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玉那句王食鱼辱我不愿久生，六字划在赵晔笔下旁是万人随白鹤

公元前五百六年前后，吴国阊门外，白鹤飞空，乐声浮水。一场像庆典的葬礼，百姓挤向墓道，无人知那是自去之路。

欧冶三剑入吴

欧冶子铸剑，吴地得其三，鱼肠、盘郢、湛庐。三剑非同时至吴，然归宿各异，恰照吴宫三代之气数。

鱼肠先至。短而利，专诸藏之于鱼腹，于吴王僚庆功宴上献鱼抽剑，一击毙僚，阖闾得位。剑由是名鱼肠，弑僚之鱼，得位之媒。

盘郢次之。越国所贡，欧冶手铸，与鱼肠同出欧冶手，值不可量，后随阖闾之女入女坟湖。

湛庐后至。亦欧冶手铸，剑之德在忠，本贡吴，后闻万人殉，化一中华鲟去，不肯留。

三剑入吴之序，已是吴宫由兴转殇之序。一剑弑君开国，一剑陪葬殉万，一剑去国不回。

滕玉之死与胜滕之异

阖闾之女，赵晔吴越春秋阖闾内传原文作滕玉，越绝书不载此女，袁康、吴平撰越绝书本重吴越争霸大事，不录宫闱细事，故滕玉一事独存吴越春秋，后世引作胜玉，已转写一次。滕与胜形近，胜又与剩音近，或因剩鱼谐音之故，民间转写时改滕为胜，亦未可知。

滕玉非寻常公主。史载阖闾曾与之共议伐楚军政，习武读书，通兵法，能与父同席。阖闾子女多，独对此女殊，或谓其母早卒，或谓中年方得。女长于心，自尊极强，受不得半点拂。

阖闾有一执念在鱼。伐越时，吴军海上断粮，海面忽涌金色大鱼，自投网中，军得活。班师后，阖闾犹念鱼味，命腌为鲞，日必食。传说其因嗜鱼，造鲞字，上美下鱼。

此说出自赵晔吴越春秋，去春秋已数百载，当入传说层。说文本无鲞，徐铉校说文新附始收此字，释鱼名，吴王造字四字，是后人附会，不可坐实，然阖闾嗜鱼、腌而为鲞这一条，确是吴宫与鱼之扣。

某日，太湖渔户贡，阖闾设宴，召大臣命妇，女亦在，席间论伐楚。阖闾食至半，以余半推与女。赵晔留女一句六字。

王食鱼辱我，不愿久生。

后紧乃自杀三字。通兵法之公主，拔剑无犹豫。

阊门第一葬 滕玉盘郢女坟湖万人随白鹤入

阖闾葬女于国西阊门，外凿池积土，文石椁，题凑为中，金鼎玉杯、银樽珠襦之宝皆以送女。盘郢随葬，又凿水域，陵建湖心，史谓所凿之处遂成女坟湖，今苏州所传是也。

阖闾犹觉未足，欲备人殉，其法与他君异。不设局强征，不下令抓人，而设一局。葬日，备白鹤一队，驯之舞空，集乐手，沿途奏。送葬自宫出，西向阊门，较庆典更热闹。苏城百姓闻之，纷纷出门，一传十，十传百，随行者数千、数万，挤前欲观，无人觉危。

墓道开，内火光下金闪，围观者挤着入，前者进，后者犹涌，待人入得差不多，巨石砸下，墓道封死。随白鹤而来者，永留其中。史书殉葬数，一说上万，一说数万，皆为华夏有载最巨之人殉之一。此辈无罪，未判死，只那日出个门，看场热闹，便死。

传说湛庐闻万人殉，化一中华鲟，自此去，不肯留。

虎丘第二葬 阖闾鱼肠千人石

公元前四百九十六年，勾践初立，使大夫灵姑浮击吴，战于槜李。阖闾为灵姑浮斩落脚趾，伤重卒，以鱼肠起家之霸主，终于一趾。其子夫差嗣，为守父墓秘，尽杀修墓工匠，传千余人，血溅墓旁大盘石，石今犹紫褐色，苏人称千人石。阖闾葬虎丘剑池，鱼肠传说随之入水，与湛庐同沉剑池，一剑本去，一剑本留，同池而异。

姑苏第三葬 夫差伍子胥吴亡

夫差嗣位，初恨父仇，日夜勒兵，终败越于夫椒，勾践栖会稽，入臣于吴。然夫差骄，筑姑苏台，通夜宴，赐伍子胥属镂剑，逼其自刎。伍子胥死前曰，树吾墓上梓，令可为器，抉吾眼悬吴东门，以观越兵之入也。后九年，越果灭吴，夫差自杀于姑苏台，使以三寸帛罗吾目，耻见子胥于地下。

三葬连看，阊门一葬殉万民，虎丘一葬殉千匠，姑苏一葬殉一国。祖父孙，葬法愈来愈大，殉者愈来愈多，终殉己。

三剑各归

鱼肠，留。短而利，专诸弑君，阖闾得位，后随入虎丘剑池，与千人石对。一剑弑君，一剑陪葬，始与终皆在吴宫。

盘郢，沉。越国所贡，欧冶手铸，随滕玉入女坟湖，湖心一冢，金鼎玉杯间，剑与水沉。一剑殉女，一剑殉万民，主与客同沉。

湛庐，去。欧冶所铸，剑之德在忠，本贡吴，闻万人殉，化一中华鲟去，不肯留。一剑去国，不留吴宫。

留者弑君得位之人自用，沉者陪葬被辱自杀之女，去者不肯随行。欧冶三子，各得其所，亦各评其所事之主。

赵晔笔法

滕玉一事，所以独存吴越春秋，是其笔法使然。赵晔，东汉人会稽山阴人，去春秋末已数百载，其书体裁介于史与说之间，大事本左传、国语、史记，细事多采吴越民间传说。白鹤舞空、乐声浮水、万民随入墓道、剑化鲟去，此类画面感强、带说味的段落，恰是赵晔擅长的收法。

鲞字吴王造、剩鱼辱女之细节，皆此类。故读吴越春秋此段，当分两层，大事框架，公主自杀、厚葬、万人殉，可与越绝书、与后世苏州地方志互证；细处，白鹤、湛庐化鲟、鲞字由来，当归传说层，不可坐实。

又，胜玉或滕玉之异文，在赵晔原文作滕玉，越绝不载，后世转写胜，或与民间剩鱼谐音解读有关，已不可考，读时两存可也。

兴也鱼，殇也鱼。阊门白鹤、虎丘剑池、姑苏台遗址，三地皆在苏州境内，相隔不过数十里，今皆成游观之所。鲞字传说犹在吴越春秋，鱼肠、盘郢皆已去远，女坟湖不知今属何渚，剑池水犹深，千人石紫褐色尚在。

唯半条鱼那句，王食鱼辱我，不愿久生，短如剑，划在赵晔笔下，旁是万人随白鹤入墓道之足迹，再后是槜李一趾、千人一石、姑苏三寸帛。

一霸主，一公主，一万民，缠于半条鱼。鱼肠起家，盘郢沉湖，湛庐化去，三葬各归，吴终随夫差之帛沉于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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