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水资源成为武器：印巴“河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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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防务指南）

南方周末记者 陈相成

责任编辑 姚忆江

“印度亦处于部分跨境河流下游，其破坏规则的行径无异于作茧自缚，未来在主张下游国权益时极易陷入法理被动。”

上游若持续扩建蓄水、引水及水电工程，将改变河流季节性径流规律，给巴基斯坦灌溉系统带来供水紧张的风险。

来自信德省的萨尔曼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今年频频出现40℃以上的极端高温。为保住收成，村民们被迫抽取地下水自救，但一些深水井已接近枯竭。

因为水资源，印巴又吵起来了。

据环球网援引《印度时报》报道，2026年6月21日，巴基斯坦国防部长赫瓦贾·阿西夫警告称，若巴基斯坦的水安全受到威胁，伊斯兰堡将可能对印度采取军事行动。

此番言论回应了印度水利部长帕蒂尔的强硬表态，“让巴基斯坦得不到一滴水”。

一个多月前，印度国家水电公司（NHPC）对外发布了杰纳布—比亚斯跨流域联络隧道的招标公告。该工程计划从杰纳布河上游调水至比亚斯河流域，以改变西三河的天然径流走向。

这是印度在2025年单方面暂停履行《印度河用水条约》（下称“用水条约”）后，首次采取实质性工程手段调配巴基斯坦流域的水资源。

面对严峻的生存威胁，巴基斯坦多次致信联合国安理会，谴责新德里将水资源武器化的危险行径。

“印度意图将上游水利优势，固化为强制性外交的非军事工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水资源合作讲席教授阿肖克・斯温（Ashok Swain）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印巴两国因恐怖主义、克什米尔争端及核对抗等多重矛盾交织的背景下，这一做法极易成为争端升级的“催化剂”。

对立持续一年多，横亘在两国间的印度河，作为“最后防线”被逐步撕裂。

“水资源武器化”

2026年以来，印度加大对印度河的介入力度。推动沿岸各项工程建设，计划在两年后完成西三河上游水利改造、跨流域调水工程。

这被外界视作搁置用水条约后的战略延续。

南方周末记者查阅资料发现，印度河穿过克什米尔争议区。其中，巴基斯坦约90%的农田灌溉依赖该水系，占流域80%径流量的西三河（印度河干流、杰赫勒姆河、杰纳布河），是该国农业命脉所在。

阿肖克・斯温警告，上游若持续扩建蓄水、引水及水电工程，将改变河流季节性径流规律，给巴基斯坦灌溉系统带来供水紧张的风险。“旁遮普、信德两省的耕地高度依赖该水系，供水问题将直接引发粮食减产和粮价上涨，冲击数百万农村民众的生计。”

上述两省集中了巴基斯坦近78%的耕地资源。其中，旁遮普省是农业第一大省，包揽了全国超六成的农业产值，而农业对巴基斯坦GDP的贡献率超过20%。

这意味着，“掐住”印度河下游的灌溉水源，无异于遏制了巴基斯坦的经济命脉。

作为法理依据，用水条约早在1960年已经生效，是印度、巴基斯坦、世界银行三方共同签署的水资源共享协议。

条约明确，印度河流域的东三河（拉维河、比亚斯河、萨特莱杰河）归属印度，印方享有自由蓄水、跨流域调水及修建大型水库等权利；西三河主体则归属巴基斯坦。鉴于该国绝大部分耕地位于下游地带，印度有义务保障西三河天然径流的完整下泄，严禁人为截留或进行大规模改道。

随着印度单方面退出用水条约，这份脆弱的“默契”已摇摇欲坠。

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谢超指出，印度这一举措有水资源武器化的倾向。凭借上游优势对巴施压，不仅透支自身国际信誉，还可能在全球南方等议题上付出政治代价。

“印度亦处于部分跨境河流下游，其破坏规则的行径无异于作茧自缚，未来在主张下游国权益时极易陷入法理被动。”

一场冲突和相互指责

两国关系陷入紧张，源于一年前的一场冲突和相互指责，局势至今未能随时间推移而缓和。

“砰砰砰！”当地时间2025年4月22日下午，印控克什米尔拜萨兰谷的宁静被骤然打破，至少28名平民因恐怖袭击而身亡。

现场画面显示，部分受害者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之中，另有部分人在恳求帮助。

很快，巴基斯坦虔诚军和真主圣战者组织的附属组织 “抵抗阵线”，声称对此次袭击负责。“85000名外来定居者，改变了克什米尔地区的人口结构。”在社交媒体上，“抵抗阵线”坦白了此次袭击的动机。

印度内阁安全委员会斥责，“巴基斯坦政府正在跨境扶持恐怖组织”。

巴基斯坦方面则进行了反击控诉，“所谓恐怖袭击，是印度政府为抹黑克什米尔解放运动而策划的‘假旗行动’”。

此次平民遇袭事件，甚至直接引发两国交火。

5月7日凌晨，印度空军发起“辛杜尔行动”，跨境进入巴基斯坦本土及巴控克什米尔，打击了9处目标地点，声称要摧毁“涉恐基础设施”。

“袭击造成民众伤亡。”巴基斯坦三军新闻局（ISPR）进行强烈谴责，并展开反击。双方持续地面交火，远程火炮互轰。巴方宣称，在己方领空或边境地带击落了“阵风”、苏-30MKI等多架印度精锐战机及无人机。

印度总理莫迪放下狠话，“血与水不能同时流淌”。

印方作出了暂停履行用水条约的决定，并同步采取驱逐巴方外交官、停发巴公民签证、关闭两国陆路口岸等一系列举措。

“上游国家要比下游国家更具治理的主导优势。”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所研究员阿米特・兰詹（Amit Ranjan）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随着供需缺口不断扩大，推动水资源安全化已成为全球普遍现象。

当地时间2025年5月14日，巴基斯坦锡亚尔科特，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视察前线军营，向部队官兵发表讲话。图/视觉中国

迎合选民诉求

在此之前，用水条约有着极强的延续性和稳定性。

自印巴分治以来，该协议经历了1965年、1971年两次全面战争。不同于其他边界框架的频繁更迭，它是南亚地区罕见的能在大规模战时状态下，依然保持正常履约的双边协议。

“很长一段时间内，用水条约是独立于政治纷争之外，侧重技术与发展的合作协议。”阿肖克・斯温表示，现今受国家安全、跨境恐怖主义、大国战略竞争等因素的影响，南亚地缘安全或因此产生转向。

断水威胁之下，巴基斯坦国内则不断加强“水资源防御”的安全叙事。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自2026年3月22日巴基斯坦总统扎尔达里、总理夏巴兹公开批评印度“蓄意将共享水资源武器化”以来，官方定调正持续升级。至6月中旬，巴高层在短短数日内至少四次密集发声，明确将水资源安全提升至“最高国家安全”的战略底线。

阿米特・兰詹分析：“巴基斯坦本身就存在水资源的管理痛点。现今将问题上升至国防层面进行论述，有利于巴军方争取主导权和话语权。”

国内政经形势承压，使得这套叙事为更多人所“埋单”。

据巴基斯坦“Pro Pakistani”报道，2026-2027财年联邦预算约为18.771万亿卢比（约合人民币1.34万亿元）。其中，42%资金将用于偿还历届政府的累积债务。

夏巴兹于2024年选举上台，本质上是由多个政党组建而成的弱势联合内阁。反对党经常以治理经济不力、大选存在舞弊等为理由，向现任政府施压。

“安全叙事不仅是国内动员的手段，更是对外议价与维稳内政的‘双重工具’。”阿肖克・斯温表示，将水权争夺提升至国家生存高度，借此超越党派分歧，凝聚全民政治共识；同时利用舆论塑造，把印度水利工程定性为和平威胁，可以有效抬高巴方的谈判筹码。

同样，对巴强硬也已深度嵌入印度的政治生态中。

南亚研究专家、法国国家科学研究院主任克里斯托夫・雅弗洛（Christophe Jaffrelot）曾在《Journal of Illiberalism Studies》撰文称，“2019、2024两届大选周期，莫迪政府借巴基斯坦‘外部威胁’制造受害者叙事”。

此次水权争端中，截流议题成为印度政客煽动民意、收割选票的筹码。执政党印度人民党多次强调危机来临，试图将地缘冲突转化为国内政治红利，巩固其在农业邦的选民基本盘。

“我们修建运河，将流向巴基斯坦的印度河水引回国内。”印度人民党核心人物、印度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在旁遮普邦与哈里亚纳邦的议会大选中高调造势，迎合了上述农业邦的选民诉求。

谢超指出，建设水利工程或使印度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无论巴基斯坦放任环境难民（受截流影响的群体）冲击边境，还是采取不对称军事手段进行反制，印度的战略收益都极为有限，会进一步恶化其经济发展所依赖的周边安全环境。”

当地时间2025年5月15日，印控克什米尔，印度人民党支持者在游行中高喊口号，表达对军方“辛杜尔行动”的支持。图/视觉中国

“严重缺水警戒线”

近期伊斯兰堡的一场全国会议上，专家披露了一组严峻数据：全国人均年可用水量已从1956年的约5600立方米，骤降至现今不足800立方米，远远低于国际公认的严重缺水警戒线。

“河床出现了龟裂，棉花苗似乎也有发黄及枯萎的迹象。”来自信德省的萨尔曼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今年频频出现40℃以上的极端高温。为保住收成，村民们被迫抽取地下水自救，但一些深水井已接近枯竭。

部分重灾区，村民不得不驱车数十公里，到其他城镇高价买水。热浪、高温与水源危机，成为当地民众难以喘息的生存重压。

“显然，在应对水资源匮乏所衍生的次生危机上，包括印巴在内的国际社会，仍缺少有效的机制和手段。”谢超观察，印度河问题长期依赖上下游国家之间的博弈，容易陷入“治理—失控—再治理”循环，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阿米特・兰詹强调，用水条约存续与否，最终取决于双边关系的走向。只要共同利益尚存，基于务实外交的考量，印巴依然有可能推动新时期合作。

三年多前，印度曾致函巴基斯坦，提出重启双边谈判并全面修订用水条约。

前者虽握有上游地利，但流域八成径流归于后者管辖的西三河。用水条约的长期约束，使印度在西部河流的开发空间被相对压缩，这种“上游劣势”带来的缺失感放大了战略焦虑。

更难以弥合的是，两国在水电项目上始终存在分歧，修订磋商未能取得实质性进展。印控克什米尔拜萨兰谷的平民遇袭事件发生后，印巴关系更是跌入冰点。

“受限于水利基建与水文条件，印度在短期内无法大幅削减或截断西三河径流。流域内修筑的水利工程也多为径流式电站，蓄水调蓄能力有限。”

阿肖克・斯温认为，巴基斯坦真正的隐患并非农业体系崩溃，而是供水稳定性可能会持续下降，叠加气候变化引发一系列的累积性负面效应。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跨境河流的治理难题，印度河并非孤例。

作为总体缺水的下游国家，埃及90%以上淡水依赖尼罗河。然而，尼罗河上游支流的青尼罗河，约85%水量发源于埃塞俄比亚。为解决电力短缺与农业灌溉的瓶颈，埃塞俄比亚决定在上游修筑复兴大坝。

尽管埃及动用外交或军事等手段试图阻挠，但仍无法改变大坝落成的既定事实。时至今日，围绕水资源分配的结构性矛盾依然无解，两国角力持续。

“南亚是全球受气候变化冲击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印巴关系若持续萎缩，无法达成新的合作协议，不仅会破坏区域粮食安全体系，削弱跨境洪水预警和灾害联防机制，更将进一步冲击本就脆弱的南亚区域合作架构。”阿肖克・斯温担忧。

本期编辑：黄雨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