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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下人大张旗鼓的搬嫁妆出府,自然惊动了刘府的当家主母曾氏。
她急匆匆的赶来质问我:“陈氏,你这是做什么?”
“搬家。”我回应了一句,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韶华院住的好好的,你搬什么搬?”
“准备搬去哪里?她蹙眉问。
我低头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随后肉疼的巴拉下来放在她面前。
“回娘家。”
“如今我已跟刘泊宁和离了。”
“什么!”曾氏不敢置信的大吼一声,“和离!”
“好端端的为何和离?”
她一挥手,“慢着,你先别走,说清楚。”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您还是去问他吧,和离书是他给的。”
话音刚落,张嬷嬷走了进来:“夫人,东西都收拾好。”
“把这些东西都搬走,那我们就走吧。”
我吩咐了她拿走我的钱箱,然后我自己朝曾氏服了服身转头就朝门口走去。
“不行,你不能走。”曾氏厉声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掏出和离书,展开在曾氏面前:“难道您要检查和离书真假?”
曾氏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她冷哼一声,“只是你三年无所出,凭什么和离?要是也该是休书。”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扫向院中那些嫁妆箱子,贪婪得像条饿狗。
“被休的女子也没资格带走嫁妆。”她补了一句。
我笑了。
“那您去跟您儿子说。”
我收起和离书,声音不高不低:“届时我们可以对簿公堂。”
曾氏脸色一变。
我也懒得再应付这个老太婆了。
这三年,她没少因为孩子的事阴阳我。
什么“陈家的女儿金贵,肚子却不金贵”,什么“娶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有什么用”。
当着下人的面说,当着宾客的面也说。
我每次只是笑笑。
他儿子什么情况,她能不知道?
谅她不敢真闹进衙门。
除非她不要脸了。
“陈氏,你~”曾氏还要开口。
“娘,”刘泊宁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站在月洞门下,“让阿萍走吧。”
曾氏瞪向儿子:“你疯了?她带走多少东西你算过没有?”
“只是暂时的。”刘泊宁走过来,压低声音,“等表妹好些了,我再接她回来。”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
仿佛在说:你再忍忍。
我没看他。
转身吩咐张嬷嬷:“走吧。”
“阿萍。”刘泊宁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过阵子,我就去接你。”
我抬脚继续走。
他不会来接的。
就算他来,我也不会跟他回来。
这话不必说。
让时间替他明白。
张嬷嬷领着丫鬟们抬箱子跟上。
曾氏在后面跺脚:“反了,反了!刘泊宁,你就这么让她走?”
“娘,只是权宜之计。”
“什么权宜之计!那柳苏苏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了她~”
“娘!”刘泊宁声音拔高。
我走出刘府大门。
阳光照在身上,暖得不像话。
深吸一口气。
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这空气是干净的。
“夫人,咱们回陈家?”张嬷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回。”
“那去哪儿?”
我唇角微扬。
“去我早就置办好的宅子。”
张嬷嬷一愣,随即笑了:“夫人早有准备?”
“嗯。”
我含糊的应看了一声,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的瞬间,刘府的大门在视线里消失。
甚好。
7.
刘府里,曾氏追出大门,望着远去的马车直跺脚。
“这人走了,还能跟你回来?”
刘泊宁站在门槛内,负手而立,语气淡然:“和离之身,还有谁能要她?”
曾氏想了想,眉头松开了。
“确实,谅她也逃不了。”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默契。
曾氏转身往回走,注意力已经从那几车嫁妆上移开。
“苏苏呢?身子如何了?”
“好多了。”刘泊宁跟上去,“苏苏知道我和离,已经好了大半。”
“那就好。”曾氏拍了拍胸口,“你爹临终前可最放心不下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她不够格做正妻,做个妾还是不错的。”
“等她完全好了,我就纳了她。”刘泊宁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吃什么饭。
曾氏满意地点头:“嗯,也算对得起你爹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不过陈氏那边,也得以防万一。”
刘泊宁扶住她的手臂:“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什么数?”
“她一个和离过的女人,娘家也不傻,不会一直养着她。”刘泊宁笑了笑,“等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求我。”
曾氏哼了一声:“最好是。”
母子二人走进府门。
身后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
马车里,张嬷嬷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夫人,姑爷真的会来接您吗?”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随便。”
先不告诉张嬷嬷我的想法,老太太也固执的很。
张嬷嬷放下帘子,还是有些不踏实:“要是您不能回去,您可怎么办阿?”
“怕什么,这么多嫁妆还养活不了我。”
我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少操心,我心理有数。”
张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马车拐过街角,刘府的飞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我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
铜制的,崭新。
那是我半年前就托人置办宅子的钥匙。
半年。
从刘泊宁第一次提起表妹“时日无多”开始,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不是我心机深。
是他太自信了,自信的以为他自己是猎人,能把我们全都玩弄于鼓掌之间。
却不知,好的猎人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存在的。
马车停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我掀帘下车。
面前是一处两进的宅子,不大,但干净。
“夫人~”张嬷嬷打量着四周,眼眶有些红。
“以后别叫夫人了。”我推开院门,回头笑了笑。
“叫我姑娘。”
阳光洒在我脸上。
三年了,我第一次笑得这么真。
8.
张嬷嬷愣了一下:“夫人~”
“张嬷嬷,做戏做全套,咱们可不能叫你们的姑爷为难。”我冷声打断。
张嬷嬷连忙应了一声。
丫鬟清香不服:“姑娘,何必如此委屈自己,那不过是个孤女罢了。”
我没接话。
张嬷嬷拽了清香一把,清香嘟着嘴不吭声了。
进了院子,我四处看了看。
两进的宅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有棵石榴树,还没开花。
我推开正房的门。里头已经提前让人打扫过了,桌椅板凳都是新打的,简单但齐整。
“嫁妆先堆在东厢房,回头再归置。”我吩咐道。
张嬷嬷应声出去张罗。
我站在窗前,看丫鬟婆子们搬箱子。
清柳端了杯茶过来:“姑 姑娘,喝茶。”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
傍晚时分,东西都归置妥当了。
张嬷嬷过来问晚膳吃什么。
“随便。”
“那老奴去街上买些现成的。”
“去吧。”
张嬷嬷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姑娘,老奴还是觉得不踏实。万一刘家~”
“不要多问。”
我拿起桌上的和离书,又看了一遍。
刘泊宁的字写得不差,端正清秀,像他的人。
但字如其人这话不对。
他写的“和离”二字,笔锋是断的。
我折好和离书,放进床头的小匣子里。
锁好。
钥匙收进袖中。
第二日一早,刘府来人了。
来的不是刘泊宁,是曾氏身边的周妈妈。
周妈妈进门就笑:“少夫人,老太太让我来看看您。”
“和离了,别叫少夫人。”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有什么事直说。”
周妈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是这样,”她清了清嗓子,“老太太都知道了。让您受委屈了,等您回刘府,夫人定会好好补偿您的。”
我笑了。
“刘夫人有心了。”
与她东拉西扯了几句,送走了她。
还想接我走,做梦呢。
周妈妈走后,我坐在正厅里没动。
张嬷嬷端着茶进来,欲言又止。
清香和清柳站在门口,时不时对视一眼,又飞快挪开。
我看了一眼她们三个。
又敲了敲桌子。
“有话就说。”
张嬷嬷放下茶壶,搓了搓手:“姑娘,老奴是您的人,这辈子都是。”
“奴婢也是。”清香和清柳同时开口。
看来她们是看出什么来了,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样也好。
“刘泊宁不会善罢甘休。”我放下茶杯,“他这人心眼小,东西是他的,就算扔了也不许别人捡。”
“所以呢?”张嬷嬷凑近一步。
“所以你们得想清楚。”我看着她们,“跟着我,以后少不了麻烦。想回陈家的,我安排。想自谋生路的,我给银子。”
张嬷嬷扑通跪下了。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奴看着您长大的,您在哪老奴在哪!”
清香和清柳也跟着跪下。
“奴婢不走!”
我点了点头。
“行。那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不是陈家的,也不是刘家的。”
“是!”
“起来吧。”我站起身,“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张嬷嬷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凑过来问:“姑娘,那刘家那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没想到刘泊宁还不是太自负,他为了防止我再嫁,又故技重施了。
第二天下午,门口有人敲门。
清香跑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食盒。
“姑娘,刘公子让人送来的。”
我瞥了一眼:“扔了。”
“可是……”
“扔了。”
清香抱着食盒出去了。
第三天,又来了。
这次是一匹布,颜色鲜亮,料子不错。
“扔了。”
第四天,来了两个人。
不是我娘,是我爹和陈秋霜。
我爹进门就叹气:“萍儿,你娘病倒了。”
我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什么病?”
“大夫说是心疾。”我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你这一和离,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陈秋霜跟在后头,眼眶红红的:“妹妹,是姐姐不好。当初要不是我……”
“堂姐。”我打断她,“你确实不好。”
陈秋霜脸色一白。
“但那是我自己选的,跟别人没关系。”我端起茶盏,“我娘那边,我会去看她。”
我爹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娘看见你,病就好了大半。”
“爹。”我放下茶盏,“您回去告诉我娘,我活得好好的,不用她操心。”
“可是……”
“另外,”我看着陈秋霜,“堂姐今日怎么有空来?”
陈秋霜扯了扯嘴角:
“是刘公子派人来接我的。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他不放心,让我来劝劝你。”
我笑了。
“他倒是会找人。”
陈秋霜脸色更难看了。
“妹妹,其实刘公子对你……”
“堂姐。”我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
陈秋霜张了张嘴,被清香请了出去。
我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萍儿,你娘是真的病了。”
“我知道。”
“那……”
“我会去看她。”我站在门口,“但不会回刘家。”
我爹叹了口气,走了。
而刘泊宁的手段不止如此。
9.
三年前,我偷偷盘下了一间茶楼。
在东市拐角,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清净。
平日里张嬷嬷帮着打理,生意不好不坏,但也是在盈利中的。
这天下午,我去茶楼查账。
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几个人的说笑声。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陈萍……”
我手里的笔顿住。
“就是刘家那个少夫人,不对,现在不是了。”
“听说了听说了,因为容不下一个孤女,坚持要和离。”
“这样的女人,以后谁家敢要?”
“我不敢,心也太狠了。”
“本来人家柳苏苏就跟刘公子是一对,她抢了就算了,竟然还容不下人家,要赶走人家。”
“听说还磋磨呢,柳姑娘都被磋磨得下不来床了。”
张嬷嬷脸涨得通红,抬脚就要往外冲。
我伸手拦住她。
“姑娘!”张嬷嬷压低声音,“他们胡说八道!”
“我知道。”
“那我……”
“坐下。”
张嬷嬷咬着牙坐下了。
外面的说笑声渐渐远了。
我放下笔,叫来小二。
“刚才那几个人,谁?”
小二想了想:“回东家,像是西市那边做生意的,不常来。”
“知道了。下去吧。”
小二走后,张嬷嬷终于忍不住了:“姑娘,就这么算了?”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零三。”
角落里站起一个人。
黑衣,矮个,不起眼。
“去查查,谁散布的。”
零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零三是半年前我收的。
孤儿,会点拳脚,嘴严。
这半年她在刘府附近转悠,没人注意过她。
第二天傍晚,零三回来了。
“姑娘,查到了。”
“说。”
“散播谣言的是刘公子的人。”零三顿了顿,
“但最开始的话本,是柳苏苏院子里的丫鬟写的。”
我笑了。
“果然。”
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那个 贱 人!姑娘您对她不薄,她竟然……”
“她对我可不薄。”我打断张嬷嬷,“要不是她,我还拿不到和离书。”
张嬷嬷一愣。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年了,刘泊宁真是没有一点长进。”
窗外那棵石榴树开始冒花苞了。
“零三,帮我给柳苏苏送一句话。”
“姑娘请说。”
“就说,再这样下去,我嫁不出去,就只能跟刘泊宁回刘家继续做刘家少夫人了。”
零三点头,又消失在夜色里。
帮我拿到和离书,本以为柳苏苏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蠢的。
不错,让柳苏苏装病钟逼迫刘泊宁写和离书的其实是我。
因为我们的目标太一致了。
她希望我离开刘家,我自己也想离开。
于是我主动提了离开的条件。
而她也很快就帮我完成了,不得不说她还是很懂得怎么拿捏刘泊宁的。
不过拿捏男人或许她在行,可玩弄手段她还是玩不过刘泊宁。
这不三言两语就被哄了做了他的刀。
10.
“零三,让唐沐开始吧。”
看着零三消失在夜色里。
张嬷嬷凑过来:“姑娘,那个唐沐……”
“嗯。”
“您真打算……”
我看了她一眼。
张嬷嬷闭嘴了。
唐沐是我两年前救的。
那天下着雨,他蜷在巷口,浑身是血,快死了。
我本不想管闲事。
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好看。
清亮,倔强,像山涧里的泉水。
我把人捡回去了。
养了半个月,伤好了。
洗干净一看,长得确实好。
眉目清俊,身形修长,说话也好听。
“姑娘救命之恩,唐沐没齿难忘。”
我说:“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报?”
他愣住了。
我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只是长得好。
他是江南唐家的后人。
唐家做什么的?
粮道。
天下粮道。
唐家鼎盛时,半个天下的粮食都要经唐家的手。
后来唐家犯了事,满门抄斩。
他逃出来了。
隐姓埋名,改头换面。
我问他想不想报仇。
他说想。
“那就帮我做事。”
“做什么?”
“把刘家打垮。”
他看着我,半晌:“好。”
两年。
他做得很好。
比我想的还要好。
刘泊宁的手段还在继续。
第三天,陈家来了人。
是我大哥陈远。
大哥进门就沉着脸:“萍儿,跟我回去。”
“回哪?”
“回陈家,或者回刘家,都行。”
我端着茶盏没动。
大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的?爹娘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外面怎么说?”
“说你和离是因为善妒,容不下人!”大哥拍了一下桌子,“陈家世代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我放下茶盏。
“大哥,世代清誉是我一个人毁的?”
大哥一愣。
“三年前,你们逼我嫁的时候,怎么不说清誉?”
“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站起身,“大哥,你摸着良心说,当年那件事,你们真的不知道是圈套吗?”
大哥脸色变了。
“你……”
“祖母寿宴,堂姐劝酒,我在后院醒来就在刘泊宁床上。”我一字一句,“大哥,你当真觉得这只是巧合?”
大哥后退一步。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
大哥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就算知道……”
他顿了顿。
“刘家门第高,嫁过去不亏。”
我笑了。
“不亏。”
“萍儿……”
“大哥,你回去吧。”
“你……”
“告诉爹娘,我活着,也不会回刘家。”我转身,“至于陈家的清誉,跟我没关系。”
大哥站了一会儿,走了。
张嬷嬷端着茶进来,眼眶又红了。
“姑娘……”
“我没事。”我端起茶,“早就不指望了。”
晚上,零三回来了。
“姑娘,话带到了。”
“她怎么说?”
“柳苏苏说……”零三顿了顿,“她说您走了就别想回去,刘泊宁是她的。”
我笑了。
“随她。”
零三又问:“唐公子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我放下茶盏。
“明早。”
“是。”
零三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
“刘家囤了多少粮?”
“查清楚了。十万石。”
“十万石……”我敲了敲桌子,“唐沐那边呢?”
“五十万石。”
“而且我们的商队还在不停的往这边调拨粮食。”
我点点头,“让他慢慢降价,然后这样~”
零三眼前一亮:“姑娘,高明。”
“去吧。”我不以为意的摆手打发他。
这次旱灾,朝廷赈灾粮迟迟不到,粮价飞涨。
刘泊宁看准机会,压了全部身家囤粮。
他想发这笔国难财。
我也想。
但我不赚穷人的钱。
“始终比刘家低一两一石。”
零三怔了怔,点头出去了。
张嬷嬷在旁边听着,欲言又止。
“为何如此?”
“当然是让刘家的粮卖不出去。”
“可万一咱们亏了?”
“放心,不会亏,不仅不亏,咱们还会大赚。”
张嬷嬷不说话了。
11.
没过几日,刘家就坐不住了。
自从唐沐开始卖粮,刘家的粮就一粒都没卖出去。
刘家的粮一日卖不出去,刘泊宁就一日睡不着。
十万石粮食压在仓库里,每日光是保管的银子就流水一样往外淌。
他降价,唐沐比他降得更低。
他再降,唐沐也跟着降。
始终低他一两。
刘泊宁红着眼骂:“哪来的疯子!”
曾氏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苏苏,你平日主意最多,快想想办法。”
柳苏苏坐在绣墩上,手里绞着帕子,半天才开口:“表哥,我听说……那家粮商还在卖粮,价格比咱们低得多。”
“废话!”刘泊宁摔了茶盏,“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粮!”
“不如……”柳苏苏声音低下去,“不如咱们先买他的粮?”
刘泊宁一愣。
“什么意思?”
“他价格低,咱们全买过来”柳苏苏抬眼看他,“到时候把价格再抬上去,咱们也能回本。”
刘泊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你知道他家商号叫什么?”
“好像……叫沐丰号。”
刘泊宁连夜去了沐丰号。
铺面不大,伙计客气。
“掌柜的,我家老爷想买粮。”
掌柜的拨着算盘:“买多少?”
“全部。”
“行,按市价,七两一石。”
七两。
比刘泊宁的进价还低三两。
刘泊宁咬着牙:“你们老板呢?我想见他。”
“老板不在。”掌柜的笑着说,“不过老板留了话,大客户可以签长期契约,价格还能商量。”
刘泊宁把全部流动资金砸进去,买了十万石。
他以为沐丰号的粮卖完了。
第三天,他让人去打听。
沐丰号的粮还有。
价格还是七两。
刘泊宁脸都绿了。
“再去买!”
长风小心翼翼地说:“少爷,账上没钱了。”
“去借!找钱庄!”
钱庄的利息高得吓人。
但刘泊宁顾不上了。
他又借了五万两,全砸进沐丰号。
买了粮拉回仓库,刘家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长风算了一笔账:“少爷,咱们现在手上有二十万石粮,进价平均九两一石。”
“现在市价多少?”
“六两。”
刘泊宁一巴掌拍在桌上。
“等等。”他深吸一口气,“我就不信他能有那么多粮卖。”
“等他卖完了,价格还不是随我定。”
他等了五天。
沐丰号的价格从七两降到了六两。
又等了五天。
从六两降到了五两,粮食还是没卖完。
长风又来报:“少爷,城里的粮商全去沐丰号。”
“而且沐丰号给批发价,三两一石。”
刘泊宁眼前一黑。
三两。
比他的进价低了六两。
他慌了,开始抛售。
四两一石,亏本卖。
沐丰号第二天就挂出了新的价牌:二两五。
刘泊宁再降:二两。
沐丰号:一两八。
城里百姓奔走相告:“东市有平价粮!”
“沐丰号的粮又便宜又好!”
富户们也开始买,一买就是几百石。
刘泊宁的粮,一两都没人买了。
因为他所有的粮都被唐沐安排的商人买走了。
他以为自己在抛售,实际上所有的粮都流进了唐沐的口袋。
消息传到刘泊宁耳朵里的时候,他愣了很久。
长风说:“少爷,咱们账上,一文钱都没了。”
“仓库里还有多少粮?”
“五万石。”
“卖!全卖了!”
“卖不出去。”长风低着头,“沐丰号在城里开了十个铺子,粮价比咱们低三成,百姓只认他家。”
刘泊宁瘫在椅子上。
曾氏冲进来,哭天抢地:“怎么会这样!咱们刘家三代人的积蓄!”
柳苏苏站在门口,白着脸不敢进去。
“苏苏!”曾氏看见她,扑过去掐她胳膊,“是你!是你出的主意让泊宁去买那家的粮!”
柳苏苏尖叫一声:“我……我也不知道……”
“滚!”刘泊宁抓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
柳苏苏躲开了,砚台砸在门框上,碎了一地。
刘家破产的消息传遍了城。
债主上门讨债,钱庄的人搬走了值钱的东西。
曾氏的金首饰被捋了个干净,她抱着箱子不撒手,被人一把推倒。
刘泊宁站在大厅里,看着一切被搬空。
然后他想起了我。
他跑到城东,找到我那两进的小院,拍门拍得震天响。
“阿萍!阿萍你开门!”
清香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回头禀报。
“姑娘,是刘公子。”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不见。”
“他说……他说要接您回去。”
“告诉他,我和离了,跟他没关系。”
清香去传话。
门外安静了片刻,刘泊宁的声音又响起来:“阿萍!你听我说!咱们还是夫妻!和离是假的!”
我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和离书在你手里,官府备过案了,假的也是真的。”
“你!”
“刘公子,请回吧。”
门板被拍得咚咚响:“陈萍!你别忘了,你的嫁妆还在我刘家!那是刘家的钱!”
“嫁妆我早就搬走了。”我声音平静,“你亲眼看着搬的。”
门外沉默了。
长风在旁边小声说:“少爷,少夫人的嫁妆确实……确实搬走了。”
刘泊宁一拳砸在门板上。
“陈萍!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刘泊宁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柳苏苏。
柳苏苏站在他身后,低着头,脸色蜡黄,瘦得下巴都尖了。
刘泊宁换了副嘴脸,语气和缓:“阿萍,是我不好。我不该写和离书。你跟我回去,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我没开门。
张嬷嬷在门里回话:“刘公子,我家姑娘说了,跟您没关系了。您请回吧。”
“阿萍!”刘泊宁声音拔高,“你别逼我!你一个和离过的女人,除了我谁还要你?你以为你还能嫁出去?”
门开了。
但不是他以为的我。
是唐沐。
唐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门槛内,比刘泊宁高出半个头。
“刘公子,找人?”
刘泊宁愣住了:“你是谁?”
唐沐侧身,我走出来。
我站在唐沐身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介绍一下,我未婚夫,唐沐。”
刘泊宁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时候……”
“不重要。”我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展开,递过去,“入赘文书。官府备过案了。”
刘泊宁盯着那张纸,眼睛慢慢红了。
“陈萍!你早就……”
“是。”我打断他,“我早就在准备了。”
刘泊宁伸手要抢那张纸,唐沐挡在前面。
“刘公子,别动手。”
刘泊宁抬头看唐沐,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沐丰号的老板?”
唐沐没说话。
刘泊宁又转头看我:“是你的主意?是你让沐丰号降价?是你害我刘家破产?”
“害你?”我笑了笑,“粮食是你自己囤的,和离书是你自己写的,主意是你表妹出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泊宁说不出话。
柳苏苏站在他身后,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跪下了。
“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
“别叫我姐姐。”我看都没看她,“你当初装病让我和离,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这么蠢。”
柳苏苏脸色惨白。
刘泊宁猛地转头看她:“是你?是你让苏苏出的主意?”
柳苏苏摇头:“不是我……是有人……有人给我递话……”
“谁?”
柳苏苏张了张嘴,看向我。
我没否认。
刘泊宁明白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红白交错。
“陈萍,你好手段。”
“彼此彼此。”我退后一步,“三年前你毁我清白逼我嫁你,现在我毁你全部身家。扯平了。”
唐沐从袖中掏出一张请柬,递过去。
“刘公子,三日后我与娘子举办入赘仪式,这是请柬。”
刘泊宁没接。
唐沐把请柬塞进他手里:“算是我替娘子最后赏你一顿好吃的,也算对得起你这些年对她的照顾了。”
刘泊宁攥着请柬,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柳苏苏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跟上去。
张嬷嬷关上门,长长吐了口气。
“姑娘,这下总算清净了。”
“嗯。”
我转身往回走。
唐沐跟在后面:“阿萍,入赘仪式真要请他来?”
“请。”我头也没回,“我说了,扯平了。”
12.
入赘仪式那天,刘泊宁没来。
请柬被他撕碎了扔在刘府门口。
刘府已经不像府了。
大门上的铜钉被人撬走卖了,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
刘泊宁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面前摆着酒壶。
柳苏苏端着一碟咸菜进来,放在桌上。
“表哥,吃点东西吧。”
刘泊宁抓起酒壶灌了一口。
“滚。”
柳苏苏站着没动。
刘泊宁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你怎么不走?刘家没钱了,你跟着我干什么?”
柳苏苏低着头:“我……我没地方去。”
刘泊宁把酒壶摔在地上,碎片溅到柳苏苏脚边。
“都是你!要不是你出的主意,我怎么会去买沐丰号的粮!”
柳苏苏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不是我……是有人让我……”
“谁?”
柳苏苏说不出。
刘泊宁站起身,一巴掌扇过去。
柳苏苏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
“滚!”刘泊宁指着门口,“我不想看见你!”
柳苏苏爬起来,抹了把嘴角,没走。
她蹲下身子,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刘泊宁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又坐回去,从桌下摸出另一壶酒。
柳苏苏捡完碎片,去厨房又端了一碟咸菜出来。
这回她没放桌上,放在刘泊宁脚边。
然后她退到角落里,缩着身子坐下。
刘泊宁喝了一口酒,看她一眼。
“你就不走?”
柳苏苏摇摇头。
“我走了,谁给你做饭。”
刘泊宁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酒肆的伙计上门讨债那天,刘泊宁正醉倒在门槛上。
伙计踢了他一脚:“刘公子,欠的酒钱该结了。”
刘泊宁迷迷糊糊睁开眼:“没钱。”
伙计啐了一口:“没钱就别喝酒!”
伙计走了。
刘泊宁翻了个身,继续睡。
柳苏苏从门里出来,把他拖进门,靠在门板上。
她又端来一盆水,给他擦脸。
刘泊宁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
“你为什么不走?”
柳苏苏疼得眼泪掉下来,但没挣。
“你走了,我就真一个人了。”
刘泊宁松开手,闭上眼睛。
柳苏苏继续给他擦脸。
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
夕阳从破败的门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东。
我在石榴树下摆了酒席。
不大,就两桌。
一桌是唐沐带来的商号掌柜,一桌是张嬷嬷、清香、清柳和零三。
入赘仪式很简单。
唐沐没有父母,我也没请陈家的人。
张嬷嬷主持,让唐沐给我磕了三个头。
“姑娘,从今天起,唐沐就是您的人了。”
我笑了,扶起唐沐。
“别跪了,起来吧。”
唐沐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粮契。”唐沐说,“沐丰号的粮契,从今天起,都归你。”
我没接。
“你留着。”
“是你救了我,也是你把刘家打垮的。”唐沐把粮契塞进我手里,“没有你,我报不了仇。”
我看了看那张粮契,收进袖子里。
“行,那我替你收着。”
张嬷嬷端着酒杯过来:“姑娘,唐公子,喝了这杯酒,就算礼成了。”
我和唐沐接过酒杯,对饮。
清柳在旁边拍手:“姑娘嫁人了!”
张嬷嬷拍了她的头一下:“什么嫁人,是唐公子入赘!”
“都一样都一样!”清香笑着躲开,“反正姑娘以后不叫刘家少夫人了!”
石榴树开了花。
火红火红的,满枝头。
我抬头看了一眼。
甚好。
用刘家的破产来赔偿我被毁掉的情誉,很公平吧。
再说了不积德,不修德之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我始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不过是时候未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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