一道又一道的弹劾奏折送到了顺治皇帝的案头。
顺治八年二月,皇帝下旨,夺去多尔衮一切封号,抄没家产,掘墓鞭尸。
消息传到睿亲王府的时候,小玉儿正抱着东莪在院子里晒太阳。
传旨的太监念完了圣旨,府里顿时哭声一片。那些侍妾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站不起来。只有小玉儿,从头到尾神色平静。
她抱着东莪站起来,对着传旨太监福了一礼:“臣妾接旨。”
太监走后,小玉儿把东莪交给了奶娘,然后一个人走进了多尔衮的书房。
书房里还保持着多尔衮生前的样子。书案上摊着他没批完的折子,笔架上挂着用惯了的狼毫笔,旁边的茶盏里还有半杯早就凉透的茶。
小玉儿一样一样地看着这些东西,最后在书架上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干得发硬的奶豆腐。
那是二十六年前,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她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他的那块奶豆腐。他竟然一直留着,留了整整二十六年。
小玉儿捧着那块奶豆腐,终于失声痛哭。
她哭的不是这满门的荣华富贵一朝散尽,她哭的是那个十一岁就娶了她的少年,那个十二岁失去额涅的孩子,那个半辈子征战沙场的巴图鲁,那个到死都没有儿子的男人。
那个男人,拼了一辈子,打下来大半个江山,最后却连一块奶豆腐都没舍得吃。
小玉儿带着东莪离开了王府,搬进了京城东边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里。
朝堂上的风浪一波接一波,多尔衮的罪名越加越多。他的党羽被清算,亲信被流放,甚至连多铎的子孙都受到了牵连。
可小玉儿不管这些。她每天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把东莪当成了眼珠子一样疼。
东莪一天天地长大,越来越像她的阿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小丫头常常问小玉儿,额涅,别人都说阿玛是坏人,阿玛真的是坏人吗?
小玉儿每次都会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你阿玛不是坏人。他是大清的巴图鲁,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用命拼下来了大清的江山,他是一个值得你骄傲的阿玛。”
东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去院子里骑那匹已经有些破旧的小木马。
那是多尔衮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顺治十二年,东莪被封为郡主,嫁给了蒙古科尔沁部的一个台吉。
出嫁那天,小玉儿给女儿梳了头,戴上了凤冠,披上了嫁衣。她看着铜镜里亭亭玉立的女儿,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四岁那年,穿着一身红衣从科尔沁嫁到赫图阿拉的情景。
那时候的多尔衮,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半大孩子,穿着蓝色的袍子,站在风里,眉眼青涩。
“额涅,你怎么哭了?”东莪回过头,伸手去擦小玉儿的眼泪。
小玉儿笑了笑,把一朵红绒花戴在女儿的鬓边:“额涅没哭,额涅是高兴。你阿玛要是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东莪垂下眼睛,轻轻地说:“额涅,你说阿玛会看到吗?”
“会的。”小玉儿斩钉截铁地说,“你阿玛在天上看着呢。你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他这辈子最疼的宝贝。你一定要过得好好的,让你阿玛放心。”
东莪出嫁以后,小玉儿一个人住在那座小院子里。
日子过得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她,也没有人再提起多尔衮的名字。那些曾经的荣华富贵,那些曾经的腥风血雨,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常常在午后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回想从前的事。
她想起来的不是多尔衮当摄政王时多么威风八面,也不是王府里多么富丽堂皇。她想起来的,是赫图阿拉那个红烛摇曳的洞房,她把一块奶豆腐塞到那个半大孩子手里,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冲她傻乎乎地笑。
那一年,他十一岁,她十四岁。
她陪了他整整二十六年。看着他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了统兵百万的大将军,又从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变成了一抔黄土。
他这一生,娶了十几个女人,却只有一个女儿。不是他不想多生几个,是他的身体在那些年的征战中早就被掏空了。
别人都道他妻妾成群,艳福不浅。可只有她小玉儿知道,那些女人背后是一个男人怎样拼了命地想在这个世上留下一点血脉,却终究没能如愿的无奈和心酸。
那些年里,他打仗回来,满身是伤,还要强撑着去那些侍妾的房里,为的不过是想多一分生儿子的希望。可他不知道,她每次在灯下等他回来,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心里有多苦,又有多疼。
她疼的不是自己,是那个浑身是伤却还要逞强的男人。
康熙年间,多尔衮的案子被翻了过来。朝廷恢复了睿亲王的爵位,重修了坟茔,拨回了抄没的家产。
传旨的官员找到小玉儿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了。
她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接过了那道迟来了太久的诏书,然后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了多尔衮的牌位前。
“多尔衮,你听见了吗?朝廷给你平反了。”她把诏书放在牌位前,声音沙哑,“你的爵位又回来了,坟也修好了。你要是地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窗纸的声音。
小玉儿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后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那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里的奶豆腐早就碎成了粉末,可她还是舍不得扔。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慢慢地坐在了床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一岁那年秋天。
风很大,她骑在马上,穿着大红的嫁衣,从科尔沁出发,嫁去了赫图阿拉。路上有人告诉她,你要嫁的是努尔哈赤的十四贝子,叫多尔衮,今年十一岁,长得可好看了。
她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远远地看到赫图阿拉城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蓝色的袍子,个子高高的,眉眼俊朗。
那个少年也看到了她,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额吉说得没错,长得确实好看。
这一年,距离那场婚礼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可以去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会。
怀里的紫檀木盒子滑落在地上,里面碎成粉末的奶豆腐洒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就像那年洞房里摇曳的烛光。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由AI辅助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剧情需要,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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