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那些事-5庄姜：美人如诗，才貌双全

如果要在春秋时期选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性，庄姜绝对能进前三，搞不好还是冠军。

她是齐庄公的女儿。注意，是嫡女，不是庶出的那种。她的亲哥是齐国太子得臣，她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齐僖公——就是那位生了齐襄公、齐桓公，一手把齐国送上霸主位置的狠人。换句话说，庄姜是齐桓公的亲姑姑。

这样的出身，放在今天就是顶级名媛。但春秋时期的名媛不好当，因为你的婚姻基本不由自己做主，而是由你哥哥、你侄子、你整个国家的战略需求做主。庄姜的婚姻就是这样被安排的——把她嫁给了卫国的国君卫庄公。

这是一场典型的政治联姻。齐国要“尊王攘夷”，需要在黄河下游找个盟友；卫国虽然不算顶流，但好歹也是个诸侯国，地理位置重要。于是庄姜就成了那根联姻的纽带。

公元前753年左右，庄姜出嫁。那场面，用今天的词儿说就是“排面拉满”。迎亲队伍从齐国都城营丘出发，一路向西，浩浩荡荡。到了卫国，全城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当他们看到新娘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年代没有美颜相机，没有P图软件，但卫国人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了一件事：这女的，美得不像话。

他们激动到什么程度呢？当场写诗。不是一个人写，是一群人写，最后写成了一首千古名篇，收进了《诗经》，叫《硕人》。

这首诗先是一通炫家世：“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翻译过来就是：她爸是齐侯，她老公是卫侯，她亲哥是太子，她姐夫是邢侯，另一个姐夫是谭公。在那个年代，这就叫“你惹不起”。

但真正让这首诗流传三千年的，是后面那段描写：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手指像茅草的嫩芽，白嫩柔软；皮肤像凝固的油脂，光洁细腻；脖子像天牛的幼虫，修长白皙；牙齿像葫芦籽，整齐洁白；额头像蝉一样饱满方正；眉毛像蚕蛾的触须，细长弯曲。

然后最后八个字，直接把美人写活了：微微一笑，两个酒窝醉人；眼波一转，满天星星都黯淡了。

明代文人姚际恒读完这八个字，拍案叫绝：“千古颂美人者，无出其右，是为绝唱。”说大白话就是：写美人的，从古至今，没人能超过这八个字。

庄姜就这样，一下车就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标准美人”。后来的洛神、杨贵妃、西施，都逃不出她定下的模板。

故事到这里，听起来像个童话：倾国倾城的美人，嫁给了国君，全国人民为她写诗。然后呢？王子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现实很骨感。

卫庄公这个人，怎么说呢，有点“怂”。他看到庄姜，第一反应不是“我好幸福”，而是“我配不上”。庄姜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他不舒服。她不会撒娇，不会争宠，不会在他面前梨花带雨。她的骄傲是天生的——齐国的嫡公主，犯不着跟小妾争风吃醋。

可卫庄公偏偏就吃那一套。他喜欢那种会讨好他的女人。于是他先后娶了陈国的厉妫和戴妫，还宠幸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妾。这些女人出身远不如庄姜，但她们会笑、会哭、会哄人。

最关键的是，她们能生孩子。

厉妫生了一个，夭折了。戴妫生了公子完。小妾生了州吁。

庄姜呢？没有孩子。

史书上没有说她是不能生还是没机会生，但结果就是“无子”。在那个年代，国君夫人没有儿子，就等于你手里没有筹码。卫庄公名正言顺地冷落她，把宠爱全给了那些女人。

《毛诗序》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卫庄公对庄姜的态度是“惑”。不是“恨”，不是“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不知道自己面对这样一个完美女人该怎么办，索性就不面对了。

庄姜的反应呢？也很庄姜。

她没有哭闹，没有陷害小妾，没有搞宫斗。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把戴妫生的公子完接到自己身边，当成亲儿子来养。而且，她跟戴妫不但没有成为敌人，反而成了闺蜜。

这是什么操作？放在今天的宫斗剧里，编剧都不敢这么写。但这就是历史。庄姜用她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不屑于争，但我可以成全。

当然，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难过。难过了怎么办？写诗。

于是就有了《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我像一条小船在水上漂，整晚睡不着，心里压着事儿。不是没酒喝，也不是没地方玩，就是开心不起来。

有了《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里。”——绿色穿在外面，黄色穿在里面。这是隐喻：小妾骑到了正妻头上，礼崩乐坏。

有了《终风》：“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他来看我，对着我笑，但那笑容里全是轻浮和嘲讽。他笑一下，我的心就痛一下。

这几首诗，连同《日月》和《燕燕》，一共五首，都被收录在《诗经》里。宋代大儒朱熹考证后认定，这些诗的作者就是庄姜。如果这个说法成立，庄姜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女诗人。

注意，不是“第一位女诗人”，是“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女诗人”。在她之前，也有女人写诗，但我们不知道她们是谁。庄姜是第一个能被我们叫出名字的。

这有多厉害呢？就好比你翻开中国文学史，第一篇署名的作品，作者是个女的。而且她不光会写诗，还是那个时代公认的第一美人。这叫什么？这叫才貌双全，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但老天爷也给她挖了一个大坑。

卫庄公晚年，终于开窍了。他意识到庄姜才是那个靠得住的人，于是把公子完托付给她。庄姜把公子完当成亲儿子来教，倾注了全部心血。公子完继位，是为卫桓公。

庄姜以为，自己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然而，历史从来不会按照剧本走。

那个被卫庄公宠坏的小妾之子州吁，早就盯上了国君的位子。他从小骄横跋扈，喜欢舞刀弄枪，被父亲惯得无法无天。大臣石碏曾经劝卫庄公：“您要是不打算立他当太子，就别这么宠他。这孩子骄奢淫逸，迟早要出事。”

卫庄公没听。

事实证明，石碏的预言比天气预报还准。卫桓公继位后，觉得这个弟弟太嚣张，就罢免了他的职务。州吁一怒之下跑了，在外面结交了一帮亡命之徒，包括郑国的流亡公子共叔段，以及石碏的亲儿子石厚。

公元前719年，卫桓公要去洛阳朝见周天子。州吁和石厚在西门外摆了一桌酒席，名义上是给哥哥饯行。酒过三巡，州吁笑嘻嘻地端起酒杯，一刀捅了过去。

卫桓公当场毙命。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明确记载的臣子弑君事件。从此，弑君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在春秋时期成了家常便饭。

庄姜得到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史书上没有写。但我们可以想象：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她多年的付出、所有的希望，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更残酷的是，戴妫——她在深宫里唯一的知己、公子完的生母，按照规定要被遣送回陈国。

庄姜送她，一直送到郊外。天上燕子飞过，翅膀一高一低。她看着戴妫的车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尘土中。她站在那里，泪如雨下。

于是她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子飞啊飞，翅膀参差不齐。你要走了，我送你到郊外。看你越走越远，我哭得像个泪人。

这首诗后来被清代诗人王士祯评为“万古送别之祖”。它写的是送别，也是告别——告别自己最后的亲人，告别所有的希望，告别那个曾经以为会有回报的人生。

送走戴妫之后，庄姜彻底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

公元前690年，庄姜去世。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葬在哪里，有没有人为她送行。史书上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年份。

但有些东西，比史书更长久。

孔子在《论语》里跟学生讨论庄姜的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绘事后素。”——画画要先有白绢，才能画出美丽的图案。庄姜的美之所以经得起千年赞美，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好看，而是因为她有内在的德行做底子。那块“白绢”，就是她的品格。

三千年后，我们仍然在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仍然在被“燕燕于飞，泣涕如雨”打动。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齐国公主，用她的美貌惊艳了一个时代，用她的诗篇穿越了三千年。

她是齐庄公的女儿，齐僖公的同父妹妹。她是春秋第一美人，也是中国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女诗人。她的人生是一个悲剧，但她把悲剧写成了诗，让后世的每一个人都能读到、都能心疼、都能记住。

这大概就是“美人如诗”的真正含义——不是美人像诗一样美，而是美人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诗，哪怕是一首悲伤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