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区凉亭里,七十四岁的陈伯拄着拐杖站在两个保姆中间,左边背包右边拎菜。众人窃窃私语时,一辆快递三轮失控冲来,他甩开拐杖一把推开保姆,自己结结实实撞在石柱上。血顺着额头淌下来,他却冲着吓哭的保姆笑:“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们。”
第一章 谁都别想走
七月的郑州,热得像蒸笼。
我拎着刚从快递站取回来的包裹,满头大汗地往家赶。经过小区中心花园时,又看见了陈伯。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左边站着穿蓝色碎花衫的刘姨,右边站着扎马尾的小周。一个给他扇扇子,一个端着保温杯递水。
这画面搁在别的小区不算稀奇,可搁在我们这个老旧家属院,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罕。我们这栋楼里住的,要么是退休金刚够吃饭的老工人,要么是像我这样租着四十平老破小的打工仔。谁家请得起保姆?还一口气请俩?
“又盯着人家看呢?”卖煎饼的王婶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旁边,一边擦汗一边冲凉亭努嘴,“知道不?上周陈伯差点把俩保姆都给辞了。”
“为啥?”
“小周给他熬的粥里放了红枣,他嫌血糖高。刘姨把地拖了三遍,他嫌费水。后来物业老张去调解,你猜陈伯怎么说?”王婶压低声音,“他说,我这两个保姆,一个管我活着,一个管我活得像个人。谁让我觉得活得不像人了,我就让谁走。”
我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挑剔,细琢磨却有点别的味道。
正想着,凉亭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辆快递三轮车不知怎么失控了,从坡道上直直冲下来,方向正对着凉亭。陈伯背对着坡道,还在跟刘姨说着什么,两个保姆倒是看见了,小周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缩,刘姨伸手想去拽陈伯,自己脚下却被石凳绊了个趔趄。
电光石火之间,陈伯回头了。
他看见了冲过来的三轮,也看见了被绊住的刘姨。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拄着那根枣木拐杖,竟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他没躲,而是猛地上前一步,双手狠狠推在刘姨肩膀上,把她推出两三米远。紧接着三轮车就到了跟前,陈伯侧身想闪,右腿被车斗刮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脑袋重重磕在了凉亭的石柱上。
血当时就下来了。
整个花园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打120,有人去追那个吓懵了的快递员,小周蹲在地上哭,刘姨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陈伯身边跑,嘴里喊着“老爷子老爷子”。
我挤进人群的时候,陈伯已经被人扶起来靠坐在柱子边。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血,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周和双手发抖的刘姨身上。
“哭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居然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们俩。”
救护车来得很快。陈伯被抬上车的时候,突然伸手抓住了刘姨的胳膊。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包括我都听得很清楚:“小刘,小周,你们一个都不许走。我雇你们,是雇来陪我的,不是雇来给我收尸的。”
车门关上,警笛响起来。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我还站在原地。王婶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吹空调去。这老爷子,命硬着呢。”
我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陈伯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雇来陪我的,不是雇来给我收尸的。我搬来这个小区三年了,每天早出晚归,跟楼上楼下的邻居点头之交。我只知道陈伯姓陈,以前是中学老师,老伴走了有七八年,儿子在国外。至于他每天几点起床,爱吃什么,腿脚不方便到什么程度,我一概不知。
更让我好奇的是,一个退休老教师,哪来的钱雇两个住家保姆?他那套跟我一样大的两居室,就算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三天后,陈伯出院了,额角贴着一块纱布,走路比之前慢了半拍,但精神头还不错。两个保姆一左一右扶着他,那根枣木拐杖换了根新的,据说是刘姨跑去城南的老匠人那儿订制的。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们回来。陈伯看见我,点了点头。我鬼使神差地开口:“陈伯,您没事了吧?”
他站住了,打量我两眼:“三楼那个小伙子?在广告公司上班的?”
“对,我姓沈。”
“小沈,”他忽然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听王婶说,那天你在凉亭旁边站了好久。怎么,对我这老头子和两个保姆的事感兴趣?”
我被他问得有些窘,正想否认,他却摆摆手:“不碍事。年轻人好奇正常。改天有空,上来坐坐。我家在五楼,501。”
说完他就被两个保姆搀着往楼里走了。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瘦削,背微微驼,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两个保姆一左一右,像两只护崽的老母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伯那句“雇来陪我”一直在我耳边转。一个老人,花大价钱雇两个保姆,就为了有人陪他说说话?他儿子呢?为什么不去国外跟儿子住?
还有最重要的问题——他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雇来陪我,不是雇来给我收尸的。”
我翻了个身,窗外蝉鸣聒噪。这盛夏的夜晚,好像有更多的东西在暗处发酵。
(未完待续)
第二章 枣木拐杖的秘密
一周后,我真去了陈伯家。
不是特意去的。那天五楼水管爆了,水从天花板渗到我屋里,我上去敲门理论。开门的是刘姨,一听来意,连声道歉,说马上找人来修。陈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冲我招招手:“小沈来了?进来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了进去。
这套两居室跟我租的那套格局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我那里是冷冰冰的出租屋,这里却像个小型博物馆。墙上挂着几幅毛笔字,笔力遒劲,署名“陈砚山”。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史记》,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阳台上养着七八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一个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拐杖。竹的、木的、金属的,雕花的、素面的,粗的细的,怕不有二十多根。
“随便看。”陈伯递给我一杯茶,“那根枣木的,就是小刘给我新订的。”
我接过茶,目光落在博古架最上面一层。那里放着一根与众不同的拐杖——通体乌黑发亮,杖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工艺极为精细。跟下面那些普通拐杖一比,简直鹤立鸡群。
“那根,”陈伯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顿了顿,“是我老伴留下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紧。
陈伯却像没看见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她走了八年了。走之前那半年,已经下不了床,天天躺在这屋里。她跟我说,老陈,等我走了,你给自己买根好拐杖。我说买那玩意儿干啥。她说,你走路一直不太稳当,我又不能再扶你了。”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摘下来擦了擦,没说话。
“后来她去逛古玩市场,看中了这根雕仙鹤的,说配我的气质。”陈伯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涩,“花了三千八,背着我买的。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出头。”
“陈师母……”我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走以后,我把这根拐杖供起来了。自己买了根便宜的用。”陈伯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小刘不知道这事儿,给我订了根新的枣木的,挺好的。但我还是习惯用楼下超市二十块钱那根。”
我环顾这间屋子,突然有些明白“活得像个”那几个字的分量。刘姨负责让陈伯活着——吃饭、吃药、打扫。而小周,这个看起来刚二十出头的姑娘,负责让陈伯活得有温度。
“小周呢?”我问。
“买菜去了。”陈伯指了指冰箱上贴的便签,“她每天给我列菜单,三菜一汤,一周不重样。上周做了道糖醋排骨,我说太甜,她嘟囔了一天,第二天改了配方,少放半勺糖。这孩子,较真。”
正说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小周拎着大包小包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哥来了?今天有口福,我买了新鲜的鲈鱼。”
“别忙活。”陈伯摆手,“小沈就坐坐。”
但我看见小周已经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刘姨端了盆热水过来给陈伯泡脚。两个保姆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这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而陈伯是那个核心的齿轮。
“陈伯,”我终于没忍住,“您为什么……雇两个保姆?我的意思是,您儿子……”
“在旧金山,搞芯片的。”陈伯接过刘姨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每年回来一趟,待三天。上回回来是去年春节,带了一箱巧克力,三盒西洋参,待了两天半就走了,说公司那边有个项目急着回去。”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擦手的时候多擦了两遍。
“他让我去美国跟他住,说那边条件好,请两个保姆都行。”陈伯把毛巾还给刘姨,“我不去。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这栋楼我眼看着盖起来的。我老伴也在这屋里走的。我去了那边,谁给她的花浇水?谁擦那根拐杖上的灰?”
屋里安静了一瞬。厨房里传来小周切菜的笃笃声,像某种有节奏的心跳。
“再说了,”陈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老小孩似的狡黠,“我在国内雇两个保姆一个月六千,去美国雇俩保姆一个月六千——美金。我这点退休金,折腾不起。”
我被逗笑了。气氛松快了些。
陈伯泡完脚,刘姨端走水盆。他靠在藤椅上,突然问我:“小沈,你那天在凉亭那儿站了那么久,是不是觉得我老头子在摆谱?雇俩保姆,招摇过市。”
“没有,”我说实话,“我就是好奇。”
“好奇就对了。”他点点头,“年轻人该好奇。但我要告诉你,我雇她们俩,不是因为我有钱摆谱。是因为我七十四了,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里,早上一睁眼,不知道今天跟谁说话。”
他看向厨房的方向,小周正背对着我们在水池边洗鱼,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小刘守寡十年,闺女嫁到外地,她一个人在老家待不住,出来找活干。小周爹妈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奶奶走了以后她就来了郑州。她俩缺个落脚的地方,我缺个说话的伴儿。”陈伯的声音低下去,“这叫各取所需。”
我望着面前这个额头还贴着纱布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表面上看着是个样子,剥开一层,底下是另一个样子。
“行了,”陈伯挥挥手,“你回去吧,别耽误小周做饭。改天再来,我给你看我老伴写的字,那才是真好。”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伯已经拿起那本《史记》,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刘姨在阳台浇花,厨房里飘出葱姜爆锅的香气。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那根雕仙鹤的拐杖,静静立在博古架最高处,仙鹤的翅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第三章 深夜的脚步声
那天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往陈伯家跑。有时候是帮他取快递,有时候是蹭小周做的饭,更多时候就是坐着聊会儿天。陈伯肚子里装着一本活历史,从文革下乡讲到恢复高考,从学校的三尺讲台讲到退休后的独居生活。他讲话慢悠悠的,像老式留声机在转,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刘姨和小周渐渐也跟我熟了。刘姨话少,手脚麻利,家里永远收拾得一尘不染。小周话多,爱笑,做饭时喜欢哼歌,从《茉莉花》哼到《孤勇者》,跨度之大令人咋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七月末的那个晚上。
那天夜里大概两点多,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小周,头发散着,眼睛通红,声音都在抖:“沈哥,你快去看看陈伯,他不对劲!”
我套上拖鞋就往上跑。进了门,看见陈伯坐在床边,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刘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已经打了120,但救护车过来至少还要十几分钟。
“陈伯!”我蹲下去,“您哪儿不舒服?”
“没事……”他喘着粗气,“老毛病了,心绞痛……药在床头柜……”
小周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瓶,刘姨倒了温水。陈伯把药含在舌下,慢慢靠回床头,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缓过来大半,但还是被架上了担架。刘姨跟着去了医院,小周留下看家,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该留。小周忽然拉住我的胳膊:“沈哥,你陪我说说话行吗?我害怕。”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周裹着一件外套,两只手绞在一起。
“其实陈伯发作过一次了,”她小声说,“上个月,就是凉亭出事前几天。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他突然喘不上气,我跟刘姨吓坏了。他缓过来以后,不让我们告诉任何人,连物业都不许说。”
“他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小周摇头,“陈伯不让说。他说他儿子在国外够忙了,别添乱。”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俩……就这么陪着?”
“不然呢?”小周抬起头,眼圈又红了,“沈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给陈伯当保姆吗?我奶奶走的时候,我赶回去,没见着最后一面。我奶奶也是心绞痛走的,半夜发作,身边没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陈伯雇我的那天问我,小姑娘,你会做饭不?我说会。他说,那你留下来吧,多做一口,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其实我知道,他就是怕半夜出事没人知道。”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看见博古架上那根雕仙鹤的拐杖在暗处泛着幽光。
“沈哥,”小周擦了把眼泪,“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表面上还得撑着。陈伯每天跟我们嘻嘻哈哈的,但我偷偷看见过好多次,他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摸着那根拐杖发呆。”
“什么时候?”
“就最近,凉亭那次以后。”小周说,“有时候我从房间出来倒水,就看见他坐在藤椅上,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看看月亮。”
我忽然想起陈伯出院那天说的那句话——“雇来陪我,不是雇来给我收尸的。”我当时只觉得这话有些沉重,现在才品出里面有多少恐惧。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半夜心绞痛发作,身边没有一个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
“刘姨呢?”我问,“她家不是外地的吗?怎么不回去?”
“刘姨的女儿在成都,嫁了人,条件一般。刘姨出来打工的钱,一半寄回去给外孙交学费。”小周说,“她跟我说过,她刚来的时候其实挺怕陈伯的,觉得这老头儿脾气怪,要求多。后来有一次她发烧,陈伯半夜起来给她煮姜汤,笨手笨脚的,差点把锅烧糊了。”
我忍不住笑了。那确实是陈伯干得出来的事。
“后来刘姨就不走了,”小周说,“她说陈伯这人,嘴上挑剔,心是热的。”
凌晨四点多,刘姨从医院打来电话,说陈伯情况稳定了,留院观察两天。小周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501的门牌。那扇门后面,住着一个倔强的老头、一个寡言的寡妇、一个刚满二十的姑娘,三个人无亲无故,却在这个深夜里成了彼此的依靠。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陈伯。他半靠在病床上,额头那块纱布换了个新的,精神看着还行。看见我来,他哼了一声:“小周又大惊小怪了吧?跟你说了没事,这丫头就是爱哭。”
“陈伯,”我在床边坐下,“您这事,真不跟您儿子说一声?”
陈伯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小沈,”他终于开口,“我儿子上次回来,待了两天半。那两天半里他接了十几个工作电话,开了一次视频会议。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这儿挺好,两个保姆照顾得周到,我放心。”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放心了,”陈伯说,“那我呢?”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握着手里的橘子,忽然觉得这个橘子好重。
第四章 第一个离开的
陈伯住院那几天,我和小周轮着去送饭,刘姨索性就住在医院陪护。小区里的邻居们议论纷纷,都说陈伯这回怕是不行了,俩保姆怕是要散伙。王婶甚至来问我,要不要帮她留意新的住户,她好把煎饼摊的位置挪一挪。
我没搭理她。
陈伯出院那天是个周五,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接。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比之前更足,走在医院走廊里腰板挺得笔直,好像不是去办出院,是去阅兵。
回小区的路上,陈伯坐在出租车后排,忽然开口:“小沈,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
“浪费时间。”他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年轻人该好好挣钱,别总围着老头转。”
我笑了笑没接话。后视镜里,我看见陈伯扭头看着车窗外,七月的郑州热浪滚滚,路上的行人打着伞匆匆而过。他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孩子在看橱窗里的玩具。
回到家,刘姨忙着收拾东西,小周在厨房熬粥。陈伯坐在他惯常的藤椅上,长吁一口气:“还是自己家舒服。那医院,消毒水味儿熏得我头疼。”
我帮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多了好几块淤青——那是打点滴留下的。
“陈伯,”我斟酌着开口,“您有没有想过……找个老伴儿?”
陈伯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瞪了我一眼:“你当我是那种老不正经的?”
“不是,”我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他喝了口水,“小刘和小周不是人啊?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以为老伴儿那么好找?我这年纪了,再找一个,是图人家照顾我,还是图人家财产?不厚道。”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出院后的陈伯像变了个人。以前他挑剔小周做的菜咸了淡了,嫌刘姨拖地费水,现在倒不挑了,饭做好就吃,地拖完就说谢谢。小周私下跟我嘀咕:“沈哥,陈伯是不是脑子撞坏了?他今早跟我说‘辛苦了’,我这心里毛毛的。”
但陈伯的变化远不止这些。
以前他每天雷打不动要看两小时电视新闻,现在不看了,改让小周给他念书。念《史记》,念《唐宋诗词选》,念《平凡的世界》。小周念得磕磕绊绊,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刘姨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插一句:“老爷子,那个字念‘蹇’?啥意思?”陈伯就来了精神,从《易经》讲到刘备的马,讲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以前不这样,”刘姨偷偷跟我说,“以前他就是看电视、看报纸,一句话都不多说。现在好像……变活泼了。”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觉得陈伯不是变活泼了,是急了。那晚的心绞痛发作,让他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他不看电视新闻,是因为那些国际局势、经济政策对他来说太远了;他念书、讲故事、教字,是因为他想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东西,留下一点。
这种感觉,我在医院看他那天就隐隐约约有了。他说“他放心了,那我呢”的时候,那个笑里藏着的,大概就是这种“来不及”的紧迫。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出事了。
我在楼下碰到王婶,她一脸神秘地拉住我:“小沈,你知道不?小周要走了。”
我一惊:“什么意思?”
“下午听见她打电话,好像是老家那边有人给她介绍对象,让她回去相亲。她在电话里跟人聊了半个多小时,挂了以后眼睛红红的。”王婶啧啧摇头,“你看吧,年轻姑娘,待不住的。陈伯这下少个保姆了。”
我上楼的时候心跳得厉害。陈伯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站在门口,听见小周在说话,声音带着哭腔:“陈伯,我不是要走,我就是……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在老家县城做生意的,让我回去见一面。我就回去三天。”
“去吧。”陈伯的声音很平静,“三天够吗?不够多待几天。”
“我三天就回来!”小周急了,“我保证!”
“小周,”陈伯说,“你今年二十二了吧?该谈对象了。要是那个小伙子合适,你就留下。别惦记我,我这儿还有小刘呢。”
“我不要!”小周的声音拔高了,“我不要留下!我要回来!陈伯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是赶我走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小周蹲在地上哭,刘姨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陈伯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干了的木头。
“陈伯,”我轻声叫他,“让小周回去一趟吧,三天就回来了。”
陈伯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小周。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去吧。三天。第四天见不到人,我就不给你留饭了。”
小周破涕为笑,抹着眼泪站起来:“陈伯你说话算话!我第四天早上肯定到!我给你带老家的腊肉!”
那天晚上小周收拾东西走了。刘姨送她到小区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陈伯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那根雕仙鹤的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了下来,抱在怀里。
我没走,陪他坐着。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小沈,”陈伯忽然开口,“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我说。
陈伯没接话。他低下头,摸着拐杖上那只仙鹤的翅膀,一下,一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白的墙壁上,像另一个瘦削的老人,抱着他的回忆,坐在无边的夜里。
第五章 糖醋排骨的味道
小周走后的第一天,陈伯家的厨房就“罢 工”了。
刘姨做饭不是不好吃,是太“健康”。水煮西蓝花、清蒸鲈鱼、凉拌黄瓜,少油少盐,符合老年人饮食标准,可吃进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陈伯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小刘啊,你歇着吧,我吃不下。”
刘姨也不恼,默默把碗收了,转身去阳台浇花。
我去看陈伯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视机发呆。屏幕上放着《甄嬛传》,皇上正跟后宫嫔妃吵架,陈伯看得面无表情。
“陈伯,您不爱看这个就别看了。”
“不看干什么?”他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以前小周在,她边做饭边唱,我边听边看新闻。现在新闻也没意思了,唱也没人唱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要不我给您念书?您那本《史记》不是还没念完吗?”
陈伯看了我一眼:“你小子就别学小周了。你念书跟念经似的,我听不下去。”
我被他噎得无言以对。
小周走后的第二天,陈伯开始折腾。他让刘姨把博古架上那二十多根拐杖全部拿下来,一根一根擦灰。刘姨擦一遍,他不满意,要自己再擦一遍。二十多根拐杖,从上午擦到下午,陈伯的手关节都擦红了。
“老爷子,您歇歇吧。”刘姨劝他。
“不累。”陈伯头也不抬,“这些拐杖,每一根都有故事。这根竹的是我去杭州旅游时候买的,那根黄花梨的是我一个学生送的——他在海南发财了,回来探望我,拎了这根木头进门,说是好料子。我当时还骂他乱花钱。”
他拿起一根普通的白蜡木拐杖:“这根最便宜,二十块钱,楼下超市买的。我老伴走那年在医院门口顺手拿的,没想到用了最久。”
我站在门口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陈伯不是在擦拐杖,他是在擦记忆。每一根拐杖代表一段日子,每段日子都有一个人、一件事。他的日子太多了,一个人数不过来,所以要一根一根地擦,像数念珠。
第三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看见陈伯拄着那根枣木新拐杖站在小区门口。太阳已经西斜了,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他盯着大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陈伯,您站这儿干嘛?”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板起脸:“透透气不行?”
“行,”我忍不住笑,“不过您透气都透了一个小时了。刘姨刚才找您呢。”
陈伯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大门口。暮色里,那扇铁门空荡荡的,没有小周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也没有那声脆生生的“陈伯我回来了”。
第四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下楼的时候正好撞见陈伯,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陈伯,您这是……”
“透透气。”他说。
我憋着笑在旁边坐下。晨风里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树叶沙沙响。七点、八点、九点,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陈伯的白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九点半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车门打开,先是一只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地上,然后是牛仔裤、碎花T恤,最后是一个马尾辫——小周蹦着跳着就过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远远地就开始喊:“陈伯!刘姨!我回来了!”
陈伯猛地从花坛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吓了我一跳。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板着脸说:“大呼小叫什么?几点了才到?”
小周跑到跟前,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就给了陈伯一个大大的拥抱。陈伯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小周松开他,眼睛亮晶晶的:“陈伯,我带了腊肉、腊肠、还有我妈腌的萝卜干!够你吃一个月的!”
“谁要吃那些……”陈伯嘟囔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赶紧上楼,太阳底下晒什么。”
小周应了一声,拎起编织袋往楼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陈伯,中午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少放糖!”
“知道啦!”
我站在花坛边上,看着陈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的背还是有点驼,步子还是不太稳,但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从里到外透着光。
那天中午我没去蹭饭。但我在楼下闻到了糖醋排骨的香味,酸酸甜甜的,顺着五楼的窗户飘下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后来小周告诉我,她回去相亲的那个县城小伙子人不错,家里开了个五金店,条件挺好。她妈让她留下,说在老家嫁人安稳。
“那你怎么回来了?”我问她。
小周正在择韭菜,头也不抬:“陈伯让我回来的啊。他说三天,三天到了没见到人就不给我留饭了。我怕他真不给我留饭。”
“就因为这个?”
小周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也不是。就是……我做饭的时候旁边没人听着,怪没劲的。”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陈伯在客厅里喊:“小周!你刚才切歌了!那个《孤勇者》呢?接着唱!”
小周冲我扮了个鬼脸,扬声回了一句:“来了来了!”然后扯开嗓子,边切菜边唱:“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陈伯在客厅里跟着哼,调跑到天边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根连在一起的链条——一个做饭唱歌的姑娘,一个干活寡言的女人,一个听歌挑剔的老头。他们三个人,像三块形状不同的积木,本来该待在各自的盒子里,结果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第六章 五楼来了只猫
小周回来之后,陈伯家的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早起、吃饭、念书、午睡、散步、晚饭、看电视。规律得像一列老式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慢,但稳当。
唯一的变化是,陈伯开始养猫了。
这事说起来有点好笑。那天小周买菜回来,在单元楼门口看见一只流浪猫,黄白相间的狸花猫,瘦得皮包骨头,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小周心软,掰了半根火腿肠给它。结果这猫就跟着她上楼了,一路跟到了501门口。
“我就开了一下门想看看它走不走,”小周后来跟我描述的时候双手比划,“结果它嗖一下就钻进去了,直奔陈伯的脚边,往他拖鞋上一趴,就不动了。”
陈伯当时正在看《新闻联播》,低头瞅了一眼那只猫,又瞅了一眼小周:“你带回来的?”
“它自己跟来的!”
“那就养着吧,”陈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面条”,“去超市买袋猫粮。”
于是五楼就有了一个编外成员,小周给它起名叫“蛋黄”,因为毛色像煎鸡蛋。蛋黄瘦归瘦,但脾气温顺,最爱趴在陈伯腿上打呼噜。陈伯念书的时候它就趴在书页旁边,陈伯看电视它就缩在他怀里,偶尔用小爪子扒拉一下老花镜腿。
“这猫成精了,”刘姨啧啧称奇,“老爷子以前碰都不碰带毛的东西,现在天天抱着。”
陈伯不承认:“是它自己趴上来的,我又没抱它。”
但有一天晚上我去送快递,推门看见陈伯坐在藤椅上睡着了,老花镜歪到一边,手里的《唐宋词选》摊在膝盖上,蛋黄蜷成一团窝在他胸口,一老一猫都在打呼噜,呼噜声此起彼伏。小周在旁边偷拍照片,笑得直不起腰。
“别拍!”我压低声音。
“晚了,已经发给我妈了。”小周晃了晃手机,“我妈说让我问问陈伯还缺保姆不,她想来。”
日子像被猫爪子捋过的毛线球,松松软软地往前滚。但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在涌。
八月中旬,陈伯的儿子陈远洲打电话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陈伯家蹭西瓜,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陈伯正在给蛋黄梳毛。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接起来:“远洲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隔着一米都听得见:“爸,你之前住院了怎么不告诉我?物业老张跟我说的!要不是他提了一句我还蒙在鼓里!”
陈伯把手机拿远了半寸:“小毛病,住了两天就出来了。”
“什么小毛病!心绞痛住院叫小毛病?”陈远洲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一个人在国内我不放心。你干脆把房子卖了来美国,什么都不要操心。”
陈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我不去。”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犟了一辈子了。”陈伯说,语气不冷不热的,“你那边忙你的,我这边好着呢。小刘小周在,小沈也常来,还有个猫陪着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然后陈远洲的声音低下来:“爸,我下个月有个项目……走不开。等年底吧,年底我争取回去一趟。”
“不用跑,来回折腾费钱。”陈伯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就行。”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知道。”
挂了电话,陈伯继续给蛋黄梳毛。动作很轻很慢,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出卖了他。小周在厨房里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陈伯,”我试探着开口,“您真不打算去?”
“不去。”他把蛋黄从腿上挪开,站起来去洗手,“我在这儿过得好好的,为什么去一个听不懂人说话的地方?”
他转身进卫生间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塌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挺直了腰,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第二天早上碰见小周,她打着哈欠跟我说:“沈哥,你猜怎么着?我昨晚起来上厕所,看见陈伯又坐在客厅里了。不过这回没摸拐杖,就抱着蛋黄,在跟它说话。”
“说什么?”
“说,‘你也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吧?跟我一样。’”
初秋的风从楼道里穿堂而过,凉飕飕的。我看着501那扇关着的门,忽然觉得那扇门后面关着的,不止是一个老头的孤寂,还有一座山一样的、沉默的爱——爱他死去的妻子,爱他远方的儿子,爱这两个萍水相逢的保姆,甚至爱那只自己找上门来的猫。
他把所有的爱都酿成了酒,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第七章 一碗粥的距离
小周发现陈伯的秘密,是在八月底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是老天爷在倒洗脚水。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刚走到三楼就听见楼上有动静。跑上去一看,小周和陈伯家的门敞着,屋里灯火通明,小周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怎么了?”我探头进去。
陈伯坐在藤椅上,蛋黄趴在他脚边。他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什么慌乱,看见我就招招手:“小沈来了,正好,你也看看。”
我走过去,小周把笔记本递给我。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钢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内容全是日常记录——某月某日,小周做了红烧肉,说肉价涨了;某月某日,小刘给老家打了电话,打完在阳台站了很久;某月某日,小沈来帮忙修水管,裤腿上溅了泥……
记录的旁边还有批注:小周爱吃辣,下回买点小米椒。小刘膝盖不好,拖地别让她跪着擦。小沈的鞋底磨偏了,该换新鞋了。
我一页一页翻着,越看越说不出话来。这本子里记的不是什么大事,全是鸡零狗碎的小事,可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句“我记得”或者“我注意到”。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子,用他那双握了半辈子粉笔的手,一笔一划地把身边三个人的喜好、习惯、难处,全记了下来。
“陈伯,这……”
“人老了记性不好,”陈伯摆摆手,“不记下来怕忘。小周上次说想吃小米椒,我记在购物清单上了,后来忘了买。记在本子上就不会忘。”
小周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比那天晚上在我面前哭得还厉害。
“别哭,”陈伯皱眉,“多大点事。”
“陈伯你这个本子……记了多久了?”
陈伯想了想:“从你俩来的第二个月开始的吧。一年多了。”
刘姨从房间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我把本子递给她,她翻了几页,眼圈立刻红了。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小刘女儿寄了件毛衣来,颜色太嫩了,小刘穿不上。改天带她去商场买件新的。
“老爷子……”刘姨的声音哽住了,“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眼睛没瞎。”陈伯说,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你那天晚上试那件毛衣,袖子短了一截,你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后来又叠好放回去了。我看在眼里呢。”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屋里三个人——不,四个,加上蛋黄——谁都没说话。那种沉默像一块温热的毯子,裹着每一个人。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我自己的奶奶。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赶回去只看到一张黑白照片。我从来没给她记过什么喜好,没陪她逛过商场,甚至不知道她膝盖好不好、爱吃甜还是爱吃咸。
陈伯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前几天写的:“小周的腊肉还有半块,省着点吃。小刘念叨想回老家看看,等天凉了放她一周假。小沈昨天咳嗽了三声,该让他少抽点烟了。”
他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蛋黄跳上他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他摸着猫脑袋,忽然笑了:“你们这几个啊,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我记都记不过来。”
小周站起来,抽了抽鼻子,转身往厨房走:“陈伯你等着,我去给你熬碗姜汤。下雨了,驱驱寒。”
“大晚上的喝什么姜汤……”
“必须喝!”
刘姨也站起身,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老爷子,您放心吧,我们哪儿都不去。”
陈伯没接话,但他的手停在蛋黄背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味。经过五楼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501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屋里隐隐传来小周的哼歌声,还有陈伯低低的咳嗽声。
那盏灯不算亮,照不出多远,但在这湿漉漉的夜里,它亮得让人心安。
我摸出口袋里的烟盒,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第八章 好人不长命?
九月初,小区里出了件大事——对面楼的老周头走了。
老周头七十二岁,独居,跟陈伯住对楼,窗口对着窗口。平时两个人隔空喊话,一个在阳台浇花,一个在厨房做饭,扯着嗓子聊天气。老周头走的那天早上,物业去敲门收物业费,敲了半天没人应,后来报了警,打开门才发现人已经走了两三天了。
法医说是脑溢血,半夜发作的,身边没人。
消息传开那天,小区里炸了锅。王婶的煎饼摊前排队的都在议论,有人说老周头上周还跟他打招呼来着,有人说早看出他脸色不对劲,还有人说这年头独居老人太多了,出事了都没人知道。
我听了心里一沉,赶紧往五楼跑。推开陈伯家的门,看见他站在阳台上,端着杯茶,望着对面的楼。老周头家的窗户大开着,风吹得窗帘往外飘,空荡荡的。
“陈伯,”我走到他身边,“您……”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就是觉得昨天还在喊我下棋,今天人就不在了。”
他喝了口茶,没再说别的。但我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茶汤微微晃动。
小周从背后走过来,二话不说把陈伯的胳膊挽住了。陈伯挣了一下没挣脱,由着她挽着。刘姨在客厅里拖地,拖把声比以前响了很多。蛋黄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绕着陈伯的脚转了三圈,喵喵叫了两声。
那天晚上我没走。陈伯让我陪他下棋,我们坐在客厅里,摆了一盘象棋,下了三个多小时。他下的每一步都很慢,举着棋子半天不落,眼睛盯着棋盘,又像没在看棋盘。
“小沈,”他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我捏着马,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教了三十七年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有的出息了,逢年过节给我发个短信;有的没了音讯,我也记不得名字了。”他把炮往前推了一步,“我老伴走了八年了,她在的时候觉得日子慢,她走了以后觉得日子快。快得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七十四了。”
“您有远洲哥,有小周刘姨,还有——”我指了指蜷在他脚边的蛋黄。
陈伯笑了:“是啊,有他们。”他顿了顿,“但我还是怕。不是怕死,是怕死的时候身边没人。老周头那样,走了两三天才被发现——小沈,你说他最后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喊过谁的名字?”
我没法回答。
那盘棋最后陈伯赢了。他把我的“将”吃掉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明天陪我去看看老周头吧。送他一程。”
第二天我们去了殡仪馆。老周头没什么亲人,几个远房亲戚来了一趟又走了,灵堂冷清得让人心酸。陈伯在灵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他站直的时候我从侧面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出来的时候我问他说了什么。陈伯沉默了一阵,说:“我跟他说,你走好,下回我隔空喊你,你不应的话,我就知道你去哪儿了。”
那天回去以后,陈伯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小周和刘姨叫到跟前,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一人发了一个。
“什么呀?”小周拆开一看,脸色变了,“陈伯!这钱我不能要!”
信封里是一万块钱。刘姨那个也是。
“拿着。”陈伯靠在藤椅上,怀里抱着蛋黄,“中秋节快到了,小刘你回老家看看闺女和外孙。小周你那个县城的小伙子还在等你吧?回去跟他吃顿饭,看场电影。”
“陈伯你什么意思!”小周急了,“你又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们走。”陈伯慢慢地说,“我是说,你们跟着我,也该有自己的日子。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容易散架。你们出去玩几天,散散心,回来接着给我做饭。”
小周还想说什么,刘姨拉住了她。刘姨把信封收好,看着陈伯说:“老爷子,我回三天。三天后就回来。”
陈伯点点头:“去吧。”
那天晚上我给陈伯送新买的猫粮,进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本硬壳笔记本,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都没写。蛋黄趴在他腿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都走了?”我轻声问。
“嗯。”他合上笔记本,“都走了。走吧,年轻人该有自己的路。陪着我这个老头子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那笑像黄昏时候的天光,亮不了多久就要暗下去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陪他沉默地坐着。那夜很长,长到我觉得自己也在慢慢变老,长到我想起不知道谁说过的一句话——人不是一天天变老的,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就老了。
陈伯那个瞬间,大概就是送走老周头回来的那一天。
第九章 远方的信
刘姨和小周走后的第二天,陈伯的生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去看他,他还坐在藤椅上,但电视也不开了,书也不念了,就抱着蛋黄看窗外的天。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眼睛却飘得老远。
“陈伯,要不我给您念段书?”
“不用。”他摆摆手,“你上班去吧,别老往我这儿跑。”
我没走,在他旁边坐下来。蛋黄跳到我腿上,蹭了蹭我的手。我摸着猫,忽然想起小周走之前跟我说的话。她那天晚上收拾行李,忽然停下来跟我说:“沈哥,我觉得陈伯心里有事。他这几天老发呆,比老周头走之前还不对劲。你帮我盯着点。”
我盯着了,但看不出什么名堂。陈伯还是那个陈伯,吃饭、睡觉、发呆、摸猫,流程一丝不乱。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好像一台机器少了个齿轮,还在转,但咔嗒咔嗒地响。
第三天中午,我去楼下取快递的时候碰见邮递员,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在看门牌号:“501的陈砚山,挂号信。”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寄件人地址写着美国旧金山,名字是一个英文拼写,但字迹很眼熟——陈远洲。
我拿着信上去的时候陈伯正在午睡。我把信放在茶几上,在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等他醒了坐起来,我指了指信封:“您儿子的信。”
陈伯拿起信封看了一眼,没急着拆,先喝了口牛奶。然后他拿剪刀慢慢剪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东西。几张照片,一封信,还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打开是一幅画。
彩铅画的,画面上是一个老头坐在藤椅上,腿上趴着一只猫,旁边两个女人一个在浇花一个在做饭。画得不算精致,但每一个细节都认得出:陈伯的老花镜、蛋黄的黄白毛色、刘姨的碎花围裙、小周的马尾辫。
画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爷爷,这是我画的。老师说画得最好的人可以贴在教室墙上。我贴了,但我撕下来了,寄给你。因为画上的人是你。——孙陈念恩。”
陈伯拿着那张画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他把画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一下一下地抚着边角。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封信。
信是陈远洲写的。字迹很匆忙,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爸,念恩问了我一个礼拜,说爷爷长什么样,我翻出咱家老照片给她看。她说不够,要自己画。她画了一个礼拜,每天放学回来就画,画废了十几张,最后这张她自己最满意,说要寄给爷爷。她让我告诉你,年底放假她一定要回去看你,因为她想看看你家里的猫是不是跟画上一样胖。”
照片是三张,一张是陈远洲和妻子的合影,一张是一家三口在游乐园的,还有一张是念恩的单人照——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画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伯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又看一遍。他把那幅画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面,把那根雕仙鹤的拐杖拿下来,把信封放在它旁边。
“陈伯,”我开口,嗓子有点紧,“远洲哥信里还说啥了?”
陈伯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笑又像哭:“他说他要调岗了。原来那个项目太忙,他跟公司申请换了个部门,明年开始不用天天加班了。他说他打算年底回来多待几天,带念恩一起。”
他说完这话,停了一下,又说:“他还说,让我别着急去美国了。他要回国发展,已经在看北京的机会了。”
我怔住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上,照在博古架那幅画上,照在陈伯的脸上。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
“这小兔崽子,”他说,声音闷闷的,“谁让他回来了……”
我站起身来,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来,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蛋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博古架,蹲在那根雕仙鹤的拐杖旁边,歪着脑袋看那幅画。
“陈伯,您这回该放心了吧?”我说。
他没回答。他走回藤椅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幅画,看了又看。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念恩……画得真好。这猫画得比真的还胖。”
我笑了。我知道他那句“这小兔崽子”里面,藏了多少想念和委屈。我也知道,这幅画从旧金山飞到郑州,穿过了整片太平洋,落在一个七十四岁老头的手心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那天下午,陈伯破天荒地主动开了电视,调到了少儿频道,看了一下午的动画片。边看边跟蛋黄说话:“你看这个猫,比你胖吧?你该减肥了。”
蛋黄打了个哈欠,不理他。
第十章 一个人和两个家
中秋前三天,刘姨回来了。
她比说好的早了一天。那天傍晚我去陈伯家送月饼,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推门一看,刘姨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脚边放着个鼓鼓的编织袋,嘴里跟陈伯说着老家的见闻:“……外孙长高了,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上回我给他买的那个书包,他说全班就他的最好看,天天背着。”
陈伯靠在藤椅上听,嘴角带着笑,时不时插一句:“长高了好,现在孩子营养好。”
“老爷子,”刘姨从编织袋里掏出个塑料袋,“这是我闺女做的酱牛肉,她听说您现在吃不了太咸的,特意少放了一半盐。您尝尝。”
陈伯接过来打开,闻了闻:“香。你闺女手艺比小周强。”
“这话您当着她的面说,她能把您厨房拆了。”刘姨难得开了句玩笑。
我坐下来帮忙剥花生。刘姨回来的第二天,小周也到了。她是坐夜班火车回来的,早上六点多敲的门,一进门就把一个玻璃罐举到陈伯面前:“腊肉!我妈新腌的!够吃俩月!”
陈伯接过来看了看:“你妈没留你多住几天?”
“留了,我说不行,家里有个老头子等着喂呢。”小周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妈说那你下次带老头子一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伯咳嗽了一声,小周的脸腾地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意思是带您去玩!我们那儿有山有水的!”
刘姨在厨房里笑得勺子都拿不稳。
中秋节那天晚上,陈伯做了一件事。他让小周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酱牛肉、几个素菜,摆了满满一桌。然后他把茶几搬到阳台上,四个人——加上蛋黄——围着茶几坐下。那根雕仙鹤的拐杖被他拿了下来,放在靠墙的椅子上,像一个缺席的第五位家人。
“今天过节,”陈伯举着茶杯,“咱们几个,算一家人。来,碰一个。”
杯盏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窗外那轮月亮又圆又亮,照着五楼的小阳台,照着四个人的影子。
小周喝了两口饮料,忽然想起了什么:“陈伯,你儿子那边……你是不是该打个视频?”
陈伯犹豫了一下。刘姨已经麻利地掏出了手机,调出陈远洲的微信,拨了过去。响了几声,对面接了,屏幕上出现一张小女孩的脸,大眼睛圆溜溜的:“爷爷!爷爷!你看到了我的画吗!”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看到了,念恩画得真好。爷爷把画挂在墙上了,每天看。”
“猫胖不胖?”念恩凑近了屏幕,小脸占据整个画面,“我画的是胖的,因为你说它胖!”
“胖,比画上还胖。”陈伯冲脚边喊了一声,“蛋黄,过来跟你孙女打个招呼。”
蛋黄正在啃鱼骨头,不情不愿地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喵了一声。对面传来念恩惊喜的尖叫:“它说话了!它跟我说爷爷好!”
陈远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比之前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爸,我这边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年底回去,待一个月。”
“一个月?”陈伯皱眉,“公司批你这么久?”
“批了。我这几年攒的假全用了。”陈远洲笑了笑,“爸,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伯“唔”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下头的时候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悄悄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他又恢复了那副挑剔的表情:“回来提前说,我让小周给你做吃的。别带那箱子巧克力了,我牙口不好。”
视频挂断以后,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小周忽然说:“陈伯,你觉不觉得咱们这就像电视剧大结局?”
“什么大结局?”
“就是——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小周自己说完又改口,“不对,是各回各家,但还是一家人。”
陈伯看着她,又看了看刘姨,最后看了看我。他端起茶杯,对着月亮举了举:“那就大结局吧。我这个老头子,七十四了,有生之年还能把两个家拼成一个——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够本了。”
那晚我们都喝了不少。小周喝的是饮料,我跟陈伯喝的是陈伯藏了十年的枸杞酒,刘姨也破例喝了小半杯。蛋黄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蹭每个人的腿。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把五个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来小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刘姨轻声哼着老家的小调,陈伯靠在藤椅上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在旁边坐着,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千万扇亮着灯的窗户,有一扇里装的是这样的画面,真好。
第十一章 秋日的坦白
中秋节过去一周,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陈伯的腿脚越来越不听使唤,早上起来要在床边坐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刘姨给他买了根新的四脚拐杖,比枣木那根稳当。陈伯接过去试了试,点点头:“这个好,不会倒。”
但他每次经过博古架,还是会看一眼那根雕仙鹤的拐杖。
那天下午我去看他,正好撞见陈伯在打电话。他的音量比平时高,我站在门口就听见了:“……不用不用,说了不用给我寄钱。我够花,两个保姆的钱我还有,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他看见我,无奈地摇头:“远洲那小子,每个月非要给我打钱。我说我退休金够用,他不信。”
“他给您打,您就收着呗。”
“我收什么?”陈伯坐到藤椅上,“他那边也过得紧巴巴的,刚换了工作,念恩上学还要花钱。我这个老头子,能吃多少用多少?”
我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陈伯,您这退休金,到底够请两个保姆吗?”
陈伯看了我一眼,笑了:“终于问了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实话告诉你,不太够。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小刘小周两个工资加在一起四千五,再加上水电吃喝,每个月倒贴两千左右。”
我愣住了:“那您……”
“我有存款啊。”他笑眯眯的,“教了一辈子书,攒了点。老伴走之前留了一笔,说让我别亏待自己。我本来打算拿这钱给自己买块好墓地,后来想了想,墓地有啥用?人都不在了,埋哪儿不一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些钱不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本,而是风吹来的。
“所以您把养老的钱……”
“花在活人身上,比花在死人身上强。”陈伯打断我,“小刘需要这份工,小周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我拿钱买她们的时间,她们拿时间陪我过日子。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他看着我惊讶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墓地那么贵,我看了好几家,动不动就十几万。有那钱,我多雇小刘小周两年,不比躺在地底下强?”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陈伯那句“公平买卖”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自己算得清清楚楚,每个月倒贴两千,一年就是两万四,十年就是二十四万。他七十四了,这钱是他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他全砸在了两个非亲非故的人身上。
但他说得也没错。钱花在活人身上,比花在死人身上强。小周来了以后,学会了做糖醋排骨,攒了点钱给奶奶修了坟;刘姨来了以后,女儿的学费没那么紧张了,过年还能给外孙买身新衣服。而陈伯呢?他得到了每天有人做饭、有人说话、有人陪着看月亮。
我忽然想到小时候我奶奶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辈子,不就是找个能说话的人么。
第二天我把这个感慨说给小周听,她正在择豆角,听完愣了一会儿:“陈伯倒贴钱?真的假的?”
“真的。他自己说的。”
小周低头择豆角,择了两根,忽然说:“沈哥,其实我知道。上回我偷看到他的存折了——不是故意的,他放在茶几上忘收起来,我收拾的时候瞄了一眼。每个月支出多收入少,但数字不太多。”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低的:“陈伯要是哪天钱花完了,你说……我俩是不是就得走了?”
“他不会让你们走的。”我说。
“凭什么?”
“凭他舍不得。”
小周又低下头择豆角,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经过五楼的时候听见陈伯在屋里喊:“小周!今天的粥怎么又放红枣了?我说了血糖高!”
小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就两颗!两颗能高到哪儿去!”
“一颗都不行!”
“那你别喝!我喝!”
“你这个丫头……”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忍不住笑了。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陈伯又喊了一句:“……算了,就两颗,下不为例。”
电梯缓缓下行,把那声音隔在门外。但我知道,门里面的三个人,比很多骨肉至亲还要亲。这种亲不是血缘给的,是日子熬出来的,像陈伯那锅慢火炖了三小时的排骨汤,越熬越浓,越熬越香。
第十二章 冬天的第一场雪
十一月末,郑州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车顶上,像撒了一层面粉。陈伯站在阳台上看雪,裹着刘姨给他织的厚毛衣,怀里抱着蛋黄。我上去的时候他正跟蛋黄说话:“你看,下雪了。你见过雪没有?在你这猫生里。”
蛋黄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他臂弯里。
刘姨在屋里织围巾,说是给念恩织的,等陈远洲回来带回去。小周在厨房熬汤,满屋子都是排骨萝卜的香气。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但意外总是在最平常的时候来敲门。
那天下午,陈伯从阳台回屋的时候脚滑了一下。他拄着四脚拐杖,但地上有雪水没擦干净,拐杖打滑,他整个人往前扑去。我离他三步远,伸手去扶,慢了半拍。他的膝盖先着地,额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陈伯!”
我和刘姨一左一右把他扶起来。他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摆摆手:“没事没事,滑了一下。”
但我知道有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那块旧伤疤旁边又多了新伤痕。而且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斜靠着刘姨。
“去医院。”我说。
“不去。”陈伯坚持,“擦点药就好了。”
“您不去我就给远洲哥打电话。”
他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怒气,但更多的是无奈。最后他还是去了医院,刘姨和小周陪着,我下班后赶过去。
检查结果出来,膝盖软组织挫伤,额头缝了三针。医生的原话是:“老爷子身体底子不错,但骨质疏松,摔不得。这次运气好,没骨折。下回就说不准了。”
当天晚上陈伯住进了病房。我跟小周守在床边,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太愉快的梦。小周趴在床沿上打盹,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半夜的时候陈伯醒了,看见我还在,哑着嗓子说:“小沈,你回去吧。”
“明天周末,我不用上班。”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看着灯光下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想说不老,又觉得太假。最后我说:“七十四了,不算年轻。但您还能骂小周煮粥放红枣,还能跟念恩视频,还能给蛋黄梳毛——您这老头儿,硬朗着呢。”
陈伯笑了一声,牵扯到头上的伤,嘶了一下:“行了,别拍马屁了。去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水,扶他喝了两口。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远洲说年底回来,也没说具体哪天。我这摔一跤,等他回来都好了,白让他操心。”
“您让他操心一下怎么了?”
“他操心够多了。”陈伯闭上眼睛,“我这当爹的,没帮过他什么,不能老拖他后腿。”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想说,你儿子不觉得你是拖后腿。但我知道陈伯这个老头子,倔了一辈子,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他只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爱——远远地爱,不声张地爱,像那根雕仙鹤的拐杖一样,立在角落里落灰,却从来舍不得扔。
陈伯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陈远洲打电话来了,说他已经订了12月20号的机票,带念恩一起回国,待一个月。陈伯在电话里嗯嗯啊啊地应着,语气平平的,但我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挂完电话,小周凑过来:“陈伯,你儿子要回来了?开心不?”
“有什么好开心的,”陈伯板着脸,“回来还得收拾屋子,给他铺床。”
“那您笑什么?”
“我笑了吗?”
小周指着他的脸:“您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去去去,熬你的粥去。”
小周笑着跑开了。陈伯坐在藤椅上,蛋黄跳上他的膝盖。他摸着猫,看着窗外刚停的雪,嘴角确实翘着,翘了一整个下午。
第十三章 除夕的饺子
12月20号,陈远洲带着念恩回来了。
那天我去机场接的他们。陈远洲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戴眼镜,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念恩跟照片上一模一样,扎着羊角辫,拖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粉色行李箱,出了到达口就开始东张西望:“爸爸!爷爷呢?”
“爷爷在家等你呢。”我蹲下来跟她说,“你爷爷家还有一只胖猫,叫蛋黄。”
“我知道!我画的那个!”念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出租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念恩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到了楼下,远远就看见陈伯站在单元门口。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那根四脚拐杖,旁边站着刘姨和小周,还有一个隆重场面的忠实观众王婶。
念恩跳下车,犹豫了一下——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陈伯了,三四岁的记忆模糊成一团影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爸,陈远洲冲她点头。
“爷爷!”念恩跑过去,准确地扑进陈伯怀里。陈伯被撞得后退一步,拐杖撑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长这么高了,比画上看着还高。”
“爷爷你是不是矮了?”念恩仰头看他,“你以前照片里好像比现在高。”
陈伯笑出声来:“是啊,爷爷缩水了。”
那天中午小周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大桌子菜。念恩坐在陈伯旁边,对每一道菜都要问一遍“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然后每样尝一口,最后认定糖醋排骨最好吃。“爷爷,这个比我们那边的中餐馆做的好吃!”
“那是,”陈伯给她夹了一块,“这是小周阿姨的独家秘方,少半勺糖。”
陈远洲坐在对面,默默吃着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爸和女儿。我注意到他眼角有点红,但什么也没说。
除夕那天晚上,陈伯家前所未有地热闹。小周和刘姨从下午就开始忙,包饺子、炸春卷、炖了一锅鸡汤。念恩非要帮忙,最后包出一堆奇形怪状的饺子,有方的、有扁的、还有一个彻底散开了,被陈伯笑称“这个是给蛋黄吃的”。
陈远洲坐在客厅里跟他爸下棋,蛋黄趴在棋盘旁边充当裁判。念恩时不时跑过来捣乱,拿起一颗棋子就跑,陈远洲追着她满屋跑。刘姨在厨房里喊:“小周!饺子馅不够了!再剁点白菜!”
“来了来了!”小周系着围裙从阳台跑进来,风风火火地剁白菜。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一个老头、两个保姆、一个归来的儿子、一个蹦蹦跳跳的孙女、一只趴在暖气片上的胖猫——忽然觉得这房子怎么这么小,又怎么这么大。小到转个身就碰到人,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笑声。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外面鞭炮声开始响了。陈伯举起他的茶杯,里面装的是小周特意给他泡的菊花茶:“来,咱们家今年人齐了。我提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第一杯,”陈伯说,“敬小刘和小周。你们俩辛苦了,陪了我两年。这两年我过得比前六年都舒坦。”
刘姨低下头,小周眼圈红了。
“第二杯,”陈伯接着说,“敬远洲和念恩。你们能回来过年,我高兴。”
陈远洲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爸……”
“第三杯,”陈伯看着所有人,笑了,“敬咱们这个家。七拼八凑的,但凑得好。”
杯盏碰在一起,饺子冒着热气,窗外烟花一束一束地升上夜空,炸开来,照亮整个阳台。念恩趴在窗边大喊:“爷爷快看!那个是绿色的!那个是金色的!”
陈伯走过去,把念恩抱起来。他现在已经不太抱得动一个七岁的孩子了,念恩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看窗外的烟花。
“爷爷,”念恩忽然说,“明年我还回来过年,好不好?”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年年都回来。”
念恩高兴地拍了拍手。陈远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我看见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刘姨和小周在厨房洗碗,念恩在客厅跟蛋黄疯跑,陈远洲在阳台上接工作电话。陈伯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看着这满屋的乱糟糟,脸上的表情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暖得刚刚好。
我靠在厨房门口,小周一边洗碗一边哼歌,从《茉莉花》哼到了《恭喜发财》。刘姨在旁边洗杯子,忽然冒出一句:“小周,明年你还在这儿不?”
小周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那得问陈伯还雇我不。”
“他敢不雇你,”刘姨难得地笑着说,“我就把你那份饺子馅他偷吃光的事告诉他孙女。”
“刘姨你太坏了!”
两个人笑作一团。烟花还在放,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这个除夕夜,郑州的某个老旧小区五楼的这扇窗户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下围着一群人,有的流着血亲的血,有的流着时间熬出来的情。
后来念恩困了,趴在陈伯腿上睡着了。陈伯没动,就让她睡着。蛋黄蜷在念恩旁边,也打起了呼噜。陈远洲走过来,轻声说:“爸,我抱她去睡。”
陈伯点点头,看着他把念恩抱进卧室。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窗外,烟花已经渐渐稀疏了,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夜空里闪烁。
“小沈,”他忽然叫我,“帮我个忙。”
“什么?”
“明年这时候,你还来帮我拍张全家福。”他指了指博古架的方向,“把那根拐杖也放上来,算上你一个。”
我张了张嘴,点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嗓子眼发紧。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每家每户都沉浸在过年的余温里。我走到三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方向。门缝里渗出一线光,细细的,暖暖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有一张今天偷拍的照片——陈伯抱着念恩看烟花,陈远洲站在旁边,刘姨和小周在远处笑,蛋黄蹲在窗台上。所有人的脸都被烟花照得亮堂堂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下楼。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小区的树梢上、车顶上、那根新换的枣木拐杖上。五楼的灯光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我踩在雪上,脚下嘎吱嘎吱响。身后那扇窗里的灯一直亮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月亮,挂在这座被雪覆盖的城市里,照着几个人的来路和归途。
(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 团圆照
大年初二,念恩闹着要放鞭炮,陈远洲带她下楼去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刘姨收拾碗筷的声音和陈伯翻书的沙沙声。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听见陈伯说:“小沈,帮我把博古架上那根拐杖拿下来。”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那根雕仙鹤的拐杖在角落里站了大半年,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我小心地拿下来递给他。
陈伯接过拐杖,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他把拐杖放在身边,又抬头看了看博古架:“还有,把那几个相框也拿下来。”
相框有三个,都是陈伯老伴的照片——年轻时的黑白照,中年时的彩色照,还有一张老年时期的,老太太坐在同一个阳台上,怀里抱着一盆花,笑得温和。陈伯把三个相框并排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陈伯,您这是……”
“等远洲回来,照个全家福。”他说,“你帮我们照。”
我看了看茶几上那三个相框,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拐杖,一下子明白了。他要照的全家福里,有老伴的位置。
小周从厨房探头出来:“陈伯,要照相吗?我换件衣服!”
“换什么换,就现在这样挺好。”陈伯说,“小刘,你也来。”
刘姨擦了擦手走过来,有些局促地站在沙发旁边。陈伯指了指他左边的位置:“小刘你坐这儿。小周你坐右边。”
“那拐杖放哪儿?”小周问。
陈伯想了一下,把雕仙鹤的拐杖靠在沙发靠背上,正中间。他把老伴的三个相框摆在茶几上,刚好在拐杖前面。
这时候陈远洲带着念恩回来了,念恩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没放完的摔炮:“爷爷爷爷!楼下好多小朋友!”
“念恩,过来照相。”陈远洲把她抱到沙发上,让她坐在中间。陈伯在孙女旁边坐下,陈远洲站到沙发后面。刘姨和小周一左一右,我举着手机往后退了几步。
“等一下,”陈伯忽然说,“蛋黄呢?”
小周赶紧去找,最后在阳台的花盆后面发现了蜷成一团的猫。她把蛋黄抱过来,放进陈伯怀里。蛋黄一脸不情愿地喵了一声,但没跑。
“好了,照吧。”陈伯说。
我举起手机,透过屏幕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陈伯坐在正中间,抱着猫,旁边是他七岁的孙女、两个保姆、一个远归的儿子,茶几上摆着他去世妻子的照片,沙发靠背上靠着那根雕仙鹤的拐杖。
所有人都在笑。
我按下了快门。
“再来一张!”念恩喊,“我要做鬼脸!”
第二张照片里,念恩做了个斗鸡眼,小周比了个剪刀手,刘姨的笑容比第一张自然了很多。陈伯没做鬼脸,但他的嘴角比第一张翘得更高。
照完相,小周凑过来看:“沈哥你这技术不行啊,把我脸拍大了。”
“你脸本来就不小。”
“陈伯你看他!”
陈伯笑着摇摇头,没说话。他把茶几上的相框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放回博古架上。那根雕仙鹤的拐杖他也没放回去,而是靠在了自己藤椅边上。
“老爷子,这根不收起来?”刘姨问。
“不收了。”陈伯坐回藤椅上,“放着吧,用得着。”
念恩跑过来,摸着那根拐杖的仙鹤头:“爷爷,这个好看!上面是鸟吗?”
“仙鹤。”
“仙鹤是什么?”
“是一种鸟,”陈伯说,“在神话里,仙人骑着它飞来飞去。你奶奶以前就喜欢仙鹤,说她要是能骑仙鹤,就到处去玩。”
念恩仰着小脸:“那奶奶现在是不是骑着仙鹤到处玩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陈伯摸了摸念恩的头,说:“是啊,玩得开心着呢,都不舍得回来了。”
念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去追蛋黄了。陈伯靠在藤椅上,看了一眼博古架上老伴的照片,然后闭上了眼睛。我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帮小周收拾。
“沈哥,”小周压低声音,“刚才陈伯说的那个——他老伴真说过骑仙鹤的话?”
“我不知道,但他说的,应该就是真的。”
小周没再问。她低头擦灶台,擦了两遍。
第十五章 饭后的话
年初五,陈远洲要走的前一天晚上,陈伯让他陪自己下棋。
念恩已经睡了,小周和刘姨在房间收拾东西——陈远洲明天带念恩回北京,陈远洲的新工作在北京,公司宿舍已经安排好,离念恩的学校很近。刘姨给他装了一大包腊肉和酱菜,小周塞了一罐自己炸的辣椒油。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陈伯和陈远洲对坐着下象棋。我在旁边削苹果,顺便当观众。
父子俩下棋没什么交流,车来马往,安静的。下到中盘的时候,陈远洲忽然开口:“爸,你这边真的没问题?要不我还是把房子换个大点的,你过来一起住。”
“北京那地方寸土寸金,”陈伯头也不抬,盯着棋盘,“你租的房子够你们一家三口住就不错了,再带上我这个老头子,转个身都困难。”
“挤一挤也行。”
“不挤。”陈伯把炮往前一推,“我在这儿住习惯了,小刘小周也习惯了。你那边周末有空就打个视频,过年回来待几天。就行了。”
陈远洲沉默了一会儿,把他的马跳上去,吃了陈伯一个卒:“爸,对不起。”
陈伯的手悬在棋盘上方,停了。
“这些年,让你一个人。”陈远洲的声音很轻,“我总想着等自己站稳了再说,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要不是念恩天天念叨爷爷,我可能……”
“行了。”陈伯打断他,把棋子落下去,“你也没容易到哪儿去。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老婆孩子要养,还要惦记着老子。我这个当爹的,没什么能帮你的,只能把自己管好,不给你添乱。”
“您没有添乱。”陈远洲说,“您……把日子过得好,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陈伯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棋盘,走了一步。那步棋走得很慢,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远洲,”他说,“回去以后好好上班,好好待老婆孩子。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行。我这边你不用担心,等你这回走,我给你写个号码,是我楼下小沈的手机。你要是联系不上我,就打给他。”
“爸——”
“小沈这孩子实在,靠得住。”陈伯说,“我跟他交代过了,有什么事儿他会通知你。”
我在旁边削苹果皮的手一抖。陈伯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只是盯着棋盘,好像刚才那番话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那盘棋最后谁赢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下完棋以后陈远洲站起来,抱了他爸一下。很轻的一个拥抱,轻得像怕把老头子碰碎了。陈伯没躲,也没回抱,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但微微发抖。
“爸,”陈远洲的声音有些哑,“你保重。”
“嗯。”陈伯拍了拍儿子的背,“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赶飞机。”
陈远洲进了房间。陈伯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藤椅上。我走过去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陈伯,您什么时候……”
“就刚才决定的。”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有备无患嘛。我七十四了,保不齐哪天有点什么事。总得有个人能联系上他。”
“您就不怕我不接电话?”
陈伯看我一眼:“你不会。”
他说的那么笃定,像他这辈子判断过无数张学生的试卷一样笃定。我看着这个在台灯下啃苹果的老头,觉得他像一棵老树,根扎在这栋旧楼里,叶伸向远方,中间的树干粗糙、裂着纹,但硬邦邦的,撑住了整个天。
第十六章 第五季
陈远洲走的那天早上,念恩哭了。
她抱着蛋黄的脖子不肯松手,把猫勒得直翻白眼。陈伯蹲在她面前——这个动作对他已经很吃力了——劝她:“念恩,回去好好上学,等暑假再来。爷爷给你留着蛋黄。”
“那爷爷你也会在吗?”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说:“在。爷爷哪儿都不去。”
念恩这才松开猫,又扑进陈伯怀里。陈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了闭眼睛。刘姨在旁边抹眼泪,小周把辣椒油塞进陈远洲的行李箱,叮嘱了半天。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陈伯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看着车尾巴消失在小区的拐角。然后他转过身来,冲我和两个保姆笑了笑:“走吧,回家。”
那天之后的日子,一切恢复如常。陈伯每天早上起来去阳台站一会儿,刘姨拖地,小周做饭,我下班了去蹭饭。唯一的变化是,那根雕仙鹤的拐杖被放到了陈伯的藤椅边上,他偶尔拿起来拄两下,然后放回去。
有时候我晚上去送水果,会看见他坐在藤椅上,抱着蛋黄,面前摊着那本硬壳笔记本。他不再记小周的菜谱和刘姨的膝盖了,他在写别的东西。我有一次瞄了一眼,看见上面一行字:“念恩喜欢草莓味的冰淇淋。远洲不能吃花生。小刘的生日是三月十二。小周的生日——她不告诉我,但八月她有三天特别高兴,应该是那三天里的某一天。”
“陈伯,您这又记什么呢?”
他把本子合上:“留个底。万一我哪天记性不好了,看看本子还能想起来。”
“您这记性比我都好。”
“我这不是怕万一嘛。”他说着,拍了拍蛋黄的屁股,“万一的事,谁说得准呢。”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又一天比一天暖。过了立春,过了雨水,惊蛰那天陈伯把阳台上的花盆全部翻了一遍土,说是要种点新东西。刘姨帮他搬花盆,小周在旁边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七十多岁老头开春种地,隔壁小朋友馋哭了。”
评论区里念恩发了三条语音,全是“爷爷加油”。
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平缓地流。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心动魄,只有每天早上的粥香、午后的阳光、傍晚的新闻联播,和深夜陈伯轻轻的鼾声。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辈子到底要经历多少热闹才算没白活。后来我觉得,陈伯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有两双手扶着,有一盏灯等着,有远方的牵挂和身边的陪伴,还有一只猫,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蜷进你怀里。
那天我又去陈伯家蹭饭,小周做了新学的红烧狮子头,陈伯尝了一口,皱眉:“咸了。”
“不可能!我按菜谱放的!”
“咸了就是咸了。”
小周气鼓鼓地去倒了杯水给他。陈伯接过水杯喝了,然后忽然说:“不过挺香的。下回少放半勺盐就行。”
小周愣了一下,笑了:“陈伯你现在会说人话了?”
“我一直说人话。”
“你以前只说挑剔的话。”
陈伯想了想:“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陈伯没回答,低头吃他的狮子头。但我在旁边看到了,他嘴角那个弧度,比窗外的春光还柔一分。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夕阳正好照进楼道,把五楼的门染成橘金色。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伯坐在藤椅上翻书,蛋黄趴在他腿上,刘姨在浇花,小周在厨房哼歌。一切平平无奇,又一切刚刚好。
这大概就是陈伯说的“不一样”吧。以前他活在挑剔里,现在他活在了句号后面,日子稳稳当当地往下走,不急,不慌,有人陪着。
(正文完)
结局
又一个夏天来的时候,陈伯门口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全家福,洗得很大,塑封好了。照片上八个人加一只猫——陈伯、陈远洲、念恩、陈远洲的妻子、刘姨、小周、我,还有蹲在陈伯肩头的蛋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念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爷爷,这张是新的全家福。我画的那张老师说要贴在教室墙上,我说不行,那是我给爷爷的。老师说那好吧,给你复印一张。我把复印的留学校了,真的给你寄回来。爷爷你放心,复印的也画得很好。爱你的念恩。”
陈伯把照片看了很多遍,最后贴在了博古架旁边。那根雕仙鹤的拐杖靠在墙角,三个相框摆在旁边,五张脸隔着相框和岁月,微笑地看着同一间屋子。
小周从厨房探头出来:“陈伯,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
“那就做你拿手的。”
“糖醋排骨?”
“少放糖。”
“知道啦——你这句话都说了一百遍了。”
刘姨在阳台喊:“老爷子,花该浇水了。”
“等会儿。”
“现在浇,太阳要落山了。”
陈伯慢慢站起身,从墙角拿起那根雕仙鹤的拐杖,不紧不慢地走向阳台。路过博古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然后继续往前走。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他和那根拐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客厅的正中间。蛋黄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一颠一颠地跑过去。
阳台上的花开了,小周的歌响了,刘姨把地拖了一遍又一遍。
这日子啊,平平淡淡的,但又热热乎乎的。
就像一个老头儿,七十四岁的时候雇了两个保姆,原本是想找人收尸,结果找着找着,找了一家人回来。
【全文完】
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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