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尘埃落下，便是普通人一生的风雨 ——代理走私一案心得

原创：杨斌律师“时代人物、中央电视台特邀嘉宾”上海昌申律师事务所原主任、创始合伙人、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博士

执业多年，深耕刑辩领域，我见惯了人生起落、世事无常。但近日办理的一起走私案件，仍让我心绪沉重、感慨万千。两个月前，我接手上海三中院审理的何某某涉嫌走私国家禁止的进出口货物、物品罪一案，我真切体会到：时代洪流翻涌之下，一粒轻飘飘的政策尘埃，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压垮人生的狂风暴雨。
本案被告人何女士，是一位深耕高端新材料领域的优秀企业家。她留美名校博士毕业，归国后扎根浦东张江创业，事业稳步向好。其丈夫为央企资深技术专家，凭实干维系着安稳顺遂的生活。谁想到，近年贸易格局更迭，监管政策骤然收紧，一场时代风向的转变，彻底击碎了这个家庭的所有安稳与期许。
公诉机关指控，2019年至2025年，何女士以伪报品名的方式，将热喷涂粉末氧化钇伪报为普通化工品报关出口韩国，累计出口三十五票，重量一百三十七余吨，涉案货值高达六千七百多万元，认定其涉嫌走私犯罪，情节严重，一旦定罪，何女士将面临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对于终生向善，合规经营的何女士而言，如此重刑足以颠覆一生的灭顶之灾。接手案件后，我逐条研读法律法规，核查司法解释，比对海关监管细则，深挖行业工艺特性，逐字梳理案件争议焦点。深感本案法理争议极大，法律适用存疑。
从刑法本义来看，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物品罪，核心打击对象是国家明令绝对禁止流通的违禁品。禁止出口与限制许可出口，是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
本案核心关键在于，涉案货物并非初级稀土原料。该材料经过一千六百度至一千八百度高温反复烧结固化，物质结构已发生不可逆改变，是标准化的民用终端深加工成品，仅用于设备防腐、工业喷涂等民用领域，与军用物资、战略储备毫无关联。
根据原有监管规则，仅初级氧化钇原料需办理出口许可。涉案深加工成品成型稳定、属性固定，长期处于监管规则空白、归类模糊的状态，何女士也曾书面请求主管部门明确归类与出口编码。海关无精准对应的监管编码，本质是立法滞后、政策衔接滞后导致的客观困境。此类深度改性的终端产品，早已区别于原始稀土原料，不属于国家严控的战略资源范畴。即便从审慎角度评价，当事人未持证出口的行为，充其量属于行政违法，仅需行政处罚，远未达到刑事追责的入罪标准。
近年大国博弈加剧，稀有金属、高端材料、两用物项监管全面从严。时势造人，亦能覆人。一场政策收紧，就让何女士深耕多年的高新企业瞬间停摆、彻底倒闭，数年实业基业付诸东流，全厂员工失业，半生积蓄亏损殆尽，更无端身陷重大刑事风险，人身自由岌岌可危。
取保候审后的何女士，身体重获自由，精神世界却早已崩塌。谈及企业破产、家庭重压与突如其来的刑事追责，她数次哽咽落泪、情绪失控。无数个深夜，她深陷绝望，几度萌生轻生念头，全凭对家人的责任苦苦支撑。当事人的绝境境遇，让我内心百感交集，也更坚定了全力以赴辩护的初心。
结合当前司法裁判环境，我向当事人客观阐明辩护边界：极端无罪辩护并不现实，盲目硬辩只会错失从轻处罚的机会。最终我们确定了务实稳妥的诉讼方案：自愿认罪认罚、真诚悔罪，全力争取缓刑，冲刺免于刑事处罚的最优结果。
涉贸政策性案件的庭审裁判尺度弹性极大，外界难以体会其中的审慎与艰难。每一句发言、每一段说理、每一处措辞轻重，都需要反复打磨、精准拿捏。既要透彻阐释案件特殊性，还原当事人无主观恶意、无辜被动的处境，全力争取宽缓处理；又要克制有度、坚守司法边界，避免过度对抗激化矛盾。
我始终心怀敬畏、如履薄冰。倘若因辩护分寸失当，让一位已然业败家损、半生清零、濒临绝境的当事人再遭实刑重击，人生彻底倾覆，于我而言，不止是案件失利，更是终身难安的愧疚。
大时代滚滚向前，政策风向瞬息万变。太多勤恳本分的普通人，被时代洪流裹挟，被动承受变局带来的代价，成为时代变局下无声的牺牲品。
这场办案历程带来的压抑与沉重，始终萦绕心头。身为刑事律师，我无力逆转时代大势，唯能坚守初心、恪尽职守，以专业之力厘清法理边界，以审慎之心把控每一处细节，尽我所能，护当事人周全。
以法为盾，竭尽所能，不负托付，不负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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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承办走私刑案有感
大国交锋风浪起，
海疆政令频更。
半生实业一朝倾。
寒窗留博士，
归来攻材新。.
律法条文寒似铁，
谁怜世事飘零。
当庭持辩费权衡。
风雨摧善士，
期待法槌轻。
鹧鸪天
列国相争海宇寒，
新规骤改旧行安。
新材炉火千番炼，
不料囹圄一夜牵。
家业尽，
梦魂残，
闺中饮泪夜无眠。
执辩谨守言辞度，
只盼青天留一线。