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5日下午,日喀则火车站站台,蓝天白云下,铁轨震颤声扑面而来。
安海平一刻不得闲。他一身标准铁路制服,戴着工作帽,墨镜架在鼻梁上。列车抵站,旅客们鱼贯而出,或拖行李箱,或抱孩童,或手捧鲜花,他守在一旁指路答疑;列车即将发车,有旅客举着手机凑过来问乘车事宜,他一一解答。
发车铃响前,他攥紧哨子吹响警示,提醒滞留站台的乘客抓紧上车。旅客遗落的帽子被他细心收着,等整列火车驶远,带回值班室的失物招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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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海平 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陈蕾 图
安海平来自青海德令哈,1989年生人,在青藏铁路及其延伸线做铁路客运工作已有13年。3568米、4513米、4702米、3850米,是他守护过或正在守护的四个车站的海拔。
安海平原来学工程专业,刚入行时,他先在格尔木车务段工作了一年。2014年,青藏铁路拉日(拉萨-日喀则)延伸线通了普速列车,他被调到沿线曲水站,海拔3568米。
2016年,他和妻子刚结婚,妻子去拉日线看过他,陪他在曲水过年,待了一个星期,等安海平休假了他们再回去认亲戚。这份铁路工作需要他连续工作一个月、休息一个月,他和在德令哈的家人过着两地生活。
但曲水站由于上下的乘客较少,安海平这年被调去了海拔4513米的那曲站。
初到那曲站,海拔陡然抬升,安海平有了强烈的高原反应,嘴唇发紫。客运站每日通行七趟列车,工作间隙他抱着30升的巨型氧气瓶吸氧。
当时作息比较“熬人”,他每日5点起床,收工后收拾妥当已接近23点,躺下入睡往往已是午夜,一天到头只能挤四五个小时睡眠。有一次重感冒来袭,他发烧、扁桃体发炎严重,吃药、挂点滴全都收效甚微。实在撑不住,他只能请假回相对低海拔的西宁治疗。
2018年,儿子的出生成了安海平心底最软的牵挂。每次在家和孩子刚磨合熟络,转眼就要动身赴岗,整整一个月见不到面,年幼的孩子总要哭闹。他只能哄:“爸爸休假回来,就带你坐火车到处玩。”相隔千里的日子,视频通话成了一家人唯一的相见方式。他记忆犹新的是,孩子两岁多时,他带孩子乘火车往西宁走,小家伙兴奋得不睡觉。
妻子不舍得让安海平这么操劳,但安海平觉得,生于农村家庭,家里条件不好,妻子也在外打零工,自己的收入占家庭大头,“为了以后生活好,等实在干不动了再换地方”。他说,这边的收入按照海拔来算,3500米是一个标准,4000米是一个标准,4500米又是一个标准。
2022年元旦,安海平被调去安多站当站长,这里海拔4702米,曾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有人值守的火车站,直到2025年底海拔4712米的雁石坪站正式启用。安海平在安多站高原反应更剧烈了,“只要不工作就要吸氧”,吸上几分钟,出去转一圈,再进来吸。
在安多站,一组有三个工作人员在岗,有两组工作人员轮换。同一批的,他是站长,另外两个人,一个售票,一个负责日常客运工作,检票、发车、送车。他们三个没有一个懂藏语,遇到藏族同胞说藏语,只能找安检员来翻译。不过几年下来,安海平也学了几句简单的藏语,比如出示身份证、车票。看到藏族同胞拿的行李很多,他会帮助他们放到小推车上,提前拿到站台上。
有次下雪天,有个藏族老太太腿脚不便,他帮老人把东西拿到了列车上。过了几天,老太太带了牛肉干要找到他,在本地安检员的翻译下,安海平才明白,老人在说:“上次这个戴眼镜的胖子帮我拿了东西。”
安多站是个小站,候车室大门常年敞开,牛也能从大门跑进站。安海平有时还要负责把牛赶出站外。这里每日通行五趟列车,三趟发往拉萨,两趟驶向西宁。身为站长,他每日8:30上岗,17:20歇工,紧盯站内设备巡检、旅客安全保障。
旅客来来往往:本地牧民搭乘列车赴拉萨朝圣、探亲;奔赴内地的大多是外出务工的人。附近是109国道,安海平能看到从四川、甘肃来的大车司机,还有专程赶来的游客,下车打卡唐古拉山地标,下午再乘车去拉萨。在这里,高反、突发身体不适的乘客几乎日日可见。不少自驾游客途经此处缺氧到寸步难行,只能将车辆托运至格尔木,转乘火车继续旅途。
夏季是客运旺季,学生放暑假叠加旅游客流,从西宁开来的列车基本坐满了人。到了冬天,雪季漫长,清扫积雪是日常工作。从元旦到6月底、7月初,风雪不断,一天落四五场雪,有时还会下冰雹。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安海平要把保暖衣、马甲、厚羽绒服层层裹在身上。扫雪时,本地牧民、候车旅客有时会主动上前搭把手。
站内外温差大,室内尚暖,一出站寒风刺骨,冷热交替极易感冒,安海平不时要去当地医院看病,撑不住了去挂点滴。
妻子曾在一年的七月赶来探望,彼时当地气温不足10摄氏度,短短两天被高原反应折磨得难受,临走说再也不来。
在这个小站内值守,安海平就住在办公室里。他夜里要给信号工等人开门,二十四小时守着车站,几乎寸步不离。
农历春节和藏历新年是最戳他软肋的时候。两个节日相隔不久或时间重叠,站内往来大多是去拉萨过年的藏族群众,近些年也有不少游客选择进藏过年。十三年间,他只在家完整度过两个春节,其余年份全都守在站台。看着旅客大包小包奔赴团圆,安海有时心情复杂,自己不能回去有落寞,但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又觉得和同事们护住了万千人的归途。
儿子生日恰逢过年期间,安海平鲜有机会陪伴,如今孩子已有九岁,快上小学三年级。
他和儿子打视频,鼻子里都插着吸氧管。有年冬天视频通话,儿子看安海平嘴唇发紫,问爸爸是不是感冒了,安海平说没感冒,儿子问:“我们嘴唇都是红的,你的为什么黑呢?”安海平说是缺氧,“吸着氧气呢”。下一秒孩子说:“实在不行,你回来吧。”这句话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分隔两地的日子,视频电话也是安海平和妻子的精神桥梁。工作中遇到的不顺、独自拉扯孩子时的辛苦,妻子只能隔着屏幕讲给他听。
常年高海拔作业,身体发出预警。去年单位统一体检,安海平血红蛋白数值高达230g/L,远超正常上限,意味着血氧长期偏低,体检结果不合格。也正因这份身体警报,他被调离安多站,去往海拔3850米的日喀则。他坦言,安多站很难有人长期坚守,多数职工会因为身体负荷过重,被调往低海拔站点。
来到日喀则站,日子总算松快了些。不用再在办公室过夜,站内有专人轮值夜班,每日通行三趟列车,不必熬从前那般高强度的班次。
即便如此,每轮一个月的值守期里,临近归家的最后一周依旧难捱。“时间数着数着,感觉越过越慢。”他说,“回家是一种感觉,想家又是另外一种感觉。”每次想家,他想着回家可以带孩子玩,回了家发现有时孩子有学习压力,想带他出去转转却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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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喀则站
安海平最近一次赴日喀则上岗,是一个周五。前一晚一家人围坐吃饭,安海平跟孩子约定,这次考试考好,8月他轮休,就带他出门游玩。第二日清晨,孩子按时上学、妻子照常上班,安海平再次踏上西行的列车,奔赴铁路上属于他的岗位。
铁轨向前延伸,身后是牵挂的小家,身前是来往的旅客,十三载高原风雪,他依旧站在站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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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海平在站台等待接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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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 郁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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