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苏（州）双城记丨18年，从“每周见”到“天天见”

从苏州北站出发，23分钟后就可以到达上海虹桥站。公开数据显示，上海、苏州两地每天都有多达180趟高铁往返。

三十多年前，同样在这条路线上，每逢周末都会有大批上海工程师坐着绿皮火车前往包括苏州在内的苏南地区，为乡镇企业送去技术，他们也被称为“星期天工程师”。

从绿皮车到高铁，从“星期天”到“每一天”。这条路上跑过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流动的始终是两样东西：人才和技术。

7月10日，在第十八届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暨第三届苏州国际科创大会上，苏州启动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苏州关键支点建设。本文图片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

这条黄金通道的诞生，离不开苏州的主动作为。2009年，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诞生，迄今已连续举办十八届，累计吸引4万余名海内外高层次人才来苏州对接。

7月10日，在第十八届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暨第三届苏州国际科创大会上，苏州正式启动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苏州关键支点建设，发布《关于苏州推动沪苏（州）人才协同发展、服务融入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的若干措施》，通过9条举措，从对接人才高地建设、推动人才评价互认、共享人才服务资源、协同开展引才用才4个方面，加快构建同城化人才发展生态。

这场人才盛会，将“星期天工程师”时代零散的人才流动，变成了一条制度化、常态化、国际化的“高速公路”，也为上海的创新成果提供了落地转化的广阔空间，持续书写了生动的“双城故事”。

20分钟的距离，无限的可能

韦祖国是上海人。

改革开放初期，他是上海华新电缆厂的工程师。1985年，受永鼎集团创始人顾云奎的邀请，他开始以“星期天工程师”的身份，利用周末休息时间穿梭于上海、苏州两地，为永鼎集团的前身吴江电线二厂提供技术支持。

据《新华日报》报道，那时还没有双休日，只有星期天单休，顾云奎从镇政府借了司机，开着厂里唯一的一辆小轿车，专程到上海市区接他。

上世纪八十年代，318国道是往返上海与苏州吴江的必经之路，路面坑洼不平，颠簸难行。每次到达工厂，他都灰头土脸，疲惫不堪，他在厂里开课，普及电缆知识、工艺参数、设备操作。

十七年间，他见证了永鼎集团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乡镇企业，成长为中国光缆行业首家民营上市公司，入选中国民营企业500强。

2002年，韦祖国从原单位退休，正式加入永鼎集团，从“星期天工程师”到永鼎集团研究院院长、总工程师，他带领团队承担了多项国家、省、市级重大科研项目。2019年，他获评首届吴江“时代工匠”。

第十八届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暨第三届苏州国际科创大会现场，1200名海内外嘉宾参会。

四十年后，2021年，同为工程师的张登巍带领团队来到吴江，通过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落户苏州，创办了鼎芯光电。他是中国科学院长春光机所硕士，此前已在光芯片行业深耕十年，参与开发各类光通信芯片近十种。

7月5日，张登巍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谈起创业的缘由，“觉得自己的技术除了公司内部的项目外，还能应用到更多行业，当时想得比较简单，所以才敢出来创业。”

话虽如此，真正迈出那一步，他心里并没有底。从原单位出来，心里还是很忐忑。他不知道投资人会不会认可一个初创团队，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巧的是，鼎芯光电最大的股东，是永鼎集团，正是当年那家靠“星期天工程师”起家的企业。永鼎集团很快找到了他，不仅提供了约1000万元启动资金，还投入了1.2亿元设备和4000万元工程。

张登巍选择苏州，是基于产业逻辑的判断。在他看来，上海是半导体产业龙头，拥有完整的产业链，在设计、制造、封测等方面都很强，苏州则擅长封装测试和第三代半导体等领域。两地各有所长，深度融合。

他的客户、投资方、设备供应商大部分在上海，他也频繁往来沪苏两地。“沪苏湖高铁通车后，从苏州到上海，最快只要二十多分钟。”张登巍说，“和以前相比快了不少，接到客户电话，一小时后就可以坐在客户办公室里讨论问题。”

在“沪苏（州）同城化”背景下，人才、资本、供应链在此交汇，创新要素触手可及。

“以前苏州更多是承接上海溢出的产业、人才资源，后来开始承接上海的资本、科创资源。现在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产业互补性很强，大家一起把产业做强。”张登巍说。

四十年，从“星期天工程师”的时代到今日“二十多分钟通勤”的高铁，沪苏（州）之间流动的不仅是人才，更是一座城市对创新的执着、对人才的礼遇。

在苏州创业的理由

而像张登巍这样通过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来到苏州的创业者，远不止一个。

吴琼与苏州的缘分，比创业早了近十年。2012年，她从美国归国，丈夫到中国科学院苏州纳米所做博士后研究，她在复旦大学读博士。两人在苏州买下了人生第一套房，周末时，夫妻俩就在苏州相聚。

吴琼说自己其实没想过要创业。她告诉澎湃新闻，自己的人生规划很简单，做完博士后，去高校找个管理岗，安稳过日子。丈夫却一直想创业，在实验室待了多年，总想做点自己的事。但他“总觉得没准备好，不敢做”，项目选了一个又一个，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转机来自吴琼手上的工作，她那时正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微系统所做二维材料研究，石墨烯是其中一种。她把工作上的一些“小巧思”分享给丈夫，用有机小分子做碳源，在低温下制备石墨烯材料，让石墨烯均匀附着在铜线表面。丈夫评估后说：“你这个项目成本低，可行，能做。”

2022年，夫妻俩把房子换到了苏州昆山，把家安在了淀山湖畔。从上海嘉定到淀山湖不远，生活成本低，环境也好。装修期间，镇上科技局和招商局的人听说他们是做科研的博士后，主动上门闲聊，“你们有没有创业项目可以落在这里？”这一问，创业的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我们夫妻作为独立创业者，一开始没有任何资本，全是用自己的积蓄实打实地投入。当时设定了七十万左右的止损线，是我们两个人个人贷款贷满的金额。钱花完就评估项目值不值得继续，不值得，就回去打工还债。”

但钱还是花得比想象中快。创业最初的几个月就花光了，她还一度把房子都抵押了。

“实验数据不是特别理想，因为我们想省钱，用的设备都是凑合。但这里也能提升，那里也能提升，数据肯定能提升。我想，反正已经在谷底了，何不往前走一步，每走一步都是在往上走。”

苏州自2007年实施苏州创新创业领军人才计划，已经引育了77个重大创新团队、4283名领军人才。大会开幕式上，新立项支持15个重大创新团队，累计达92个。

就在这期间，镇里协助她申请了苏州创新创业领军人才，后来她的丈夫和公司员工也陆续申报上了苏州创新创业领军人才，获得项目资助。“这部分钱到公司账上以后，又支撑我过了一段时间。”吴琼说。

石墨烯被誉为“新材料之王”，是世界上已知最薄、最坚硬、导电性和导热性最高的纳米材料。但它的产业化一直是世界级难题。国内同行的石墨烯铜线，大多是把石墨烯长在铜箔上再压块、切丝，加工中会破坏石墨烯的完整性。

吴琼想做的是让石墨烯直接均匀附着在铜线表面。她和团队创新性地开发了全新的碳源配方，在低温下让石墨烯直接“生长”在铜表面，形成结构可调控的单层石墨烯材料。这条路，国内外很少有人走通，她掌握了高效率、低成本、大规模制备石墨烯铜复合材料的关键技术。

她讲述，过去国内一些知名的铜企都来找过她，谈收购、谈合作。甚至有一家这样这样说：“我们收了一家铝厂，放着，等到行业爆发就赚钱了。你可以参考这个路线。”吴琼听完就明白了，“他们想让我不死不活地等着，等全世界都说石墨烯铜是好的，赚钱，吃现成的，却不关心真正的研发。”她拒绝了所有收购。

她有着自己的坚持，“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研发，真正让全世界都知道石墨烯铜是一个很好的材料，能够替代很多高端基础材料。”

“我不是悲观的人，但创业以来每一天、每一个阶段都是最难的。”吴琼说。技术要突破，实验要做，钱要省着花，人要一个一个招。“我们没有大厂背书，没有大专家站台，但苏州在我们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依然选择无条件给予我们夫妻最大力度的帮扶。”

这或许就是她留在苏州的理由。

苏州自2007年实施苏州创新创业领军人才计划，累计引育了92个重大创新团队、4283名领军人才，全市75%的科创板上市企业、独角兽（培育）企业均由领军人才创办。

苏州自2024年起实施青年科学家发布制度，已累计遴选发布40名“苏州青年科学家”，面向全球吸引顶尖青年人才。还在清华、浙大等高校周边设立科创飞地，把引才网络延伸到校园里。

第十八届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暨第三届苏州国际科创大会现场，前来参会的外国创业者。

苏州已连续14年入选“外籍人才眼中最具吸引力的中国城市”。

2009年到2026年，18年时间，苏州用一场创业周、一个科学家日、一支百亿基金，构建了一套“养人才”的制度体系。不追求立竿见影，也不参与“抢人”竞赛，只是每年夏天把门打开，等人来，然后陪着长大。

把人放在中心，用制度固定下来，然后等时间给出答案。

苏州给了他一个答案

数据显示，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一共培育了上市企业12家，市级及以上“独角兽”企业79家，国家级“专精特新”企业40家，累计注册资本超1000亿元。

他们当中，有人从上海的外企高管岗位上辞职，有人从上海的高校实验室走出来，有人在上海拿了订单、融了资，然后把产线搬到了苏州。

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培育了上市企业12家，市级及以上“独角兽”企业79家，国家级“专精特新”企业40家，累计注册资本超1000亿元。

他们从不同的起点出发，最终在苏州相遇。

1997年，吕维洁在上海交通大学读博士，选择了原位自生钛基复合材料这个方向。那时中国航空航天，尤其是航空发动机，跟西方差距很大。“1997年的时候我们中国航空航天，尤其是航空发动机跟西方差距很大，这个材料又是发动机后期需要的东西，技术我觉得还是比较新，所以我自己就选了这个方向做。”7月6日，他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

为了这项技术走出实验室，他前后接触过30多家投资机构。每一次他都带着精心准备的资料，耐心介绍技术原理和市场前景。对方大多点头称赞“技术很好”，但真要投钱，却总是犹豫不决。最接近的一次，一家机构愿意出资2000多万元、占股60%，到了签字阶段却临时变卦，要求加一份对赌协议，其中一条，对方要把控公司的技术方向。

“那次失败，让我消沉了一段时间。”吕维洁说，“我的导师张荻院士和我都非常期盼这一高新材料能够实现产业化。”

2024年5月，在一次产学研交流活动中，全国高校先进材料区域技术转移转化中心（苏州先进材料分中心）的技术经理人，来到上海交通大学吕维洁所在的金属基复合材料全国重点实验室对接交流。“那天交流了好几个项目，没想到他们看中了我这个项目，直接问我项目需要多少资金支持，我就说了3000万。”回忆起两年前第一次和苏州的相遇，吕维洁满脸笑容。

经过专业研判，双方一致同意以“拨投结合”方式支持项目实施，分中心出资2700万元，团队配资300万元，就享有约90%的股权，在分中心支持下，2024年12月31日，汇智钛科（苏州）新材料有限公司在苏州相城注册成立。

“拨投结合”是先以科技项目形式给予创业者财政资金支持，项目完成后，若未获得市场认可，则宽容失败；若成功进入市场化融资阶段，则将前期财政资金按市场估值转化为股权的模式，用于支持具有前瞻性、引领性的硬核科技项目跨越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死亡之谷”。

如今，吕维洁公司的产品已应用于航天、航空、兵器等关键领域。随着订单增多，生产规模急需扩大。在技术经理人的帮助下，公司在苏州一处产业园找到了一处1600平方米的新厂房，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装修中，预计今年9月就能正式投产。

从上海交大的实验室，到苏州相城的厂房。高铁23分钟，连接的不只是两座城市，更是一个科学家从“等待”到“落地”的全部答案。

苏州产业科技成果展区吸引了众多参会人才的关注。

苏州正积极抢抓上海与苏州重点领域同城化发展、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关键支点和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建设等重大机遇，大力发展“10+10”重点产业，全力打响机遇之城、创新之城、开放之城、福气之城、未来之城的城市品牌。

十八年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见证了太多沪苏（州）两地从“相邻”到“相融”的演进故事。

而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也从一场年度活动，成长为立足全球的人才品牌；从一座城市的招才引智平台，深度嵌入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关键支点建设。

澎湃新闻资深记者 丁珏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