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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晨萱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孙波看了一眼补偿金那一栏:四万五。
他掏出笔,签了。
“孙工,你……不争取一下?”张晨萱愣了。
“争取有用吗?”孙波把笔收好,站起身。
他抱起办公桌上的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他,他也没搭理。
手机响了,是刘丽蓉发来的短信:“老孙,那笔补贴的事,原始凭证原件在我这。”
孙波脚步顿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午两点,庆功会现场。周文博端着酒杯站起来:“这次天衡系统能成功,全靠孙波!我决定,给他发一百万奖金!”
台下安静了三秒。
“孙波呢?”周文博问。
没人应。
张晨萱脸白了。
周文博掏出手机拨号。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人呢?!”他嗓门突然高了。
“周总……”张晨萱声音发抖,“孙波上午就被开除了。”
周文博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01
那天上午九点,孙波刚泡好一杯茶。
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技术文档,他正在核对最后几个参数。天衡系统明天就要验收了,他熬了两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
“孙工,周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张晨萱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孙波看了眼时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
孙波没再多问,起身跟着她走。
走廊上碰到刘丽蓉,她抱着账本从财务室出来。看见孙波,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老刘,怎么了?”孙波随口问了一句。
“没……没事。”刘丽蓉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孙波也没多想。
周文博的办公室在顶楼,门半掩着。张晨萱敲了两下,推开门:“周总,孙工来了。”
“进来吧。”
孙波走进去,周文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老孙,坐。”
孙波在对面坐下。周文博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他低头一看,“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什么意思?”孙波抬头。
“老孙,公司最近困难,你也知道。”周文博叹了口气,“技术部要精简一批人,你级别最高,工资也高,第一个得走。”
孙波盯着那沓纸,没说话。
“你放心,补偿金按标准来。”周文博指了指赔偿那一栏,“三个月工资,四万五。我已经让财务准备好了,今天就能到账。”
四万五。
孙波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
天衡系统是他一个人从零搭建的,从需求分析到代码实现,整整一年半,加了八百多个小时的班。
周文博当初说过,项目成了就给他一百万奖金,让他当技术总监。
“老孙,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周文博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诚恳,“但公司现在确实困难,你就当帮我一把。等公司缓过来,我肯定把你请回来。”
孙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周文博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签字吧,老孙。”张晨萱在旁边催了一句。
孙波掏出笔,翻开协议书,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名。
“行了。”他把笔收好,站起来,“后会有期。”
“老孙……”周文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孙波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他开始收拾东西。办公桌抽屉里有一些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一本技术书,几个笔记本。
他把东西放进纸箱里,动作不紧不慢。
隔壁工位的小李探过头来:“孙工,你……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
小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波把最后一个笔记本放进纸箱里,抱起纸箱,走出了技术部。
走廊上碰见几个同事,有人低头快步走过去,有人侧身避开他的目光。
没人敢说话。
走到电梯口时,刘丽蓉追上来了。
“老孙!”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孙波转头看她。
刘丽蓉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塞给他一个信封:“拿着,回去再看。”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刘丽蓉说完,转身就走了。
孙波把信封塞进兜里,走进了电梯。
02
孙波家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抱着纸箱爬上楼时,已经出了一身汗。
孙萍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孙波没说话,把纸箱放在门口。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孙萍擦擦手走出来。
看见那个纸箱,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你……被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孙萍的脸一下白了。
“他们给你多少补偿?”
“四万五。”
“多少?!”
孙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波的鼻子骂:“你傻啊!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他们给你四万五就把你打发了?!”
“合同上写的,三年……”
“三年个屁!”孙萍声音都变了调,“周文博那个王八蛋怎么说的?项目做完了给你一百万!现在呢?一百万没见着,四万五打发你滚蛋!”
孙波没接话。
“你就是太老实了!”孙萍越说越气,“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哪次不是最后一个走?那天衡系统是你一个人做的吧?周文博签字的时候怎么说的?‘老孙,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这就是不亏待?”
孙波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爸,你回来了?”孙悦从房间里探出头。
看见那个纸箱,他愣了一下。
“你也被开了?”孙悦走过来,语气有些发紧。
“给多少钱?”
孙悦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你什么意思?”孙萍瞪了他一眼。
“我什么意思?我早就跟爸说过,他在那家公司就是给人当牛做马。老板画个大饼,他就信了。现在饼没了,牛马也杀了吧?”
“你少说两句!”孙萍吼了一句。
“我说的是事实。”孙悦走到孙波面前,“爸,你就不能硬气一回?你去找那个周文博,告诉他你不走!他要是敢开你,你就去劳动仲裁!”
孙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用。”他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孙萍和孙悦面面相觑。
卧室里,孙波坐在床边。
他掏出刘丽蓉给的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还有一些照片。
他一张张翻过去,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国家补贴资金申报表。
三年前,公司申报了一笔五百万的技术创新补贴,周文博让他帮忙整理技术资料。
他当时只当是走流程,签了字。
但后来他才知道,公司实际投入的技术研发费用只有两百万,剩下的三百万差额,被周文博拿去买了私人别墅。
而他,在那份申报表上签了字,名义是“项目技术负责人”。
复印件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原件在我这,你别露面。老周在找这个了。”
孙波把东西收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传进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
03
下午两点,公司旁边的“福满楼”酒店。
天衡系统验收成功,周文博大摆庆功宴。
技术部、市场部、财务部的人坐了满满三大桌。
周文博站在台上,手里端着酒杯,红光满面。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举杯,“天衡系统顺利通过验收,这标志着我们公司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
台下掌声一片。
“这次能成功,首功当属我们技术部的孙波!”
周文博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意。
“老孙这个人,踏实、能干、技术过硬!当初我说给他发一百万奖金,这不是空话!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宣布!一百万,现在就发!”
台下安静了几秒。
“孙波呢?”周文博朝技术部那桌看去,“人没来?”
“孙波?”他又喊了一声。
技术部的小李低着头,不敢说话。
“孙波人呢?”周文博的声音有些变了。
张晨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周总,孙波……上午就被开除了。”
“什么?!”
周文博的脸刷地白了。
“你确定?”
“我亲手办的离职手续。”
周文博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掏出手机拨号,孙波的号码。关机。
再拨一次,还是关机。
“去他家里找!”周文博嗓门高了,“快点!”
张晨萱掏出手机,拨了孙萍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孙工的太太吗?我是公司人事部的张晨萱,我想问一下……”
“滚!”
电话挂了。
张晨萱愣住了。
“怎么了?”周文博问她。
“她……骂了一句,挂了。”
周文博的脸由白变红。
“开我车去!”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你们继续吃,我出去一趟!”
他冲出酒店,开车往孙波家赶。
车子开到孙波家楼下,周文博停好车,踩着油门爬上六楼。
他敲了敲门。
再敲。
“谁?”
是孙萍的声音。
“是我,周文博。”
屋里安静了几秒。
门开了。
孙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拖把。
“姓周的,你还敢来?!”
“嫂子,你听我说……”
“说个屁!”孙萍举起拖把,“你给我滚!”
“嫂子,我是来跟老孙谈的!那一百万……”
“一百万在哪里?”孙萍冷笑,“你是不是打算说‘我马上给你’?我告诉你,老孙没空见你!”
她说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周文博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
他掏出手机,拨了孙波的号码。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他站在楼道里,掏出烟点上。
楼下传来孙萍的声音:“老周!你要是不走,我就报警了!”
周文博狠狠吸了一口烟。
过了一阵子,他掐了烟,下楼去了。
回到车上,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张晨萱打来的。
“周总,找到孙波了吗?”
“没有。”
“那……系统怎么办?”
周文博愣了一下:“什么系统?”
“天衡系统。”张晨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刚问过技术部,他们说验收时演示的只是测试版。真正要跑起来,还得一个礼拜。但合同上写着,三个月内必须交付运营版本。”
“孙波不是已经交代码了吗?”
“交是交了,但技术部的人说,有一段核心代码没交。”
“哪一段?”
“智能调度那一段。”
周文博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光了。
智能调度,那是天衡系统的核心功能。
没有那段代码,整个系统就是个空壳。
而那段代码,只有孙波会写。
04
孙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丽蓉。
“喂?”
“老孙,你知道周文博来过你家吗?”
“知道。”
“他来干什么?”
“找我要那一百万。”孙波顿了顿,“但我没见他。”
“你打算怎么办?”
刘丽蓉沉默了一下:“老孙,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周文博刚才让人查我的账。他不知道我留了原件,但他怀疑我。”
孙波坐起来:“他怀疑你什么?”
“他怀疑原始凭证在我这。”刘丽蓉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孙,我害怕。”
“你别怕。”孙波说,“东西在我这,他查不到你头上。”
“可万一……”
“没有万一。”孙波打断她,“你帮我守了这么多年秘密,够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刘丽蓉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孙,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你可得想清楚。”刘丽蓉压低声音,“那东西一旦交出去,周文博就完了。但你也会被牵连。你可是签了字的。”
“我知道。”
“那你……”
“我会想清楚的。”孙波说,“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孙萍推开门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他走了?”
“周文博。”
“走了。”
“找我要一百万。”
孙萍冷笑了一声:“现在知道给钱了?当初把你开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孙萍叹了口气:“老孙,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心疼你。”
“你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吃亏在太老实上。”孙萍眼眶红了,“别人画个大饼你就信,别人说句话你就当真。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
孙波看了看她:“你不是说我还有原始凭证吗?”
“那是你保命用的东西,不是拿来换钱的。”
“那你想怎么办?”
孙波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先冷静两天。”
孙萍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晚上十点,孙波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那沓报销凭证,一会儿是周文博的脸,一会儿是刘丽蓉发抖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是叶彬打来的。
“老孙,听说你被开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一传就传开了。”叶彬叹了口气,“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来我这干吧。”
“你那边生意怎么样?”
“一般般,但缺个技术合伙人。”叶彬说,“我这小厂,设备技术都落后,想升级改造,就是没懂技术的人。你要是来,我让你拿三成干股。”
孙波笑了:“你这是扶贫还是拉我入伙?”
“拉你入伙。”叶彬说,“咱们是老战友,我信得过你。你来,咱们一起干,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让我想想。”
“行,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孙波盯着天花板发呆。
三成干股,听起来不错。但叶彬那小厂,一年也就赚个二三十万。三成分下来,也就几万块钱。
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孙波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05
第二天早上,孙波被电话吵醒了。
是张晨萱打来的。
“孙工,你终于接电话了。”
“有事吗?”
“周总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的离职补偿。”
“四万五?”孙波冷笑,“不是已经打到我卡上了吗?”
“那个……周总说,可以再加一点。”
“加多少?”
“你来了就知道了。”
孙波沉默了一会儿:“行。”
他挂了电话,起床洗漱。
孙萍正在厨房里做早饭:“谁的电话?”
“公司的人。”
“让你回去?”
“你回去干嘛?”孙萍放下锅铲,“他们给你四万五的时候,你二话不说签字走人。现在想叫你回去,你以为他们是真心疼你?他们是着急系统没人搞!”
“那你还去?”
“我有分寸。”
上午九点半,孙波到了公司楼下。
张晨萱在门口等着他:“孙工,周总在办公室等你。”
孙波跟着她走进电梯,上到顶楼。
周文博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放着两杯茶。
“老孙,来了。”周文博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坐,坐。”
孙波在沙发上坐下,没说话。
“老孙,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周文博坐到他对面,语气很诚恳,“我本意是想精简人员,没想到你走得这么干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四万五补偿金,我让财务撤了。我重新给你算一笔。”
周文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协议书,推到孙波面前。
“一年补偿,十五万。”
孙波低头看了一眼,没动手。
“再加上一十五万奖金,一共三十万。”周文博说,“条件是,你得回来把天衡系统收个尾。”
孙波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只是收尾?”
“只是收尾。”周文博点头,“交接一下技术文档,教教技术部的人怎么运行维护,最多三天。”
“就这些?”
“就这些。”
孙波看了看那份协议,又看了看周文博。
“我要先看到钱到账。”
“没问题。”周文博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财务吗?往孙工的卡上打三十万,对,马上。”
挂了电话,他笑着说:“十分钟到账。”
孙波没说话。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银行的短信。三十万到账。
“行,我答应你。”孙波站起来,“但我有条件。”
“我会来公司三天,把所有技术文档整理好,教技术部的人怎么运维。三天后,这件事翻篇。你们别再来找我,我也不再来找你们。”
“没问题。”周文博伸出手,“合作愉快。”
孙波没握他的手:“还有个事。”
“什么事?”
“原始凭证的事。”
周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东西在你那?”
“在我这。”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孙波看着他,“我只要一个保证。那笔补贴的事,跟我没关系。所有责任,你自己扛。”
周文博沉默了一下:“行。”
“你说早了。”孙波说,“我要你写个字据。”
“什么字据?”
“你承认,那笔补贴的申报材料是你伪造的。我签字是因为相信你。责任在你,不在我。”
周文博的脸色很难看:“你这是逼我。”
“我没逼你。”孙波说,“我只是想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三天后,我给你字据。”周文博在他身后说。
孙波没回头。
他走了。
06
孙波回到公司技术部。
工位已经被清空了,上面放着另一个人的键盘和鼠标。
他也没在意,从仓库里搬了一张旧的折叠桌,靠在窗边坐下。
打开电脑,他开始整理技术文档。
智能调度那段核心代码,他写的时候没留注释。
技术部的人看不懂,只能死记硬背。
他花了一个上午,把每段代码的功能、参数、调用方式都写清楚了。
下午两点,周文博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
“快了。”
“辛苦了。”周文博说完,转身走了。
孙波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他把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到头来,换来三十万和一张折叠桌。
他摇摇头,继续写。
下午四点半,技术部的小李走过来:“孙工,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这段代码,为什么每次重启都要手动清缓存?”
“因为数据库设计有缺陷。如果不清缓存,系统会读取错误数据。”
“那为什么不改数据库?”
“改不了。数据库是十年前的老版本,升级要花钱。”
小李愣了愣:“那……就一直这么用?”
“只能这样。”孙波说,“除非公司肯花七万块升级数据库。”
小李没再问了。
又来了几个技术部的人,问这问那。孙波一一解答,不厌其烦。
有人低声说:“孙工,你真要走了?”
“我们都舍不得你。”
孙波笑了:“舍不得有什么用?公司也不要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
过了一阵子,下班时间到了。人们陆续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孙波一个人。
他坐在折叠桌前,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一段核心代码还没写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写。
不是不会写,是突然不想写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叶彬打了个电话。
“老叶,你前天说的那个事,还算数吗?”
“算!当然算!你想好了?”
“想好了。”孙波说,“我跟你干了。”
“好!明天就来!”
“行。”
挂了电话,孙波觉得心里突然松快了不少。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楼顶那一层,灯还亮着。
周文博应该还在办公室。
孙波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07
第三天,孙波把最后一份技术文档交上去。
智能调度那段代码,他写好了。但不是完整的。有一段关键的逻辑,他留了个活扣——如果系统运行三个月以上不维护,会自动锁死。
他写了一份说明书,里面标注了维护周期和维护方法。
但有一行小字他没写进去:第三个周期维护后,需重启一次。如果不重启,四个月后系统会报错。
这就是个定时炸弹。但他没说出来。
周文博拿到文档后,翻了几页:“全了?”
“全了。”孙波说,“你可以让技术部的人看看。”
周文博叫来小李,让他核对了一会儿。
“没问题。”小李说,“都写清楚了。”
周文博点点头,对孙波说:“行了,你可以走了。”
孙波没动。
“字据呢?”
“那笔补贴的事。”
周文博脸上的笑容收了。
“老孙,那东西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一旦写下来,我就把自己卖了。”周文博看着他,“你拿着它,随时可以搞我。”
“我不会搞你。”
“你说了不算。”
孙波盯着他,没说话。
“老孙,我换个方式补偿你。”周文博说,“我让财务再给你打完二十万。加上之前的,一共五十万。你拿着钱,这事儿翻篇。”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清白。”
周文博笑了,笑得很假:“清白?老孙,你在公司干了十年,清清白白的。谁会说你不清白?”
“那笔补贴的事,是你让我签的字。万一哪天查出来,我背锅?”
“不会查出来的。”
“你说了也不算。”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文博叹了口气:“好,我给你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项目补贴资金的申报材料系本人伪造,与孙波无关。
签了名,盖上章。
“拿走。”
孙波接过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兜里。
“谢谢。”他说。
“别谢我。”周文博冷着脸,“咱们两清了。你最好别拿这纸搞事。”
“你放心。”
走出大门那刻,他觉得自己真的解脱了。
他坐上公交车,回家。
窗外下着小雨。
孙波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
手机响了。是刘丽蓉打来的。
“老孙,周文博刚才找我谈话了。”
“他让我销毁原始凭证。”
“你怎么说?”
“我说原件不在我这。”
“他信了?”
孙波沉默了一下:“原件放你那也不安全了。你带回家吧。”
“那你呢?”
“我没事。”
挂了电话,孙波看着窗外出神。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他下了车,走进雨里。
路边的水坑倒映着路灯,一个模糊的影子走过。
孙波踩过水坑,溅起一片水花。
他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08
孙波在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那三十万转给了叶彬,算入股的钱。叶彬高兴得在电话里笑出声来:“老孙,你放心!咱们厂一定能起来!”
第二天,他和叶彬去看了厂房。厂子不大,在城郊,大概有十来个工人。设备确实旧了,好多都是十年前的老款。孙波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得先升级控制系统。”他说,“不然做不了精细活。”
“买新设备要好多钱。”叶彬有些为难。
“不用买新的。”孙波说,“改造一下电路和程序就行。花不了多少。”
叶彬将信将疑:“你确定?”
“你在怀疑我技术不行?”
“不是不是,我就是怕浪费钱。”
“你放心。”孙波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干了一辈子技术,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叶彬笑了:“行!听你的!”
第三天下午,孙波在叶彬的厂里忙活了一整天,回到家里时已经累得不行了。
孙萍给他热了饭,端到他面前。
“忙啥呢?”
“厂里的活。”
“你真去老叶那干啦?”
孙萍在对面坐下:“那公司那边的事呢?”
“翻篇了。”
“真翻篇了?”
“真翻篇了。”
孙萍看了看他,没再问了。
晚上,孙波躺在床上,把那张字据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会儿。
周文博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心不甘情不愿。
孙波把字据收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闭上眼睛。
脑子很乱,又不敢想太多。
想多了,就觉得心里憋得慌。
他翻了个身,试着让自己睡着。
夜里很安静。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
孙波盯着那片影子,过了很久才沉沉睡去。
09
孙波在叶彬的厂里干了大半个月。
他把老设备的电路改了一次,又写了几个自动化程序,效率提升了不少。叶彬高兴得合不拢嘴:“老孙,你真是我厂里的宝!”
“别拍马屁。”孙波说,“下周该接单了。”
“下周五有个招标会,我看了一下,有个三百万的单子。”叶彬递给他一沓资料,“你看看能不能干。”
孙波接过资料,翻了几页。
是某国企的生产线升级项目,技术要求和天衡系统有点像。
“能干嘛?”叶彬问。
“能。”孙波说,“但需要找外包的厂家做几个零件。”
“那就干!”
孙波点点头,把资料带回家,开始写技术方案。
连夜写了两天,终于赶出来了。
周五早上,孙波和叶彬一起去参加招标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家公司,都是大厂。叶彬有些紧张:“咱们这小厂,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招标开始了,主持人介绍了项目情况,然后开始报价。孙波听了一圈,发现其他的报价都比自己高了将近三成。
轮到叶彬厂时,孙波站起来,拿出技术方案,一项一项详细说明。
他说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都讲清楚了。台下的专家们一边听一边点头。
最后报价环节,孙波报了三百万整。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
主持人问:“有没有疑问?”
一个专家举手:“你们厂规模这么小,能按期交付吗?”
“能的。”孙波说,“我们已经买了一批新设备,产能没问题。”
“那核心技术呢?这个项目技术难度不小。”
孙波笑了笑:“我之前是做天衡系统的。那项目,我一个人做的。”
台下一阵骚动。
天衡系统在业内很有名,大家都听说过。
专家们对视了一眼,没有再问。
招标会结束,主持人说结果会在一周内公布。
走出会议室,叶彬搓着手:“老孙,咱们有机会吗?”
“我觉得有。”
“那太好了!”
一周后,消息出来了:叶彬的厂中标了。
叶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老孙!咱们成啦!三百万的单子!”
孙波也开心,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10
三个月后。
叶彬的厂因为孙波的技术改造,加上那三百万单子,一下子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订单越来越多,叶彬又招了十个工人,添了几台新设备。
孙波成了厂里的技术总监,工资和分红加起来,一个月有两万多。
孙萍也不卖菜了,去了厂里的食堂做饭。
儿子孙悦也从原公司辞职,来厂里帮忙管财务。
一家人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那天,孙波正在车间里调试设备,手机响了。
是刘丽蓉打来的。
“老孙,有个事跟你说。”
“周文博的公司,被收购了。”
“收购了?”
“嗯,听说经营不下去了。大客户都跑了,想卖也没人买。后来被一家外地公司接手了。”
“收购方那边查账,发现了那笔补贴的事。”刘丽蓉压低声音,“他们要找周文博追责。”
“追什么责?”
“虚报补贴,涉嫌骗保。听说已经报案了。”
孙波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孙?”刘丽蓉喊了一声。
“怎么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孙波说,“跟我没关系了。”
“那……原始凭证呢?”
“我已经销毁了。”
“真销毁了?”
“真的。”
刘丽蓉叹了口气:“那就好。咱们都安全了。”
挂了电话,孙波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叶彬走过来:“老孙,怎么了?谁的电话?”
“一个老同事。”
“说什么了?”
“说周文博的公司被收购了。”
“收购了?”叶彬愣了一下,“那……周文博呢?”
“听说被追责了。”
叶彬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孙波的肩膀:“老孙,你心里不好受吧?”
孙波摇了摇头:“不好受什么?我又不是替他难受。”
“我就在想一件事。”
孙波没回答。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字据,看了一会儿。上面还留着周文博的签名和盖章。他叹了口气,把字据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叶彬愣了一下:“你不留着?”
“留着干嘛?”孙波说,“我跟他的账,已经清了。”
叶彬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孙波转身往车间里走。
走了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的方向。
那里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亮着。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了车间。
设备还在运转,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
工人正在忙活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孙波走到生产线旁,检查了一下设备参数。
一切正常。
他站在机器旁边,看着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成型。
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那年刚进公司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二十年过去,什么都没剩下。除了这一身的本事。
他笑了一下,戴上手套,继续干活。
有些账,算清楚了就行。
没必要让仇恨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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