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些年的顺风车
我叫陈秀兰,今年三十八岁,住在城南的翠园小区。这是个老小区了,外墙的瓷砖都有些斑驳,但胜在位置好,离学校近,出门左转走八百米就是实验小学。我和老公刘建国在这小区住了十二年,闺女小雅就在隔壁的实验小学读五年级。
说起小雅,我这个当妈的心里就暖烘烘的。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排前十,从来没让我和建国操过什么心。每天放学回来,自己先把作业写完,然后帮我择菜、端碗,跟她爸说说话。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我也就知足了。
建国在城东的建材市场当搬运工,一个月挣四千多块钱。我就在家门口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两口子加起来七千块钱,在这个小城里,刚够一家人吃喝拉撒,外加小雅的学费和培训班的开销。我们也没什么大的追求,就想着把小雅供出来,让她以后能考上个好大学,别像我们这样吃苦受累。
认识张美玲,是两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候小雅刚上三年级,有天放学我去接她,正巧碰见张美玲也来接她儿子浩浩。浩浩和小雅是一个班的,平时关系还不错,两个孩子在学校里经常一块儿玩。张美玲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着大波浪,手上还涂着红指甲,看着比我们这些普通妇女讲究多了。她老公周海在镇上开了个小厂子,做塑料制品的,听说一年能挣个十几二十万,在我们这小区里算是条件好的。
“秀兰姐,你也来接孩子啊?”张美玲笑着跟我打招呼,声音又甜又脆。
“是啊,美玲,你也来接浩浩?”
“可不是嘛,这一天天的,烦死了。”张美玲叹了口气,“我老公那个厂子最近忙得很,他天天早出晚归的,根本顾不上家里。我又得上班又得接孩子,真是忙不过来。”
我知道张美玲在镇上的移动营业厅上班,工作倒是轻松,就是时间卡得死,下午六点才下班。实验小学下午四点半就放学了,这中间的时间差确实不好处理。
“那浩浩放学了咋办?”我问。
“还能咋办,让他先在学校的托管班待着呗,等我下班了再去接。”张美玲撇了撇嘴,“一个月托管费六百块,关键是孩子在那边就是瞎玩,作业也不好好写,成绩都下滑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那会儿我跟张美玲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算不上多熟。可谁知道,打那天起,张美玲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套近乎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张美玲提着一袋子水果上了门。我当时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门铃响,擦了把手就去开门。一看是张美玲,我还愣了一下。
“秀兰姐,我刚从超市回来,买了点橙子和苹果,想着给你家小雅也拿点过来。”张美玲笑盈盈地把袋子递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美玲你太客气了。”我赶紧推辞。
“哎呀,都是邻居,客气啥呀。再说了,小雅和浩浩是同学,咱们两家以后多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
我拗不过她,只好接了过来。张美玲也没急着走,站在门口跟我聊了一会儿家常。她说话很有技巧,东拉西扯的,最后就扯到了接孩子的事儿上。
“秀兰姐,你在超市上班,时间上应该比较灵活吧?”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吧,我上的早班,下午两点就下班了,正好能赶上接小雅。”
“那可真好啊。”张美玲眼睛一亮,“秀兰姐,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心里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果然,张美玲接下来说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
“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你接小雅的时候,能不能顺手帮我把浩浩也接回来?我也不让你白帮忙,一个月给你三百块钱,就当是油钱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接一个是接,接两个也是接,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一个月三百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可我又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妥当,万一路上出点啥事儿,这责任算谁的?
张美玲像是看出了我的顾虑,赶紧又说:“秀兰姐你放心,浩浩这孩子可听话了,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再说了,就是顺路的事儿,你家小雅不也得接嘛。”
我转念一想,也是这个理。都是一个小区的,孩子们又是一个班的,帮个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我就答应了下来。
“那行吧,美玲,我试试看。不过钱的事儿就算了吧,都是邻居,帮个忙应该的。”
“那可不行!”张美玲一本正经地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钱你必须得收着。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以后都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她这么一说,我也就没再推辞。就这样,我开始每天帮张美玲接浩浩放学。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一切都很顺利。每天下午四点半,我准时到学校门口等着,小雅和浩浩一块儿出来,我骑电动车带着两个孩子回家。浩浩确实像张美玲说的那样,挺听话的,从来不闹腾。有时候我留他在家吃晚饭,他也不挑食,我做什么他吃什么,吃完了还帮着小雅一块儿收拾碗筷。
张美玲一般六点半左右来接浩浩,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给小雅买点零食。那三百块钱她也从来没拖欠过,每个月一号准时送到我手上。我心里还挺高兴,觉得这个邻居真不错,懂事、大方,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舒心。
可时间一长,情况就开始慢慢变了。
第二章 渐渐变味的帮忙
大概过了小半年吧,张美玲来接浩浩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一开始是六点半,后来变成了七点、七点半,有时候甚至到八点才来。我问她怎么这么晚,她总说单位加班、路上堵车、临时有事儿,理由一套一套的。
我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人家是花了钱的,我总不能因为晚接一两个小时就翻脸吧。再说了,浩浩这孩子确实挺乖的,多待一会儿也不碍事。
可问题是,这情况越来越离谱了。
到了第二年,张美玲干脆连那三百块钱都不怎么按时给了。有时候拖个十天半个月,有时候干脆就“忘了”。我也不好意思总催,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她。她每次都一拍脑门,说“哎呀秀兰姐你看我这记性,明天一定给你”,可到了明天,该忘还是忘。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张美玲开始变本加厉地使唤我。
以前只是接浩浩放学,后来发展到让我帮忙给浩浩辅导作业,再后来干脆连晚饭都在我家解决了。张美玲的理由很充分,她说浩浩在我家写作业比在家写认真,有小雅在旁边带着,他学得更快。至于吃饭,她说浩浩正长身体,饿不得,让我先给他做点吃的,等她来接的时候再给我饭钱。
可这饭钱,就跟那三百块钱一样,从来没兑现过。
我跟建国说起这事儿,建国皱了皱眉头,“要不你就跟她说清楚吧,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可我都答应人家了,现在说不干了,多不好意思啊。”我叹了口气,“再说了,孩子们关系挺好的,为了这点事儿闹僵了,以后小雅和浩浩在学校里也不好看。”
建国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是个老实人,嘴笨,从来不愿意跟人起冲突。我们家大大小小的事儿,基本上都是我在操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张美玲越来越理所当然地把浩浩丢在我家,有时候周末都要送过来。说是浩浩在家没人陪,让我帮忙照看一下。我心里窝着火,可每次看到浩浩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又硬不下心来拒绝。
浩浩这孩子其实挺可怜的。张美玲和他老公周海虽然挣得不少,但两口子都忙,根本没时间管孩子。浩浩在家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看电视、打游戏,没人陪他说话,没人管他学习。这孩子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张美玲也没怎么当回事儿,总说男孩子嘛,开窍晚,以后就好了。
我倒是不这么看。浩浩这孩子聪明得很,就是没人好好引导。在我家写作业的时候,我偶尔指点他几句,他马上就能明白。有时候我教他背课文,他比小雅记得还快。我心里暗暗可惜,这么好的苗子,就这么被耽误了。
转眼间,两年过去了。我帮张美玲接浩浩,从一开始的“顺便帮忙”,变成了雷打不动的“义务劳动”。张美玲从来没跟我正式道过谢,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有时候我在小区里碰见她,她连招呼都打得敷衍,急匆匆地就走了,好像我是个透明人似的。
说不寒心是假的。可我这人嘴笨,脸皮薄,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想着,算了算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等浩浩再大一点,能自己回家了,这事儿自然就结束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还没等到浩浩长大,我自己先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
第三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星期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镇上的蛋糕店给我买了个蛋糕。不大,六寸的,花了六十多块钱,奶油的,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了“老婆生日快乐”几个字。我嘴上说着浪费钱,心里却甜滋滋的。小雅放学回来看到蛋糕,高兴得直拍手,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
一家三口正准备切蛋糕呢,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以后半天没说话。
“咋了?”我心里一紧,赶紧问他。
“我大哥打来的。”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咱爸住院了,心梗,在县医院抢救呢。”
我手里的蛋糕刀“咣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建国的父亲今年七十二了,一直住在乡下老家。老爷子身体向来硬朗,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天天在地里忙活。前几年我们让他来城里住,他死活不肯,说城里的楼房憋闷,不如乡下的院子敞亮。谁知道这说倒下就倒下了。
“那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去啊!”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让小雅自己去邻居王阿姨家待着,我和建国骑上电动车就往县医院赶。
到了医院,老爷子已经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建国的大哥刘建军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看到我们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医生说了,得做手术,放支架。咱们县医院做不了,得转到市里的中心医院去。”
“那就转啊!”建国急了。
“转院得要钱。”刘建军搓着手,“我刚才问了,手术费加住院费,保守估计得十五万。咱们兄弟俩一人一半,你得拿七万五。”
七万五。这个数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和建国这些年的积蓄,满打满算也就四万出头。不是我们不想攒钱,实在是挣得太少了。建国一个月四千,我一个月两千,除去房贷、生活费、小雅的学费,每个月能剩下个五六百就烧高香了。这四万块钱,是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好几年才攒下来的。
“大哥,能不能先垫上,我这边……”建国的话还没说完,刘建军就摆了摆手。
“我这边也紧巴。你嫂子刚买了车,家里也没啥闲钱。我这边能凑个七八万,已经是极限了。”
建国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抱着脑袋不吭声。我知道他心里难受,老爷子把他从小拉扯大不容易,现在老爷子躺在病床上,他这个当儿子的却拿不出钱来救命。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建国的肩膀,“别急,咱们想办法。”
回家的路上,我和建国都没说话。电动车在夜风里穿行,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我把脸埋在建国的后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办法。
四万块钱的存款,差的还远着呢。我们家的亲戚都是穷亲戚,借也借不了多少。我娘家那边,爹妈都是种地的,能拿出个三五千就已经是极限了。建国这边的亲戚也差不多,都是普通人家,谁家也没多少闲钱。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张美玲。
这两年我在她身上搭的时间精力就不说了,光是饭钱和零零碎碎的花销,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虽然我不指望她还这些钱,但现在我遇到难处了,找她借点钱周转一下,应该不算过分吧。
张美玲家条件好,两万五对她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大数目。她老公周海一年十几二十万的挣,两万五也就是个把月的进项。
想到这儿,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回到家安顿好小雅,我就上了楼,去敲张美玲家的门。
第四章 冷冰冰的拒绝
张美玲家住在我们楼上,四楼。我站在她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门开了,张美玲穿着一身丝绸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她看到是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秀兰姐,这么晚了有事儿吗?”
“美玲,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我的声音有些紧张。
“那进来说吧。”张美玲侧身让我进了门。
她家的客厅装修得很漂亮,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大屏幕的电视,茶几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零食水果。比起我家那套用了十来年的布艺沙发和老式电视机,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在沙发上坐下,张美玲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我,“秀兰姐,啥事儿你说。”
“是这样的,美玲。”我搓了搓手,“建国的爸爸今天住院了,心梗,得做手术。手术费要十五万,他大哥那边能拿七万五,我们这边也得拿七万五。可我手头只有四万,还差三万五……”
我话还没说完,张美玲的表情就已经变了。她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有些躲闪。
“我想着,能不能先找你借两万五应急,等老爷子出了院,我和建国慢慢还你。”我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张美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秀兰姐,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家最近也紧张。”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纸箱子,“你看,周海那个厂子最近效益不好,上个月的货款到现在都没收回来。我们手头的钱都压在货上了,现在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几个纸箱子堆在那里。可我注意到,纸箱子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空气净化器,标签还没撕,我看了一眼,那个牌子的净化器少说也得五六千。
“美玲,我也不多借,就两万五。等缓过这阵子,我肯定第一时间还你。”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秀兰姐,真不是我不帮忙。”张美玲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我们看着是挣了点钱,但花销也大啊。浩浩上培训班,一年就得好几万。再加上车贷房贷,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浩浩上培训班的事情我知道,可那是在我家蹭了两年饭、省了一大笔开销的情况下。再说了,她家两口子挣的,比我和建国加起来还多三四倍,怎么会两万五都拿不出来?
“要不这样吧,”张美玲站起身,走到鞋柜旁边翻了翻,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一千块钱,你先拿着应应急。算我借你的,不用还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一千块钱。我帮她接了两年孩子,管了两年饭,操了两年心,到头来就值一千块钱。
我站起身,把信封推了回去,“不用了,美玲,谢谢你的好意。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秀兰姐你别误会……”张美玲还要说什么,我已经走到了门口。
“没事,我理解的。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勉强笑了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张美玲关门的声音,“咔哒”一声,轻轻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楼道里,双腿有些发软。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我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不是气张美玲不借钱。借钱是人情,不借是本分,这个道理我懂。我气的是自己这两年来的愚蠢。我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我以为将心比心是人之常情,我以为我和张美玲之间好歹有几分邻里情分在。
可到头来,在人家眼里,我就是个免费的保姆,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下楼梯。
回到家,建国还坐在客厅里发呆。看到我红肿的眼睛,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办法。借钱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卖东西了。可我们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房子是贷款买的,卖了也不够还贷款的。电视机冰箱都是老物件了,卖了也不值几个钱。
想来想去,只有一样东西还算值钱——那辆开了五年的小轿车。
第五章 艰难的决定
说起那辆车,还是五年前建国非要买的。
那时候小雅刚上小学,每天接送都是骑电动车,晴天还好,一到下雨天就特别遭罪。小雅坐在后座上,虽然穿着雨衣,但每次到家裤腿和鞋子都是湿的。建国心疼孩子,一咬牙贷款买了辆国产的轿车,落地七万多,贷了三年,每个月还两千多块钱。
那车虽然不贵,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代步工具。有了车以后,冬天送小雅上学不用再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下雨天也不用担心淋湿了。周末还能带着一家人去周边的景点转转,日子虽然紧巴,但也有滋有味的。
可现在,我动了卖车的念头。
那车开了五年,虽然保养得还算不错,但二手车卖不了多少钱。我上网查了查,同款车型在二手车市场上大概能卖个三万多块钱。加上我们手头的四万存款,刚好够老爷子的手术费。
可是卖了车以后怎么办?每天接送小雅怎么办?建国的父亲出院以后还需要人照顾,我们肯定得经常往乡下跑,没有车怎么行?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下了决心:卖车。
人活着,总不能见死不救。车卖了可以再买,可老爷子的命只有一条。再说了,我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挣钱。只要人好好的,什么困难都能熬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个想法跟建国说了。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委屈你了,秀兰。”他哑着嗓子说。
“说啥呢,咱爸也是我爸。”我拍了拍他的手,“趁着今天周六,咱们赶紧把车开到二手车市场去,争取早点出手。”
吃过早饭,我们把小雅送到王阿姨家,然后建国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一路无话。
五年前买车的时候,建国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在车里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嘴里还念叨着“咱也是有车的人了”。可现在,这辆车就要不属于我们了。我心里酸酸的,可又不敢在建国面前表现出来,怕他更难受。
到了二手车市场,一个中年男人围着我们的车转了两圈,东敲敲西看看,最后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万二。”
“老板,能不能再加点?”建国说,“这车我们一直保养得很好,发动机一点毛病都没有。”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就这个价。现在新车都便宜了,二手车不好卖。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去别家问问。”
我们又跑了两家,报价都差不多,最高的一家给了三万三。我和建国商量了一下,最后以三万三的价格把车卖了。
签合同的时候,建国的手都在抖。我看着他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拿到钱的那一刻,建国的眼眶红了。他把钱递给我,转过身去不让我看到他的脸。我接过钱,手也在发抖。这三万三,加上我们的四万存款,一共七万三,还差两千。
我给娘家打了电话,我妈二话没说,让我爸骑摩托车去镇上给我转了五千块钱。我妈在电话里说:“闺女,别省着,该花的钱一定要花。你公公的命要紧。”
放下电话,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和建国带着钱赶到医院,把钱交给了刘建军。老爷子当天下午就转到了市中心医院,第二天一早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住院观察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建国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从医院出来,建国骑着电动车带我回家。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我坐在后座上,裹紧了外套,心里却热乎乎的。
车没了就没了,人活着就好。
第六章 意外的敲门声
老爷子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也不错,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和建国在客厅里坐了半宿,谁也没提车的事儿,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没有了车,往后的日子肯定会难一些。冬天接小雅放学,得骑电动车了。下雨下雪的时候,又得像以前一样,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雅倒是懂事,我跟她说车卖了的时候,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转身回房间写作业去了。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在家洗衣服打扫卫生,忙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建国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说给我炖汤补补。我知道他是心疼我这几天操心劳力的,心里暖暖的。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里择菜,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建国出去倒垃圾回来了,擦了把手就去开门。结果门一打开,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张美玲。
她今天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盒子。看到我,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秀兰姐,在家呢?”
“嗯。”我的声音淡淡的,“有事儿吗?”
“这不是听说你家老爷子住院了嘛,我特意过来看看。”张美玲把小盒子递过来,“这是点补品,给老爷子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个盒子,包装倒是挺精致的,可我没伸手去接。
“美玲,你太客气了。老爷子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不用这些了。”
“做完了也得补啊。”张美玲不由分说地把盒子塞到我手里,“秀兰姐,前几天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当时真的是手头紧,不是不帮你……”
“没事,我不怪你。”我打断了她的话,“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张美玲笑了笑,然后往屋里张望了一眼,“秀兰姐,那个……明天就是周一了,浩浩的事儿……”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提着一盒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补品,嘴上说着来看老爷子,实际上还是为了让我继续帮她接孩子。
“浩浩的事儿,怎么了?”我故意装糊涂。
“就是明天下午放学,你帮我接一下浩浩呗。”张美玲笑着说,“这周单位特别忙,我实在抽不开身……”
“美玲。”我平静地打断她,“车卖了。”
“什么?”张美玲愣了一下。
“我说,车卖了。”我一字一顿地说,“老爷子的手术费不够,我把车卖了凑的钱。以后接不了浩浩了。”
张美玲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车……卖了?”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对,卖了。三万三,全交医院了。”我盯着她的眼睛,“所以美玲,以后浩浩的事儿,你自己想办法吧。”
张美玲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秀兰姐,你怎么……怎么不早说呢?”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早说?”我忍不住笑了,“早说你就能借钱给我了?”
张美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忽然觉得,这两年来压在心里的话,是时候说出来了。
“美玲,这两年我帮你接浩浩,从最开始的六点半,到后来的七点、八点,再到后来的周末都要送来。你说一个月给我三百块钱,后来三百块钱也经常拖着不给。浩浩在我家吃晚饭,你说给饭钱,可这两年你给过一分钱吗?”
张美玲的脸白了。
“我不是计较钱。”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不通,我真心实意地帮你,把你当成好邻居、好姐妹。可当我遇到难处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两万五,对你们家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可对我家来说,是救命钱。你连问都不多问一句,直接就把我打发了。”
“秀兰姐,我真的……”张美玲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不用解释。”我摆了摆手,“这两年的事儿,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太傻,太把别人当回事。以后小雅我自己接,浩浩你自己想办法。咱们以后还是邻居,见面打个招呼就行了,别的就不用了。”
说完这句话,我把那盒补品塞回她手里,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张美玲在门外站了很久。我靠在门板上,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痛快还是难过,只是觉得这两年来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第七章 建国的反应
建国倒垃圾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炒菜。他从后面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我刚才上楼的时候碰见张美玲了。”他说。
“嗯,她来过了。”我翻动着锅里的菜,语气平淡。
“她脸色不太好。”建国说,“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说就说吧,早晚的事儿。”他松开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这两年你太累了,也该歇歇了。”
“你不觉得我做得过分?”我回头看他。
“过分啥?”建国笑了笑,“咱们家的车都卖了,还怎么帮她接孩子?总不能骑电动车一趟接两个吧,又没绑安全带,出了事儿算谁的?”
建国这么一说,我也笑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不声不响的,可到了关键时候,总能说出一些让人安心的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雅忽然问了一句:“妈妈,明天浩浩还来咱家吗?”
我和建国对视了一眼,然后我说:“不来了。以后浩浩妈妈自己接他。”
小雅“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浩浩其实挺可怜的。”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小雅的头,“妈妈知道。可咱们家现在也有困难,实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小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浩浩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想起他每次来我家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写作业时认真专注的神情。
浩浩是无辜的,这个道理我懂。可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尊严。张美玲把我的好心当成了理所当然,把我的付出当成了天经地义。这一次如果我再退让,她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我翻了个身,建国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可事情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发展。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我骑着电动车去接小雅。到了学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小雅。她正朝我这边张望,可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浩浩。
浩浩背着他的蓝色书包,紧紧跟在小雅身边。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阿姨。”他怯怯地叫了一声。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浩浩,你妈妈呢?”我问。
“妈妈说她今天加班,让我先跟阿姨回去。”浩浩低下头,“她说她会跟你说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半个小时前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张美玲发来的。
“秀兰姐,我今天实在走不开,浩浩就拜托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张美玲的电话。
第八章 一个了断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张美玲略显慌乱的声音。
“喂,秀兰姐?你接到浩浩了吗?”
“张美玲。”我直呼其名,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我们昨天说得很清楚了,我以后接不了浩浩了。我现在在学校门口,你自己过来接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张美玲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秀兰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接了两年了,说不接就不接了?我这边真的走不开,你就再帮一次忙怎么了?”
“张美玲,你听好。”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我家的车卖了。我现在骑的是电动车,一辆电动车坐三个人,出了事谁负责?你吗?还是我?”
“以前不也坐过电动车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打断她的话,“以前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邻居之间应该互相帮衬,可现在我发现,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我帮。”
“陈秀兰!”张美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话别太过分了!我不就是没借给你钱吗?你就这么记仇?谁家还没个难处啊?我那天是真的没钱……”
“没钱?”我忍不住笑了,“张美玲,你摸着良心说,你家真的没钱吗?你老公那个厂子一年挣多少钱,这小区里谁不知道?你不借钱我不怪你,可你不能把我当傻子耍。”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两年我给你接孩子、管饭、辅导作业,逢年过节连句正经的谢谢都没听你说过。这些我都不计较了,可你到了现在还跟我玩这一套,你把我当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现在就来接浩浩。第二,我把浩浩送到学校保卫科,你自己去那边接。”
说完这句话,我挂断了电话。
校门口的家长越来越多了,人来人往的,有些认识我的邻居看到我,都笑着跟我打招呼。我勉强挤出笑容回应,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浩浩站在我身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小雅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要不就让浩浩跟咱们回去吧……”
我低头看了小雅一眼,摇了摇头。
十分钟后,张美玲出现了。
她开着她那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急匆匆地下了车。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像是哭过。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怨、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浩浩,过来。”她朝浩浩招手。
浩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慢慢走了过去。
“上车。”张美玲拉开车门,把浩浩塞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关车门之前,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踩油门走了。
我看着那辆白色的轿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轻松?难过?好像都有一点。
小雅拉了拉我的手,“妈妈,咱们回家吧。”
“好,回家。”我骑上电动车,小雅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腰。
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我的心里却暖暖的,好像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第九章 邻居们的闲话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和张美玲之间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小区。
最先来问的是楼下的王阿姨。王阿姨六十多岁,退休在家,平时最喜欢在小区里遛弯儿,消息最是灵通。那天我在楼下晾衣服,她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秀兰啊,听说你和楼上的美玲闹翻了?”
我苦笑了一下,“王阿姨,这事儿您都知道了?”
“咳,这小区里啥事儿能瞒得过我呀。”王阿姨摆摆手,“张美玲昨天在楼下跟李姐她们抱怨呢,说你小心眼儿,因为一点小事儿就翻脸不认人。”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阵发堵。我还没说什么呢,她倒先倒打一耙了。
“王阿姨,您既然问起来了,我就跟您说说。”我把这两年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从帮她接孩子到借钱被拒,再到卖车。王阿姨听得连连摇头。
“啧啧啧,这人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王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秀兰,你做得对。这种人就不能惯着,越惯越得寸进尺。”
王阿姨走了以后,我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没过多久,隔壁单元的刘姐也凑过来了。刘姐在社区居委会上班,跟张美玲关系还不错。
“秀兰,我听美玲说了那事儿。”刘姐在我旁边坐下,斟酌着用词,“其实吧,我觉得你们俩都有点儿……太较真了。邻里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闹成这样呢?”
我看着刘姐,“刘姐,你觉得我较真?”
“也不是说较真不好……”刘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就是吧,美玲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大大咧咧的,有些事儿她可能没想那么多……”
“刘姐。”我打断了她,“你知道我公公住院的时候,我找她借钱,她是怎么说的吗?她说她没钱,然后转头给我一千块钱,说不用还了。”
刘姐愣了一下。
“两年。”我伸出手指比了比,“两年时间,我帮她接孩子、管饭、辅导作业。不说别的,光是饭钱,两年下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一千块钱就把我打发了,刘姐,你觉得这公平吗?”
刘姐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这倒也是。”
“我不指望她感恩戴德,可起码的尊重总该有吧?”我的眼眶有些发酸,“可她是怎么办的?我昨天刚说不接孩子了,她今天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把孩子往学校门口一丢就走了。要不是我打了那个电话,她根本没打算来接。这叫什么?这叫欺负老实人。”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秀兰,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看着刘姐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年的委屈和不满,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底,今天终于搬出来晒了晒太阳。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雅忽然跟我说了一件事。
“妈妈,今天浩浩在学校里哭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他说他妈妈昨天晚上骂他了,骂得可凶了。说他没用,连个接他的人都没有。”小雅放下筷子,声音闷闷的,“妈妈,浩浩好可怜。”
我和建国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浩浩那张怯生生的小脸总在我眼前晃。我知道,这事儿闹开了以后,张美玲肯定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浩浩是无辜的,可我却无能为力。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尽力了。可心里的那点愧疚,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第十章 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星期。我和张美玲在小区里碰见过两回,都假装没看见对方,侧身走过去了。
小雅说浩浩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了,下课也不出去玩,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老师还问过他怎么了,他也不说。我心里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这事儿我也管不了了。
老爷子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出院回到了乡下。我和建国周末骑电动车回去看他,老爷子拉着建国的手,老泪纵横。
“儿啊,爹这把老骨头,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建国红着眼眶说不出话,我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老爷子这一病,把家里掏了个底朝天。四万存款没了,车也没了,还欠了我娘家五千块钱。可只要人活着,这些都不算什么。
从乡下回来的路上,建国忽然说了一句:“秀兰,咱们得想个法子多挣点钱。”
“我也有这个想法。”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你有什么主意?”
“我想晚上去送外卖。”建国说,“我听说跑外卖勤快点的话,一个月能多挣个两三千。”
“那白天扛大包,晚上送外卖,你身体受得了吗?”我心疼地说。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建国笑了笑,“再说了,也就辛苦个一年半载的,等缓过这阵子就好了。”
我靠在他背上,没再说什么。日子再难,也得一天天地过下去。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建国第二天就去外卖站点报了名。站点的人看他体格壮实,人又老实,当下就让他办了入职手续。从那天起,建国白天在建材市场扛包,晚上骑车送外卖,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二点了。
我也没闲着。超市下班以后,我去附近的服装厂领了些手工活回来做,缝珠子、钉扣子,一件衣服挣个三五块钱,一晚上也能挣个二三十。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就在我们咬牙熬日子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傍晚,我正准备出门接小雅,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皮肤黝黑,面相倒是挺和善的。他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怯生生地看着我。
“请问您是陈秀兰吗?”男人问。
“我是,您是?”
“我是浩……”男人话说到一半,忽然改了口,“我是张美玲的丈夫,周海。”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两年的邻居,我从没见过周海几次。他一直忙着厂子里的事,早出晚归,偶尔在楼道里打个照面,也就是点点头就过去了。
“周先生,有什么事吗?”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周海搓了搓手,神情有些尴尬,“陈姐,冒昧打扰了。那个……我能进去说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周海带着浩浩进了屋。浩浩一进门就往小雅的房间跑,两个孩子见了面,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周海在沙发上坐下,我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先生,你这是干什么?”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陈姐,对不起。”周海抬起头,脸上满是歉意,“这些年的事儿,我都不知道。张美玲她……她一直瞒着我。”
我愣住了。
第十一章 周海的道歉
“陈姐,你先坐。”周海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却没有坐,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学生。
“实话跟你说,我和美玲的婚姻,这几年一直有问题。”周海的声音低沉,“我那个厂子确实能挣一些钱,可美玲花钱大手大脚的,每个月都入不敷出。为这事儿我们没少吵架。”
“后来我也不怎么管她了,每个月的收入除了家用,剩下的我都自己存着。浩浩的事儿,我一直以为都是她在管,没想到……”
周海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前两天浩浩回家,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我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说阿姨不接他了,妈妈骂他没用。”
周海握紧了拳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邻居,帮忙接孩子是情分,不接是本分,怎么能因为不接孩子就骂孩子呢?我就去问了美玲,她一开始还遮遮掩掩的,后来被我逼急了,才把这两年的事儿都说了。”
我看着周海,他脸上的愤怒和羞愧不像是装出来的。
“陈姐,我替美玲向你道歉。”周海又鞠了一躬,“她做的那些事儿,太不地道了。你放心,从今以后,浩浩上学放学都由我来接送。”
“你不是要忙厂子里的事儿吗?”我问。
“厂子再重要,也没有孩子重要。”周海苦笑了一下,“我这几年就是太专注挣钱了,把家里的事儿都丢给美玲。我以为她能把浩浩照顾好,可现在看来,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海的道歉让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心酸。如果张美玲能有她丈夫一半的觉悟,事情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陈姐,还有一件事。”周海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里是两万五千块钱。”
我愣住了,“这是……”
“这是美玲欠你的。”周海说,“不是借,是欠。这两年你帮她接孩子、管饭、操心费力,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周先生,这个我不能收。我帮美玲接孩子,一开始也是说好了给钱的,只不过后来她不给罢了。现在拿这个钱,名不正言不顺的。”
“陈姐,你拿着吧。”周海的语气很诚恳,“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
我还是摇了摇头,“心意我领了,钱你拿回去。老爷子的手术费已经凑够了,我们现在虽然紧张点,但还能过得去。”
周海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把信封收了起来。
“陈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他说,“我这个人在外面跑,认识的人多,有些事儿可能能帮上忙。”
“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说。
周海带着浩浩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看着茶几上空空的位置,想着刚才那个厚厚的信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说实话,我动心过。两万五,够我们还清娘家的债,还能剩下一大笔。可我终究还是没有收。不是因为我不需要,而是因为我有自己的底线。我帮张美玲接孩子,一开始是因为好心,不是因为想挣钱。如果现在收了这笔钱,那就等于承认了这两年是雇佣关系,我所有的不满和委屈,都变成了利益纠纷。
有些事情,不能用钱来衡量。
晚上建国回来了,我把周海来过的事儿告诉了他。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没收是对的。”他说,“咱们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
我笑了,靠在他肩膀上,“建国,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不为钱发愁啊?”
“快了。”建国搂着我的肩膀,“等我把外卖跑熟了,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多,再加上你干手工活的收入,咱们省着点花,一年也能攒下两三万。再过两年,咱们就能再买辆车了。”
“好。”我闭上眼睛,“到时候我也学个驾照,咱俩换着开。”
“行,都听你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亮堂堂的。我靠在建国怀里,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日子虽然难,但有他在身边,有懂事的小雅在房间里写作业,这个家就是完整的。
钱没了可以再挣,车没了可以再买,可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心疼,这才是最珍贵的。
第十二章 小雅的善良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了,每天早上送小雅上学的时候,我都要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少。骑电动车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小雅缩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腰。
“妈妈,你冷不冷?”她有时候会问。
“妈妈不冷。”我每次都这么回答,其实腿都冻麻了。
那天下午,我去接小雅放学。远远地就看到小雅和浩浩站在一起,两个孩子的脸蛋都冻得红扑扑的。看到我来了,浩浩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有些害怕。
“阿姨好。”他小声说。
“浩浩好。”我朝他笑了笑,“你爸爸来接你吗?”
“嗯,爸爸说他今天早点过来。”浩浩点了点头。
正说着话,周海的车开过来了。他下了车,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招呼浩浩上车。浩浩跟小雅挥了挥手,钻进车里。
周海没有马上走,而是朝我走了过来。
“陈姐,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什么事?”我问。
“是这样的。”周海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这是几件羽绒服,是我厂里一个客户送的样衣。我想着天冷了,你家小雅应该穿得上。”
我看了看袋子里的衣服,都是崭新的,吊牌还在上面,款式也挺好看的。
“周先生,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都是样衣,不值钱的。”周海笑了笑,“陈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上次的钱你没要,这衣服你要是再不要,我心里就真的过不去了。”
我看着他那双诚恳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你了。”
“应该的。”周海说,“对了陈姐,还有个事儿。我在镇上认识一个超市的老板,他那边最近在招人,工资比我听说的要高一些,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哪家超市?”
“华联超市,就开在镇政府对面那家。他们的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比你现在多一千多呢。”
三千五。这个数字让我心跳加速了一下。我现在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一个月才两千出头,如果能多挣一千多块钱,对我们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那……方便吗?”我有些犹豫,“需要什么条件?”
“没啥条件,就是要上全天班,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周海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哦对了,这样的话,你接小雅可能就不太方便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是啊,我现在的超市之所以能做,就是因为下午两点就下班,正好能赶上接小雅。如果换了全天班的工作,小雅放学了谁去接?
“我想想吧。”我说。
回到家以后,我把这事儿跟小雅说了。小雅正在写作业,听完以后,放下笔想了想。
“妈妈,我可以自己回家。”她认真地说。
“你才多大呀,自己回家怎么行?”
“我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小雅挺了挺胸脯,“而且从学校到咱们家也就八百米,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我好多同学都是自己回家的。”
“那不一样……”
“妈妈。”小雅拉着我的手,“你就去试试吧。你要是多挣点钱,爸爸就不用那么累了。我看到爸爸每天晚上回来,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心里好难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抱住小雅,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
“傻孩子,妈妈不累。妈妈就是怕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小雅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让咱们家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和建国商量了很久。建国说,他可以把送外卖的时间调整一下,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不接单,去接小雅。虽然这样会少挣一些钱,但好歹能把时间错开。
“就这么定了吧。”建国说,“你明天就去那家超市看看,要是能谈成最好。我少跑几单没关系,你那边多挣点才划算。”
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心里又酸又暖。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每一个决定都在为这个家着想。
第十三章 新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的华联超市。这家超市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两层楼,光是收银台就有八个。我到的时候,店长正在办公室里面试别人。
等了一会儿,轮到我了。店长姓吴,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挺和气的。
“你就是老周介绍来的?”
“是的。”我把准备好的简历递过去。说是简历,其实就是一张纸上写了我的基本情况和以前的工作经历。
吴店长看了看,点了点头,“以前在超市干过三年收银员,经验倒是够了。老周跟我打过招呼,说你人实在,干活利索。这样吧,你先试用一个月,试用期三千,转正以后三千五,管一顿午饭。你看行不行?”
我的心“怦怦”直跳,赶紧点头,“行行行,谢谢吴店长!”
“那行,明天就来上班吧。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吴店长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从超市出来,我骑在电动车上,冷风呼呼地刮着,可我心里热乎乎的。三千五啊,比原来多了将近一倍。再加上建国跑外卖挣的,我们家的日子终于能松快一点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好消息告诉了建国和小雅。建国高兴得直搓手,小雅更是蹦了起来,搂着我的脖子直喊“妈妈真棒”。
“从明天开始,下午四点半我去接小雅。”建国拍着胸脯说,“你们娘俩就放心吧。”
“爸爸,你不用接我。”小雅忽然说。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家。”小雅认真地说,“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是自己回家的,我都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不行,路上车那么多……”我下意识地反对。
“妈妈,你就让我试试嘛。”小雅拉着我的手撒娇,“我先试一个星期,要是你实在不放心,再让爸爸来接我。”
我和建国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行,但是你要答应妈妈,放学以后哪儿也不准去,直接回家。到了家就给妈妈打电话。”
“好!”小雅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我正式去华联超市上班。这家超市的生意确实比小区门口那家好得多,一整天收银台前都排着队,我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可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每扫过一个商品条码,我就觉得离我们家的新车近了一步。
下午四点半,我的手机响了。是小雅打来的。
“妈妈,我到家了!”
“好,乖,把门锁好,作业先写着,妈妈六点多就回来。”
“知道了,妈妈再见!”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旁边的同事小周笑着问我:“你家孩子自己回家啊?多大了?”
“十一岁,五年级。”
“那不小了,可以自己回家了。”小周说,“我家的那个,三年级就自己坐公交车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是啊,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我不能一辈子把她护在翅膀底下。
六点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骑电动车回到家,推开门,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灯亮着,小雅坐在沙发上写作业,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妈妈你回来啦!”小雅放下笔跑过来。
“回来啦。”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看到建国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他以前可是从来不进厨房的。
“今天怎么样?”我走过去搂住他的腰。
“还行,下午没接单,少跑了几单,但是没事。”建国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菜,“今天我学着做了个红烧茄子,你尝尝看。”
我看着桌上已经炒好的两个菜,一盘蒜蓉西兰花,一盘西红柿炒蛋,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但热腾腾的冒着气,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建国,辛苦你了。”
“说啥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憨憨地笑了笑,“你更辛苦。”
我靠在他背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住了。这眼泪不是难过的泪,是幸福的泪。日子虽然苦,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互相心疼,互相扶持,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来。
第十四章 小区里的风波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了半个多月。我在新超市的工作越来越顺手,吴店长还夸我手脚麻利,说转正肯定没问题。建国跑外卖也跑出了些门道,哪些时段单多,哪些区域好跑,他都摸得清清楚楚,一晚上能比以前多挣二三十块。
最让我骄傲的是小雅。这丫头每天自己走回家,到了家就给我打电话,然后乖乖写作业。有时候还会把米饭焖上,等我回来做菜就行了。看着闺女一天比一天懂事,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生活就像一锅粥,总有几粒沙子硌牙。
那天是周六,我在楼下晾被子,正碰上张美玲从楼道里出来。她已经很久没跟我说话了,我也习惯了。可那天她看到我,忽然停下了脚步,朝我走了过来。
“陈秀兰,我有话跟你说。”她的语气不太友好。
我直起腰来,平静地看着她,“什么事?”
“你是不是在我老公面前说我坏话了?”张美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他这段时间对我的态度完全变了,以前从来不管我怎么花钱,现在天天查账,每个月就给我两千块钱家用。是不是你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张美玲,你想多了。你老公来找过我一次,是来替你还钱的,我没要。你老公对你什么态度,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儿,跟我没有关系。”
“没关系?”张美玲冷笑了一声,“那你怎么去华联超市上班了?还不是周海帮你找的工作?陈秀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不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巴结我老公吗?”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张美玲,你说话注意点!”我的声音也拔高了,“我去华联上班,是因为我家需要钱。你老公帮我是情分,不是你嘴里说的那么龌龊!你自己心里不干净,别把别人也想得跟你一样!”
“你……”张美玲的脸涨得通红。
“我怎么?”我往前走了一步,毫不退缩地盯着她,“张美玲,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这两年我对你家怎么样?我掏心掏肺地对你们好,结果呢?我家里出了事找你借钱,你一口回绝。我把车卖了凑钱给老爷子做手术,回过头来你还觉得我在你家搬弄是非?你这个人还有没有点良心?”
周围的邻居渐渐围了过来。王阿姨、刘姐还有几个楼上的住户,都站在不远处看着。张美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和你老公之间清清白白,除了他来找我道歉那一次,没有过任何私下的接触。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回家去问你老公。至于你说我巴结他,更是无稽之谈。我陈秀兰穷是穷了点,可从来没做过亏心事。”
“好!说得好!”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
张美玲的脸更红了。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进了楼道。
王阿姨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秀兰,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人啊,就是心里有鬼,才总觉得别人都在算计她。”
“是啊,秀兰,我们都看在眼里呢。”刘姐也说,“你这两年怎么对她家的,小区里谁不知道?她这么说你,太不应该了。”
我勉强笑了笑,“谢谢大家,我没事。”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我活了快四十年,从来没被人这么侮辱过。张美玲那些话就像一把刀,戳在我最在乎的地方。
建国知道了这事儿,气得当场就要上楼去找张美玲理论。我拉住了他。
“别去了,跟她说不清楚的。”
“那就这么算了?”建国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算了。”我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你跟她吵一架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邻居们看笑话。”
建国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秀兰,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摇了摇头,“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张美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邻居来看待。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一个可以随意驱使的对象。当我不再满足她的需求时,我就变成了她的敌人。
这世上有些人,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理所当然。你对她有一点点不好,她就记恨一辈子。
我想起周海那天来道歉时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些感慨。周海是个明白人,可惜他的明白来得太晚了。张美玲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是常年养成的自私和狭隘,不是一两句道理就能说通的。
算了,不想了。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
第十五章 周海的决定
那场风波过后,我和张美玲彻底成了陌路人。在小区里碰见的时候,她要么扭过头去,要么昂着下巴从我身边走过,好像我欠了她八百万似的。我也不在意,反正跟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倒是周海,每次见到我都会客客气气地打招呼,有时候还会问一问我在超市上班的情况。有一次他跟我说,浩浩的成绩最近进步了不少,语文考试第一次上了八十分,是全班进步最大的一个。
“都是陈姐你当初打的基础好。”周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
我笑着摇了摇头,“是浩浩自己努力。”
浩浩确实是个好孩子。小雅说他在学校比以前开朗多了,下课也愿意跟同学一起玩了。周海现在每天准时接他放学,周末还带他去打篮球、逛书店。孩子的变化,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
转眼间到了元旦,超市搞促销活动,我连着加了三天的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到工资条上多了三百块钱的加班费,我又觉得值了。
小雅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考了全班第八名,比期中考试进步了五名。我高兴得不得了,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做了一桌子菜给她庆祝。
“妈妈,等我下学期考进前五,你能给我买那个粉色的书包吗?”小雅期待地看着我。
“行!考进前五就给你买!”我痛快地答应了。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着饭,门铃忽然响了。我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袋子东西。
“陈姐,元旦快乐。”他笑着说。
“元旦快乐,周先生。快进来坐吧。”我侧身让他进门。
周海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这是厂里发的年货,我拿了双份,给你家也带了一份。”
“这怎么好意思……”
“陈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周海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建国递来的烟,摆了摆手,“我不抽烟,谢谢。”
建国把烟收起来,也在旁边坐下。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拘谨。
“陈姐,刘哥,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周海搓了搓手,语气有些沉重。
“什么事?”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和美玲……离婚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我和建国都愣住了,小雅也放下了筷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周海。
“离……离婚了?”我有些不敢相信。
“嗯,协议离婚,昨天办的。”周海的声音很平静,“浩浩跟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儿不怪别人,是我们俩的问题。”周海苦笑了一下,“这几年她花钱越来越没有节制,我说了她很多次,她都不听。上个月我发现她瞒着我办了五六张信用卡,欠了十几万的债。”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几万,这对普通家庭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我帮她把债还了,然后提了离婚。”周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给了她一套房子,车子也给了她。浩浩跟我,她每个月可以来看一次。”
“那浩浩……”我下意识地问。
“浩浩还好。”周海说,“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要坚强。我跟他说了以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爸爸,以后我会好好学习的’。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眼睛也湿了。我想起浩浩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想起他每次来我家时小心翼翼的样子。这个孩子,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
“周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建国忽然开口了,“别的我们帮不上,帮忙照看一下浩浩还是可以的。”
周海看着建国,然后站起来,郑重地握住了建国的手,“刘哥,谢谢你。”
那天晚上,周海在我家坐了很久。他和建国聊了很多,从工作到生活,从孩子到未来。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周海其实是个好人,只是找错了人。张美玲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他,她爱的只是他能提供的物质条件。当这些物质条件不再能满足她的欲望时,矛盾就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我想起那个下雨天,张美玲第一次敲开我家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声音又脆又甜,“秀兰姐,以后就麻烦你了。”
那时候的她,也许并没有想到,两年后的今天,所有的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十六章 寒假里的暖心事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快过年了。小雅放寒假以后,我每天上班前给她布置好当天的学习任务,下班回来再检查。这丫头自觉性还不错,大部分任务都能按时完成。
建国这段时间更拼了。建材市场年前正是最忙的时候,他白天搬货,晚上送外卖,每天都忙到深夜。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又劝不动他。
“等过完年就好了。”他总是这么说。
腊月二十三那天,周海带着浩浩来我家串门。浩浩一进门就和小雅钻进了房间里,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周海在客厅坐下,把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陈姐,这是给孩子的压岁钱,提前给了。”
“这怎么行,还没过年呢。”我赶紧推辞。
“提前给了,过年的时候我就不来了。”周海笑了笑,“我打算带浩浩回老家过年,他爷爷奶奶想他想得紧。”
“那挺好的,让老人家看看孙子。”我点了点头。
“陈姐,我还有个事儿想麻烦你。”周海犹豫了一下,“年后我要去外地谈几个大单子,大概得去个十天半月的。到时候浩浩能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实话,上次的事情过后,我对帮忙照看浩浩这件事有些顾虑。毕竟我和张美玲之间闹得那么僵,如果再帮她前夫看孩子,天知道她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可转念一想,浩浩是无辜的。那个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父母离婚,妈妈又不管他,如果连我们也不管他,他就真的太孤单了。
“行,到时候你把浩浩送来吧。”我说。
周海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太感谢你了陈姐!”
“不过有个条件。”我竖起一根手指头,“你得给我伙食费,一天五十,一分都不能少。”
“行行行,一百都行!”周海高兴得直搓手。
我笑了,“开玩笑的,哪能收你一百。就五十,买菜的钱。”
建国在旁边也笑了,“周老弟,你放心去忙你的,浩浩在我们家,不会受委屈的。”
周海走后,我跟建国聊了一会儿。建国说:“秀兰,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
“谁嘴硬了?”我瞪了他一眼,“我就是看孩子可怜。”
“行行行,你说啥都对。”建国笑着举手投降。
除夕那天,超市放了三天假,我在家忙活了一整天,炸丸子、包饺子、蒸年糕,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小雅在旁边帮忙,小手捏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可她认真得很,每一个都捏得紧紧的,生怕下了锅就散。
“妈妈,咱们今年有鱼吃吗?”小雅问。
“有,妈妈买了条大黄鱼,明天年夜饭的时候蒸了。”
“太好了!”小雅拍着手,“那咱们家有年年有余了!”
看着闺女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这一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可是到了年尾,一家人还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年夜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吃年夜饭的时候,建国破天荒地喝了点酒。他端起杯子,看着我和小雅,眼眶有些发红。
“秀兰,小雅,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爸,你说啥呢。”小雅端着果汁杯,像个小大人似的,“咱们是一家人嘛。”
“对,一家人。”我把杯子举起来,“来,咱们碰一个。祝咱们家来年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给新的一年报信。远处夜空中炸开一簇簇绚烂的烟花,把天际映得红彤彤的。小雅跑到窗边去看烟花,我和建国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都笑了。
日子虽然还不宽裕,可有了盼头,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味来。
第十七章 年后风波再起
过完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我回超市上班,建国也重新开始白天扛包晚上送外卖的节奏,小雅和浩浩也开学了。
正月初八那天,周海把浩浩送来了。他要去广州谈生意,大概得走十二天。浩浩背着他的蓝色书包,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到小雅才露出笑容。
“浩浩,这几天就在阿姨家住,跟小雅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饭。”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事儿就跟阿姨说,别憋在心里,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阿姨。”浩浩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块儿。周海走了以后,浩浩的情绪还算稳定,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开心的样子。他吃饭不挑食,作业也写得认真,有时候还会帮着我收拾碗筷。我心里暗暗感叹,这么好的孩子,摊上那么个妈,真是可惜了。
可好景不长,开学第三天,出事儿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收银台前忙活,手机忽然响了。我抽空看了一眼,是小雅的班主任李老师打来的。我心里一紧,赶紧跟旁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跑到后面的休息室接电话。
“喂,李老师?”
“小雅妈妈,你快来学校一趟吧。”李老师的声音有些焦急,“小雅跟班里的一个女同学打起来了。”
“什么?”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小雅……打人?”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那个女同学说了浩浩什么话,小雅就冲上去推了人家一把。你快过来吧,对方的家长也到了。”
我挂了电话,跟店长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学校赶。
一路上,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小雅打人?这怎么可能呢?这丫头从小就文静,以前跟小朋友闹矛盾,从来都是她先哭,连句重话都不会说。怎么可能会动手推人呢?
到了学校,我急匆匆地跑进教师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小雅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头发有些乱,衣服上还有几道泥印子。她旁边站着同样狼狈的浩浩,浩浩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指甲划的。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怀里搂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正哭着,一边哭一边指着小雅说:“她就是推我了!她还骂我!”
“陈女士,你来了。”李老师迎上来,压低声音跟我说明了情况。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今天课间休息的时候,那个叫婷婷的小女孩在教室里说浩浩是“没妈的野孩子”,还说浩浩的妈妈不要他了。小雅听到了,就上去跟婷婷理论。婷婷不但不认错,反而说“你妈给人家当保姆还当出感情来了”。小雅就推了婷婷一把,婷婷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一点皮。
我听完,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心疼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李老师,我了解了。”我平静地说,“是小雅先动手的,这个我们认。该赔偿的我们赔偿,该道歉的我们道歉。但是——”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胖女人和她的女儿,“这位家长,你女儿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胖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小孩子说的话,哪能当真啊?再说了,她说的也是实话啊,那个浩浩的爸妈不就是离婚了吗?”
“离婚了怎么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离婚了就可以被说成野孩子吗?你女儿在教室里当众羞辱一个八岁的孩子,你觉得这是对的?”
“你……”胖女人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我给人家当保姆,请问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选择?我陈秀兰堂堂正正做人,靠自己的一双手挣钱养家,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教师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个正在批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了头,李老师也愣住了。
“今天这事儿,我们家小雅动手了,是我们的不对。我可以让她向婷婷道歉,也可以赔偿医药费。但是——”我盯着胖女人的眼睛,“你女儿必须向浩浩道歉。她说的那些话,比推人更伤人。”
胖女人的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她怀里的婷婷也不哭了,缩在她妈怀里,偷偷地看着我。
最后在李老师的调解下,小雅和婷婷互相道了歉,婷婷也给浩浩道了歉。我带着两个孩子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回家的路上,小雅一声不吭地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浩浩坐在她旁边,也是沉默不语。
到了家,我没有急着做饭,而是把两个孩子叫到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小雅。”我看着女儿,“你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什么吗?”
“我推人了。”小雅低下头。
“对,你推人了。不管别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先动手就是错的。”我认真地说,“妈妈以前怎么教你的?遇到问题要用嘴巴解决,不是用拳头。”
“可是她骂浩浩……”小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骂得可难听了,浩浩都哭了……”
我看着小雅红红的眼眶,心里一酸。这个傻丫头,她是替浩浩出头啊。
“小雅,妈妈知道你心疼浩浩,妈妈也心疼。”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推了人,对方的家长找来了,最后为难的是谁?是你,是浩浩,还有妈妈。”
小雅靠在我怀里,小声地抽泣着。
“以后遇到这种事儿,你应该去找老师,让老师来处理。而不是自己冲上去动手,明白吗?”
“明白了。”小雅瓮声瓮气地说。
我把目光转向浩浩。浩浩从进门起就一直没说话,脸上的红印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浩浩,过来。”我朝他伸出手。
浩浩慢慢走过来,我把他冰凉的小手握住,“浩浩,阿姨问你,今天那些话,你听了是不是很难受?”
浩浩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阿姨告诉你,你妈妈和你爸爸之间的事情,是他们大人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不是什么野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懂事,比很多孩子都优秀。那些说你是野孩子的人,是他们不懂事,你不要往心里去。”
浩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扑进我怀里,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搂着他和怀里的小雅,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的心情好了不少,小雅还给浩浩夹了好几筷子菜,逗得浩浩终于露出了笑容。吃完饭,两个人乖乖地写完了作业,然后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咯咯地笑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两个孩子,觉得既心酸又欣慰。生活虽然多磨难,但也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在里面悄悄发芽。这些善良的小树苗,只要有人悉心浇灌,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第十八章 张美玲的醒悟
周海从广州回来的那天,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他给浩浩带了一大包礼物,有玩具、有衣服,还有一大堆广州的特产小吃。浩浩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他爸的腰不肯撒手。
“陈姐,这几天辛苦你了。”周海把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伙食费。”
“不用这么多。”我数了数,抽出一半还给他,“说好了一天五十,十二天六百,正好。”
“陈姐……”周海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拿着吧。你要是再这样,以后浩浩我就不帮忙带了。”
周海这才把剩下的钱收了起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浩浩跟小雅在客厅里玩,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轻松的笑容。
“陈姐,广州那边的单子谈成了。”他说,“今年厂里的效益应该会好很多。”
“那挺好的,恭喜你。”
“我想着,等厂子稳定了,就在镇上买套房子,离浩浩的学校近一点。”周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儿子的身影,“这样他上学也方便,不用每天跑那么远。”
“你是个好父亲。”我由衷地说。
“以前不是。”周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以前我总想着挣钱,觉得只要给家里足够的钱就行了。可后来我才明白,钱买不来一个完整的家,也买不来孩子的童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恨美玲吗?”
周海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我只是觉得……可惜。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都想着把日子过好。可后来我发现,我追求的是生活,她追求的是享受。这两样东西看起来差不多,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浩浩带好。”周海笑了笑,“等他再大一点,再说别的吧。”
周海带着浩浩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缓缓开出小区。夕阳的余晖洒在楼宇之间,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日子重新回到正轨。我在超市上班,建国白天扛包晚上跑外卖,小雅每天自己走路回家。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三月初的一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门铃忽然响了。我擦了把手去开门,门外的来客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是张美玲。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以前那一头烫得漂漂亮亮的大波浪,现在胡乱地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容也淡了,眼角和嘴角的细纹都显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秀兰姐,我能进去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来了。
张美玲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开口。
“秀兰姐,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她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太自私了,从来只想着自己,从来不去想别人的感受。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浩浩,对不起周海。”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愤怒、同情、无奈,都有一点。
“你不知道,离婚以后我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张美玲的眼眶越来越红,“我就想起来以前的事儿。想起来你每天帮我接浩浩,想起来你给他做饭,想起来你教他写作业。我才发现,那两年,我什么都没为浩浩做过。我这个当妈的,除了生了他,什么都没给他。”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上个星期我去看浩浩,他见到我第一句话不是‘妈妈我好想你’,而是‘妈妈你怎么来了’。”张美玲捂住了脸,“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你的亲生儿子,看到你的时候不是高兴,是意外,好像你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一样。”
我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美玲,你现在想明白也不晚。”我说,“浩浩还小,只要你真心对他好,他会感觉到的。”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张美玲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秀兰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妈妈。你能不能……能不能教教我?”
我看着张美玲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女人曾经那么骄傲,那么自我,现在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满身的伤痕和无助。
“美玲,做妈妈没有那么难。”我慢慢地说,“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了——把孩子当成一个人,一个需要你用心去爱的人,而不是一个包袱,一个累赘,或者一个拿来跟别人攀比的工具。你真心对他好,他就会真心对你好。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简单的道理了。”
张美玲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那哭声里带着悔恨和不甘,带着醒悟和愧疚,像是一场迟来的暴风雨,把她所有的伪装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在我家坐了很久才走。临走的时候,她把那个袋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给浩浩织的毛衣,我学了两个星期才织出来的。我知道他爸爸以后不会把他送到这儿来了,你能不能……帮我转交给他?”
我点了点头,把她送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把毛衣拿给浩浩的时候,浩浩愣了好长时间。他捧着那件针脚歪歪扭扭的毛衣,先是沉默,然后眼圈红了,最后把毛衣紧紧地抱在怀里,小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在旁边看着,悄悄红了眼眶。
第十九章 春天的好消息
春暖花开的时候,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先是建国的外卖跑得越来越好了。他跑的是美团,开始的时候每天只能跑二十单左右,现在熟悉了路线和套路,一天能跑三十多单了。上个月结算的时候,光是外卖就挣了将近四千块,加上建材市场的工资,一个月有小八千的收入了。
“秀兰,下个月咱们就能还清你娘家的钱了。”建国兴奋地搓着手,“再攒几个月,咱们就能买辆车了。”
“买二手车吧,能代步就行。”我笑着说。
“那可不行,这次得买个好的,起码得让老婆孩子坐着舒服。”建国一本正经地说。
我在华联超市的工作也越来越顺手了。吴店长上个月找我谈话,说我表现不错,把我从收银调到了理货组,虽然还是三千五的工资,但多了一个管理岗位的津贴,一个月多了两百块。吴店长还暗示我,如果干得好,以后有机会升组长,工资能到四千多。
最让人高兴的是小雅。期中考试的时候,这丫头考了全班第五名,语文数学都是九十分以上,英语更是考了九十六分,全班第一。拿到成绩单那天,我兑现承诺,带她去镇上买了个粉色的新书包。小雅抱着书包笑成了一朵花,回家的路上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妈妈,老师让我下个星期在国旗下面讲话呢!”
“真的?讲什么呀?”
“分享学习经验。”小雅挺了挺胸脯,一脸骄傲,“老师说了,我是全班进步最大的,让我给同学们讲讲是怎么学习的。”
看着闺女那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周海的厂子今年生意也红火起来了。他在镇上买了套新房子,三室两厅,离浩浩的学校走路只要五分钟。搬家那天,他请我们一家人去吃饭。浩浩拉着小雅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两个孩子兴奋地规划着哪间房放什么,像是在布置自己的小王国。
“陈姐,这杯酒敬你。”周海端起酒杯,表情郑重,“这一年多,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先生你太客气了。”我端起果汁跟他碰了一下。
“不是客气。”周海认真地说,“你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家人的陪伴,朋友的信任,这些才是真正撑起一个人的东西。”
建国在旁边也端起了酒杯,“周老弟,咱们以后常来往。浩浩跟小雅关系这么好,两个孩子以后就是兄妹了。”
“好!”周海痛快地干了杯中的酒。
张美玲的变化也很大。她开始每周定期去看浩浩,有时候带他去吃顿好的,有时候带他去游乐场,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他写作业。浩浩刚开始还有些抗拒,后来慢慢地接受了妈妈的新角色。有一天晚上,小雅跟我说,浩浩在日记里写了“妈妈变好了”,还得了老师的表扬。
生活就像一条河流,有过险滩,有过暗礁,但总归是向前流淌的。
那些曾经的委屈和不甘,愤怒和争吵,都随着时间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河底的石头。虽然还在那里,但已经不再激起水花了。
第二十章 又是一年秋风起
九月的第一天,又是一年开学季。
我和建国起了个大早,给小雅准备新学期的书包、文具,还有一套新买的校服。小雅升六年级了,个子又蹿了一截,以前的校服都小了,穿上以后裤腿短了一大截,跟个九分裤似的,把我笑得不行。
“妈妈你别笑!”小雅嘟着嘴,“我长高了是好事!”
“对对对,好事好事。”我憋着笑,帮她把新校服的裤脚卷了卷,“下午放学回来妈妈帮你改一下。”
“谢谢妈妈。”
吃过早饭,建国骑着电动车送小雅去学校,我收拾好碗筷,换好工作服准备去超市上班。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张美玲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给浩浩送早饭?”我问。
“嗯。”张美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学着做的小笼包,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
“他肯定喜欢。”我笑了笑。
张美玲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秀兰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帮我接浩浩。”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那两年要不是你,浩浩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我以前不懂事,现在想想,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她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一些,但眼神却比以前亮了。好像那个曾经满身戾气的张美玲,终于卸下了沉重的铠甲,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都过去了。”我说。
“嗯。”张美玲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去吧。”
我看着她小跑着朝学校的方向去,晨风吹起她的发梢,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到了超市,我刚换上工作服,小周就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秀兰姐,你听说了吗?吴店长要调走了,听说是去总部当区域经理。”
“真的?”我有些惊讶。
“千真万确。而且我听说,咱们店的下一任店长,要从内部提拔。”小周朝我挤了挤眼睛,“秀兰姐,我觉得你有戏。”
“我哪行啊,我才来多久。”
“你可别谦虚了。咱们店的理货组,就数你最认真。上个月盘点的时候,你的区域一点差错都没有,吴店长当场就夸你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店长不店长的,我倒是没想那么多。我现在挺满足的,建国的工作稳定,小雅的学习进步,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下午下了班,我骑着电动车去接小雅。她说想回学校门口的文具店看看,我就带她去了。小雅在文具店里东挑西选,最后挑了一支天蓝色的钢笔。
“妈妈,这支笔好看吗?”
“好看。”我看了看价签,五十多块,比普通的笔贵了不少,“想要?”
“嗯。”小雅点了点头,“我攒了零花钱,自己买。”
“买笔干什么呀?”我好奇地问。
小雅抿着嘴笑了笑,“秘密。”
我捏了捏她的鼻子,“小丫头片子,还秘密呢。”
买了笔出来,小雅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妈妈,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浩浩正站在校门口,张美玲蹲在他面前,帮他系鞋带。系好以后,浩浩说了句什么,张美玲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个笑容,是我认识张美玲以来,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难过,是欣慰。为浩浩欣慰,也为张美玲欣慰。人生在世,谁没有犯过错呢?重要的是,有没有勇气去改。
“走吧,回家。”我发动电动车,小雅跳上后座,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腰。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我骑着电动车穿过熟悉的大街小巷,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行人肩上,落在地面上,厚厚地铺了一层。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我把车卖了,在楼道里哭了一场。那时候觉得天都快塌了,可现在回头看看,那些我以为迈不过去的坎儿,也都一步步地迈过来了。
生活从来不缺少磨难,但也从来不缺少温暖。家人之间的扶持,朋友之间的信任,还有那些在绝境中伸出的援手,都像秋日里的阳光,虽然不够炽热,却足够温暖。
“妈妈。”小雅在后座上喊我。
“怎么啦?”
“浩浩说明天要给我看他的新钢笔,也是蓝色的。”
“是吗?那挺好的呀。”
“妈妈,我跟浩浩说好了,等上了初中,我们还要考同一个班。”
“那可不容易呢,你得好好学习才行。”
“我知道!”小雅的声音信心满满,“我以后要考最好的初中,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等我挣了钱,就给妈妈买一辆新车,带天窗的那种!”
我的眼睛湿了。风灌进眼眶,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暖。
“好。”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妈妈等着。”
电动车拐进了翠园小区的大门。楼下的王阿姨正在遛狗,看到我们母女俩,远远地就朝我们招手。
“秀兰,你家建国刚才回来了,说让你赶紧上去,他做了红烧肉!”
“来啦!”我笑着应了一声。
小雅从后座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往楼道里跑。我停好电动车,抬头看了看我们家亮着灯的窗户,温暖的灯光透过窗帘洒出来,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个叫做“家”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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