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克思稍微熟悉一点的人,可能会知道,马克思关于落后国家“跨越卡夫丁峡谷”的思想。
大多数人,提起这个,会想到他晚年关于俄国问题的思考,即,1881年,马克思在给俄国女革命家查苏利奇的信中,提出俄国农村公社在一定条件下可以不经过资本主义痛苦而直接走向社会主义,这被称为“跨越卡夫丁峡谷”设想。
但其实,马克思关于落后国家跨越资本主义发展阶段的思考,远不止晚年那一次。
早在他26岁写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就已经提出了类似的思想,他认为,像德国这样经济落后的国家,应当而且可以跨越资本主义发展阶段,直接实行无产阶级革命,实现“普遍的人的解放”。
如果我们把马克思早年和晚年思想进行比较一下,就会发现,马克思对落后国家革命前途问题的思考是一贯的,而且这种“一贯性”不是简单重复,而是基于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持续批判,和对人类解放道路的不懈探索。
我们接下来,就来简单分析一下“高卢雄鸡”与“德意志觉醒”,由此,是否能得出一些对今天的启发呢?
01.德国革命“往何处去”
19世纪40年代的德国,是一个奇特的存在。
在经济上,德国是一个落后的封建农业国。
除莱茵河地区外,全国大部分地区仍处于封建割据状态,资本主义发展十分缓慢,1834年德意志关税同盟建立后,经济才逐步发展起来,但整体水平远落后于英法两国。
马克思说,在法国和英国“正涉及解决问题”,而在德国“才涉及冲突”,意思是说,法国和英国已经走到了资本主义的中晚期阶段,矛盾暴露得充分了,而德国还处在资本主义的初期,矛盾还没有充分展开。
在政治上,德国是一个封建专制的国家。
1843年以前,德国没有出现过资产阶级革命运动,相比他的邻居,如,英国1640年就爆发了革命,法国1789年就爆发了革命……德国国王威廉四世执掌大权,处处打扮成全社会利益的代表者进行欺骗,实际上强化了封建专制统治。
马克思说,其他国家爆发资产阶级革命而后又经历封建复辟,这对德国统治者产生了双重效应:一是害怕自己也遭受同样命运,于是强化专制;二是看到其他国家封建势力复辟,受到鼓舞,增强维护专制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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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化上,德国却是一个哲学大国。
18和19世纪,德国先后涌现了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和费尔巴哈这样的伟大思想家、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是资产阶级革命的理论反映。但问题是,德国人在思想上经历了未来的历史,在实践中却还没有经历。
理论上的先进与经济上的落后形成了巨大的“时代错位”,正如他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所说的,“我们是当代的哲学同时代人,而不是当代的历史同时代人。”
这种错位带来的后果是,德国资产阶级在本国实践中,并没有推行自己思想的优秀成果,反而强化了专制主义思想,文化上处于倒退状态。
马克思愤然写道,德国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一幅什么景象啊”,社会无止境地分成各种等级,他们处于互相对立的状态,被统治者视为“特予恩准的存在物”。
面对这样的德国社会,作为革命家的马克思,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德国革命应该走向哪里?
02.为什么资产阶级革命对德国是“时代错乱”
当时德国有三种政治态度:守旧派,主张维持封建专制;复古派,希望倒退到封建之前的“原始森林”;革命派,坚决要求推翻现存制度。
马克思无疑是革命派,但问题是——实行什么样的革命?
马克思在巴黎考察了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实际状况,他看到了法国工人运动取得的成果,认识到工人阶级的巨大力量,更重要的是,他重新审视了资产阶级革命的意义。
马克思认识到:资产阶级革命仅仅是“政治解放”,不是“人的解放”。
政治解放把人从封建束缚中解放出来,变成法律面前平等的公民,但它保留生产资料私有制,人依然是自私自利的利己主义者。
工人虽然获得了政治权利,却依然被资本剥削。
所以,资产阶级革命并不触犯旧社会的支柱,即,私有制,它只是用一种私有制代替另一种私有制。
马克思把1789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和1843年德国可能发生的资产阶级革命进行了比较。
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是一次比较彻底的资产阶级革命,打击了封建专制势力,黑格尔称之为“一次壮丽的日出”、“一个光辉灿烂的黎明”。
但在1843年,情况完全不同了!英法两国的无产阶级已经开始反对本国的资产阶级。
1831和1834年法国里昂工人起义,1837年开始的英国宪章运动,都表明无产阶级已经作为独立的政治力量登上了历史舞台。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德国再搞资产阶级革命,只不过是在“补习陈旧的历史”。
它不可能像1789年法国大革命那样具有伟大的历史意义。
因为资产阶级革命在当时已经不再具有进步性,它只是把封建的剥削形式换成资本主义的剥削形式,本质上是用一种私有制代替另一种私有制。
03.德国可以跨越“卡夫丁峡谷”
马克思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德国能不能实现有原则高度的实践,即实现一个不但能把德国提高到现代各国的正式水准,而且提高到这些国家最近的将来要达到的人的高度的革命呢?
这里的关键是区分两种“高度”。
“现代各国的正式水准”是指资产阶级革命的目标,要建立资产阶级国家;“将来要达到的人的高度”是指无产阶级革命的目标,要实现人的解放,消灭私有制和阶级压迫。
马克思实际上在问:德国能不能越过资产阶级革命这个阶段,直接搞无产阶级革命?
这就是“跨越卡夫丁峡谷”思想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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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马克思也清醒地意识到:它怎么能够一个筋斗就不仅越过自己本身的障碍,而且同时越过现代各国面临的障碍呢?
德国既要越过封建主义的障碍,还要越过资产阶级的障碍,谁都知道,这并不容易,但马克思对德国实现无产阶级革命仍然充满信心,他的信心来自两个判断。
第一,德国资产阶级太软弱,不能担当领导革命的重任。
19世纪三四十年代,英法两国的无产阶级已经向资产阶级发起进攻。
德国资产阶级面对本国和世界范围内的无产阶级运动,既想发展自己,又怕无产阶级壮大;既想发展资本主义,又想利用封建君主的力量对付无产阶级。
1844年德国爆发了西里西亚纺织工人起义,规模虽然比不上里昂起义和宪章运动,但它明确反对私有制和资本主义剥削,是德国无产阶级觉醒的标志。
德国资产阶级思想家黑格尔提出了“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命题,为普鲁士王国辩护,这暴露了他保守、妥协的政治立场,马克思批评黑格尔“拖着一根庸人的辫子”!
德国资产阶级已经落伍,走向了历史的反动,不能担负领导进步革命的重任。
第二,德国无产阶级正在不断壮大。
随着世界交往历史的形成和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中间等级日益破产,无产阶级力量迅速兴起,人数迅速增加。
无产阶级与先进的生产工具相联系,却没有任何生产资料,成为最具革命性的阶级,无产阶级同德国国家制度的前提——私有制——发生全面的矛盾。
只有消灭私有制,无产阶级才能解放自己,也才能解放其他一切社会领域。
马克思说,德国解放的实际可能性,“就在于形成一个被戴上彻底的锁链的阶级”,一个由于遭受普遍苦难而具有普遍性质的领域,无产阶级就是这样一个阶级。
它的历史使命是推翻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直至消灭阶级!
04.德国革命与俄国革命的比较
我们由此,可以将马克思早年对德国革命的思考,与他晚年对俄国革命的思考进行简单的比较,既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
相同之处,都是从世界历史的高度分析落后国家革命的前途。
对于德国革命,马克思把它放在英法两国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大背景下考察,他说:“德国的复活日就会由高卢雄鸡的高鸣来宣布。”法国的象征是高卢雄鸡,它代表着法国人民革命意识的觉醒。
对于俄国革命,马克思把它放在西方无产阶级革命背景之下分析,认为俄国革命如果能成为引发西方无产阶级革命的信号,而且双方互相补充,那么俄国就可以跨越卡夫丁峡谷。
这两个判断一脉相承,落后的东方国家的革命,不能脱离世界革命的整体进程来理解。
它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链条中的一个环节,只有把本国革命放在世界历史的高度来把握,才能找到正确的道路。
不同之处,是马克思晚年比早年更加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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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在给查苏利奇的回信时拟了4个草稿,反复修改,表现得十分谨慎。
这与早年对德国无产阶级革命的乐观态度形成对比,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早年的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社会的丧钟很快敲响,但后来的历史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设想发展。
1859年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里,马克思提出“两个绝不会”:
“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所以人类始终只提出自己能够解决的任务,因为只要仔细考察就可以发现,任务本身,只有在解决它的物质条件已经存在或者至少是在生成过程中的时候,才会产生。”
恩格斯晚年也承认,1848年革命的经验表明,“当时欧洲大陆经济发展的状况还远没有成熟到可以铲除资本主义生产的程度。”
所以,晚年的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有了更全面的认识,对落后国家跨越卡夫丁峡谷提出了更具体和严格的条件,它不是自动发生的,需要特定的历史环境和西方革命的配合。
05.一点点的启示
虽然,马克思面对的是19世纪德国和俄国的问题,但他的分析,对我们的启示,是方法论上的。
首先,要从世界历史的整体高度分析本国的发展道路。
马克思不是孤立地看德国,而是把它放在英法无产阶级革命的大背景里;同样,他也不是孤立地看俄国,而是把它放在西方无产阶级革命的大背景里。
所以,今天我们自己的道路,同样不能离开世界历史进程,全球化时代,任何一个国家的发展都不可能脱离世界体系来理解。
第二,要具体分析每个国家所处的历史环境。
马克思对德国和俄国的分析都不是先验的,而是基于具体的历史环境,他强调“一切都取决于它所处的历史环境”。
德国的特点是有先进的哲学,但经济政治落后,俄国是有农村公社的特殊条件,不同的历史环境决定了不同的革命道路。
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发展模式,只有具体分析具体条件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这一点,我相信早已成为共识,除了少数留着辫子喋喋不休的“九斤老太”,或者至今还没有站起来的买办、媚外者,没有人会不认可。
第三,资本主义的“卡夫丁峡谷”对落后国家来说是可以跨越的,但不是自动跨越的。
马克思一方面坚信,落后国家可以不走资本主义的完整道路,另一方面,也强调跨越需要特定条件,但这个跨越不是自动发生的,是需要付出极大努力的。
换句话说,不教条、不盲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把本国革命放在世界历史进程中思考,这个方法,比任何现成的结论都重要,因为结论是死的,但是思考的过程,却是活的、有灵魂的!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跨越卡夫丁峡谷”不是马克思晚年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而是他一生都在思考的问题:落后国家怎样才能不重复西方资本主义的老路,直接走向更先进的社会形态?
你是否也曾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呢?有什么心得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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