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办综合二科的办公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林屿,你来一下。”处长周建华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放下手里的材料跟了出去,走廊里他走得很快,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经过几个开着门的办公室时,里面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
周建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县委大院那棵老槐树。他绕过办公桌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五官清秀,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某处田埂上,身后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笑容很干净,眼神里有种不常见的笃定。
“苏晚,二十七岁,江口镇党委书记。”周建华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全日制研究生学历,省委选调生出身,在乡镇干了四年,今年刚提的书记。”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小林,你今年三十三了,也到了该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周建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苏晚这姑娘我了解,能力强、人品好,家里也清白。她父亲是江口中学的退休教师,母亲早年病故,一个哥哥在省城做工程师。我跟你老领导陈局聊过,觉得你俩挺合适。”
我还是没接话。
周建华放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怎么,不愿意?”
“处长。”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高攀了。”
“高攀?”周建华眉头一皱,“你开什么玩笑?你在省直机关待过五年,正儿八经的副科级,现在调到县委办,虽然是平级调动,可你是陈局亲自推荐的人。什么叫高攀?”
我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坦荡明亮。
“处长,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顿了顿,“我是说,我高攀不起她。”
周建华愣住了。
“二十七岁就能当上镇党委书记,您比我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我把照片轻轻推了回去,“要么能力通天,要么背景通山。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我林屿能配得上的。”
周建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你这小子,在省城待了几年,倒学会琢磨人了。”
“不是琢磨,是自知之明。”我说。
周建华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照片你先拿着,这事儿不着急,回头再说。”
说完就匆匆出了门。
我看着桌上那张照片,最终还是拿了起来,揣进了口袋。
回到办公室,同事老赵正端着茶杯刷手机,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老周找你啥事?”
“没什么,说了点工作上的事。”我随口应了一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老赵嘬了一口茶,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听说了没?江口镇那边出事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事?”
“河湾村的那块地,被人告了。”老赵神秘兮兮地说,“说是征地补偿款有问题,几十户村民联名举报,材料直接递到了市纪委。这事儿现在闹得挺大,据说县里几个领导都急了。”
我刚要说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综合科科长刘敏探进半个身子:“林屿,周处长让你现在去一趟江口镇,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老赵和我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起身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下楼的时候,一辆黑色帕萨特已经停在门口,司机老黄摇下车窗朝我招手:“林科长,这边。”
上了车,我才发现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县委督查室的副主任杨洪涛,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张国字脸板得紧紧的。
“杨主任。”我打了个招呼。
杨洪涛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对老黄说:“走吧,直接去江口。”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沿着县道一路往东开。初春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小林,你是第一次去江口吧?”杨洪涛忽然开口。
“是。”我说。
“那你待会儿就能见识到苏晚的厉害了。”杨洪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位苏书记,可不是一般人。”
我想起口袋里那张照片,没有接话。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的稻田和零散的村庄。远远的,能看到一座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楼顶竖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江口镇人民政府。
还没到镇政府门口,我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
二三十个村民围在大门口,有男有女,大多上了年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还我耕地,给我活路”。
我们的车在路边停下,杨洪涛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我刚要下车,就看到镇政府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女孩走了出来。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扎起来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就一个人,站在那二三十个情绪激动的村民面前。
是苏晚。
“张婶,地上凉,您先起来。”她弯下腰去扶坐在台阶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甩开她的手:“别碰我!你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答应的事一拖再拖,我们家的地没了,钱也不给,你让我一个老婆子怎么活?”
苏晚没有生气,她在老太太身边蹲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张婶,您家的征地补偿款,我今天已经签字批了,下午就能打到您的卡上。”
老太太愣住了,周围的村民也安静了一瞬。
“你少骗人!”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上次你们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一拖就是三个月!”
苏晚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起来:“这是我今天上午签的拨款审批单,一共涉及河湾村四十七户村民,总计三百二十六万。各位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拍照核实。”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凑上前去看那张审批单,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这只是第一批。”苏晚的声音稳稳的,“剩下的青苗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我已经和县财政局协调好了,最迟下周五之前全部到位。如果到时候钱不到账,你们来找我苏晚,我就在这栋楼里,跑不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一点点松弛下来。
人群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坐在台阶上的老太太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苏书记,你说的是真的?”一个中年男人问道,语气里还带着怀疑。
“王大哥,你儿子今年是不是考上了县一中?”苏晚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那男人愣了一下:“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家的档案我看过。”苏晚说,“你儿子成绩很好,是全镇前三名。我已经跟县教育局申请了助学金,开学前就能批下来。你带着钱回家,给娃交学费,别耽误孩子念书。”
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
苏晚转向其他人,一个个地点名:“李叔,您母亲的高血压药不能断,我让人从县医院带了下个月的量回来,待会儿您去民政办拿。”
“赵伯,您家鱼塘的事我跟水务站沟通过了,下周就派人来重新测量。”
“孙姐,您老公的工伤认定我催了人社局,材料已经补全了,这个月内一定有结果。”
她就这么站在人群中间,把所有村民的情况一个一个地说出来,谁家老人有病,谁家孩子上学,谁家遇到了什么难处,她全都知道,全都记得。
二三十个村民,她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说出了每一家的具体情况。
那种感觉,就像她不是在处理一批“上访群众”,而是在跟自己的邻居唠家常。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个比我小六岁的女孩,忽然明白了周建华那句“她能力强”到底是什么意思。
人群彻底安静了。
那个叫张婶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拉住苏晚的手:“闺女,是婶子不对,婶子不该来闹……”
“您没有不对。”苏晚握住她的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您等了太久。您来找我是应该的,以后有困难,随时来,我的门永远开着。”
村民们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来朝苏晚挥手,她也笑着回应,叮嘱路上慢点。
不到二十分钟,镇政府门口就恢复了平静。
杨洪涛站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似笑非笑地说:“看到了吧?这就是苏晚。”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目送村民离去的背影。
她这时候才注意到我们,目光扫过来,在杨洪涛脸上停了一秒,又看向我。
那一眼很短,但我莫名觉得她好像认识我。
“杨主任,稀客。”她走过来,语气客气但不热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河湾村的事,周处长让我们过来看看。”杨洪涛弹了弹烟灰,“看来苏书记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谈不上。”苏晚说,“问题还在那里,只是暂时安抚住了。”
杨洪涛笑了一声:“苏书记这话说的,问题要真那么容易解决,也就不叫问题了。”
苏晚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看向了我:“这位是?”
“林屿,县委办综合二科,新来的。”我自己报了家门。
她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苏晚。欢迎来江口。”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掌比想象中粗糙,指节上有薄薄的茧,那不是坐办公室的手,那是下过地、干过活的手。
“刚才的事,我看到了。”我说,“苏书记很了解群众的情况。”
“分内的事。”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被夸奖的小事。
杨洪涛在旁边咳了一声:“苏书记,河湾村那块地的征地手续,到底是怎么回事?县里收到的举报材料上说,征地批文有问题?”
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瞬间,我感觉这个女孩身上有什么东西忽然绷紧了。
“杨主任,征地手续是严格按照程序办的,每一份文件都有据可查。”她说,“至于举报材料的内容,在没有正式调查结论之前,我不方便评论。”
“那当然。”杨洪涛笑着说,“我就是随口一问,苏书记别多想。”
“我不会多想。”苏晚也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两位既然来了,不如去我办公室坐坐?我让人泡壶茶。”
“不用了。”杨洪涛掐灭烟头,“我们就是过来了解情况,既然苏书记这边已经稳住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联系。”
“好,那我送送两位。”
她把我们送到车旁,杨洪涛先上了车,我落后一步。
“林科长。”苏晚忽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
“周处长跟我提起过你。”她说。
我心里微微一动:“是吗?”
“嗯。”她看着我,目光清澈而直接,“他说你是难得的好人。”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干净、坦荡,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笃定:“欢迎来江口,以后工作中多交流。”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镇政府门口一个深蓝色的点。
“怎么样?”杨洪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什么怎么样?”
“苏晚啊。”
我说:“名副其实。”
杨洪涛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小林,你刚来,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江口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我没有追问。
在省直机关待了五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急着知道。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还是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苏晚站在田埂上,笑得明媚而坚定。
我想起她今天站在那些村民中间的样子,想起她叫出每一个名字时的那种笃定和从容,想起她握上去粗糙的掌心。
二十七岁,镇党委书记。
能力通天,还是背景通山?
我忽然意识到,也许两者都有。
而周建华把她介绍给我,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觉得合适”那么简单。
手机忽然响了,是老领导陈局发来的微信。
“听说建华跟你提了苏晚的事?那姑娘我见过两次,确实不错。不过你得自己拿主意,别因为是我和老周撮合的就勉强。”
我回了一句:“陈局,您也认识她?”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
直到我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漱的时候,屏幕才又亮了起来。
“小林,苏晚这个人,我劝你慎重。”
我心里一紧,打了一个问号发过去。
陈局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就被通知参加一个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县委办主任钱国良坐在主持位上,旁边是周建华,再往下是杨洪涛和几个科室的负责人。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钱国良敲了敲桌子,“今天主要说一件事——江口镇河湾村的征地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市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了。”钱国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举报材料里涉及的人员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大,不光是江口镇的干部,还牵扯到了县里几个部门。”
他顿了顿,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陈县长让我转达一句话——不管查到谁,绝不姑息。”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河湾村的征地问题,昨天苏晚说“手续严格按照程序办的”,但钱国良刚才说的是——市纪委已经立案了。
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一个在说谎。
或者说,有一个在隐瞒什么。
我下意识地看向周建华,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急促而紊乱。
“周处长。”钱国良看向他,“你这边负责协调,把江口镇的相关材料全部调过来,一份都不能少。”
周建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明白。”
“还有一件事。”钱国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根据举报材料,河湾村那块地的实际控制人,是一家叫‘盛源地产’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在座的可能有人认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钱国良缓缓说出一个名字:“苏致远。”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苏。
江口镇党委书记,姓苏。
盛源地产的法人代表,也姓苏。
这不会是一个巧合。
“苏晚的哥哥?”有人脱口而出。
钱国良没有回答,只是合上了文件夹:“会议内容严格保密,散会。”
我坐在位子上没有动,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苏晚的哥哥在省城做工程师——这是昨天周建华说的。
但如果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而是一家地产公司的法人代表呢?
如果河湾村那块地出问题的征地手续,恰好牵涉到这家公司呢?
二十七岁就当上镇党委书记,能力通天,背景通山。
我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林屿,你留一下。”周建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会议室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周建华在对面坐下,摘了眼镜揉着眉心,显得疲惫不堪。
“你昨天去江口,见到苏晚了?”他问。
“见到了。”
“觉得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处长,您跟我说实话,把她介绍给我,到底是因为觉得我们合适,还是因为别的?”
周建华放下手,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林,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了。”他慢慢地说,“这七年里,我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什么意思?”
“苏晚是个好姑娘。”周建华答非所问,“但她身边的环境不好。有人在拖她下水,她一直在挣扎。”
“您是说她哥哥?”
周建华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怎么知道?”
“刚才钱主任说的。”
周建华苦笑了一声:“对,我都忘了你也在这个会上。既然你听到了,那我就不瞒你了。苏致远的确是苏晚的哥哥,盛源地产也的确是他名下的公司。但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苏晚和她哥哥,从三年前就已经决裂了。”
我愣住了。
“三年前,苏晚刚调到江口镇当副镇长,那时候盛源地产就已经在运作河湾村那块地了。苏致远想让她在镇里帮忙疏通关系,她没同意。兄妹俩大吵了一架,从此断了来往。”
周建华转过身来看着我:“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苏晚从来不对外提,一方面是家丑不可外扬,另一方面……她也是在保她哥哥。”
“保她哥哥?”
“对。”周建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如果她把这件事捅出去,苏致远现在可能已经在里面了。但她没有。她选择了一个人扛着,一边处理镇里的烂摊子,一边跟自己的亲哥哥划清界限。”
我想起昨天苏晚站在镇政府门口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一个叫出村民名字时的笃定和从容。
那时候我觉得她像一个战士。
现在我才明白,她其实一直站在悬崖边上。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问。
周建华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神情郑重而疲惫:“因为河湾村的事一旦查下去,苏晚就算没有问题,也会被卷进去。她需要一个能帮她稳住局面的人。”
“您觉得我能帮她?”
“我不知道。”周建华坦率地说,“但陈局说你行,我就信你。”
我忽然想到昨晚陈局那条没头没尾的微信——“苏晚这个人,我劝你慎重。”
他在慎重什么?
是慎重接近她,还是慎重……离开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科长,方便见一面吗?我在县委大院外面的茶馆等你。苏晚。”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了身。
“你去哪儿?”周建华问。
“去见一个人。”我说。
周建华没有阻拦,只是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小林,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我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县委大院外面的那家茶馆不大,开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脸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外套换成了浅灰色的风衣,头发还是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
“林科长,请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叫服务员加了一杯白开水。
“我以为你会等到下午再联系我。”我说。
“等不及了。”苏晚说,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种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和试探,“周处长应该跟你说了我哥的事。”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说了。”我也没打算绕弯子。
“你怎么想?”
“我想先听你说。”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方式。
“我哥比我大七岁。”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十二岁那年我妈去世,是他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我爸是老师,工资不高,家里条件不好,我哥为了供我读书,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工厂里做过流水线,在酒店里当过保安,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每个月发工资,他只留吃饭的钱,剩下的全部寄回家给我交学费。”
“后来他攒了点钱,开始做小生意,一点一点地做起来。从建材到工程,从工程到地产,十年时间,他真的做起来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然后他就变了。”
“人一旦沾上钱,沾上利益,就很容易变。”苏晚说,“他开始结交各种人,开始讲究排场,开始觉得规则都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我劝过他,他不听,还说我不懂事。”
“三年前,他拿到了河湾村那块地。手续不全,征地补偿不到位,但他有办法让各个环节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来找我,说只要我在镇里帮他说几句话,事成之后给我百分之十的干股。”
“百分之十,那是多少钱?”我问。
苏晚看了我一眼:“三千多万。”
我倒吸了一口气。
“我拒绝了。”她接着说,“他不信,觉得我是嫌少。后来又来找了我两次,一次比一次条件好,最后一次他说——‘小晚,你是我亲妹妹,我不会害你。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只有钱靠得住。你一个人在外面拼,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早晚会吃亏的。’”
“我跟他说,我有底线。”
苏晚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了一些:“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摔了我的杯子,说我假清高,说他这些年白白供我读书了,养出了一个白眼狼。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忍回去了。
“你恨他吗?”我问。
苏晚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他是我哥。我恨他做的那些事,但我恨不了他这个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苏晚。”
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河湾村的事一旦查下去,所有人都会觉得我跟苏致远是一伙的。”苏晚说,“周处长信任你,我也选择信任你。我需要一个人知道真相。”
“你不怕我把这些说出去?”
“你不会。”她看着我的眼睛,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笑。
“苏书记,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我从来不容易相信人。”她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知道?”
“嗯。”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旧报纸的剪报。标题写着——“省直机关年轻干部林屿主动请缨驻村扶贫三年,带领贫困村整村脱贫”。
日期是两年前的。
“我昨晚查了你的资料。”苏晚说,“林屿,三十三岁,原省发改委副科长,主动申请到最偏远的山村驻村扶贫,一待就是三年。三年时间里,你带着村民修路、建水窖、搞种植合作社,把一个贫困发生率百分之四十二的村子变成了全县第一个脱贫摘帽的示范村。”
她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回城之后,你本可以留在省里,但你主动申请调回原籍县。周处长说你是难得的好人,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科长。”苏晚叫了我一声。
“嗯?”
“我知道这件事可能会把你卷进来。如果你觉得为难,现在可以走,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笃定。
“走吧。”我说。
“去哪儿?”
“江口镇。”我把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你不是说需要一个人知道真相吗?光知道还不够,得干点实事。”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昨天在镇政府门口的不一样,和照片上的也不一样。那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忽然看到有人伸出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不怕?”
“怕什么?”
“我哥的人,还有县里那些跟他有关系的人。”
“怕。”我说,“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我把周建华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苏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那走吧。”
我们刚走出茶馆,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杨洪涛打来的。
“林屿,你现在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在外面,怎么了?”
“河湾村那边又出事了。有村民把盛源地产的项目部给围了,双方发生了冲突,有人受伤。苏晚的电话打不通,你赶紧联系她,让她马上回江口!”
我看了苏晚一眼,她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脸色瞬间变了。
“我们马上过去。”我挂了电话。
苏晚已经大步朝路边走去,我快步跟上。
“你怎么想?”她一边走一边问。
“太巧了。”我说,“昨天刚安抚住,今天就出事,还偏偏是你不在镇里的时候。”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你的意思是——”
“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平息。”我说,“或者说,有人希望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苏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上车。”她拉开路边一辆白色SUV的车门,“路上说。”
车子发动,引擎低吼着驶出县城,朝江口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苏晚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镇里的副镇长,让他立刻带人去现场控制局面。
第二个打给镇派出所所长,要求他增派警力,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受伤。
第三个电话,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过来:“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苏晚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河湾村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你说什么?”苏致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苏晚,你是觉得你哥闲得没事干,专门找人去砸自己的项目?”
“项目部是你公司的,村民围了你的项目部,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我没好处,但对你也没好处。”苏致远说,“小晚,你现在知道求我了?当初我跟你说过,这块地没那么简单,你以为你扛得住?我告诉你,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事。你在那个位子上坐不住的,不如趁早——”
苏晚直接挂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到引擎的嗡鸣声。
“他说得对。”苏晚忽然开口,“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事。”
“你怕了?”
“不怕。”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连我哥都在等着看我栽跟头,那背后那些真正在操盘的人,他们的能量有多大。”
我说:“不管多大,他们现在慌了。”
苏晚看了我一眼。
“如果他们没有慌,就不会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我说,“村民围项目部,制造冲突,把事情闹大——这不是在给你施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苏晚管不住江口镇。”
我顿了顿,接着说:“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他们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真的把这件事查清楚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江口镇的轮廓。远远的,能看到那个项目部的位置升起了几缕黑烟。
苏晚的脸色一沉,猛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五分钟后,我们到达了现场。
项目部的大门已经被推倒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几个活动板房的窗户被砸碎,门口堆着的建筑材料散落一地。两拨人正在对峙,一拨是拿着锄头铁锹的村民,另一拨是项目部的工人,两边都有人挂了彩。
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中间试图劝架,声音都喊哑了,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苏晚推开车门下了车,直接朝人群中间走去。
“都给我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苏晚就站在那片狼藉中间,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平静。
“拿锄头的那位,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最前面一个举着锄头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锄头慢慢放了下来:“我叫刘大柱。”
“你不是河湾村的人。”苏晚说。
刘大柱的脸色变了一下。
“河湾村一共三百二十七户人家,我每一户都去过。”苏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看向他身后的几个人,“你,你,还有你,你们四个,我一个都不认识。”
人群开始骚动,村民们纷纷看向那几个生面孔。
“我再问一遍。”苏晚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是谁让你们来的?”
刘大柱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几步,就被派出所的民警按住了。
剩下的几个生面孔也很快被控制住,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苏晚没有再看他们,她转过身面向那些真正的河湾村村民,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
“是谁让各位来这里的?”她问。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开了口:“苏书记,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今天早上有人到村里传话,说征地补偿款的事黄了,说你昨天是骗我们的,说钱根本批不下来……”
“然后就让你们来砸项目部?”苏晚问。
“不是……我们本来是来讨说法的,但到了这边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然后那几个生面孔先动了手……”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各位。”她的声音稳稳的,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耳朵里,“补偿款的事,我苏晚说话算话。昨天我说下午到账,现在已经到账了。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银行查。”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举起来给所有人看:“这是银行的转账回执,四十七户,三百二十六万,全部到账。剩下的青苗补偿和安置补助,周五之前一定到位。”
人群安静了。
那个老头掏出自己的老人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对旁边的人说:“真到了……真到了!”
“但是。”苏晚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今天的事,性质已经变了。砸项目部的门,烧建筑材料,这是违法的。谁动的手,谁就要承担后果。”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张秘书,全程录像了吗?”
那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点了点头:“录了,从头到尾都录了。”
苏晚说:“好。派出所的同志,麻烦你们把录像拷贝一份,所有参与打砸的人,依法处理。”
人群里有人慌了:“苏书记,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苏晚说,“但法律不看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今天不处理你们,明天就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你们。规矩就是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要付出代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但这种清醒,反而比任何愤怒都更有力量。
村民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苏晚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
“王伯,您孙子下个月是不是要办满月酒?”
老头愣住了:“是……是啊。”
“到时候记得叫我。”
说完这句话,她就上了车。
我跟着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苏晚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丝出口。
“开车。”她说。
我发动了车子,驶离了现场。
开出大概两公里后,苏晚忽然让我停车。
她把车停在路边的田埂旁,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那片刚翻过土的稻田边上,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地颤抖。
我跟下去,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
“让你见笑了。”她说。
“没有。”
“你知道吗,最难的不是那些人。”苏晚看着远处的田野,声音轻轻的,“最难的是我哥。每次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想起他以前的样子。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送我去上学,冬天怕我冷,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我裹上。那时候他不这样,他真的不这样。”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林科长,你说我哥变了,那我自己呢?我是不是也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回到镇里,苏晚直接去了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事件的后续。我坐在她办公室外面的接待室里,翻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周建华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听老黄说你跟苏晚去江口了?小心点。”
我回了一个“好”字。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局。
“小林,我听说了今天的事。你在江口?”
我回:“在。”
“保护好自己。另外,苏晚那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打了过去:“陈局,您跟苏晚怎么认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妈是我的学生。”陈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二十多年前,我在江口中学教过三年书。苏晚的妈妈叫沈秀芝,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一个学生。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她嫁错了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陈局,苏晚的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病死的。”陈局说,“至少,医院是这么写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至少,医院是这么写的。
这句话太奇怪了。
如果就是病死的,为什么要加一个“至少”?为什么要用这么不确定的语气?
我正在想着,苏晚办公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林科长,陪我去一趟县里。”
“现在?”
“现在。”她的表情很严肃,“我要调河湾村那块地的原始档案。”
一个小时后,我们站在县国土资源局的档案室里,面对着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铁皮柜。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他翻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指在一行行条目上划过,然后停下来。
“河湾村那块地……编号是江-2017-0043。”他站起来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柜子前,拉开了一个抽屉。
抽屉是空的。
管理员的脸色变了:“不对啊,这档案一直都在这里的。”
他又翻了几个相邻的抽屉,全是空的。
“怎么会……”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档案室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我每天都在这里,没看到有人进来过啊。”
苏晚站在那个空抽屉前,沉默了很久。
“江-2017-0043的征地批文,电子档案应该还在系统里。”她说。
管理员连忙打开电脑,在系统里搜索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系统里也没有。”他的声音都变了,“显示文件已删除,删除时间是……今天上午。”
我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今天上午。
就是我们赶来县里的这个上午。
“谁有权限删除系统里的文件?”苏晚问。
管理员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苏晚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问你话。”
“是……是张副局长。”管理员终于扛不住了,“今天上午张副局长亲自来的,说是要调阅几份档案,在系统里操作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张立新?”苏晚问。
管理员点了点头。
苏晚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一路小跑才跟上她的步伐。她穿过走廊,上了三楼,直接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到苏晚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哟,苏书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张立新放下茶杯,笑得很温和。
“河湾村那块地的档案呢?”苏晚开门见山。
“档案?什么档案?”张立新一脸茫然,“档案都在档案室里啊,你要调什么档案跟我说一声就行,何必亲自——”
“张副局长。”苏晚打断了他,“今天上午你删除了江-2017-0043的电子档案。为什么?”
张立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苏书记,话可不能乱说。”张立新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变得生硬起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删除的?”
苏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档案室电脑的操作日志。日志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二分,系统管理员账号“张立新”对文件“江-2017-0043”执行了删除操作。
张立新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指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发抖。
“我让人查的。”苏晚说,“系统日志有记录,管理员删除文件会留下操作痕迹,哪怕你清空了回收站也没用。张副局长,你在体制内干了二十年,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张立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苏晚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冷得像冰,“第一,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删档案的,档案原件现在在哪里。第二,我马上把这份操作日志发给县纪委,你自己去跟纪委解释。”
张立新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苏书记,你……你别逼我。这事不是你能管的,水太深了,你一个小姑娘,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说不说?”苏晚没有理会他的话。
张立新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档案……档案不在我这儿。今天早上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电子档案删掉,其他的什么都不要问。至于纸质的原件,应该是被……被拿到市里去了。”
“谁拿去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立新几乎是在哀求,“我就是个副局长,人家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也有老婆孩子,我不敢……”
苏晚没有继续逼问。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张立新说了一句:“张副局长,你刚才说‘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立新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因为拿不到补偿款而活不下去的村民,他们有资格把自己‘搭进去’吗?”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出去。
走廊里,苏晚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档案被拿到市里去了。”我说,“这说明上面有人在保这件事。”
“我知道。”她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晚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倔强。
“查下去。”她说,“不管背后是谁,我都要查到底。”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周建华和陈局为什么都让我帮她。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欣赏。
而是因为,在这个人人都学会了明哲保身的世道里,还有一个人敢说“查到底”这三个字。
这样的人,太少了。
少到每一个都值得被保护。
“好。”我说,“我陪你查。”
苏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林科长,你刚调到县里,你没必要——”
“我已经卷进来了。”我打断她,“从今天早上在那个茶馆里,你说需要一个人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就已经卷进来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别急着谢。”我说,“等查到真相再说吧。”
我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苏晚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
“谁?”我问。
她把屏幕转向我。
来电显示上只有两个字——“钱国良”。
县委办主任钱国良。
今天早上那个在会议上说“不管查到谁,绝不姑息”的人。
苏晚接起了电话,按下了免提。
“苏晚同志。”钱国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很平淡,“你现在在哪里?”
“在县里,钱主任。”苏晚说。
“听说你去国土资源局调档案了?”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是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苏晚同志,河湾村的事情,县里会统一调查处理。你作为江口镇的党委书记,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做好群众工作、维护稳定。调查的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钱主任,征地档案被人删除了,纸质的原件也被拿走了。”苏晚说,“这是在毁灭证据。”
“你怎么知道是毁灭证据?”钱国良的声音冷了下来,“苏晚同志,你这是在质疑县委的决定吗?”
“我不是质疑县委的决定。”苏晚的声音稳稳的,“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件事不查清楚,河湾村那四十七户村民的补偿款虽然拿到了,但背后的问题依然存在。迟早还会出事。”
“出事有县里兜着!”钱国良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苏晚,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把这件事翻过来?我告诉你,这件事涉及到的人和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服从组织的安排,不要再自作主张!”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钱主任,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我也有权利向组织反映情况。河湾村征地手续存在严重问题,档案被非法删除,这已经不仅仅是违纪了,这是违法。如果县委不查,我就向市里反映,市里不查,我就向省里反映。”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但感觉像十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钱国良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却让人从头凉到了脚。
“苏晚,你是一个好同志,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和气,“但是你也要懂得一个道理——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你确定你要走这条路?”
“我确定。”苏晚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好。”钱国良说,“那就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电话挂断了。
苏晚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会很难。”她说。
“我知道。”
“可能会影响你的工作。”
“我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你到底图什么?”
我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说:“图个心安。”
苏晚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带着疲惫,但很真实。
“走吧,心安先生。”她推开墙站直了身体,“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去一趟市里。”
我们刚走到楼下,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周建华打来的。
“林屿,你现在马上回县委,不要问为什么。”他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处长,我——”
“老钱刚刚开了个短会,说要调整你的岗位,把你调到档案室去。”周建华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明摆着要架空你。你先回来,不管怎么样先稳住。”
我看了苏晚一眼,她显然也听到了。
“处长,我知道了。但我现在不能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不能回去。”我重复了一遍,“苏书记要去市里调档案,我得陪她去。”
电话那头的周建华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的编制、你的岗位、你拼了五年才调回来的机会,都可能因为这件事没了。”
“我知道。”
周建华深吸了一口气:“给我一个理由。”
我握着手机,看着站在旁边的苏晚。她正望着我,眼神里有担心,也有期待。
“处长,五年前我在省发改委的时候,有一次下乡调研,看到一个村的村民因为征地补偿被克扣,去镇里讨说法,结果被拘留了三个。”我说,“那天晚上我写了一篇调研报告,把所有的数据和证据都整理好,准备第二天报到上面去。但是第二天,我的分管领导找我谈话,让我把报告撤了。”
“后来呢?”周建华问。
“后来我撤了。”我说,“那年我二十八岁,刚进体制没两年,胆子小,怕惹事。那篇报告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放到纸都发黄了,也没敢发出去。”
我顿了顿,接着说:“后来的五年里,我经常想起这件事。想起那个村的村民,想起那三个被拘留的人。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但我知道我欠他们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的周建华长久地沉默着。
“后来我主动申请去驻村扶贫,一待就是三年。”我说,“那三年里我做了很多事,但我心里一直清楚,我是在用那三年的付出来填补五年前的那次退缩。”
“处长,我这辈子不想再欠第二回。”
周建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你注意安全。”
“谢谢处长。”
“别谢我。”周建华苦笑了一声,“我这个处长当了大半辈子,有些事情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今天说的话,让我觉得自己这些年……挺没用的。”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发现苏晚一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转过头去,声音有些发紧,“走吧,再晚市里就下班了。”
我们上了车,朝市区的方向驶去。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苏晚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那篇报告,后来发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发?”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在等一个不怕事的自己。”
苏晚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等到了吗?”她问。
“也许吧。”我说。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苏晚打开了车窗,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万物复苏的气息。
“林科长。”她说。
“嗯?”
“如果这件事真的能查清楚,你那篇报告,我帮你发。”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映在车窗外的天光里,坚定而清晰。
“好。”我说。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我忽然觉得,不管多长,都值得走下去。
到了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苏晚直接把车开到了市国土资源局的门口,我们下了车快步走进大厅。
“您好,我们想调阅一份征地档案。”苏晚对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员说。
“哪个区县的?档案编号是多少?”工作人员问。
“岷山县江口镇河湾村,编号江-2017-0043。”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编号的档案,今天上午已经被市里的人调走了。”
苏晚和我的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被谁调走了?”苏晚问。
“具体是谁我不能透露,但调档案的是市里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手续是齐全的。”
“什么手续?”
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了不能透露就是不能透露,你要是有疑问,可以走正式的申请流程。”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工作证:“我是江口镇党委书记,这份档案涉及到我们镇的一起征地纠纷,我有权知道档案的去向。”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工作证,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是市纪委的人调走的。”
苏晚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市纪委?
今天早上钱国良在会上说市纪委已经立案了,但他没有说市纪委已经调走了档案。
“什么时候立案的?”苏晚问。
“这个我不清楚,档案是今天上午调走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大厅。
站在市国土资源局门口的台阶上,苏晚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话。
“有人在保护我。”
“什么意思?”
“如果是想掩盖问题,就不会让纪委来调档案。”苏晚说,“纪委调档案,说明这件事已经在走正式调查程序了。但如果是这样,张立新为什么要在今天上午删除电子档案?他删除档案的时候,纸质原件已经被纪委调走了。”
“除非……”我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
“除非删除电子档案的人,不知道纸质的原件已经被纪委调走了。”苏晚说,“他们以为档案还在档案室,所以才急着让张立新去删。”
“这说明什么?”
苏晚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说明有两拨人在做不同的事。一拨想掩盖,一拨在调查。而想掩盖的那一拨,还不知道调查已经开始了。”
她的手机响了。
这次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苏晚接了起来。
“苏晚同志吗?我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赵明辉。”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声音,“我知道你在市国土资源局门口,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现在来一趟市纪委,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苏晚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好,我现在就过去。”她说。
挂了电话,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明辉是谁?”我问。
“市纪委专门查办重大违纪案件的负责人。”苏晚说,“他在纪检监察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有一个外号叫‘赵铁面’。”
“看来事情确实在查了。”
“是啊。”苏晚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久违的轻松,“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们重新上了车,往市纪委的方向开去。
车子穿过市区繁华的街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钱国良知不知道纪委已经在调查了?”我问。
苏晚想了想,说:“我觉得他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急着让我停手。他不怕我查,他怕的是我在纪委查清楚之前就把事情捅出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一旦事情被捅出去,舆论起来了,谁也别想捂得住。”苏晚说,“他让我停手,不是要保护那些人,是要保住他们软着陆的时间和空间。”
车子在市纪委的大楼前停下。这是一栋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晚下了车,整了整衣服,往大门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我们:“请问找谁?”
“赵明辉主任。”苏晚说。
保安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示意我们可以进去。
我们穿过大厅,上了三楼,赵明辉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花白了,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苏晚同志。”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这位是?”
“林屿,县委办综合二科的。”我自己报了家门。
赵明辉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一起进来吧。”
他带我们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只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
“坐。”赵明辉示意我们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了。
“苏晚同志,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核实几件事。”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关于河湾村征地的问题,你知道多少?”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道:“赵主任,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市纪委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这件事的?”
赵明辉看了她一眼,合上了笔记本:“三个月前。”
苏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三个月前?”
“对。”赵明辉说,“三个月前,我们收到了一份实名举报材料,举报的内容就是河湾村的征地问题。举报材料非常详细,每一笔账目、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涉案人员,都列得清清楚楚。”
“举报人是谁?”苏晚问。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那个让苏晚如遭雷击的名字。
“苏致远。”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
“我哥?”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来,“是我哥举报的?”
“是的。”赵明辉说,“三个月前,苏致远主动来到市纪委,递交了这份举报材料。材料里不光涉及他自己公司的违法行为,还牵出了县里多个部门和领导干部的问题。我们经过三个月的初核,已经基本掌握了主要事实。”
苏晚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明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苏晚面前:“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苏晚盯着那个信封,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哥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当年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砸断过两根手指,一直没能完全恢复。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只有一页,字不多。
“小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已经在里面了。
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三年前你跟我说有底线的时候,我骂了你。那天你摔门走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我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你。
我没照顾好你。我差点把你拖下水。
河湾村的事,我后悔了。后悔的不是做了那些事,而是当初让你帮我的时候,说的那句‘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只有钱靠得住’。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这世上靠得住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良心,比如底线,比如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这三个月,我陆陆续续把所有的材料都交给了纪委。他们跟我说,如果我能积极配合调查,争取立功表现,可以从轻处理。
小晚,哥不是为了减刑才这么做的。
哥是为了能有一天,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一句——你说得对。
哥错了。
苏致远”
苏晚看完信,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死死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现在在哪里?”她问,声音完全沙哑了。
“在指定地点接受调查。”赵明辉说,“他的认罪态度很好,主动交代了很多我们之前没有掌握的情况。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判。”
苏晚点了点头,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
“赵主任,我也有一个问题。”我说。
赵明辉看向我。
“今天上午,县国土资源局的张立新删除了河湾村征地档案的电子版。纸质的原件是被你们调走的,但张立新显然不知道这件事。那让他删除电子档案的,是谁?”
赵明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也是我们正在调查的方向之一。”他说,“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县里有一个保护伞网络,牵涉到多个部门的领导干部。他们通过违规审批、篡改档案、威胁举报人等方式,长期为违法征地提供保护。”
“钱国良在这个网络里吗?”苏晚忽然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赵明辉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话。
“所有应该被追责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市纪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晚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一句话也不说。
我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一直以为是我一个人在扛。”她说,“原来我哥也在扛,纪委也在扛,还有那些写了举报信的村民,他们都在扛。”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说。
苏晚转过头看着我,夜色下她的眼睛很亮。
“林科长,谢谢你今天陪我跑这一趟。”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一件五年前就该做的事。”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初春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之前说的那篇报告,还在吗?”她问。
“在,一直在我抽屉里。”
“发了吧。”苏晚说,“五年了,该发了。”
我看着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点了点头。
“好。”
回到县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车子驶进县委大院,远远就看到办公楼里有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是周建华的办公室。
苏晚把我送到宿舍楼下,我下车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我。
“林屿。”
我回过头。
“等我哥的事结束了,我请你吃饭。”她说。
“好啊。”
“不是那种官场上的应酬。”她补充了一句,“就是两个朋友之间的那种。”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不像是二十七岁的镇党委书记,更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普通女孩。
“我等你。”我说。
她笑着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SUV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上楼。
推开宿舍的门,我打开台灯,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那份已经泛黄的调研报告。
纸页已经有些发脆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五年前写下的文字,那些数据、那些名字、那些曾经被压下去的真相,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手机响了,是周建华。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报告,去了他的办公室。
周建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起来比今天早上老了十岁。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今天下午,钱国良被带走了。”周建华说。
我愣了一下。
“下午四点多的事,市纪委的人直接到办公室带走的。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国土资源局的张立新,还有财政局和住建局的两个人。”
周建华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钱国良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八年了。八年里,他一手遮天,谁都不敢查他。”周建华说,“我早就知道他迟早会出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彻底。”
“是苏晚的哥哥举报的。”我说。
周建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知道。我今天下午就知道了。苏致远三个月前就去找纪委了,他把自己所有的证据都交了出去,包括他自己违法的事实。”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说这算什么?”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违法的商人,主动去举报了保护他的那些当官的。他自己进了监狱,但把那些蛀虫也一并拽了下去。”
“这叫良心发现。”我说。
周建华苦笑了一下:“良心发现。是啊,良心这东西,有的人到死都不会有,有的人还来得及。”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正了正身子。
“小林,今天下午我让你回来,你不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的岗位可能会被调整,你的副科级可能保不住,你在省里熬了五年才调回来的机会可能就这么没了。”周建华看着我,“你才三十三岁,值得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一直带着的照片。
照片上的苏晚站在田埂上,笑得干净明亮。
“处长,您当初把这张照片给我的时候,我问您为什么。”我说,“现在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苏晚的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建华的表情瞬间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周建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局跟我提过一句。”我说,“他说,苏晚的妈妈是病死的,至少医院是这么写的。但他加了‘至少’两个字。”
周建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本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他慢慢地说,“但既然你问到了,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苏晚的妈妈叫沈秀芝,当年是江口中学的老师。她结婚早,丈夫是镇上供销社的一个小干部,叫苏正明。”
“苏正明这个人,表面老实,骨子里是个混蛋。”周建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沈秀芝嫁给他的第三年,就开始遭受家暴。一开始是喝醉了才打,后来不喝酒也打,打完了就跪下来认错,认完了继续打。”
“沈秀芝想过离婚,但是那个年代,离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应该能想象。她忍了,一忍就是十几年。”
“苏晚十二岁那年,沈秀芝被他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推下去之后,苏正明没有叫救护车。他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等沈秀芝自己醒过来。她没有醒。”周建华的声音开始发抖,“苏晚放学回家的时候,发现她妈躺在楼梯下面,身子已经凉了。”
“苏正明跟所有人说的是——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意外坠落导致颅内出血’。没有人查,没有人追问,所有人都相信了。因为苏正明是供销社的干部,认识的人多,请客送礼把该打点的都打点到了。”
“沈秀芝就这么没了。”周建华说,“留下十二岁的苏晚和一个十九岁的苏致远。”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苏晚知道吗?”我问。
“知道。”周建华说,“她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她妈躺在地上,她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
我闭上了眼睛。
十二岁。
十二岁的苏晚,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妈妈躺在楼梯下面的血泊里,而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
那个画面我想想都觉得窒息。
“后来呢?”我问,声音发紧。
“后来苏致远回来了,他跟苏正明打了一架,差点把苏正明打死。然后他带着苏晚离开了那个家,再也没有回去过。苏正明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查,判了七年,出来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苏致远从那时候起就不相信任何人了。”周建华说,“他只相信钱。他觉得他妈妈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他们家没钱、没权、没人撑腰。所以他要赚钱,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要让妹妹不再受任何欺负。”
“但他走错了路。”我说。
“是啊,走错了路。”周建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以为钱能保护妹妹,结果差点把妹妹一起拖进了泥潭。直到三个月前,他才明白过来。”
“明白什么?”
“明白真正能保护一个人的,不是钱,是公道。”周建华看着我,“所以他去找了纪委。”
我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起风了,槐树的枝条敲打着窗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晚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妈妈的事。”周建华说,“她不提,是因为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在卖惨。她靠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大学,考上了选调生,在乡镇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她想证明一件事——她不需要靠任何人,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我问。
周建华看着我,目光复杂:“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断。如果我一开始就把这些告诉你,你对苏晚的看法会不一样。你会同情她,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
“她需要的,是有人能站在她旁边,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认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县委大院。
大院的灯光稀稀落落的,远处有巡逻的保安在用手电筒照来照去。
“处长,您一开始把她介绍给我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建华在我身后笑了。
那个笑声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我想的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配得上苏晚,那个人至少应该是一个愿意在所有人都退缩的时候站出来的人。”他说,“你今天没有回来,我就知道,这个人我找对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今天的事?”
“我不知道。”周建华摇了摇头,“但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钱国良那些人,手伸得太长了,早晚会出事的。而苏晚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她迟早会跟那些人正面撞上。”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林,接下来可能会有一段比较乱的日子。钱国良被带走了,但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目前还不清楚。你在县委办的位置会比较微妙,有人可能会把你当成苏晚的‘同伙’,你自己要小心。”
“我不怕。”我说。
“我知道你不怕。”周建华笑了,“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保护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
我点了点头。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从周建华办公室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大院里走了一圈。
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但空气里有草木复苏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我绕着槐树走了一圈,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想起苏晚站在镇政府门口一个一个叫出村民名字的样子,想起她看着苏致远那封信时强忍着泪水的样子,想起她说“不是我一个人在扛”时的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发来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我回:“还没。”
“我也没睡着。刚才去了一趟河湾村,跟村民们说了纪委在调查的事。他们很高兴,张婶非要留我在她家吃饭,我吃了两碗面。”
我能想象她坐在村民家的矮桌前吃面的样子,周围是一张张质朴的笑脸,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
“你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我问。
“暂时稳住了。但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征地补偿的尾巴要收,镇里的干部队伍要整顿,还有那些被钱国良安插进来的人也要清理。”她停了一下,又发来一句,“可能会得罪很多人。”
“你已经得罪了。”我回她。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个笑脸。
“说得对,已经得罪了,那就继续得罪下去吧。”
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对了,你那篇报告。”她又发来一句。
“怎么了?”
“明天我帮你去省里发。”
“不用去省里。”我说,“现在有网络渠道可以直接递交。不过我得先把内容再核查一遍,五年了,有些数据可能需要更新。”
“我帮你。”
“你哪有时间?”
“挤。”她说,“你陪我去市纪委的时候,不也是挤出来的时间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好。”我回了一个字。
“那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来县委办?”
“嗯。反正现在钱国良不在了,我去县委办应该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我笑出了声。
把手机揣回口袋,我往宿舍走去。
路过办公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周建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也许今晚睡不着的人,不止我一个。
回到宿舍,我重新翻开了那份泛黄的调研报告。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坐在台灯前,一页一页地写完了这份报告。那时候的我以为只要把真相写出来,就一定会有人看,一定会有人管。但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把报告放回抽屉,在它旁边,是一张照片。
苏晚的照片。
那个站在田埂上笑得明媚的女孩。
五年后的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比我更敢的人。
一个十二岁就目睹母亲被家暴致死却依然相信公道的女孩。一个被亲哥哥用三千万利诱却依然守住底线的女孩。一个面对整个保护伞网络却依然说“查到底”的女孩。
我拿起那张照片,放在报告旁边。
台灯的光照在照片上,苏晚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局。
“小林,我听说了今天的事。”陈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钱国良被带走了,好几个人都被带走了。这件事终于翻过来了。”
“陈局,您当初劝我慎重,是因为知道这些事吗?”
陈局沉默了一会儿。
“不光是因为这些。”他说,“还因为我知道苏晚这个孩子承受了多少。我怕你没有准备好,怕你承受不了。”
“那您觉得我现在准备好了吗?”
陈局笑了。
“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他说,“从你今天陪她去市纪委的时候,你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小林,我认识苏晚的妈妈。”陈局的声音变得很低,“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善良的女人。她死了二十一年了,到现在我想起来还觉得心里堵得慌。”
“苏晚像她妈妈。”我说。
“对,像她妈妈,但比她妈妈更坚强。”陈局说,“小林,如果你真的决定跟这个孩子一起走下去,你要记住一件事。”
“您说。”
“她不需要你保护她。”陈局一字一顿地说,“她需要的是你相信她。这两个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心里却异常地安静。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岸。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到了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老赵已经在了,正端着茶杯看手机。
“哟,小林,这么早?”他抬了抬眼皮,“昨晚没睡好?”
“还行。”
“听说了没?钱主任被带走了。”老赵压低了声音,“据说办公室里的保险柜都被撬开了,里面搜出来的东西,啧啧。”
我没接这个话茬,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老赵见我不接话,也就不说了,继续低头刷手机。
大概八点半的时候,走廊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我太熟悉了——苏晚走路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每一步都迈得又快又稳,节奏感很强,像是在敲什么鼓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苏晚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头发还是扎成马尾,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老赵看到她,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苏……苏书记?”他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赵老师好。”苏晚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林科长,我来找你看那份报告。”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泛黄的调研报告,放在桌上。
苏晚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着。
她看得很仔细,翻到后面的时候,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
“这个村的村民后来怎么样了?”她指着报告里的一行数据问道。
“我后来打听过。”我说,“征地的事最终还是被压下去了,补偿款拖了两年才到位,按的是最低标准。村里有两个老人因为这件事上了访,被拘留了十五天。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苏晚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那些被遗忘的名字。
“现在还能补救吗?”她问。
“不太容易。五年了,当时的证据大部分都找不到了,涉事的干部也早就调走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至少把这份报告发出去。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
“好。”
我把报告的电子版找出来,苏晚帮我一起核对数据、修改措辞。我们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报告重新整理了一遍。
临到中午的时候,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小林,你这报告……写得是真扎实。”他说,“就是发出去可能要得罪人。”
“已经得罪了。”苏晚在旁边接了一句。
老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嘿嘿笑了两声,端着茶杯走开了。
十二点半的时候,报告终于改完了。我点击了提交按钮,把报告发到了省里的政务监督平台上。
屏幕显示“提交成功”的那一刻,苏晚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五年了。”她说。
“是啊,五年了。”我看着那个提交成功的提示页面,“五年前就该做的事,拖到今天才做。”
“至少做了。”苏晚站起来,“走吧,请你吃饭。”
“你上次说要等事结束了再请我的。”我说。
“我说的‘事’是指我哥的事。”苏晚说,“至于报告这件事,你今天就把它了了,所以今天就该请。”
我被她的逻辑逗笑了。
“走吧。”她拎起包往外走。
我们出了县委大院,苏晚没有开车,而是带着我拐进了一条小街。
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门脸很小,但里面坐满了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到苏晚进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小苏来啦!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苏晚笑着应了一声,带我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你常来?”我问。
“嗯,从三年前调来江口之后,每次来县里开会都会来这儿吃一碗面。”苏晚说,“秦婶的面用的是手工擀的,汤底是骨头熬的,吃起来有家里的味道。”
秦婶端了两碗面上来,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小苏好久没来了,工作忙吧?”秦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她。
“有点忙。”苏晚说,“不过快忙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秦婶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你都瘦了,多吃点。”
说完又回去忙了。
苏晚拿起筷子,却没有马上吃,而是看着碗里的面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了?”我问。
“我妈以前也爱做手擀面。”她轻轻地说,“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了。后来调到江口,偶然发现了秦婶这家店,味道跟我妈做的很像。”
她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地吃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是二十七岁的镇党委书记,更像是一个在异乡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熟悉的味道。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闷,“但比不上我妈做的。”
我低下头吃自己的面,没有说话。
面吃完了,秦婶过来收碗,又端了两杯热茶上来。
苏晚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很多。
“林科长,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工作忙,没顾上。”我说了一个最常规的答案。
苏晚摇了摇头:“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别用这种官方辞令敷衍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省城的时候谈过一个,后来分了。”
“为什么分了?”
“因为我去驻村扶贫,她觉得我没前途。”
苏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那个女的。”苏晚说,“放着这么好的人不要,眼光有问题。”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呢?”我问,“你为什么一直单着?”
“我?”苏晚指了指自己,“我这种人谁敢要?二十七岁的乡镇党委书记,工作狂一个,一天到晚泡在村里田里,一年到头也没几天能正常下班的。”
“不是不敢要。”我说,“是不敢高攀。”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用我的词儿。”
“什么词儿?”
“高攀啊。”苏晚说,“你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处长把我介绍给你,你说高攀了。”
我有点窘:“你怎么知道这事?”
“周处长跟我说的。”苏晚笑着说,“他说你当时一本正经地说高攀不起,把他都给整不会了。”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那会儿是真那么想的。二十七岁就能当镇党委书记,要么能力通天,要么背景通山,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我能配得上的。”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苏晚看着我的眼睛,笑意还在,但目光变得认真了。
我想了想,说:“现在我觉得,高攀还是高攀了,但我不打算算了。”
苏晚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去喝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林屿,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相信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她说,“别人看我,看到的都是‘二十七岁的镇党委书记’,是‘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是‘未来的政治新星’。但你看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眼睛里的是另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觉得呢?”她反问。
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大概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苏晚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对,就是这种眼神。”她说,“你不是在仰望我,也不是在俯视我,你是在看我。看我这个人的所有不容易和所有不甘心。”
我们隔着那张油腻腻的餐桌对望,面馆里嘈杂的人声和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
“走吧。”苏晚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下午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婶追出来塞了两个橘子到苏晚手里。
“拿着吃,别饿着了。”
苏晚接过橘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秦婶给的,分你一个。”
我接过来,橘子还是温热的,大概是刚从炉子边拿的。
走出面馆,正午的阳光洒在街上,暖暖的。苏晚站在街边剥橘子,橘皮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来。
“下午我要回一趟江口。”她说,“镇里有几个会要开,还有一些材料要整理。你回县委办?”
“嗯,周处长说下午要开个短会,估计是说钱国良的事。”
苏晚点了点头,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又递了一半给我。
“那保持联系。”
“好。”
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林屿。”
“嗯?”
“周五青苗补偿款到账,到时候河湾村的事就算基本解决了。周五晚上……你有空吗?”
“有空。”
“那我请你吃饭。”她顿了顿,“不是面。”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快,节奏还是那么稳,像是在敲什么鼓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橘子。
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那天下午的会开得很简短。
周建华通报了钱国良被市纪委带走调查的情况,传达了县里的意见,要求大家保持正常工作秩序,不要传谣信谣,配合纪委的调查工作。
散会之后,周建华把我单独留了下来。
“报告发出去了?”他问。
“发出去了。”
“反响怎么样?”
“目前还没有收到反馈,刚发出去几个小时。”
周建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县里决定调整综合二科的人员配置,我推荐你担任副科长,主持日常工作。这是任命文件,你看看。”
我愣住了。
“处长,我……”
“你先别急着推。”周建华摆了摆手,“这个位置本来就是要给你的,跟你陪苏晚去市纪委没有关系,跟你发的报告也没有关系。是你的能力到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鲜红的公章格外醒目。
“我听说昨天老钱要调你去档案室,我没有同意。”周建华说,“不是因为我要护着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做的事是对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林,我在县委办待了七年了。这七年里,我见过太多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你能站出来,我很佩服。”
“处长,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周建华的表情很认真,“你可能不知道,沈秀芝——就是苏晚的妈妈——她是我爱人的同学。”
我猛地抬起头。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苏晚经历过什么。”周建华说,“当年沈秀芝出事的时候,我爱人哭了好几天。她一直说,要是当初有人能站出来帮沈秀芝说一句话,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但我爱人那时候也只是个普通老师,她没有能力帮。我那时候在乡镇上班,一个小小的科员,也没有能力帮。这件事一直是我们心里的一根刺。”
“所以您现在帮我,也是在帮当年的自己?”我问。
周建华没有否认。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算是吧。”他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良心过不去的坎儿。有的是过去的,有的是现在的。过去的已经过不去了,现在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把那份任命文件拿起来,郑重地折好放进口袋。
“处长,这个位置我接了。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等河湾村的事全部处理完,我想申请去江口镇挂职一段时间。”
周建华愣住了:“去江口?”
“对。”我说,“苏晚那边缺人手,镇里的班子被钱国良的人渗透得很厉害,需要整顿。我在省里待过,在村里待过,应该能帮上点忙。”
周建华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了然。
“你确定是为了工作?”
“主要是为了工作。”我说。
“那‘次要’呢?”
我没说话。
周建华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等你手头的事理顺了,我帮你去协调。”
“谢谢处长。”
“别谢我。”周建华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别学那些当了一辈子官最后身陷囹圄的人。守住底线,好好做事。”
“我记住了。”
从周建华办公室出来,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屿同志吗?我是省政务监督平台的工作人员。您今天提交的调研报告我们已经收到了,初审已经通过,下一步会提交到相关部门进行核实处理。感谢您的举报监督。”
“需要多长时间?”我问。
“根据规定,十五个工作日内会有初步反馈。如有重大违纪违法线索,我们会优先处理。”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新芽比昨天又多了些,嫩绿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春天真的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县里的局势开始明朗起来。
钱国良被带走之后,市纪委顺藤摸瓜,接连约谈了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领导们,一个个面色苍白地走进纪委的谈话室,出来的时候像是老了十岁。
河湾村的青苗补偿款在周五准时到了账。苏晚亲自去村里发钱,一户一户地核对,一分钱都不差。
我在县委办接到了她的电话。
“发完了。”她说,声音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村民的反应怎么样?”
“张婶哭了。”苏晚说,“她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没见过说话这么算数的干部。”
“你本来就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干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屿,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想了想:“周五。”
“我是说,周五晚上。”
我忽然反应过来了:“记得,你说请我吃饭。”
“嗯。”苏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晚上七点,县城新开的那家湘菜馆。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好。”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那家湘菜馆。
苏晚已经在了,她换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还是扎成马尾,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准时。”
“应该的。”
服务员拿来菜单,苏晚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剁椒鱼头、小炒肉、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酸辣汤。
“你常来?”我问。
“第一次来。”她说,“不过我听人说这几道菜是招牌。”
菜上来得很快,热气腾腾的,辣椒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苏晚给我盛了一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酸辣鲜香,确实不错。
“我听说你申请去江口挂职了?”她忽然问道。
我差点被汤呛到:“你怎么知道的?”
“周处长跟我说的。”苏晚夹了一块鱼头放在我碗里,“他说你主动申请的,理由是江口那边缺人手。”
“这个理由很充分。”我一本正经地说。
苏晚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起来:“林屿,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申请去江口挂职,真的是因为工作?”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呢?”
苏晚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洗过的星星。
“我觉得不是。”她说。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你想离我近一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耳朵尖又红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暖暖的。
“对。”我说,“我想离你近一点。”
苏晚低下头去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弄了半天,夹起来的却不是菜,而是一颗辣椒。
她把辣椒放回去,重新夹了一片肉。
“那你知不知道,离我太近可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不可能是一个称职的女朋友。”苏晚说,“我会很忙,会经常加班,会遇到各种复杂的问题和难缠的人。跟我在一起,你的生活不会太平静。”
“你这是在劝退我?”我问。
“不是劝退,是提前说明。”苏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林屿,你是一个好人,我不想骗你。如果你觉得这样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现在退一步还来得及,我不会怪你。”
我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苏晚,我做过一个选择。五年前,面对一件需要站出来的事,我选择了退缩。那个选择让我后悔了五年。”我说,“后来我发过誓,再遇到需要站出来的事,我绝对不会退。”
我顿了顿,接着说:“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让我想站出来的,是一个人。”
苏晚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就那么看着我,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感激、触动、犹豫,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信任。
“你知道吗,”她轻轻地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连累别人。我哥为了我走错了路,我妈因为没人帮忙而离开了我。我一直觉得,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运气。”
“所以你就把所有人都推开?”
“嗯。”她点了点头,“周处长给你介绍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拒绝的。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
“那后来为什么不拒绝了?”
苏晚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释然。
“因为你跟我说‘高攀了’。”她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跟我说‘高攀’的人。其他人都觉得跟我在一起是他们吃亏了,要么是看中了我的位置,要么是觉得我太强势不好相处。只有你说,是你高攀不起。”
“你知道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真正懂我的人。”
“那你现在觉得呢?”
“两者都有。”苏晚笑了起来,“但后面那个更多一些。”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餐馆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而我们坐在角落的这张桌子旁,像两个与世界暂时隔绝的人。
“你确定要去江口挂职?”苏晚又问了一遍。
“确定。”
“那我给你一个忠告。”
“你说。”
“江口的蚊子很厉害,记得带蚊帐。”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那顿饭吃得很慢,从七点一直吃到了九点半。我们聊了很多,聊各自的工作,聊过去的经历,聊对一些事情的看法。
我发现苏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她可以在上一秒义正词严地讲基层治理的逻辑,下一秒就笑嘻嘻地吐槽镇里食堂的饭菜太难吃。她可以头头是道地分析一个政策背后的利弊得失,也会因为路边一只流浪猫而蹲下来逗半天。
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女强人”,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吃完饭,苏晚坚持要买单。
“说好了我请你的。”她拦住我掏钱包的手。
“下次我请。”我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哥的事了结的时候。”
苏晚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好。”她说,“等他出来了,我们一起请他吃饭。”
“一起?”
“嗯,一起。”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种郑重的意味。
从餐馆出来,夜风微凉。苏晚站在路灯下,拢了拢外套。
“你开车来的?”我问。
“没,打车来的。车今天留在镇里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个车就行——”
“苏晚。”我打断她,“让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车就停在餐馆门口,一辆开了三年的老款帕萨特,是调到县里之后买的二手车。
苏晚上车之后环顾了一圈,笑着说:“车里挺干净的。”
“一个人开,没什么机会弄脏。”我发动了车子。
她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到了楼下,她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林屿,下周三是我妈的忌日。”她轻轻地说,“我要回一趟江口中学,去看看她以前教书的地方。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好。”我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苏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楼栋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车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路上慢点开。”她说。
“好。”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
后视镜里,五楼的窗户亮了。
那是苏晚住的地方。
周三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到苏晚楼下等她。她下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走吧。”她坐进副驾驶,声音很平静。
车子往江口镇的方向开去。路上的风景和十天前第一次去江口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口中学在镇子的东头,是一所老学校了,围墙上的白灰斑驳脱落,操场上的篮球架锈迹斑斑。
苏晚没有进校门,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坡脚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很浅,清亮亮的。
“我妈以前经常带我和我哥来这里。”苏晚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小河,“春天的时候,河岸上会长很多野菜,她带着我们挖野菜,回家包饺子。”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束白菊,放在草地上。
没有烧纸,没有点香,就只是放了一束花。
“妈,我来看你了。”她轻轻地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和衣角。
“哥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她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弄着白菊的花瓣,“他做错了事,但他也在弥补了。妈,你别怪他,他已经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就在面前的人说话。
“我挺好的,工作很忙,但做得还不错。你以前总说我太要强,以后会吃亏。但我到现在也没吃太大的亏,因为遇到了一些好人。”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其中有一个人,我想带来让你看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站起来,回过头看着我,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她身边,在那束白菊前站定。
“阿姨好,我叫林屿。”我说。
苏晚在旁边轻轻地说:“他是我在县委办认识的,三十三岁,比我大六岁。他人很好,帮了我很多。妈,你要是还在的话,应该会喜欢他的。”
风吹过来,白菊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我在那束白菊前鞠了一躬。
“阿姨,您放心。”我说,“苏晚很厉害,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厉害。她有底线、有原则,也有照顾好自己和她身边的人的能力。您把她教育得很好。”
苏晚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我们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越来越暗,雨点开始落下来。
“走吧。”苏晚说。
下山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屿,我哥的案子下个月判。”她说,“律师说,因为他有重大立功表现,刑期可能会减轻不少。”
“那挺好的。”
“等他出来,我想带他来看看妈。”苏晚说,“你有空的话,也一起来。”
“好。”我说。
雨下大了,我们快步走回车里。
苏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忽然说了一句。
“我妈走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比我大九岁。”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内的暖风打开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有人能帮帮她,如果有人能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她是不是就不会死。”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所以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这辈子,要做那个敢站出来说话的人。”
“你做到了。”我说。
苏晚转过头看着我,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她眼里的情绪。
“但我没想到,我还能遇到愿意跟我一起站出来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温暖而有力。
那是三月初的一天。
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停。
一个月后,苏致远的案子判了。
因为重大立功表现,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苏晚在法院门口等了很久。
我和她一起等的。
苏致远从法院侧门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地产商人不见了,走出来的是一个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的男人。他穿着灰色的夹克,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平静。
苏晚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的哥哥一步一步走下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是苏致远打破了沉默。
“小晚,哥错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个在村民面前稳如泰山的苏书记,那个面对钱国良寸步不让的苏书记,那个二十七岁就挑起了江口镇全部重担的苏书记,哭得像个孩子。
她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哥哥。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闷在苏致远的肩膀上,“回来就好。”
苏致远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妹妹的背。
“带我去看看妈吧。”他说。
那天下午,我开车带着他们去了江口中学后面的那座小山坡。
苏致远在他母亲的坟前跪了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苏晚站在旁边,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经历了漫长冬天终于熬到了春天的树。
夕阳西斜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那座山坡。
下山的时候,苏致远忽然叫住了我。
“林科长。”他说。
“嗯?”
“谢谢你照顾我妹妹。”
“不客气。”我说,“是她先照顾了我的良心。”
苏致远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周处长说得对,你确实是个好人。”他说,“我妹妹没看错你。”
我笑了:“那你觉得我高攀了吗?”
苏致远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一下。
“不高攀。”他说,“你们俩,谁也别说谁高攀。能遇到彼此,是你们各自的福气。”
苏晚在旁边听着,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苏致远说了很多话,说他在里面的几个月里想了什么,说他对未来的打算,说他欠下的那些债要怎么还。
苏晚一直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吃完饭,苏致远自己先走了。他说他想一个人走走,去以前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我和苏晚坐在餐馆里,透过窗户能看到他的背影,慢慢地走在路灯昏黄的街道上。
“我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他。”苏晚轻轻地说,“他骑着破自行车送我上学,冬天把棉袄脱给我穿,为了给我交学费去工地上扛水泥。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后来他变了,我恨过他。恨他走错了路,恨他差点把我也拖下去。”她顿了顿,“但今天看到他出来,我的恨全都消了。只剩下心疼。”
“因为他还是那个会给你棉袄穿的哥哥。”我说。
苏晚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林屿。”
“嗯?”
“你的挂职申请批下来了。”她说,“下周一到江口报到。”
“我知道,周处长跟我说了。”
“那你做好准备了?”
“什么准备?”
苏晚笑了一下:“被蚊子咬的准备。”
我也笑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餐馆里只剩下我们这一桌客人,老板开始收门口的招牌。
“走吧,该回去了。”我站起来。
苏晚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袖。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很轻,“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站在我旁边。”
“以后也会站在你旁边。”我说。
苏晚的眼睛弯了起来。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的,温暖的。
那个站在田埂上笑得明媚的女孩,此刻就站在我面前,笑得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我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
江口镇的夏天快来了,田里的稻子已经开始抽穗,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去那个她战斗了三年的地方,跟她并肩站在一起。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
而是因为认同。
因为她让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去坚持,有一些底线值得我们去守护,有一些人值得我们去靠近。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蚊虫肆虐。
都值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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