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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章苏阳:不要叫我“活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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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夏天,整个中国创投行业都在试图理解马云,起因是一封题为《冬天的使命》的内部邮件。在这份邮件里,马云以董事会主席的身份宣布阿里巴巴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从年初开始就拿掉了所有的投资项目,并为此储备了超过20亿的现金流。与此同时,他还在邮件里强调了阿里巴巴建立的初衷,是一家“为中小企业搭建电子商务平台的企业”——基于这个定位,他进行了措辞严重的警告:

“如果我们的客户都倒下了,我们同样见不到下一个春天的阳光。”

其实,这封邮件里的所有内容都是有迹可循的。因为这一年,次贷危机汹涌而来,几乎摧毁了所有的经济正循环。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对流动性高度依赖的创投领域。曾经高度活跃的美股市场一度连续10周没有任何IPO出现。原本有46家公司计划在2008年上半年进行IPO,最终也只有5家完成计划。志在深度参与经济全球化,师承硅谷和华尔街的中国创投行业,又凭什么“幸免于难”呢?

可那时候很多人都还记得,2005年阿里曾经举办过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西湖论剑。在那场主题为“天下”的聚会上,马云、马化腾、张朝阳、丁磊组成的中国企业家代表,和雅虎创始人杨致远、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坐在了一起,影响力达到了一个巅峰。张朝阳应景地发出了一句感慨:“互联网的战车将会跨越更大的世界版图。”

当年8月,阿里巴巴拿到了雅虎10亿美元的投资,并顺手接管了中国雅虎,成为了中美资本市场跨国交流的最响亮代名词。两年后,阿里巴巴在万众瞩目下登陆港交所,一举创造风险投资行业的回报里程碑。

这样的人、这样的公司居然也开始焦虑,事情大概真的很严重了。中国创投行业也因此在2008年夏天进入了史无前例的冰点,每个人都开始习惯性地提到“寒冬”,就连杨元庆、马化腾、任正非也陆续地发表了类似观点。在群体情绪影响下,数据统计显示2008年第一季度,曾经最活跃的互联网领域只完成了14笔融资,同比减少了50%;投资金额为7031万美元,同比减少了40%。

但章苏阳并不打算加入这个行列。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章苏阳几乎是旗帜鲜明地“唱反调”,非常坦率地说“现在投资人都在期待有新的项目”,即使目前看起来最受冲击的“互联网”也不例外,他相信“互联网仍是最好的选择”,相信从整个行业来说,互联网并没有出现“冬天”的征兆,对风险投资人来说反而更像是“春天”。

故事到这里,再次充满了戏剧性。因为中国创投行业用最短的时间证明,章苏阳是对的。中国互联网产业的蓬勃发展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在社交网络、O2O电商的带领下中国创投行业再次活跃起来,并在2008年到2010年之间先后掀起了激烈的SNS大战和百团大战。群情激奋下,中国创投行业甚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fomo”,《解放日报》这样的官媒也忍不住下场感叹,中国创投行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什么新商业模式能获得创业者和投资者如此追捧了。

也正是在那几年,除了感叹“互联网经济”的伟大,人们也开始意识到包括章苏阳在内的中国风险投资人们,在整个创投体系里的价值是远远被低估的。章苏阳的故事也从这时候开始被频繁提及:早在1994年中国风险投资行业还是一片荒漠的时候,章苏阳就加入了IDG资本,是中国最早的一代风险投资人,也因此主导了大量中国风险投资史上的标志性案例。例如1999年主导投资携程,为IDG资本带来了高达34倍的回报。而2003年投资如家则带来了57倍的回报,这也是国内VC在连锁消费领域的第一笔投资。

——这就是章苏阳为什么有底气“不焦虑”,他的故事就是中国创投行业发展史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今天,章苏阳的故事还在继续。2016年,在IDG宣布荣誉退休不久后的章苏阳决定再次创业,成立了火山石投资。与IDG全阶段、多行业的综合平台型的投资策略不同,火山石属于“精品化”机构,更侧重技术驱动的早期项目,投资策略以深度研判和长期陪伴为核心,目前主要聚焦人工智能、生物医疗及科技消费等早期赛道,管理超30亿元双币基金,投资了极智嘉、灿芯半导体、格思航天、傅利叶、上海超导、屹艮科技、屹锂科技、宸境科技、奕行智能、三迭纪、吉因加、同心医疗、光脉医疗等明星独角兽。

仍然没有掉队、仍然没有疲惫、仍然活跃在一线的章苏阳,会如何理解我们现在身处的时代?曾经认知到互联网创投潜力的章苏阳,会如何评价我们当下正在经历的人工智能浪潮?他会看到“万变不离其宗”,还是看到了“这次真的不一样”?

来吧,让我们一起揭晓答案。

本期研讨会嘉宾

火山石投资创始合伙人、IDG资本荣誉退休合伙人 章苏阳

投中网编辑 《中国风险投资史》作者 张楠

《野说商业》主理人,财经作家 小野酱

“不要叫我活化石”

张楠:昨天在中国风险投资年会的圆桌上,你自我介绍说,火山石是一个成立于2016年的年轻机构。后面紧接着海通开元的一位投资人补充,说虽然火山石是一个年轻机构,但你在这个圈里的地位,是公认值得学习的前辈。你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想法?

章苏阳:在公开场合这么讲,我感觉自己好像承受不住。为啥呢?说我从业比较早,这可以;但其他方面,我感觉都谈不上。这个行业变化特别快,如果不跟上,很快就会落伍。从开始到现在,我们看到落伍的人太多了。每个阶段的起跑线(大家彼此的距离)都比较近,所以很难说从业时间长,就一定对目前赛道的判断最正确。

小野酱:那我们来聊一聊你的从业经历吧,当时是如何从国企高管转型为投资人的?

章苏阳:我当年在国企,当年那个企业我们想做混改,但是部里面没有通过。主要的原因是,不想让国家的主要工厂被民营企业控制。这样的话我感觉自己的仕途上可能会受到影响。(所以)后来万通上海公司招人,招一个副总,我就去了。三个月以后,原来的上海万通总经理调到集团,我就负责了万通上海公司的工作。现在来看,可以说我曾经为冯仑和王功权打过工。

小野酱:待了一年,后来就去IDG了。当时的IDG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章苏阳:IDG当年就几个人,熊晓鸽、周全刚从美国回来。从外资角度来讲,这应该就是第一家中国VC。

在这以前,原则上中国有过的VC。当年科技部有一个公司(编者注:中国新技术创业投资公司,1985年12月27日由国家科委与财政部共同发起设立),原则上也是做这个事。但(这家公司)当时遇到几个问题。第一,当年国企做风险投资的话,会有很多限制。第二,项目确实少,特别技术型、能达到一定高度的企业不多。第三,从业者少,风险投资需要的很多条款制度也基本没有。

还有一点,当年很难成立外资独资的投资公司,因为当时有个限制:你至少在国内已经投了10家企业,另外在国内投了10亿美元以上,才允许你做投资公司。这就把很多参与者都排除掉了。

小野酱:相对来说是一个比较艰难的开始。

章苏阳:当年在法律上没有一个明确做法,只有一个《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相对适用)。这部法规里的内容也和风险投资需要的条款有很大不同。我们当年开玩笑讲,风险投资是一个很怪的投资方式。

张楠:为什么觉得它怪?

章苏阳:他有优先权啊。优先权,一般的公司法并不支持(编者注:风险投资人通常会通过“优先权”来保护自身权益,但《公司法》默认的规则是“同股同权”,并不天然支持某一类股东享有特权)。

小野酱:我记得你在过往的阐述里说过,刚开始投的前三个案子可能都是失败的,每笔好像都是20万美元。我们想问的是,当时前三笔结果都不好,你有没有压力?

章苏阳:压力大着呢。我03年的时候才感觉到我还是能做风险投资。

小野酱:也过了快10年的时间。

张楠:如果放在现在这种非常快节奏的方式里,可能很多人很难坚持。

章苏阳:我举个例子,去年处理掉的一个IDG早期投资的公司,原来是我是1997年投的,年回报大概5%。你看,这么长时间,挺难的。

小野酱:20多年。所以你的耐心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

章苏阳:耐心有两种,一种你本身有耐心。另一种是你无能为力。

张楠:只能耐心。

章苏阳:你只能耐心。

“马云把我pass了”

小野酱:没有想过改行吗?如果一件事情做了6年,都没有特别让你兴奋的正反馈(坚持下去就很难)。

章苏阳:没有,因为你还是能不断的看着中国这个市场,在逐步向着有希望方向在发展。

张楠:可不可以这么说,当时耐心的那几年,其实是你通过很多企业,逐渐积累对人的判断的过程?

章苏阳:(1997年)那个项目坚持20多年,人家团队也坚持20多年,这些项目在账上基本都write off了,book上已经不记了。但最后能收回来,如果我自吹自擂的话,我这个人还是比较认真负责的。

张楠:你当年从万通去IDG的故事,让我想起了鼎晖吴尚志的故事。吴尚志曾经回忆说,他当时去中金组建直投部,由于是中外合资,就由摩根士丹利的一个老板面试他。面试的时候,这位老板就问他的领带多少钱?他说两美金,是纽约大街路边买的。这位面试官由此判断,吴尚志很适合做投资,因为他很谨慎、很会省钱。套用到从万通去IDG,当时中国还没有很明确的风险投资概念。就是你是怎么发现自己适合干这件事?

章苏阳:因为我对新兴科技有兴趣。我不能说现在,但当年我还是有敏感度。我在万通以前在上海贝尔,逐步感受到政策逐步宽松,民企也可以起来。(所以在加入IDG之后)第一,我们大部分投的是民企;第二,投的是新兴技术。当年选择IT技术,因为它发展比较快。只要发展快,就会有新人进来。

小野酱:那如果横向评估自己的能力,你给自己打多少分?

章苏阳:75分吧。

小野酱: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数字呢?

章苏阳:比如当年IDG跟阿里谈,我们打算放300万美金。那是1999年底。马云后来没有要,马云后来要的是高盛、软银的钱,人家当年就直接拿出了1800万。如果当时我们也能这样的话,那么IDG就早期的几大互联网平台就都投了。这是一个遗憾。

小野酱:你觉得会最后没谈妥的原因是什么?

章苏阳:没有谈妥的原因就是IDG VC当年并不出名。那时候我们还在西北三环的梅地亚中心附近,只有几间房破房。

张楠:当年马云的那个处境也不见得多好。

章苏阳:马云他最终拿的话都是国际上一线VC的钱。国内的钱他基本上都没拿。

张楠:当时你会觉得有落差吗?

章苏阳:肯定有落差。当时IDG不像现在,还没有达到国际知名的高度。

“我眼中的四个周期”

张楠:其实如果说中国有风险投资,那其实IDG应该已经算是头一号了。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写《中国风险投资史》的时候,让大家去提名哪些需要重点提及的大佬,大家就熊晓鸽呀、阎焱呀,这其中也包括你。尤其是在IT界,绝对算头一号。

章苏阳:当年IDG投资IT相比其他基金,有一个优势就是《计算机世界》(编者注:《计算机世界》是IDG(美国国际数据集团)与中方合作,共同创办的中国早期IT媒体)。这个行业的几乎所有的人都看《计算机报》。他最早我对IDG的了解也因为我看《计算机世界》。所以说IDG做一个基金投IT,我感觉到这是没问题的。

小野酱:那如果你来去划分,中国风险投资大概分为几个周期?这些周期的标志性的事件会是什么?

章苏阳:我感觉是这样。第一波应该是在IT这个领域,这个IT不是现在讲的通常的IT,当年也就是计算机信息技术的时代,也就是说你怎么能够把企业(进行信息化改造)。所以当年——1995年的时候——连五类线的布线、四类线的布线(编者注:为企业搭建计算机局域网而铺设网络线缆)都属于high-tech的公司。布那个线跟布电线当然是有点差别,但没有本质的差别。只是因为你用的是计算机的线,所以你就感觉到好像有点high-tech的那种概念在里面。

所以当年(风险投资)是围绕整个的计算机在中国的各个企业的普及、软件的普及,在这个领域。

第二波是互联网。这一个周期推动中国能够产生一些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级公司。因为互联网跟人口有关,跟流量有关,中国这两点都具备,所以互联网是中国风险投资爆发的一个时代。

第三波,可以看到移动互联网已经做到了即时的个人行为识别,当年已经产生了滴滴、美团等。后来随着最早具有AI雏形的推荐机制带来的变化,比如今日头条和拼多多,过去是用户自己去找信息、找商品,到了这两家公司,内容和商品开始主动推给用户。这和前面的模式很不一样,它们后来也都成长为平台级的大公司。这个趋势大概是从2016年开始的。

到AI这个时代,我感觉再过两三年,平台格局基本上会尘埃落定。目前国家从更强烈、更系统的角度,推出了一系列未来需要发展的技术。它不仅提出这些方向,也会在企业成长的各个阶段给出相应配套,包括退出也有配套。这是一贯制、系统性、全面推进的一件事。尤其现在,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状态。

张楠:刚才你说阿里,是你错过的一个遗憾;那么现在我们已经划分了四个周期,比如移动互联网阶段,像拼多多、张一鸣这些,你当时聊过吗?

章苏阳:拼多多,IDG聊过,IDG在拼多多里面是有权益的,但不是我做的。张一鸣最早做头条的时候,我知道,但我没有放足够的关心程度。现在来看,当时是犯了一个认识上的错误。他最早期融资的时候也不是一帆风顺。

张楠:对,他见了很多VC嘛。

章苏阳:当年我会不自觉有一个想法,我之前投过的两个公司会让我对这类的公司的投资会有顾虑。一个是在公众场合推送广告视频内容的平台,有关部门当时要求所有播放内容必须用人拿光盘来送(投放内容),以防止万一出现有问题的内容,影响范围可以有限。

第二个是我当年投过一个类似的项目,它可以通过流媒体的方式,把不同的视频自动投放到不同的用户手机端上。但可能因为他们对手机端用户行为的计算做的不够好,这个项目后来没有进行下去。

所以当年看今日头条时,我首先会考虑:它这种内容自动推送会不会有问题?如果出问题,可能一个晚上就没了。当年的concern主要在这里。

张楠:这是在你这关就给否掉了,还是上了投委会之后,大家提出了这个风险?

章苏阳:当时基本是在闲谈里形成的感觉。

张楠:还是从风险角度去考虑这个事情。

章苏阳:对。现在看来,我对早期AI的应用的认识还是不足。

“带着虚荣心继续做VC”

小野酱:那我们聊到了“人的问题”,就继续聊人。你之前一直说,VC是商人,逐利为本,别把自己搞那么高尚——那是当时,现在呢?

章苏阳:现在的风险投资人不能只有单纯商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但商人还是一个比较根本的东西。作为VC,作为GP,你要为LP赚钱,所以还是必须用商人的方式思考问题。

但如果说原来一个VC从业人员是“三边形战士”,现在可能就要变成“六边形战士”。现在对VC投资人员的要求事实上变高了。

第一,你必须混圈子。没有圈子资源,有些东西拿不到,尤其是硬科技项目。

第二,你要非常吃透政策。原来只要有商业感觉,判断什么地方会发展就行;现在政策理解很重要。

第三,过去你觉得项目能赚钱就行;现在做项目时,还要考虑这个项目在哪些方面为国家做出了贡献。只有为国家做出贡献,将来在政策配套的各个方面,才可能受益。

所以很多东西都不像当年那么单纯。用一句话讲,从业人员已经不像原来那么单纯了。

小野酱:这个“单纯”后面有好多信息。已经不是单纯的VC了。

章苏阳:将来可能没有了。至少在我们看得到的范围内,会越来越少。

小野酱:你也说过,IDG那批人,很多是处级干部出来做投资。他们都有一些奉献和集体主义的精神意识。

章苏阳:它成就了当年那个时代的一种管理方法。因为这帮人都是从体制内教育里出来的。至少绝大部分人在工作以前都是在这套教育体系里成长起来的。所以在灵魂深处,不可能完全像国外原生成长起来的人那样,一点中国特点都不带。这是很明显的特征。也正因为这样,这帮人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鲜明的状态。

小野酱:这就是企业文化,奠定了它呈现出来的样子。

章苏阳:对。毕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资源。而这些资源是从当年个人经历里产生的。

小野酱:前两天我看到一篇文章,说IDG给中国风险投资界输送了很多人才,大概接近20个人出去单干自己的基金。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张楠:而且很有意思的是,从IDG出来的很多人都是几个人一起出来。这不是绝对规律,但从概率上看是这样。这跟你刚才说的那种组织精神有关系吗?

章苏阳:基本是因为他们原来就在一起工作,关系更close。我个人出来,是因为IDG战略转型,未来可能更多以PE为主。我感觉国内做PE有点难度,主要是要把分散在各个人手里的资源抢过来,而我有畏难情绪。相比之下,当年我觉得自己对新技术发展的脉络还算清楚,所以继续做VC也可以。

另外,也有一点虚荣心:万一VC做大了,也会有成就感。现在倒过来讲,其实应该去转PE。VC是越来越难做的。PE原则上是几十亿进去,看到希望,再几十亿进去,然后上市,这是最短的路径。

张楠:当时IDG想转PE,是基于什么考虑?是要做大、往后端走,还是规模化考虑?

章苏阳:要做大嘛。在(IDG转型)前面已经有很多做PE的公司了,他们也做得不错。

张楠:五源的刘芹曾经回忆说,他当时投小米,一个案子可能压进去单只基金50%左右的份额。后来他们往后走,发现很多案子想投,但一是估值比较高,二是越到后期他们想继续支持也没有能力了,所以就义无反顾地规模化。

章苏阳:刘芹敢赌,张震也敢赌。

张楠:这种敢赌是怎么来的?你敢赌吗?

章苏阳:我没有张震那么敢赌,也没有刘芹那么敢赌。当年IDG投小米的时候,原来提出的方案投资额比较大,当时两边意见都比较坚持。所以我提了一个折中方案,投是要投的,不是投很多,也不是投很少。后来稍微减一点,大家就通过了。在这个项目上我做了一个泥水匠的工作。

如果我敢赌,就会按照他们提出来的第一方案投。这样后面就能挣得更多。

张楠:但实际上一个机构就是他肯定有他自己的行为和打法,你20多年的一个机构, 30多年的一个机构, 10多年的机构,他的打法和状态可能不一样。

章苏阳:当机构规模大了以后,历史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让你更多控制风险。风险一定还是要有,但总体上会更重视风险控制。机构小的时候,打法就不一样。

“成大事需要有纯粹感”

小野酱:有些投资人会说,他自己很喜欢这种连续创业者。你说过你不太喜欢连续创业者,你觉得有点像狗熊掰棒子。

章苏阳:连续创业者,要看他是连续成功的创业者,还是只是连续创业者。连续成功的创业者,可以宽松很多。另一种连续创业者,是做一年、两年,感觉这个不好,又换一个行业做,这也是连续创业者。

再具体一点,我说的连续创业者,指的是在这次创业以前,他已经创业过5个公司。这5家公司(的创业内容)每一个都不一样,同时都没有什么大成。那就要看他有没有总结。比如你问他第四次创业时,对前面三次总结了多少;第五次创业时,对前面四次总结了多少。如果这里面没有什么总结,到第六次时,失败概率依然会非常大。

张楠:这个是,这个逻辑是从你后验出来的,还是……

章苏阳:这一点倒是推理出来的,不是后验出来的。而且连续创业者不单纯。

张楠:这里的“不单纯”怎么讲?

章苏阳:他什么都见过。真正做出大公司的创业者,多少都有一点纯粹的感觉。没有一点纯粹感,是很难做大的。你投创业者,总希望他有点纯粹的东西,有点理想的东西。

张楠:就像为什么最近张雪这么火?

章苏阳:对。张雪肯定有纯粹的东西。我们不讲这个人其他方面到底怎么样,至少这一点是有的。毛主席当年也讲,要做一个纯粹的人。

“我相信集体决策”

小野酱:那你有没有回溯过这些年基金机构的经营?我做过LP,能感觉到有些基金慢慢销声匿迹,有些基金能活下来,还有一些因为管理问题半死不活。你有没有想过,基金要持续运转、经营下去,最重要的抓手是什么?

章苏阳:这是一个相对普遍的问题。作为LP,通常还是愿意投从著名机构里出来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些原来表现不错的年轻人。原则上,VC这个层面还是更年轻的人更容易做出来,因为他们更贴近当下的一些东西。

张楠:王功权说过一句话,说男人打架就几件事,一个事是为了女人,一个事是分赃不均,还有一个是经营不和。

章苏阳:当年,冯仑讲过(创业)有几道关要走。最早是分利,然后是排座次,这个过程中会走一批人。最后,如果事业做起来了,就进入更“崇高”的阶段:到底是谁的功劳?是晁盖的功劳,还是宋江的功劳?这就是争名誉。

张楠:分利益、排座次、争名誉。所以到了3.0时代,会出现很多种solo VC嘛,一个人的VC,他也没有团队。

小野酱:很多人觉得机构做大之后,一个很大的问题是沟通摩擦成本很高。

章苏阳:决策会上,每个人对项目的爱好、偏好都会体现出来。

张楠:那火山石现在有没有吸取之前的一些经验或者教训?我举个例子,红杉的IC不让打5分,只能打4分、6分、7分、8分,每个分数都有比较具体的含义,比如“拍桌子都要投”。

章苏阳:我不知道红杉是几分制的打分。在国外的公司是可以打5分的,那是真正的5分;在国内,很多人会骑墙,5分就容易变成不表态和骑墙。我们当年在商学院讲课时候说,在中国要用偶数制来打分。如果是十分制的话,你打5分意味着负向,6分意味着正向。排除掉了骑墙的可能。

张楠:那你现在在火山石的IC里,扮演什么角色?会有银弹、一票否决或者拍板吗?

章苏阳:我们VP以上都有银弹(编者注:当投委会对某个项目无法达成一致同意时,允许投赞成票的委员(或合伙人)启动该机制,用自己的钱来投资这个项目)。但从实践的结果上来说,用银弹的效果没有集体讨论好。

张楠:为什么?

章苏阳:一个人当然可能投中特别好的项目。所有人都反对时,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潜力,这确实有可能性。但从概率上讲,还是大部分人看过、讨论过、提出意见之后,最后成功率会高一些。

张楠:就还是集体决策的成功率会高一些。

章苏阳:会高一些,但牺牲效率。如果这个项目不是那种必须马上投、极端讲究效率的情况,大家一起看一下,会比一个人看完就定要好。几乎所有的个人投资人投的东西的失败率都要比机构的失败率要高。

张楠:但我们从硅谷的这种文化上来讲,他更偏好孤胆英雄,很old school那种感觉的东西。

章苏阳:可能他们那里能这样。但至少到目前为止,绝大部分VC还是机构化。

小野酱:可有一些项目是整个中国主流VC都错过的,比如泡泡玛特。它也不是名校背景,但做成了。类似这种中国主流VC遵循集体决策原则,但集体错过的项目其实存在不少。

章苏阳:泡泡玛特是个特例。当时跟泡泡玛特有点类似的案例,是那些游戏公司。你做10款游戏,最后爆款可能只有几个。IP也是类似的,一个形象是不是会被广泛接受?这个形象火了以后,下一个形象是不是依然会火?就像拍电影,一个电影赚钱了,下一个电影是不是每个都赚钱?它们有相通性。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对这类投资会比较谨慎。

小野酱:但他其实已经从一个单纯的拿授权卖小玩具的公司,变成了一个IP运营的公司。

章苏阳:当年游戏也可以做IP。但真正运营得好的其实并不多。泡泡玛特是结合它自己的体系做出来的。如果只是第三方来运营IP,即使是现在几个大厂下场做IP运营,也很难找到特别成功的例子。

“创业要25%的非理性”

小野酱:你一直讲“投人”,在你看来,看人到底看什么?

章苏阳:25%的那种疯狂,再加上75%的理性。

张楠:有没有一些表现?例如耀途资本的创始合伙人白宗义。他在投人的时候,最后一关是要干嘛呢?他跟员工,他被投的领导人和员工一起喝酒。然后他观察他们酒后的状态。

章苏阳:白宗义能喝酒,我喝酒是孬种。反正会跟创始人至少聊两次。两次谈话里,除了项目本身,也会谈到其他东西。主要是判断这个人会不会负责任。这很重要。这里的责任有几个层面:他将来会不会对投资人负责?会不会对员工负责?公司做大以后,会不会对社会承担责任?——如果这三个方面你感觉都比较强,那这个人就是一个负责任的人。

张楠:责任感是理性还是激情?

章苏阳:责任感里面有理性,也有非理性。我感觉这里面包括25%的非理性和75%的理性。如果没有25%的非理性,做成大公司的比例会非常小。

张楠:见过哪些非常符合你喜欢的创业者画像的这些人?

章苏阳:我感觉到至少上了市那些人都这样。

小野酱:那这些“非理性”分包括哪些东西?

章苏阳:他瞎想,他疯狂,他无穷地追求。他可以排除所有反对意见。这一部分是需要有的,没有不行。

小野酱:所以如果一个人是100%的理性主义者,可能创不好业。

章苏阳:他所有的东西,他都严格按照风险控制来做,他一定不行。除此之外,你还可以了解他是不是对自己所做的领域,有适当超前的认识。

张楠:专业能力。适当的专业能力。

章苏阳:可以理解为专业能力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他对未来路径有自己的一条线。

张楠:那你对俞浩怎么看?

章苏阳:我没有跟他见过。从目前做出来的实际东西看,他现在做的是一个技术产品,也拿了很多市场。如果他有一个宏大的愿景,我感觉这没有问题。现在外面主要是觉得他的愿景太宏大,像在讲大话。但这里面分两种人:有一种人可能愿景比他还大,但他不说,而俞浩是把愿景讲出来了。

小野酱:中国的文化里,总是有“事以密成”的说法。很多人想做大事,可能不会先讲出来。

章苏阳:他可能和一般人不太一样。马斯克也很早就讲要做很大的公司。万一他是中国的马斯克呢?这个事情不好讲,要保持开放心态。他讲就让他讲,万一人家实现了呢?

小野酱:我前两天去考证了一下俞浩的过往经历。他一路都很顺。在清华时做“天空工场”,技术上也有先进性,有点年少得志。后来做追觅,拿到小米战投,又在海外铺了很多市场。这一系列东西,可能会让他觉得每一步都能做成。

张楠:这是典型的连续的成功创业。

章苏阳:我在早期的时候呢。我感觉到,人总是要遭受一点挫折。我现在越来越感觉到,一个人一直做得顺,可能总有他的道理。一直顺的人,成功率反而可能更高。我当年投邵亦波(易趣网创始人)的时候,就遇到过类似情况。

邵亦波当时我也比较熟。按我当年的想法,一个人总要遭遇一点挫折,才能把创业做好。所以我问他:你当年碰到过什么问题?有没有什么需要克服的东西?他说好像没有。

但我们投他的决策还是比较快的,就20多个小时。现在回头看,如果一个人一直顺,可能也有他的道理,他可能就是一个六边形战士。

小野酱:我听过他的播客。邵亦波唯一的人生烦恼,好像是他永远不合群,没有办法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波人。他说自己总是比较孤独,和人相处有一些障碍。后来他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认为这些经历对他是有帮助的,可能让他摒弃了很多噪音,更专心做一些事情。

章苏阳:成就他的,也是这种性格。这是他后来总结出来的。

小野酱:对,邵亦波是有一点这个意思。比如被同学孤立过,他认为这是小时候最大的困难,其他事情对他没有什么困难可言。但他内心有一团火,坚定地觉得自己能做成一些事。

张楠:所以你刚才说,自己对人的判断有变化,觉得一个人如果一直顺,可能会一直顺。这个想法是从邵亦波身上来的吗?

章苏阳:不是。是从现在大量情况里得出的感受。他一直顺,总有他的道理。而且我感觉越到现在,这个判断越成立。放在1999年用来判断没错;放在现在用来判断也没错。

“相信就下注”

小野酱:刚才聊到投资决策。你做过最长、最艰难的投资决策,和最短的投资决策,分别是什么案子?

章苏阳:特别纠结的投的还倒真不多。

张楠:就基本上如果符合你投资决策的案子,你会比较快的定下来。

小野酱:比如说你当时投那个易趣网的时候,只用了二十几个小时。

章苏阳: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我是下午跟他见的,晚上邵亦波去北京见周全,第二天我们就基本定了。

小野酱:所以你当时对邵亦波的投资判断,或者对他的感知,是跟他谈了两个半小时之后形成的吗?

章苏阳:第一次主要聊他要做这个事情的逻辑。因为易趣是仿eBay的,所以会聊中国人的习惯能不能接受这种模式,也会聊他个人的一些情况,比如学习经历。签字的时候也很简单。我们就在他家对面的一个茶馆签,他穿短裤、拖鞋就过来了。

张楠: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的?美国的《风险投资史》那本书里描写过一个场景,说扎克伯格去红杉时,就是穿着裤衩、背心、拖鞋去的。当时给红杉合伙人的印象,就是他在challenge。

章苏阳:我不知道他本意是不是这样。首先是是签字的时候,我们已经谈完了。其次我见过两个类似的,比如土豆的王微,也穿短裤。

小野酱:或者说跟一个创始人在一起交谈的感受,气场和feeling才是主要的,穿着很多时候不是重点。

章苏阳:有可能。王微当时可能觉得自己已经谈过很多投资人,谈到后来没什么兴趣了,所以穿什么也无所谓。

张楠:就随缘了是吧?

章苏阳:大家想了解就了解一下,谈完就完了。王微还是不错的人,基本上是讲规则的,而且他心里一直坚持着那份纯粹。我还挺佩服他的。我感觉他每一次都能沉下来,哪一边都不弱。现在确实需要六边形,三边形已经不行了。他可能每一边不是最强,但都不错,这比只在三个方向特别强的人可能更容易成功。

张楠:但现在节奏快到了另一种高度。前不久我写了一个选题,叫“同一时间融三轮”。大概就是一家创业公司在融资的时候,会同时以10亿、20亿、30亿元的估值,同时启动天使轮、PreA、A轮融资。之前参加中国投资年会的很多嘉宾也提到了,他们说,现在在抢一个明星项目的时候,可能同一时间先把这一轮定了,同时还要认下一轮。如果你不认下一轮,可能这一轮也不给你,或者估值不一样。

章苏阳:这个原来从经典条款里就有。如果这个项目特别好,大家即使先不签这条,最后也会投。因为它至少还有短板,所以才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张楠:他有短板——意思是?

章苏阳:如果这个公司有短板,别人就能够拿住它,要求更多权利。如果公司特别强势,尽调可能看看财务报表就完了,要投就投,不投拉倒。

张楠:现在硅谷也有这种情况。比如同一家公司Aero,同一轮A轮里,红点以4.5亿美元估值认购一部分份额,另一部分VC可能按另一个价格进入,但它还是同一轮。

章苏阳:在美国,什么条款都可以谈,只要符合法律。中国也有类似情况。比如一些硬制造业公司,我不点名,它们的产业投资方会明确说:我投就按别人这轮价格的七折,因为我有产业资源。你要不要?不要就拉倒。国内确实也有这个情况。你也大概率会接受它,可能是因为将来会做它的生意,或者可以对外宣传这个产业方也投进来了。

这都是相互之间看短板,也看优点。当你的优点大于缺点,或者长板大于短板时,长板那一头的bargaining power就会强一点。

小野酱:所以在全然不同的节奏下,在IDG和火山石,尽职调查的方式方法、决策机制有什么不同?

章苏阳:我们很多管理方式和IDG差不多。原来是7个人,现在是3个人。

小野酱:所以现在的做事的速速度效率会更高。

章苏阳:效率会更高一些。但效率更高,犯错也可能更多;不犯错,也可能错过。

小野酱:你曾经说过一句话,创始人去拿融资的时候,建议像跳水一样,去掉一个最高分,也去掉一个最低分。你其实不太赞成说他拿最高估值,这是为什么?

章苏阳:这跟我本人有关。我当年也做过一些和稀泥的事。最高估值可能会偏,最低估值可能又太低,中间的东西可能更真实。

小野酱:相对来说你是比较冷静理性的一个。可现在AI时代的项目决策窗口期非常短,几乎都一周以内,或者两周以内,很快它可能估值就翻10倍,很可能。

章苏阳:现在是什么情况?有些项目会把要干什么规定好,过程中怎么支持、具体怎么支持、退出怎么约定,也都弄好了。你按照这个规划做就行。

张楠:你不觉得煎熬吗?就是比如尽调这件事,理论上投资肯定要尽调。但实际上现在很多项目都不给尽调了,都是直接向第三方尽调公司买报告的。

章苏阳:那你是不是能够适应这些东西?有些公司是这样:早期一定会让你看具体东西,因为它还没拿到钱。等到它已经受到前面的政策支持,有了底气,产品也做到几个亿,国家又给了很多帮助,还有很多相关方在里面,这时候你还尽调什么?你进就完了。当然,这个情况只发生在几十亿以上的公司。

张楠:所以这种情况下,决策反而简单了。要干就干,不干就拉倒。这类似赌博吗?

章苏阳:相当于赌一个情况。比如一个国家一级运动员爬泰山,他已经过了南天门,干粮和水也都有,你还去判断他能不能登顶吗?大部分人都会相信嘛,于是就下注了。就是这么个情况。真正大的风险是尽调查不出来。

小野酱:那你觉得从前LP找项目和现在LP找项目最大区别是什么?

章苏阳:当年很简单,大家谈一些相对专业的东西。而且主要打交道的人,基本都有自主权,因为那时候以美元基金为主。比如有一次,密歇根大学管投资的人来,IDG让她见上海团队。我和毛丞宇见了她,见完以后,人家就放了500万美元。

张楠:就完事了。

章苏阳:那位老太太非常优雅。她看墙上的画,说画得很好。我说这是假的,是印刷的画,看上去像真的一样。实际上是陈丹青的《西藏组画》。我说我们不可能挂很贵的东西,要按照规则来。

填资料的时候,我说我是“服务业”

小野酱:最后聊一聊关于未来的话题吧。你未来会看好哪几个硬科技赛道?

章苏阳:硬科技有关的我都看好,因为中国的产业链比较全。

小野酱:这些基本都属于六大新兴产业。所以你现在看项目,会更强调深入研究国家政策,对吗?

章苏阳:我现在感觉,这件事非常重要。当年也觉得重要,但没有现在这么强烈。

张楠:你会想什么时候退休吗?

章苏阳:我经常会想,退休以后应该怎么活。谈不上规划好了,就是还有一些没去过的地方,想去看一看。

张楠:那火山石的传承呢?很多国外VC会有一套合伙人传承制度,IDG应该也有。火山石准备怎么操作?

章苏阳:如果有新人能够做下去,我们全盘支持;如果没有人做,那就没人做。

小野酱:就这么坦荡吗?

章苏阳:对,坦荡这个词重了。我个人来说,我还是想见识一些我没见识过的东西。

小野酱:可能很多企业家不会这么想。他们会希望机构做得更久,甚至做成一个百年机构。

章苏阳:马云可以这么想,因为他做的是具体业务的公司。客户在那里,业务在那里,很多事情必须延续下去。基金不一样。一个基金如果收掉,就收掉了。你可以重新开一个。你只要对LP负责,在有争执的时候,尽最大能力把所有项目都处理好。

小野酱:我觉得中国风险投资界像你这样想的人不多。很多人还是希望基金一期一期做下去,规模越来越大,从10亿到50亿,再到100亿。

章苏阳:如果更年轻的一辈愿意把它做上去,那当然可以。年轻人把它做大,我也会觉得很好。但如果没有合适的人,也不用强行做。

小野酱:大家通常还是憋着一口气,觉得一定要培养出更年轻的一代,一定要完成交接。

章苏阳:问题是,我们这个行业里,传承真正成功的多吗?

张楠:真的不多。比如真格算是完成了一次比较平稳的权力交接,但这样的案例确实不多。

章苏阳: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你要有一种比较easy的态度。强制去做,成功概率会高吗?还不如easy一点。

张楠: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的经历更系统地聊一聊,或者写下来,写成一本书?

章苏阳:我从来没想过要写书。因为我觉得没有太大意义。从历史角度看,你只是一个普通个体。

小野酱:但历史观也分宏观史观和微观史观。现在大家也会通过个人经历去理解历史。比如我们读1920年前后英国作家的书,才知道那个年代的人怎么生活、怎么决策、怎么做事情。个人经验其实也有价值。

章苏阳:如果我写一些别的东西,加入一些相对有价值的想法,可能在一部分范围里有意义。但如果只是写我自己的经历,我觉得没什么特别有意义的,因为我们就是平常人,做了一些平常的事情。

张楠:但像你这样经历丰富的VC,本来就少;愿意说的又少;愿意深聊、愿意写的就更少。其实挺宝贵的。

章苏阳:可以多输出,但我没有专门写书的想法。

小野酱:那你的心思还是更多放在听交响乐、拍照上?

章苏阳:好乐队每次来,我基本都去。现在拍照不多了,照相机都太重。但我还有其他兴趣。

小野酱:那最后我们用三个问题快速收一下。如果用三个词形容你在风险投资行业里的感受,或者您对中国风险投资变迁的感觉,会是哪三个词?

章苏阳:一直向好。

小野酱:如果回到过去,你会对刚入行的自己说点什么?

章苏阳:对国家做出贡献的企业,国家也会回报这个企业。

小野酱:对未来中国创投产业的看法呢?

章苏阳:一枝独秀。

小野酱:现在大家都在说all in AI,其他赛道,比如消费、医疗,在硅谷可能都融不到资。你怎么看这些赛道?消费还有戏吗?

章苏阳:消费要看国家政策。所以我为什么说,当年有些判断现在看很傻。比如2016、2017年,如果有芯片项目,哪怕你当时看不清楚,也应该投。哪怕是为了国家利益,也要投。国家会奖赏你,也会修改规则,这些都是国家层面的事。

小野酱:而且现在的投资人和以前也不一样,现在投资人要有服务意识和服务精神。

章苏阳:我最早注册一些东西,需要填职业的时候,我都填“服务业”。但你填服务业,大家就以为是洗脚的。

张楠:谁会真把你当成洗脚的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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