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星宇、崔珊珊：从430亿元人民币非法集资到6.1万枚比特币追缴

前言

2025年11月11日，英国伦敦南华克刑事法庭（Southwark Crown Court）对一起全球最大规模跨国洗钱案作出宣判。中国蓝天格锐非法集资案幕后主犯钱志敏，因犯持有犯罪财产罪（Possession of Criminal Property）与转移犯罪财产罪（Transferring Criminal Property），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11年8个月。其潜逃期间转移并转化为虚拟货币的6.1万枚比特币已被英国警方扣押，目前市场估值已超过55亿英镑（实际价值随加密货币市场行情动态浮动）。

随着刑事定罪尘埃落定，中国集资参与人的关注核心已从英国的刑事公诉，转向全面聚焦于英国《2002年犯罪所得法》（POCA）下独立运行的民事追缴程序，以求最大化追回原始投资本金乃至资产增值孳息。

本系列文章将以中国境内“天津蓝天格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与英国本土“钱志敏洗钱案”为切入点，深度剖析跨国经济犯罪中，涉及“国际司法协助、域外民事确权诉讼、资产穿透追踪”的法律适用与司法实践。

一、案件背景与跨境洗钱链路：从庞氏骗局到巨额比特币

（一）蓝天格锐公司的基础犯罪与实际控制人钱志敏的资产加密化（2014 - 2017）

2014年至2017年期间，钱志敏幕后策划并操盘天津蓝天格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天格锐”），以高额理财回报为诱饵，在境内大肆非法吸收公众资金。该案最终暴雷时，涉案金额高达430亿元人民币，涉及集资参与人多达12.8万人，2017年4月21日，天津市公安局河东分局对其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进行立案侦查。

为掩盖犯罪所得、逃避司法追缉，钱志敏于2014年6月起，通过借用或购买他人身份的方式，在中国境内火币（Huobi）等加密货币交易所开设隐名账户，将募集的巨额人民币法币陆续跨资产形式转化为比特币（Bitcoin）。在河东分局立案侦查前，钱志敏已将通过清洗转化的逾7万枚比特币转入其私人控制的冷钱包设备中。2017年7月26日，钱志敏持虚假护照，化名“Yadi Zhang”成功潜逃出境抵达英国。

（二）英国反洗钱审查触发与刑事公诉大结局（2018 - 2025）

2018年，钱志敏助理兼“洗钱白手套”温简（Jian Wen）在伦敦动用巨额比特币购买豪宅与高价值珠宝时，因其在英国律所的合规审查中无法提供合法的资金来源证明，触发了英国的反洗钱（AML）报警机制。同年10月，伦敦大都会警察局依法冻结温简账户并搜查其住所；11月1日，警方在突击搜查保险箱时，当场查获并扣押了包含6.1万枚比特币的加密设备。随着加密市场暴涨，总市值一度飙升至55亿英镑以上，远超出集资总规模。

2024年4月22日，隐匿多年的钱志敏在英国约克落网，2025年9月29日，钱志敏在伦敦南华克刑事法庭当庭承认触犯英国《2002年犯罪所得法》（POCA）下的持有犯罪财产罪与转移犯罪财产罪；次日，其同案犯林成福（Seng Hok Ling）亦承认转移犯罪财产。2025年11月11日，法庭作出刑事判决，判处钱志敏有期徒刑11年8个月，判处林成福有期徒刑4年11个月（温简已于2024年先期被判处6年8个月）。

（三）中英双轨退赔的现实与博弈

自蓝天格锐案暴雷后，中国天津市河东区等相关部门设立的“蓝天格锐案清退工作组”，统一负责将依法追缴、冻结的境内资产进行了多轮登记确认与清退发还，据不完全统计，合计清退13%资金。

面对境内资产已经清退殆尽、中国投资者仍面临巨大资金损失，这笔卡在英国高等法院民事追缴程序中的6.1万枚比特币，便成为了决定12.8万名中国投资者能否彻底挽回损失的关键。

中国投资者能否在英国的民事确权程序中突破技术阻碍成功申报，并依法争取到比特币因时间跨度所产生的巨额增值红利的归属权益，不仅关系到剩余87%本金的清偿，更是一场国际追赃追逃协作、物权孳息争夺之战。因此，在帮助境内受害人实现跨境追索之前，我们必须首先厘清英国跨境资产追缴的核心法律框架。

二、英国跨境资产追缴的法律“三驾马车”：POCA、ARIS与MLA

与我国将赃款追缴散见于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立法模式不同，英国对犯罪资产的追缴拥有一套独立且高度法典化的专门法律体系，其核心是以《2002年犯罪所得法》（Proceeds of Crime Act 2002，简称POCA）为基石。该法管辖权覆盖全英国（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其核心立法宗旨在于通过剥夺犯罪分子的不法经济利益，彻底切断犯罪资金链。

在POCA框架下，不法所得的追缴机制主要包括：刑事没收令、民事追缴、现金与资产没收以及资产冻结令。在本案中，由于犯罪资产庞大且交织跨国因素，英国警方和检方目前主要采取POCA第5章规定的民事追缴程序。该程序属于“对物诉讼”，其最大特点在于“民事独立性”——无需以刑事定罪为前置条件，司法机关只需在民事法庭上证明“财产本身来源于犯罪行为”达到高度盖然性标准即可。这一独特的民事追缴机制，成为国内集资参与人跨国主张物权、挽回投资损失的关键法律依据。

然而，在民事确权诉讼的背后，暗藏着英国本土的一项利益分流机制，即《资产追回奖励计划》（Asset Recovery Incentivisation Scheme，简称ARIS）。ARIS机制是将资产没收总额与执法机构的财政利益直接挂钩，旨在激励警方与检方追踪复杂跨境犯罪的积极性。然而，这在客观上导致了本案中国集资参与人的权益与英国本土执法机构的部门利益之间产生实质性冲突。根据ARIS规定，犯罪资产被最终没收后并不会全额上缴国库，而是采取五五分账机制：没收资产的50%归英国财政部及内政部，剩余50%则按法定比例在参与办案的获益机构（如侦查警方、公诉检察机关及审判法院）之间进行分配。如果英国高等法院最终裁定钱志敏案中被扣押的6.1万枚比特币完全属于英国国库的犯罪没收财产，那么根据ARIS机制，55亿英镑的巨额资产增值红利将直接注入伦敦大都会警察局和皇家检察署（CPS）的财政预算。

此外，在涉及多国管辖的国际追赃中，国际司法协助（Mutual Legal Assistance，简称MLA）在理论上是最正统、最官方的跨境资产返还渠道。MLA依赖于主权国家之间通过中央主管机关（如中国司法部与英国内政部）就刑事调查、取证、没收及资产分享（Asset Sharing）开展的官方多边或双边合作。但鉴于中英两国之间尚未缔结引渡条约，且在地缘政治和司法互信上存在客观壁垒，以及两国立法在跨境资产返还及受害人确权标准上的制度性技术差异，难以仅凭常规的跨国司法公函实现迅速的资产返还。

综上所述，鉴于中英官方MLA谈判陷入长周期博弈，英国本土POCA框架下的民事追缴确权程序，已演变为国内投资人最直接、最关键的司法救济途径。为此，亟须对该民事申请程序的技术性细节、证据链穿透以及时间节点进行深度梳理，以期最大程度实现跨国追赃挽赃。

三、英国民事追缴程序的赔偿申报实务与关键死线

英国皇家检察署（Crown Prosecution Service，简称CPS）作为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核心公诉机关，于2024年10月22日正式发布了针对中国蓝天格锐案集资参与人的官方公告，确认英国检方DPP（Director of Public Prosecutions，皇家检察署署长）已就钱志敏名下被扣押的虚拟货币资产正式启动POCA民事追缴程序。

根据英国高等法院最新下达的定制化集团诉讼程序命令（Bespoke Group-litigation Order），中国集资参与人主张权利被严密划分为两个阶段，并设置了不可逾期的截止日。

第一阶段（席位锁定截止日）：申请人必须在2026年5月22日前提交初始登记信息以锁定诉讼席位。

第二阶段（证据材料截止日）：针对已登记的申请人，必须在英国时间2026年6月18日下午4时前补齐全部实质性财务链路证据；2026年6月19日下午4时，则是法庭留给各大独立代理律师团队将核验材料正式送达公诉方DPP的最后时间线。任何逾期申请或未能在此时间前补齐关键证据的集资参与人，原则上都将面临被法庭直接除名并永久丧失物权主张权利的法律后果。

根据笔者参与的实践经验，第一阶段提交的核心立案材料为N244 ApplicationNotice（诉讼申请通知书）、Supporting Statement（支持性陈述）、Applicant Identification Documents（申请人身份证明文件）共同编排、装订成符合英国高院电子办案系统规则的Application Bundle（申请证据册）及相关程序性文件。在法院E-Filing系统线上支付申请费后，会即时生成带有官方时间戳的E-Filing Submission Confirmation（电子系统提交确认书）。紧随其后的第二轮材料则是针对跨国资金链路的实质性穿透举证，包括经过翻译核验的银行流水及对应的补充情况说明等材料，旨在完成衡平法上的资产追踪。

目前，蓝天格锐集资参与者的第一轮立案申请与第二轮补充材料提交流程均已截止。笔者将持续密切跟进2026年7月即将开庭的“中英法律适用问题”实质性法庭辩论，并在后续文章中就跨境追赃的深水区博弈展开全景式探讨。

来源：中国政法大学刑事辩护研究中心

作者：濮星宇，北京东卫（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东卫涉外业务中心副秘书长

崔珊珊，北京市尚权律师事务所律师、尚权涉企犯罪研究与辩护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